荡寇志· الفصل 140

الفصل الفصل 140 · 闢邪巷麗卿悟道 資政殿嵇仲安邦

如今卻歸他們在那裡鎮守。麗卿又說到寨內怎樣的華麗,某處是亭台,某處是樓

閣,如今也歸他們受用。

希真聽到此際,便叫侍從人退去,便對二人道:「你們都隨我到箭廳上來。」

夫妻二人都隨了過去。希真居中跌坐,便問麗卿道:「此地是何處?」麗卿道:

「是箭廳上。何須問?」希真道:「你那年割高衙內的耳朵在何處?」麗卿驚道:

「爹爹怎的健忘?」一面指著亭子說道:「就是這裡。」希真道:「你殺魏景、

王耀在何處?」麗卿笑道:「爹爹幫孩兒在廊下動手。今日好道醉了,都不記得。」

希真道:「我自不醉。我因坐在此地,不見游廊,故問你。你既說游廊,游廊在

何處?」麗卿大笑道:「爹爹既不看見,孩兒領了你去。」希真道:「飛龍嶺、

冷豔山、風雲莊、猿臂寨等處,我同你在此地都不看見,你可領了我去看。」麗

卿道:「此刻飛也到不得。」希真道:「為何說游廊要領我去?」麗卿道:「路

近。」希真道:「路近為何同飛龍嶺等處一般看不見?」麗卿道:「我的爹,擺

在眼前,自然看見;隔了一層,自然沒處看。我們此刻都到游廊下,便連這箭廳

亭子都不見,豈不是一樣?」希真道:「卻又來,你此地不見游廊,同到那游廊

不見此地一般,然則與飛龍嶺同一不見,何故去分他遠近?你們二人方才說話,

忽想到猿臂寨就在你眼前,你何不由猿臂寨想到此地?」麗卿道:「我的老爹,

怎地這般纏不清!身子到的所在是真的,想的所在是假的,想到那裡都在眼前,

分他什麼遠近?」希真喝道:「倘沒有你的身子,何處是真的?」

麗卿、永清都吃了一驚。永清道:「卿姐,泰山點化我們,洗耳恭聽。」希

真道:「你們都不要執著了。你道這箭園便是你的,那日玉郎說得好:人生無百

歲。這箭園卻不肯同你都盡,怎見便是你的?且不必等到百年,你到了游廊,這

箭國亦在天涯,與你無涉了。不但此,我們三人在此,都是因緣遇合。你深恨高

衙內,他如今已死,與你何涉?你同玉郎打得火般的熱,一旦大地分張,他不能

顧你,你不能顧他,那時與高衙內何異?恩仇豈不都是假?又不但此,玉郎還隔

你一層,他人打玉郎,你身子不知痛疼,殺玉郎,你未曾死。至於你這身子最親

近的,你舞劍使槍,諸般服你使喚,一旦地水火風各自分散,他就不來理你。你

今年二十五歲了,你想二十五年之前。你在何處?那時曉得什麼是梨花槍?什麼

是寶劍弓箭?什麼是空手入白刃的諸般武藝?顛倒說我醉,你們卻一世不曾

醒!」

夫妻二人聽罷,冷汗如浴,說不出話來。希真又道:「當年高行內調戲你,

受過的悶氣何處去了?逃難時受過的驚惶何處去了?一切戰場鞍馬,汗血風霜,

受過的辛苦,何處去了?可見已往之我都已變滅,只剩得今日的榮華富貴;今日

的榮華富貴,豈就永不變滅了麼?茫茫浩浩,大化無情。電卷風馳,誰拉得住?

略泛泛眼,我們三人都不知歸於何處。如今這張磁牀,你們看他成功,今日忽然

消滅,就是眼前一個式樣。」夫妻二人都恍然道:「我們也時常念到這裡,只是

沒擺佈處,強他不過,只好由他變滅。所以我們在先推鋒陷陣,不顧性命,料得

終必變滅,落得變滅得好些。」希真冷笑道:「戰場上不過變滅得轟烈,富貴中

不過變滅得安耽,同是變滅,分甚好歹?我如今自有不變滅的妙道,你們不來問

我,教我怎說!」

夫妻二人大驚,一齊跪下哀求。希真道:「同是會中人,不必瞞你們:色身

終須變滅,法身萬劫不壞。何為法身?真性、慧命是也。呂祖云:命須傳,性可

悟,入聖超凡由汝做。三教雖然並立,而儒教最大。儒能入世治世,又能出世。

仙怫二家只能出世。然以打破生死為事,則仙佛二家最切近,故好長生者多歸二

家。不知儒家亦有長生之術,其法身與仙佛無異,人不留心。孔孟二聖悲憫天下

後世,性理而外,只論經濟。其經濟仍從性理中流出,而真性處間或流露一二句,

見仁見智,令人自悟。」

看官,須知此段言語,並非希真嚼舌,亦非仲華杜撰。但此中之理,一二句

也交代不了。今日說此書,只管把這話說下去,知音者謂我是深談,不知者以我

為遼闊,不如把希真的言語,權且收起。只說當時祝永清、陳麗卿夫妻二人,只

顧哀求不已道:「求大仁大慈與我等做主。」希真道:「做主要你們自己,我不

能代勞。我只好與你們引路。我如今已入仙教,此條路熟諳,引了你們進去罷。

但只是天律嚴重,不敢妄泄。我今看你們二人都夙根不凡,因緣已到,我亦何忍

隱諱。待選個吉日,焚香告天,再告了我的本師張真人,我將周天進退火符抽添,

都傳了你們,便從慧命先入手。但是你們慧命成功之後,切須了悟真性,務要十

分圓明,不可稍有懈怠,致再墮落。」夫妻二人叩頭頂謝不已。希真又指著麗卿

道:「只為你這孽障,誤了我七年的路程,這也是前定的數。今日大家休息也。」

麗卿道:「秀妹妹恁般聰明,他夙根如何?爹爹可否指引他?」希真笑道:

「用得你憂哩!他從性功入手,常對我說,七層寶塔只少一頂。你們記得那日功

臣宴後,他無故死了七日的事麼?」二人都道:「這是沒多幾日的事,如何不記

得。」希真道:「那日雲家老小惶急,劉家也從山東遣人來問,你們也相幫著忙,

我只說不妨,如今你們猜著是甚緣故?」二人都道:「不曉得。」希真道:「這

是禪門七日大定的工夫,已得了如來正法眼藏。再不數日,好道了當也。」永清、

麗卿都恍然大悟,驚駭不已。永清又問:「雲天彪等日後何如?」希真道:「雲

天彪已得仲尼宗旨,不由仙佛這條路,將來他到無聲無臭地位,廣大不可思議。

張嵇仲當從精忠大節上解脫,也不由仙佛這條路。所謂殊途同歸,及其成功一也。

其餘請人皆守儒門枝節,將來俱不失人道,大小不同,各有正果。」祝永清、陳

麗卿被希真一番點悟之後,身心冰冷,一切富貴功名外慕之相俱已消滅。希真道:

「夜深了,大家吃飯睡覺罷。」三人入席,從人去溫了殘肴,又吃了一回,都收

拾歸寢。希真仍歸那間靜室安身。永清、麗卿夫妻二人都到樓上,一同進牀去睡。

看官,原來他們夫妻二人一向不以色慾為事,今又經希真一番點悟之後,一發正

經,都安魂定魄的熟睡,辜負了良宵美景也說不得。正是:仙家自有真夫婦,何

必形骸接後天。

過了幾日,希真教二人同進淨室。希真焚香證盟,步罡踏鬥都畢,便升座跌

坐,祝永清、陳麗卿都參拜畢。希真便將大小周天火符都傳授了,二人拜謝。出

了淨室,外面忽報進來道:「越國府差虞候來稟緊急事。」希真道:「著他進來。」

那虞候進來稟道:「忠智一品夫人劉於昨日三更歸天。」麗卿放聲大哭。希真喝

住道:「你又糊塗了怎的!」麗卿笑道:「真個忘了。」希真對虞候道:「曉得

了,你先回去。」虞候去了。

三人緩緩的吃些飲食,慢慢的換了衣服,都到越國府來。此時天彪出使已回,

正在府內,聞希真到來,迎入裡面,聽得哭聲聒耳。只見那劉慧娘梳妝嚴肅,垂

眉閉目,面色如生,端坐在當中。許多人圍著,哭做一團糟。雲龍含淚迎著希真

道:「週身還火熱的。那日的事,老伯說不妨,今日還可不妨麼?」希真笑道:

