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الفصل 1 · 第1章
Produced by Zhu-Xuan Fei
自 序
余生不辰,闊別西湖二十八載,然西湖無日不入吾夢中,
而夢中之西湖,未嘗
一日別余也。前甲午、丁酉,兩至西湖,如湧金門商氏之樓
外樓,祁氏之偶居,錢
氏、余氏之別墅,及余家之寄園,一帶湖莊,僅存瓦礫。則
是余夢中所有者,反為
西湖所無。及至