「他大事已畢,你只管要他活在這裡做甚?」雲龍聞言甚是駭然,想道:「恁的

同他有仇!」希真上前,止住了眾人啼哭,剛把他頭髮打散,兩路分開,露出囱

門。希真拱手笑道:「賢甥女,恭喜!你時常對我說,七層寶塔只剩一頂,今日

完功了,可喜可賀。」又見他手裡還拿著日常用的一把鉗兒,一柄錘兒,希真劈

手奪來,丟去一邊,喝道:「你還把持著他則甚!」遂說偈曰:

「無丹無火亦無金,拋卻鉗錘沒處尋。還你本來真面目,未生身處一輪明。」

說罷,麗卿上前拍他的囱門,叫道:「秀妹,化也,化也!」那慧娘端坐不

動。希真道:「咦!」又對他念了些真言,慧娘只是不動。麗卿又要去拍,希真

擋住道:「不要只管催他,我知他的意了。」遂喝道:「賢甥女聽我的話!此地

不是你賣弄陽神的所在,你要去便去,不可驚了大眾,弄得他們如醉若狂,將來

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都是你的罪孽,你可省得麼?」只見慧娘的屍身,把

頭連點了好幾點。眾皆大驚。麗卿又拍著叫道:「化也!」只見慧娘顏色頓變,

豁地囟門十字分開,霎時間身體冰冷,氣息俱無,果然化了。希真對眾人道:「你

們這番只管哭罷。」眾人被希真一番做作,倒弄得哭不出來,都問希真道:「這

是何故?」希真道:「什麼河故井故!賢甥女頓漸兩路都到了盡頭,他已虛空粉

碎,只等我來,他就要大顯神通而去。是我不許他如此,他悠悠的走了。個個人

能學得他來,還說什麼。」

眾人方才明白,轉悲為喜。只有雲龍兀自痛哭不已。永清上前勸解,雲龍一

面哭,一面說:「總然生天,人世卻不能再見。何不就教他顯了神通,也教我好

放心。」希真未及回答,天彪高叫道:「癡兒子,不要著迷了!什麼相信不相信,

你也不必悲傷,也不必欣羨,你讀儒書,可曉得孔子曳杖、曾子易簀的故事?」

雲龍道:「曉得。」天彪道:「卻又來,你能做到那個地位,豈遜於他們?他又

不來驚大眾,各人走各人的路,由他去休。」希真回顧永清、麗卿道:「我那日

說的話何如?」永清、麗卿都點頭。天彪稱謝希真道:「費仁兄盛心。但小媳如

此全歸,棺木不便盛殮,只好用佛龕罷?」希真道:「也不必,我教他自來收拾。」

便走出天井高叫道:「劉慧娘,你自赤灑灑地去了,這幻殼還留著他做甚?」不

多時,只見慧娘的幻殼口裡、鼻裡、眼裡、耳裡都冒出火來,燄騰騰的把四肢百

骸臟腑毛髮化得乾乾淨淨,歸於太虛,一毫不見。卻又奇怪,週身衣服做一堆兒

脫落,連線腳都不焦。這叫做戒火自焚。後來的和尚道士學他不來,只於死後堆

起柴來硬燒,這叫做死屍該晦氣。天彪具棺木將衣服殮了,率眾人舉哀行禮。希

真等辭別回去。

天彪一面申奏天子,只說病故。天子亦震悼不已,降旨追封忠慎淑惠楚郡開

國縣君忠智一品夫人,又賜御祭一壇,墳墓准用禁器,又造公主賜弔。天彪、雲

龍都上表謝恩。

過了幾日,希真上表再三乞體歸山。天子留他不住,只得問道:「卿要入何

山?」希真道:「嵩山。」天子道:「乃祖陳希夷先生華山成道,你卻為何愛嵩

山?」希真道:「嵩山近帝都。」天子歎息不已,遂傳旨飭令該處地方官,擇嵩

山吉地,建造一座忠清觀,送希真到彼修煉。希真謝恩,就天子前繳了輔國大將

軍、魯國公的印信。次日,祝永清、陳麗卿亦上表乞休,隨希真去。天子不悅道:

「陳希真有言在先,朕已應許。祝永清年正富強,正當報效,何得亦要退閒?朝

臣都如此效尤,成何體統!」傳旨申斥。永清不敢再奏。麗卿又上表奏道:「臣

妾係女流,戰陣之外,一無所長,叨沐聖恩,過分逾格。今臣妾父希真老而無子,

臣妾不親侍朝夕,實為魂夢難安。臣妾夫祝永清,哀臣妾之請,亦無異言。伏望

天慈,聽許烏私。設或天威有事四夷,臣妾犬馬餘生,報效有日,臨表涕泣。」

天子念其誠悃,竟批准了。

希真、麗卿都入宮謝恩辭駕,轉來收抬行裝。祝永清歎道:「泰山與卿姐都

脫離塵俗而去,惟有我無此福緣。」希真道:「非然也。官家如此倚任於你,你

豈可負恩?雖要出世修道,也不可乖背倫常大義。如今你已受真傳,只須刻刻不

忘,先將煉己工夫做起來,因緣到了,自有脫離之日。」永清領諾。

次日,希真、麗卿都束裝起行,天子命眾公卿祖餞。那麗卿已改道始打扮。

眾人都道他們年少夫妻,不知怎樣分別,那知全然無事,都喜笑顏開。此時郊外

一片熱鬧,自不必說。眾人送別回去,獨天彪父子又送他們父女一程,到了地頭,

各自分別。天彪領了雲龍回去。

後來雲天彪匡輔天朝三十餘年,治績昭彰,享壽八十四年而終。史館中名臣、

儒林兩傳,均載其名。雲龍從父闡揚儒教,亦名列儒林。祝永清勤王事四十餘年,

告老退歸,隱入浙江西湖韜光山,修養丹道,終成正果。

話中單表陳希真同女兒陳麗卿辭朝起行,身邊隨從只有一個尉遲大娘。其桂

花、佛手、玫瑰、薄荷四個丫環,在京中伏侍永清,都不同行。當時兩主一僕,

取路嵩山。所過州縣一切迎送禮儀,不必細表。不日到了嵩山,只見那所敕建的

忠清觀,已在那裡並工?造,希真、麗卿且在就近道觀中暫住了。

不一月,忠清觀告成,希真與麗卿進去。只見三間三清正殿,兩帶游廊,進

去三間精舍,兩座廂房,後面一所小園,一副廚灶。基址不大,卻裝折得十分精

雅,都是地方官遵旨幹辦的。希真歎道:「天恩深重如此,真無可報答也。」地

方官送希真父女進了觀,又撥二名道童來觀服侍,縣官回去。希真自與麗卿在現

安息,道童擔水挑柴,尉遲大娘料理廚灶,青山綠水之間,別具幽閉逸趣。希真

在觀內,日日修煉內丹,根基既固,傳授又真,精進勇猛,十月之久,大周天火

候已全。麗卿親受指示,路程早已熟悉,且只修習些築基工夫,有時出觀外觀玩

山景,蒼松雲樹間,逍遙閒遊。端的是白雲深處隔斷紅塵,一切擾累摒除淨盡,

心境安閒,工夫自然純熟。希真見他如此用功,也甚歡喜。

光陰迅速,倏已三年,希真早已功成行滿,便對麗卿道:「我明日將去也。」

麗卿道:「爹爹到那裡去?」希真道:「我去廬山訪本師張真人去。」麗卿道:

「爹爹去了幾時再來?」希真道:「我來則決定來,到則實不到。」麗卿吃了一

驚,恍然大悟。希真便攜了書劍,離了忠清觀,飄然而去,從此杳無消息。

且說陳麗卿自送他父親希真去後,不上半年,便遣去了那兩個道重,也辭別

了忠清觀,攜帶尉遲大娘,到天柱峰下,築一茅庵隱居。除侍僕尉遲大娘外,只

有煙霞作伴,猿鶴為鄰。先是嵩山南首有一離宮潭,潭內有條赤龍作怪,時常出

現,傷人性命。希真在時,麗卿曾請希真用法斬除了他。希真默觀因緣,知此龍

須女兒來驅除,所以自己不動手。及至去廬山時,將都?大法、乾元寶鏡、大周

天火符,盡傳授了女兒。那麗卿又費了許多苦功,祭煉了那口青錞寶劍,方才到

那離宮潭,運飛劍斬了赤龍,除了一方大害。眾百姓感激,都稱他為救苦真人,

到忠清現裡佈施供奉,絡繹不絕。麗卿恐累了道心,故此避居天柱峰下,一意修

持,遂圓滿大周天火候,聖胎已成,嬰兒已能出現。他卻把細,不敢遠行,只在

草庵前後演習,行那三年乳哺,以待陽神堅固,忽被人蹤跡到來。

原來天柱峰有一條小徑,兩邊藤蘿峭石,雲路灣環,接到一座溪橋。這日尉

遲大娘出來臨溪汲水,忽見一老婦人在溪邊,一面哭一面尋覓物事。尉遲大娘認

識是忠清觀的舊施主,正欲閃避,已吃那老婦人猛回頭看見,急忙拖定了,問麗

卿去處。尉遲大娘不會說謊,便老實說出來。那老婦人只道而卿仙去,忽聞得他

還在山中,喜出望外,便隨著尉遲大娘,直到天柱峰下草庵裡來。一見麗卿,跪

下磕頭無數,放聲大哭,口裡只叫:「活菩薩救救!」麗卿忙問甚事,那老婦人

帶哭帶說道:「活菩薩還在這裡,求活菩薩慈悲救救!」麗卿道:「端的甚事?」

老婦人道:「老身年紀七十,只有一個孫子,只他一脈相傳。如今患病要死,起

課的說要到這裡溪邊來,尋株九死還魂草,方好救命,如今又沒處尋。可憐那些

醫士先生,都說大命只有三日了,求活菩薩救救!」麗卿道:「阿呀,老奶奶錯

了,我又不會醫病的。」那老婦人只哭著磕頭,口裡不住的菩薩救救,師父救救。

麗卿老大不忍,卻又沒擺佈處,便叫:「老奶奶,你且起來。」便想到都?大法

本有咒水治病之法,只是不曾見父親用過,自己又不曾試驗。想來卻只有這條路,

便對那老婦人道:「我救便有一法救你,如果靈了,卻不許外面聲張。」老婦人

聽了,歡喜非常,磕頭不迭。麗卿便叫尉遲大娘取碗淨水來,念動真言,噓了生

氣,著老婦人持去。次日,那老婦人歡天喜地的進來,叩頭拜謝。原來孫子竟忽

然全愈了。麗卿也代為歡喜。

不料此事一傳兩,兩傳三,哄傳開去。不消數日,那班鄉民,老的,少的,

男的,女的,一齊哄到天柱峰來。張家求保福,李家求保壽,把一所清淨茅庵,

忽變作香火神廟。麗卿歎道:「我此刻還未到普濟眾生的分位,如何在這裡與他

們打混?萬一自己真性把握不定,忽然失足,悔之晚矣。」當下且任眾人兜纏了

幾日。

這日,那溪橋東村有一富戶,為其亡父設醮迫薦,想到麗卿是個真修成道的

人,所念的經卷,必然有益,便來求麗卿念些經咒。麗卿應許了,又道:「難得

你們這般敬重我,我明日親自來一遭。」那富戶喜出望外,口裡說道:「要屈動

師父親身勞駕,實在罪罷,如何敢當?」麗卿道:「這有何妨。」富戶拜謝而去。

麗卿對尉遲大娘道:「我壽限已終,明日黎明我要去也。你可去通知溪橋西村那

些施主,好教他們來安殮我。我無可保佑他們,如今與你一顆丹丸,你可投在谿

澗中,教他們飲了這溪水,都去病延年。」說罷,便取出一顆丹丸付與尉遲大娘,

教他出去報信。尉遲大娘聽罷,大為驚訝,一面接了丹丸,一面問道:「姑娘方

才說明日要親自到東村去,怎麼又教我西村去報這個信?」麗卿道:「你休要問

我,我明日決定要去也。」尉遲大娘道:「姑娘還是真話,還是假話?」麗卿道:

「我說什麼假話!」尉遲大娘聽得麗卿認真要死,止不住淚如泉湧。麗卿道:「你

何必如此,你服侍我多年,情分深重,我教你一個養形法兒。你回東京去盡心修

煉,倘能道心堅勇,可以證個小果。若只不過泛常修習,亦可壽登百歲,盡終天

年。」尉遲大娘跪下聽教。麗卿細細教了他一番。尉遲大娘叩謝了,當時走出溪

橋,將那丹丸投入水中,便取路到西村去。到得西村,天已薄暮。尉遲大娘左一

家右一家的去報得來,早已掌燈。尉遲大娘回去不得,就歇在鄉村。

次日,西村人家一大群男婦,隨著尉遲大娘到天柱峰茅庵來,只見茅庵門只

是虛掩著。眾人推進去,直進後楹,只見麗卿換了新衣服,枕著右脅,臥在牀上,

面色如生。眾人看了,都疑惑起來,走近前去一看,早已氣息全無,渾身冰冷了。

尉遲大娘放聲大哭,眾人中有幾個老婦人也哭起來。有一半人都駭異嗟歎,便商

議市棺盛殮,茅庵中亂哄哄的忙了一日。到了傍晚,已將麗卿屍身完殮入棺,尉

遲大娘哭拜了。眾人都個個叩拜訖,各自回去。只留著兩三個人,同尉遲大娘伴

靈。

到了次日,尉遲大娘對眾人道:「東村人家也須得報信與他。」眾人稱是。

尉遲大娘便去東村,先到那富戶家裡報信。那富戶聽了駭然道:「奇了,他昨日

親到我家來誦了七卷清淨經,又用了午齋,午後還往各處一轉,方才去的。怎麼

說清晨就死了?」尉遲大娘聽了也自駭然,道:「奇了,昨日靈靈清清送他入棺,

西村人都在那裡送殮,敢道是做夢不成?」登時一村人哄集攏來,都道:「昨日

午後尚兀自看見他的,怎麼說清晨已死?」個個不相信,便一齊奔到天柱峰茅庵

裡去,只見西村人已都在那裡跪拜祭獻。兩村人相見,各道緣故,互相詫異。西

村中有幾個不相信的說道:「怕他是假死不成?」東村人道:「我們敢是說謊不

成?」兩邊爭執了片時,便道:「我們且開棺來看一看。」大家都說有理,便啟

棺一看。只見衣衫宛然,並無屍骨。大眾驚異,以為成仙成佛,議論紛紛,便去

縣裡報信。縣官據實上詳,轉奏朝廷。天子、諸臣一番歎息,遙加封號,都不必

細表。

只說當時東西兩村人,共將麗卿衣服入棺,封好,安葬了。又將那座草庵地

址,改造了一座觀院,供奉麗卿神像,香火不絕。尉遲大娘不願入京,便就終老

觀內。後來兩村人家都個個壽考,無八十以內之人,皆由飲麗卿神丹靈泉所致也。

看官,陳麗卿一生事跡交代已畢。若務要追究仙跡,且待《蕩寇志》完了,再看

百年後結子。

且說張叔夜自平滅梁山之後,位晉三公,秩隆太傅,天子十分隆重。一日,

聖駕御資政殿,特謂張叔夜道:「朕藐躬涼德,賴爾等臣工,匡扶不逮。前次梁

山盜起,橫擾有年,幸卿等為朕分勞,掃除匪跡。但子孫坐享承平,積久須防生

玩。況高俅、童貫、蔡京等在朝日久,難保無引進餘流,倘後日故智復萌,豈非

貽患。趁此整飭之時,賢卿尚須籌劃萬全,俾國家景運常新,蒼生永奠。」叔夜

奏道:「臣才本疏庸,性兼拙滯,荷蒙聖上優容,寵加拔擢,清夜自思,愧無報

稱。前次梁山弭患,實賴該武臣雲天彪、陳希真等勇敢有為,該地方官徐槐首先

拔幟。臣叨陛下洪福,隨眾成功,濫邀賞賚。今蒙聖諭,籌及萬年,仰見睿鑒洪

深,無微不燭。臣世蒙寵渥,敢不竭盡?忱。伏思君者,民之歸也;民者,國之

本也。觀民心之歸化,由君德之建元。陛下天縱聖明,勵精求治,私昵不干政柄,

則朝廷無幸位之臣;玩好不擾聰明,則左右絕夤緣之路;本慈祥以總庶獄,則囹

圄之冤抑無聞;尚明察以簡群僚,則朝野之賢能競進。此誠夙夜宥密,以為億萬

年丕丕基也。一人建極於上,則庶尹承流於下。仰承聖德,共肅官箴:勿以昇平

久享,而學校視為具文;勿以寇患久安,而操演漸成虛務;勿謂國課宜充,而頻

謀加賦;勿謂下民易虐,而苛弊煩刑。凡百臣工,各勤職守,率真辦事。如有貪

酷疏茸之官,責令該上司立時斥革。大員互相參劾,不得稍詢私情,亦不得藉詞

滋累。所貴責成各宰臣遞相查考,振刷精神,毋自暴棄。至於保甲之法,弭盜之

方,各宜率由舊章,認真辦理。應請聖上申諭中外,即以梁山事務為前鑒:為武

員者,當以雲天彪、陳希真為式;為地方官者,當以徐槐為式。其或藐視曉諭,

仍前闒茸,立於重懲。臣鄙俚妄議,伏乞聖裁。」天子聞奏大悅,道:「卿言實

為國家攸賴,速著京外各地方遍行示諭,實力遵行。」叔夜謝恩退出。不數月,

內外頒詔,聲震海隅,共見聖君、賢相郅治無為,從此百姓安居,萬民樂業,恭

承天命,永享太平。

結子

牛渚山群魔歸石褐 飛雲峰天女顯靈蹤

話說那嵇仲張公,統領三十六員雷將,掃平梁山泊,斬盡宋江等一百單八人

之後,民間便起了四句歌謠,叫做:「天遣魔君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不平

又殺不平者,殺盡不平方太平。」這四句歌,乃是一個有才之士編造出來的,一

時京都互相傳誦。本來不是童謠,後來卻應了一起奇事。

這事乃在江南平南府,府城北面燃犀浦上。原來這浦名牛渚浦,浦上的山名

為牛渚山。山有一谷,盡是亂石,大者五六尺許,縱橫谷內。有那些好事探奇的

務要進去,往往跌得頭破血出,因此名為不平谷。這不平谷雖是人跡難到,卻無

甚鬼怪。自梁山一百八人傷缺之後,這谷內起了一團黑氣,後來漸漸大來。及至

梁山破滅,宋江正法,這團黑氣竟大如山谷。有時冒出谷外,卻只在陰夜裡。至

於青天白日之下,並無影跡。只是嚇得那班居民日日提心,時時掛膽。

原來這牛渚山本是名勝之地,向來遊人玩客絡繹不絕,自有了這團黑氣,都

怕來了。這谷口緊對一個磯頭,附近村莊漁人,向來都聚集於此,今番也沒人敢

來。那黑氣出谷時,散漫各處,卻是以這釣磯為界。釣磯對岸一個市鎮,名叫繁

昌鎮,乃是人煙稠密之所。當時見了對岸有這團黑氣,人人畏懼。年復一年,這

黑氣卻從未曾冒過釣礬。只是黑氣中漸漸有腥惡之氣,繁昌鎮上行人坐賈,都有

些聞得。

忽一日,時已傍晚,?影未滅,那黑氣忽地冒過釣磯來,直到半江上。裡面

那股腥氣播散開來,這鎮上街頭市尾,大小店面,沒個人不叫苦連天,掩鼻不迭。

足足的一個時辰,方才散去,黑氣亦退。次日,鎮上大小人口,無不患病。本領

強的,還能帶病做事;本領低的,早已呻吟牀蓐。群醫莫知其故。有一樵夫住在

東市頭的,傳言道:「你們都是中了蛇毒也。」眾人忙問何以知之,樵夫道:「我

們伙伴六七人,時常到那對面牛渚山南峰去砍柴的。近因有了這黑氣,我們便不

敢多逗留。這黑氣雖不到南峰,我們卻深怕他,一到申酉時分,即便回來。數日

前我在南峰山砍柴,日已沉西,伙伴皆回,我不合依仗膽大,逗留少刻。忽遙遙

望見這谷口黑氣,已汨都都冒出谷來,黑氣中現出一條庭柱粗細五花斑斕的錦鱗

大蛇。那蛇昂起頭來,好一似丹青彩畫的寶塔。張開那血盆也似的巨口,仰天噓

氣,忽見天上一群烏鴉飛過,離那蛇還有三四丈遠,便一隻只的投入蛇口裡去。

那時我心膽嚇碎,幸而不被那蛇看見,急忙抽身逃回。又幸而我在上風,雖聞得

些腥氣,卻不怎地。此刻眾位聞了腥氣,個個害病,怕不是蛇毒麼?」

眾人聽了,個個駭然。因想到雄黃能解蛇毒,便家家戶戶吃起雄黃酒來,次

日都漸漸起來。內中有受毒深重,急救不及的,已死了二十多人。眾人都嚇得魂

膽消烊,登時那些臨浦的鋪面,都盡行關起,避入後街去了。鎮上里正去稟知了

太守,太守也躊躇無計。因想蛇怕雄黃,更兼他日裡不敢出來,便收買了數百斤

雄黃,親自督押差役,乘白晝裡直到谷口,將雄黃鋪滿了。果然那蛇腥不復出來,

連那黑氣也不出谷口了。百姓皆喜,競頌太守之賢。從此浦上店面,都漸漸開設

出來,依然復舊。

光陰迅速,不覺又有三年,眾人都習以為常,毫不覺得了。忽一日,天色末

晚,那谷裡陡然起了一陣大怪風,滿各震動,登時衝出谷口,卷砂飛石,一條路

開到釣磯上。那黑氣一齊隨著大風,翻翻滾滾的卷出來,直過江面,撲到鎮上。

黑氣中猛聽得震天動地的一聲狂吼,早已嚇得那班人鑽房入戶,牀下就是牀下,

桌底就是桌底,紛紛的都躲了進去,並不曉吼的什麼東西。抖藪藪躲了許久,聽

得外面聲息漸無,方有幾個膽子略大的出來一張,見那黑氣已退去了。眾人漸漸

出來,只聽東邊西邊,紛紛的覓爺尋子,失去的人不計其數。漸漸定來,方知嚇

死的有十餘人,認真不知去向的三人。眾人都不知是甚怪物,卻有幾個在後街高

樓上的說道:「遠遠望見黑氣中亮光一閃,現出一隻弔睛白額的大蟲。渾身錦毛

斑斕,其大如象,豎起那枝斗大的尾耙,正似一枝大桅竿。我們也幾乎嚇殺,後

看他退去了,方才心安。」眾人聽了這話,方曉得三個人是被大蟲拖了去也,個

個叫苦不迭。

里正即忙去稟太守。太守大怒,即便移知營裡,裝載了兩門紅衣大炮,會同

營弁兵丁一同前來。到了鎮上,將炮位擺好,對準了照星,裝了火藥炮子。只見

那黑氣在谷外蓬蓬勃勃,慘若窯煙。這邊眾人,無不畏懼。太守喝令開炮,眾兵

只得動手,只聽轟雷霹靂的一聲,炮子直向黑氣裡打進去,那黑氣只是不動。太

守怒極,再命換那一門炮打去。兩炮輪打,接連打了六出,只見黑氣影裡,忽然

湧出一大團紅光,有如初出旭日一般。眾人皆驚。那團紅光徐徐行出釣磯上來,

嚇得眾人跌跌踵踵都逃了轉來。太守也目瞪口呆,同知所措,只得同著眾人,收

了炮位,慌忙避去了。回頭看那紅光漸漸淡去,現出一個老婦人來,衣衫裝束皆

古,亭亭的立在釣磯上。太守和眾人也不敢轉來,一直回去了。

那鎮上人都收拾物件,挈帶眷屬,紛紛移去。只聽那婦人忽開言道:「要不

要收?」鎮上人如何敢回話,只顧自己慌忙收拾,盡行移向後街去了。自此,臨

浦一帶地方,廢為墟落。那後街離釣磯雖遠,亦不過兩箭多路,但有高樓高台處,

都望得見。那婦人一見這面有人,總叫一聲:「要不要收?」這邊人那裡敢答應。

內中有幾個自稱有識見的都道:「他望見這裡,只叫要收,必然不妙。據我看來,

連這後街都住不得了。」此時人心惶惑,一聞此言,個個都怕起來,又復紛紛移

去。內中有幾個不肯移的,夾在大眾隊裡,也不能不移。從此,後街又廢為墟落。

那群市人都聚集在後面三里路外,名為繁昌新鎮,遂與牛清山釣磯隔絕。年深代

遠,故老消亡,所有蛇虎作怪之事,也不過傳為閒談。惟有那黑氣還在谷口,婦

人還立釣礬。有幾個探奇好事的,親到舊鎮墟落上去看過,都轉來作一件奇事說

說,又各各相誡:「那婦人問要不要收,千萬不可答應。」

不覺又是五六十年,已到了理宗皇帝淳祐年間,那些人有到故鎮墟落上遊玩

的,切記了故老傳留的囑咐,見那婦人叫要不要收,終沒個人去答應他。這日,

有一牧童,騎著一頭青牛走過。那婦人又叫聲:「要不要收?」也是天降奇緣,

合當如此,那牧童戲答道:「要收。」話方畢,天地風雲忽然變色,雷電齊至,

驟雨奔騰。嚇得牧童屁滾尿流,把那牛連鞭幾鞭,沒命逃去。那婦人也不見了。

只見滿天烏雲壓下,將那牛諸山團團圍住,數萬雷霆砰訇震響,電光如逸火流金,

大雨傾盆。這邊繁昌新鎮及牛渚山前後左右村落,都嚇得不知所為。只聽得牛渚

山雷雨中無數龍吟虎嘯,足足的三日三夜,方才而止雲收,一天晴霽。

眾人漸漸安定,便到牛渚山去探看。只見那釣磯上已鑿成一條平坦道路,直

通進谷去。那谷口所有亂石,盡行划削,裡面一片鏡面也似的平地,那團黑氣絲

毫全無。眾人料知無害,便一齊走進谷去。只見谷內正中立著一個石碣,約高五

六尺,下面石龜跌坐,前面都是龍章鳳篆,天書符篆,人皆不識。那背後卻有四

個大真字,鑿著「永鎮妖精」。眾人看了大喜道:「原來百餘年妖精,今早收伏,

從今這不平谷可改稱太平谷了。」當時稟報了太守。

此時太守姓任,雙名道亨,四川重慶府長壽縣人氏。為人極有孝行,博雅能

文。當時聞報甚喜,便親到牛渚山來踏勘了,便將此事緣由詳報都省。都省專折

奏聞。天子大悅,便傳旨改平南府為太平府,即今之安徽太平府也。那太平谷內

有了這件奇事,四方遠客紛紛而至,咸來觀看。有些好事的,各將天書摹?了,

攜去分贈親友。那符篆,端的沒有一個人識得,只是極有威靈,懸之凶宅,妖魅

都紛紛潛避,所以人人珍為至寶。三年之後,太平谷忽然又是一夕大雷雨,竟將

谷口封閉,那石碣便從此永藏。

且說任道亨蒞任太平府,勤敏稱職。是年奉旨升任龍圖閣直學士,入京供職。

不上數月,奉命出使嶺南。聞知羅浮山仙景極佳,公事已畢,也不央別官陪奉,

換了私服,帶了幾個僕從,入山尋勝。行至飛雲峰所在,果然神秀天生,迥異凡

世,喝采不迭。望那飛雲頂上,雲氣縹緲,似有神靈往來,歎賞不已。忽聞雷聲

殷殷,雲影裡颯颯地大雨點灑下來。任道亨對從人道:「山雨將來怎好?」數內

一個侍從,乃是嶺南博羅縣派來伏侍的公人,說道:「前面不遠,就是洞真觀了,

好去避雨。」主僕們緊走,那知已是奔不及了,大雨漸緊,衣服都有些淋濕。只

見路左一叢古松林,裡面露出幾間白茅草屋,主僕只得奔那裡去。到門首看時,

卻是個草庵,上面橫著一塊白粉扁額,寫著「歸元庵」三個字。

眾人齊去叩門,裡面一個人出來開了門。眾人看時,乃是一個龍鐘老道婆,

問道:「眾位官人何事?」一個公人道:「這是御前欽差相公,到你處避雨的。」

道婆道:「請進來。」眾人早已哄到草廳上,道婆隨後進來。眾人看那道婆,怄

樓著背,白髮蓬鬆,面黃肌瘦,雞皮折縐,身上十分藍縷,相貌十分偎催。眾人

道:「道婆,我們一者避雨,二者借杯茶吃。」那道婆聾著耳朵,又問了一遍,

說:「茶有,官人們請坐。」一面說,一面扶牆壁往後面去安排。從人們道:「茶

葉好些,多賞你幾錢不打緊。」道婆應了一聲。任道亨道:「庵裡只你一人麼?」

道婆道:「便是。」任道亨倒有些不過意。

等了片刻,雨倒不落了。任道亨看那庵裡卻也精緻,上首供奉著幾位聖賢,

側首懸掛一幅小楷書。近前看時,乃是《黃庭內景經》,端的筆法精嚴。任道亨

喝采。看到那款識,寫著「宣和元年儀封祝永清書」,任道亨驚道:「這字卻象

他的真跡,為何埋沒在此?」又看上面有「宣和御府」小印,一發駭然。只見那

道婆捧著個桶盤,七個八珂璫的泡了好幾碗茶出來,放在桌上,叫道:「官人們

吃茶。」當中又一個玉杯兒,道婆取來雙手捧與任道亨道:「這杯好茶,與眾不

同,是老婦人奉承相公的。」任道亨忙接過來,看那杯時,果是羊脂白玉,雕刻

得玲瓏剔透,心中大疑道:「看他這般貧窮,卻怎的有此珍玩?」又看那杯兒裡,

卻是一杯白水,並無茶葉。任道亨響喉嚨笑問道:「為何我這杯兒沒茶葉?」道

婆笑道:「比有茶葉的高多哩,你吃吃看。」任道亨一來口渴,二來省得換,取

來一飲而盡,咂咂舌頭,也不過如此,放了玉杯。眾人也都吃了茶。

任道亨道:「兀那道婆,這幅字那裡的?」道婆道:「是我家裡的。」任道

亨道:「曉得是你家裡的,你從那裡得來的?」道婆道:「是祝永清寫的。」任

道亨道:「怕不省得。你總有個來處?」道婆笑道:「什麼來處去處,便是祝永

清寫了親手送我的。」任道亨聽罷,哈哈大笑道:「你這婆子,倒是個古董鬼兒!

教了你的乖罷:那祝永清乃是宣和年間人,款上明明寫著,現有御府小印,乃是

宣和墨寶,到如今一百四十多年了,你縱然壽長,也會他不著,這謊太撒得決裂

了。」道婆笑道:「你看我有多少年紀了?」任道亨道:「不過八十歲。再多些,

就算了九十歲。」道婆大笑道:「估不著,估不著!我老實對你說了罷,你道我

是誰?我便是祝永清的渾家,武烈一品夫人陳麗卿也。」任道亨吃了一驚,半晌

道:「你當真還是作耍?」道婆道:「我同你耍甚!我等三十六員雷霆上將,那

年奉玉旨,隨霹靂真君降凡,收伏了眾妖魔,只有五員不歸本職:吾父陳希真在

廬山羽化;我丈夫祝永清在浙江西湖韜光山內羽化;劉慧娘明性見心,已皈依西

方蓮座,證果妙應廣慧菩薩;雲天彪直入儒宗。他們四人都位臻無極,不歸本部,

永不再降。他們的員缺,玉帝另選仙官補授。雲龍、劉廣、鄧宗弼、辛從忠、張

應雷、陶震霆、傅玉、風會、祝萬年、龐毅、苟桓、劉麒、劉麟、畢應元、真祥

麟、范成龍、金成英、楊騰蚊、欒廷玉、欒廷芳、歐陽壽通、哈蘭生、孔厚、唐

猛、蓋天錫、聞達、韋揚隱、李宗湯、康捷、王進、賀太平,都歸本位,候玉旨

遷升。前年聞得雲龍已選入被香殿侍奉。劉廣在世,忠孝無虧,合眼已得天仙證

果,今又高遷。我因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班魔君尚未收伏,特留在牛

渚山監管他們。今已收得,本要飛升,只因愛戀之心絲毫未盡,願留此山。昨蒙

玉帝敕我為氤氳使者,專管世上男女姻緣,和合喜慶,彌補人間恨事。役滿之後,

便升遷離恨天宮,亦永不再來了。只有那張叔夜,精忠大節的因緣已了,還該受

人間香火二千五百年,圓滿之後,超升常靜天宮。伯奮、仲熊也永隨父親,為左

右侍者。我等形神俱妙,變化無窮,歡喜多留幾年,什麼稀罕!這幅字,你既說

官家的,我便送了你帶去。」說罷,取下來,一束兒卷了遞過來。

任道亨聽畢,大驚失措,僕從伴當也都驚駭。任道亨接了那幅字,拜謝道:

「夫人原來留形住世,弟子何幸得識仙顏。」正要哀告皈依,忽又疑慮道:「功

臣圖上我曾見過,陳麗卿是個絕色女子,即使老了,也不至這般惟悴。莫不真是

這道婆搗鬼,著他撮弄,豈不可笑。待我再盤駁他看。」便問道:「弟子聞得夫

人當年英雄無敵,平定梁山泊的功績,並那當年的請將事實,可約略說與弟子聽

聽否?」道婆笑道:「已過的事,只管提他做甚!本待同你細談,一者仙凡路隔,

二者與你萍水相逢,你又公事匆忙得緊,那段因緣一二句如何說得盡。你要識得

底裡,五百年後,我去教忽來道人俞仲華撰一部《蕩寇志》與你們大家看。我不

是陳麗卿,那陳麗卿從庵外來了。」

眾人不信,都到山門外看時,道婆把他們演了出去,撲的把庵門關了。任道

亨怒道:「這婆子好沒道理,這般搗鬼演樣,我們再敲進門去,還了他茶錢,問

他一番。」正要打門,忽然刮喇喇的起了個大霹靂,山嶽振撼,紅光?目,那草

庵變了片綠蕪空地。眾人大驚,只見那空地上現出一員女將,依然玉貌花容,頭

戴閃雲金鳳翅冠,身披猩紅連環鎖子黃金甲,騎著那匹棗騾火炭飛電馬,掛著那

口青錞寶劍,貫弓插箭,右手倒提那枝梨花古定槍,左手攬著轡韁,高叫道:「吾

乃陳麗卿也!任道亨,我念你孝行可嘉,特賜你靈霄九轉瓊漿一杯,你壽可三週

花甲。可惜你無仙緣,當面錯過。你進京見官家,可與我寄請聖安。我去也!」

說罷,把馬一拎,一聲長嘯,騎著棗騮,潑喇喇的往那疊蟑層巒之上,輕雲縵霧

之中,憑空飛去,好似一條電光,霎時不見。但見松濤哀瀉,澗水悲鳴,靈雨空

濛,雲氣奔走,那四面的山光圍繞,空翠欲滴而已。是人,是仙,是真,是夢,

是筆,是墨,都不可辨。眾人呆了半晌,只是望空禮拜,懊悔不迭,慢慢的下了

山去。

任道亨回京面聖,據實將這事奏聞,並將視永清的墨跡恭呈御覽。理宗看了

驚道:「這是宣和內府之墨寶。那年朕懸寢宮,被雷雨憑空攝去,今日卻回來,

真仙家之寶也。」重賞了任道亨。那任道亨果活到一百八十一歲,直到元順帝至

正末年還有其人,仁宗曾封他為故宋遺民,人咸以為忠孝之報云。

仲華又曰:那梁山上一百八個好漢,便是如此了結,正應了那年盧俊義之夢。

在下聽得施耐庵、金聖歎兩先生都是這般說,並沒有什麼宋江受了招安,替朝廷

出力,征討方臘,生為忠臣,死為正神的話;也並沒有什麼混江龍李俊投奔海外,

做暹邏國王的話。這都是那些不長進的小廝們,生就一副強盜性格,看著那一百

單八個好漢十分垂涎,十分眼熱,也要學樣去做他,怎奈清平世界,王法森嚴,

又不容他做,沒法消遣,所以想到那強盜當日的威風,思量強盜日後的便宜,又

望朝廷來陪他的不是,一相情願,嚼出這番舌來。在下又聽得一位高明先生說:

「那一百單八個好漢,並非個個都是光棍,人人沒有後代,當時未必殺戮得盡。

傳到日後,子孫知他祖宗正刑之苦,所以編出這一番話來,替他祖宗爭光輝,替

他祖宗出惡氣,也未見得。」這話也在情理上。看官,在下的《蕩寇志》七十卷,

結子一回,都說完了。是耶非耶,還求指教。詩曰:

「續貂著集行於世,我道賢奸太不分!

只有朝廷除巨寇,那堪盜賊統官軍?

翻將偽術為真跡,未察前因說後文。

一夢雷霆今已覺,敢將柔管寫風云。」

「雷霆神將列圜邱,為輔天朝偶出頭。

怒奮娉婷開甲冑,功收伯仲紹箕裘。

命征師到如擒蜮,奏凱歌回頌放牛。

遊戲鋪張多拙筆,但明國紀寫天麻。」

附錄

附錄一:清咸豐三年初刻本序跋

序

古月老人

自來經傳子史,凡立言以垂諸簡編者,無不寓意於其間。稗官野史,亦猶是

耳。顧其用筆也,各有不同,或直達其情,或曲喻其理,或明正其事之是非,或

反揭其意之微妙。所貴天下後世之讀其書者,察其用筆之初心,識其用意之本旨,

然後一覽無餘,全部之脈絡貫通,精神畢現矣。耐庵之有《水滸傳》也,盛行海

隅,上而冠蓋儒林,因無不寓目賞心,領其旨趣;下而販夫皂隸,亦居然口講手

畫,矜為見聞。然而此猶渾言之也。讀其書則同,解其書則異。原夫耐庵之本旨,

極欲挽斯世之純盜虛聲、籠絡駕馭之術,特不明言其所以然,僅從詭譎當中盡力

描寫,以待斯人之自悟。充是意也,雖上智者少,積而久之,自能令人人反覆思

量,得其本意,因文筆之曲而有直體者也。獨不解夫羅貫中者,以偽為真,縱奸

辱國,殃諸梨棗,狗尾續貂,遂令天下後世,將信將疑,誤為事實。是誠施耐庵

之罪人,名教中之敗類也。嗣因聖歎出,不憚煩言,逐層剔刷。第詐偽之情形雖

顯,而奸徒之結束未詳。世有好談事故,而務求其究竟者,終覺游移鮮據。余山

居年暮,每言及此,常抱不平。庚戌冬,故友仲華之嗣君伯龍來,出其先人《蕩

寇志》遺稿。余夙知仲華之有是書也,特未嘗索觀。乃今一見之,覺其發微摘伏,

符合耐庵,因囑其嗣君曰:「《蕩寇志》因先人之遺名矣,盍直而言之曰《結水

滸》?蓋是書出,而吾知有心世道者之所共賞。」將付剞劂,敢為序。

時在咸豐元年歲次辛亥春王月,古月老人題並書。

俞仲華先生蕩寇志序

陳奂

前書以《水滸》名其傳。滸者,?也。夫以天地之寬,人民之眾,區區百有

八人,橫肆於水旁壓側,篇末仍以「天下太平」為歸宿。其中類敘邪心之熾,畔

道之萌,遭官司之催捕,受吏胥之陷溺。淵之魚耶,叢之雀耶?貪生而畏死者,

誰不逃獺鶴之驅使,有不走入水旁?側,不得其所。前之作者,其默操清議之微

權已。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國曰市井,在野則

曰草莽。凡有血氣,莫不尊親。縱不能禁止獺鸇之無有,而卻不許為甘驅之魚雀。

藉叔夜之聲靈,而為夢中喚醒,此《蕩寇志》之所由作也。湯西箴有言曰:「社

稷山河,全是聖天子一片愛民如子的念頭撐住。天下受多少快樂,做百姓的如何

報得?只有遵依聖諭,孝順父母,故事師長,早完國課,做好人,行好事,共成

個熙熙??之世界。」此即後志之衷,更進前傳之筆,所以結「天下太平」四字,

一部大吉祥書。徐君午橋,宰官江南,解囊鋟版,不獨為好友宣名,而要於世道

人心亦有維持補助之德云。

咸豐二年秋七月,長洲陳矣拜序。

序

徐佩珂

《水滸》一書,施耐庵先生以卓識大才,描寫一百八人,盡態極妍。其鋪張

揚厲,似著其任俠之風;而摘伏發奸,實寫其不若之狀也。然其書無人不讀,而

誤解者甚肌非細心體察,鮮不目為英雄豪傑。縱有聖歎之評騭,昧昧者終不能會

其本旨。尤可怪者羅貫中之《後水滸》,全未夢見耐庵、聖歎之用意,反以梁山

之跋扈鴟張,毒痡河朔,稱為真忠義,以快其談鋒。殊不思稗官吐屬,雖任其不

經,而於世道人心之所在,則必審之又審,而後敢筆之於書。余風塵下吏,奔走

有年,間於山陬僻壤,見有一二桀驁者流,倘聞其說,恐或尤而效之,其害有不

可勝言者。此《後水滸》之書,不可不防其漸也。我朝德教隆盛,政治休明,魑

魅罔兩之徒,亦當屏跡。況乎聖天子握鏡臨宸,垂裳播化,海宇奏昇平之象,蒼

黎游熙?之天。封疆大吏整飭多方,惟明克允,水旱則倡施賑濟,豐穩則建置義

倉,猶復宣講聖諭,化蠢導頑。草野編氓莫不聞風向善,共樂陶甄於化日光天之

下。豈容有此荒謬之書,留傳於世哉?余友仲華俞君,深嫉邪說之足以惑人,忠

義、盜賊之不容不辨,故繼耐庵之傳,結成七十卷光明正大之書,名之曰《蕩寇

志》。蓋以尊王滅寇為主,而使天下後世,曉然於盜賊之終無不敗,忠義之不容

假借混朦,庶幾尊君親上之心,油然而生矣。辛亥之夏,其嗣君伯龍,囑余鎸板。

余喜其堂堂正正,筆法謹嚴,與余意吻合,遂付梓人,以公海內,萶年而始成。

讀仲華之書,可想見其為人矣;而於世道人心,亦當有裨益云。

時在咸豐二年歲次壬子盂秋朔旦,武林徐佩珂書於秣陵官廨。

識語

俞龍光

龍光謹按:道光辛卯、壬辰間,粵東瑤民之變,先君隨先大父任,負羽從戎。

緣先君子素嫻弓馬,有命中技,遂以功獲議敘。已而歸越,以岐黃術邀游於西湖

間。歲壬寅,嗊夷犯順,又獻策軍門,備陳戰守器械,見賞於劉玉坡撫軍。晚歸

玄門,兼修淨業。己酉春王正月,無疾而逝。著有《騎射論》、《火器考》、《戚

南塘紀效新書釋》、《醫學辨症》、《淨土事相》,皆屬稿而未鎸。而尤有卷帙

繁重者,則《蕩寇志》是。《蕩寇志》,所以結《水滸傳》者也。感兆於嘉慶之

丙寅,草創於道光之丙戌,迄丁未,寒暑凡二十易,始竟其緒,未遑修飾而歿。

龍光賦性鈍拙,易克纂修。惟憶先君子素與金門范先生、循伯邵先生最友善。是

書之作也,曾經兩先生評鴛。當其朝夕過從,一庭議論,所有傳中餘緒,以及應

行修潤之處,龍光亦竊聞之。遂不揣譾陋,手校三易月,惟以不背先君本意而止。

書成,郵寄金陵,請質於午橋徐君。徐君為父執中最肫摯,慫慂付梓,並慨然出

資以成之。嗟乎,耐庵之筆深而曲,不善讀者輒誤解;而復壞於羅貫中之續貂,

誠恐盜吉孔甘,亂是用彰矣!蓋先君子造意,雖以小說稗官為遊戲,而於世道人

心亦大有關係,故有是作。然非范、邵兩先生不克竟其成,非午橋徐君不能壽諸

梨棗也。是書之原委有如此云爾。

咸豐元年辛亥夏五月辛丑望,男龍光謹識。

蕩寇志緣起

忽來道人

仲華十有三齡,居京師之東長安街,夢一女郎,仙姿絕代,戎裝乘赤驕,攬

轡謂仲華曰:「余雷霆上將陳麗卿也,助國家珍滅妖氛,化身凡三十六矣。子當

為余作傳!」仲華唯唯,將有所問,驚霆裂空,電燄流地,簷頭瀑布澎湃,悸而

寤,靈爽不可接也。仲華夙好事,既感斯兆,經營屢屢而未慊志。偶見東都施耐

庵先生《水滸傳》,甚驚其才。雒誦迴環,追尋其旨,覺其命意深厚而過曲,曰:

「是可藉為題矣!」踵而要其成,隨時隨事,信筆而發明之。謂真靈付囑也可,

謂仲華附會也亦可。嗟夫!文章得失,小不足悔,耐庵固已先言之矣。夢則嘉慶

十一年四月初九日漏三下。

忽來道人自題。

附錄二:清同治十年重刻本所增序跋

識語

俞?

謹按:是書之作,始於道光中葉。爾時無所謂寇焉,名之曰《蕩寇志》者,

蓋思之深,慮之遠爾。迨至咸豐元年,始付剞劂氏。時值寇燄方張,古月老人乃

更其名曰《結水滸》,行之於世,歷有年所。但邇來區宇蕩平,既除既治,所謂

寇者,則又自有而之無矣。故仍其名而曰《蕩寇志》者,匪特昭其實,亦微,伯

氏之先知灼見,已在數十年之前也。自茲以始,我國家垂光錫柞,葉奕蕃昌,九

州四海,悉主悉臣,億載萬年,為父為母,既無所為寇,並無所為蕩矣。椅歟休

哉,侯其禕而!

同治重光協洽陽月,山陰少甫氏俞?識於穗垣之退思軒。

續序

半月老人

夫防亂於未亂之先,智雖竭而心猶慮其不足;啟亂於未亂之始。機一動而禍

已伏於無窮。六經、四子之書,所以絕人心之私偽,即以杜斯世之亂萌也。而後

世猶有敢於縱恣,以肆行而無忌者。況復有啟之者歟?施耐庵之有《水滸傳》也,

其中一百八人,雖極形其英雄豪傑之誼氣,而實著其邸張跋扈之非為。不然,當

四海一家之時,而雄據一隅以自行其志,名之曰「聚義」,誰非王土,誰非王臣,

天下豈有兩義乎?迨至有羅貫中之《後水滸》出,直以梁山之一百八人為真英杰,

真忠義,而天下之禍即由是而始。予少時每遇稗官小說諸書,亦嘗喜涉獵,而獨

不喜觀前後《水滸》傳奇一書。蓋以此書流傳,凡斯世之敢行悻逆者,無不藉梁

山之鴟張跋扈為詞,反自以為任俠而無所忌憚。其害人心術,以流毒於鄉國天下

者,殊非淺鮮。近世以來,盜賊蠭起,朝廷征討不息,草野奔走流離,其由來已

非一日。非由於拜盟結黨之徒,托諸《水滸》一百八人,以釀成之耶?俞君吉甫

次兄仲華先生,少年穎悟,博極群書,凡天人性命之書,以及稗官野史之說,無

不流覽,浹洽貫通,卓然為一代碩儒,不獨浙之名士而已。初從尊人先大夫宦游

粵東,既而歸浙,著《蕩寇志》一書。由七十一回起,直接《水滸》,又名之曰

《結水滸傳》,以著《水滸》中之一百單八英雄,到結束處,無一能逃斧鉞。俾

世之敢於跳樑,藉《水滸》為詞者,知忠義之不可伯托,而盜賊之終不可為。其

有功於世道人心,為不小也。邇來賴聖天子威靈,兩宮皇太后厚福,凡跳樑小丑,

無不俯伏授首,宇內漸次蕩平。耐庵、貫中之前後《水滸傳》,貽害匪淺;仲華

失生之《蕩寇志》,救害匪淺,俱已見之於實事矣。昔子輿氏當戰國時,息邪說,

距?行,放淫辭,韓文公以為功不在禹下。而吾誆《蕩寇志》一書,其功亦差堪

彷彿云。仲華性惆儻,淡泊不以功名得失為念,以酒一壺,鐵笛一枝,分繫牛角,

遊行於西湖之上,自號為「黃牛道人」。其於人世軒冕,不啻視若泥塗。以岐黃

行世,復著有《醫學辨症》,屬稿未鎸。設使有志功名,出其文經武緯之才,以

拯斯民之水火饑溺,其勛業吾知其必有觀也。雖然,仲華功雖不在當時,而《蕩

寇志》一書,其功非淺,抑亦可以不朽矣。余雖不獲與仲華游,幸與吉甫游,常

聆其言,因得以慨想其梗概焉。吉甫胸襟淡恬,拙於逢時,雖?遵淹蹇,一笑付

之,恂恂然於物無忤也。將續刻是書,因贅其言於左。時上章敦奘臘月,桂林半

月老人序於羊城之掃閒軒。

續序

俞灥

客有以《蕩寇志》問於予者,曰:仲華一韋布之儒,手無尺寸之權。海內昇

平日久,人心思亂,患氣方深,仲華獨隱然憂之,杜邪說於既作,挽狂瀾於已倒,

其憂世之心,可謂深也已矣;其立說之旨,可謂正也已矣。然而附仙女之真靈,

托長安之一夢,抑又何其誕也!是必有說以處此矣,敢以質譜吾子。予乃矍然曰;

微子言,予亦幾忘之矣。嗚呼,予兄弟七人,仲華乃次見也。幼失恃,錢太淑人

撫養成立。家藏書萬卷,旯數年卒其業,於古今治亂之本,與夫歷代興廢之由,

罔不窮其源委;下至稗官小說,風俗所繫,人心攸關,尤致意焉。弱冠,侍先大

夫游於粵。嘉慶中葉,黎民滋事,先大夫奉檄馳辦,兵不及發,挺身前往。至珠?

城下,時已昏黑。黎眾執火持械,如燭龍萬丈,由山谷間蜿蜒而下。城內外居民,

哭聲不絕。先大夫下令日:毋恐!盡出爾炮械燭炬,張施於女牆上下。霎時星斗

燦陳,雷霆驟至,震耳駭目。而火光之蜿蜒於山谷間者,屹然而止。乃斂得實情,

激於營弁之苛索,遣人偷之曰:大兵至矣,深知爾輩苦情,不忍遽加以戮,其聽

我諭。單騎入賊,賊不敢動。執二人歸,訊之,皆漢人,以《水滸》傳奇煽惑於

眾,適有苛索之事,遂成斯變。於是殲厥渠魁,而以歲歉饑民鼓噪具報,乃寢其

事。道光初葉,先大夫權篆桂陽,有赦囚羅喜密報曰:土棍梁得寬,結會萬餘人,

推生員羅幗瑞為宋大哥,將起事焉。時先批錢太淑人隨從任所,佐先大夫內助,

悉從寬厚,仁慈隱惻,四境交推,而於獄囚尤為矜恤。羅喜援赦出囚,不忍去,

涕淚交並,次日負薪以獻,密告此事。蓋桂陽與楚南毗連,雜出於瑤排之間,梁

得寬嘯聚兩省愚民,約期起事。先大夫於其未集之先,調所部兵目,及三江協標

下弁兵,會獵於鹿鳴關外之猿臂寨。從間道出,獲首要百餘人,起出叛逆歌詞,

及入會姓名籍貫偽冊等件,約有萬人,多係無知良民,被其逼脅入會。先大夫熾

火於庭,焚其偽冊。眾皆愕然,梁得寬大聲疾呼曰:獄上,必盡發乃止!立斃杖

下,毀其器械,夷其巢穴,鋤其強梗,而民心始定。時學政白小山太老師按臨州

郡,迷於大吏。至道光十二年,楚有趙金龍之變,以先大夫得是處民心,檄守兩

省邊徼。龍光所云兄負羽從戎,即此時也。先大夫秘言其事,不欲自詡其功。兄

之自序,蓋從先志焉。兄生於都中,幼時多疾,有女冠陳麗卿者愈之,故云。但

是書之作,始於道光六年,與兄夜坐,約三更後,星光如篩,盡下西北隅;少頃,

一大星復起,眾星隨之。兄曰:太白侵鬥,亂將作矣。孰知羅貫中之害,至於此

極耶!曉白諸庭,先大夫命兄作是書,命五弟臨作《細史正氣錄》以輔之,更五

弟之名曰輔清。予於乙未科旋裡秋試,晤兄於武林,其書甫就。迫庚子科復往,

則書又盡刪。蓋三易其稿云。道光己酉仲春,得兄訃音,附遺函一帙,知死於是

年元旦誦《金剛經》百遍而逝。其書曰:亂始於廣東,亂終於廣東(厥後果殲於

粵東之潮嘉境內,其賊乃平。)予馳書於其子龍光,詢是書,而午橋徐君已梓於

姑蘇矣。仍歸板於越,蓋義舉也。其時龍光尚存,曾受知於羅蘿村先生,以經學

冠吾越郡。未數年,僅存二嫂一人,售此書為生。日久板漸濾滅,仍寄徐君補刻。

詎姑蘇城陷,而板亦毀棄無存。吾鄉相繼蹂躪,二嫂被害,兄之一脈於是乎絕。

哀哉,荒梓累累,遠在數千里,祭掃無人。中表錢湘貸金續刻是書,以營窀穸之

資。板成,存於錢氏旅邸。予以第四子司其烝嘗,俾有所歸云。客去,予乃喟然

歎曰:古今來史乘所載,事多失實。忠孝所存,有不能逕行直達者,而始以杳渺

之談出之,固不僅《蕩寇志》也。予不能為親者諱其善,而直陳之,人倘有以此

見消者,則誠無言以對矣。所可惜者,《紬史錄》已付紅羊之劫,不與之俱傳耳。

同治辛未仲夏,弟晴湖俞灥謹志。

續刻蕩寇志序

錢湘

噫,著書立說之未易言也!古人慎之又慎,而猶未敢筆之於書,誠以卷帙一

出,即為世道人心所關係,非可苟焉己也。然而世之懷才不遇者,往往托之稗官

野史,以吐其抑塞磊落之氣,兼以寓其委曲不盡之意。於是人自為說,家自為書,

而書之流弊起焉。蓋不離乎奸、盜、詐、偽數大端,而奸也、詐也、偽也,害及

其身,盜則天下之治亂繫之,尤為四端之宜杜絕而不容緩者,此《蕩寇志》之所

由作也。且夫為盜者,誠有罪矣,而迫之使盜,不尤重乎?高俅、蔡京輩卒未能

幸逃法網,其果報固已彰彰已。推之一官一邑,司牧者判一詞,決一獄,未能衷

諸天理,准諸人情,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怨氣充積,由微至著,釀成厲階,變

速者禍小,變遲者禍大。不必其忍並生靈,枉濫橫起也,而血氣心知之倫,夫固

已騷然動矣。咸豐三年,五嶺以南,崔苻四起,以繹帕蒙首,號曰紅兵,蜂屯蟻

聚,跨邑連郡。於斯時也,攙槍曉碧,烽火晝紅,惟佗城巋然獨存,危於纍卵。

當道諸公急以袖珍板刻播是書於鄉邑間,以資功懲。厥後漸臻治安,謂非是書之

力也,其誰信之哉!庚午秋,予將有珠江之行,道出玉屏山下,仲華之故居在焉。

謹以紙錢一陌,麥飯一盂,奠於忽來道人之墓下。殘碑倒臥,荊棘縱橫,夕照寒

煙,蟲聲如雨,徘徊久之而不能去。長老曰:「歲時烝嘗,賴吉甫耳。邇來典質

以供,不致餒而。第日後則未可料也。為我告吉甫云:清介是持,徒自苦耳。」

及至粵以告,卒不能易其操命也。殆將窮餓以終其身乎,而仲華之窀穸奚賴耶?

於是以《蕩寇志》盛行於大江南北,巨本之有批注者,為發逆所嫉,毀於姑蘇。

當時有識者曰:「賊其遂亡乎,自知其非義而去之也!」已而果然。乃從沈觀察

乞書於楚南太守周鐵園,又從姚君慶堂於唐君午峰處得副本以較訂之。諸公好

義,樂於從事,而是書遂成,吾乃解囊以助。工竣,吉甫致板於予,曰:「姑償

汝貸,而後歸之。」因卻不允。吾不知其一介不取之心,至老而彌堅也。因而思

夫淫辭邪說,禁之未嘗不嚴,而卒不能禁止者,蓋禁之於其售者之人,而未嘗禁

之於其閱者之人;即使其能禁之於閱者之人,而未能禁之於閱者之人之心。茲則

並其心而禁之。此不禁之禁,正所以嚴其禁耳。況是書也,旁批箋注,鴛鴦之繡

譜在焉,若從而刪之,徒以供牧豎販夫之一噱耳。昔板橋氏自序其集曰:「有私

刻以漁利者,吾必為厲鬼以擊其腦!」吾於是書亦云。慈谿瑟仙錢湘序。

附錄三:貫華堂本《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第七十回結末

金聖歎偽作的「梁山泊英雄驚惡夢」

是夜,盧俊義歸臥帳中,便得一夢。(晁蓋七人以夢始,宋江、盧俊義一百

八人以夢終,皆極大章法。)夢見一人,其身甚長,手挽寶弓,自稱:「我是嵇

康,(影張叔夜字,妙。)要與大宋皇帝收捕賊人,故單身到此。汝等及早各各

自縛,免得費我手腳。」盧俊義夢中聽了此言,不覺怒從心發,便提樸刀,大踏

步趕上,直戳過去。卻戳不著,原來刀頭先已折了。(可謂吉祥文字。)盧俊義

心慌,便棄手中折刀,再去刀架上揀時,只見許多刀槍劍戟,也有缺的,也有折

的,齊齊都壞,更無一件可以抵敵。(真正吉祥文字。)那人早已趕到背後,盧

俊義一時無措,只得提起右手拳頭,劈面打去。卻被那人只一弓稍,盧俊義右臂

早斷,撲地跌倒。那人便從腰裡解下繩索,捆縛做一塊,拖去一個所在。正中間

排設公案,那人南面正坐,把盧俊義推在堂下草裡,似欲勘問之狀。只聽得門外

卻有無數人哭聲震地,那人叫道:「有話便都進來!」只見無數人一齊哭著膝行

進來。盧俊義看時,卻都綁縛著,便是宋江等一百七人。(妙,妙。)盧俊義夢

中大驚,便問段景住道:「這是什麼緣故?誰人擒獲將來?」段景住卻跪在後面,

與盧俊義正近,低低告道:「哥哥得知員外被捉,急切無計來救,便與軍師商議,

只除非行此一條苦肉計策,情願歸附朝廷,庶幾保全員外性命……」說言未了,

只見那人拍案罵道:「萬死狂賊!你等造下彌天大罪,朝廷屢次前來收捕,你等

公然拒殺無數官軍,今日卻來擺尾乞憐,希圖逃脫刀斧。我若今日赦免你們時,

後日再以何法去治天下?(不朽之論,可破續傳招安之謬。)況且狼子野心,正

自信你不得!(不朽之論。)我那劊子手何在?」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聲令

下,壁衣裡蜂擁出行刑劊子二百一十六人,兩個伏傳一個,將宋江、盧俊義等一

百單八個好漢,在於堂下草裡,一齊處斬。(真正吉祥文字。)盧俊義夢中嚇得

魂不附體,微微閃開眼,看堂上時,卻有一個牌額,大書「天下太平」四個青字。

(真正吉祥文字。古本《水滸》如此,俗本妄肆改竄,真所謂愚而好自用也。)

詩曰:

「太平天子當中坐,清慎官員四海分。

但見肥羊寧父老,不聞嘶馬動將軍。

叨承禮樂為家世,欲以謳歌寄快文。

不學東南無諱日,卻吟西北有浮云。」(好詩。)

「大抵為人土一丘,百年若個得齊頭。

完租安隱尊於帝,負曝奇溫勝若裘。

子建高才空號虎,莊生放達以為牛。

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好詩。以詩起,以詩結,極大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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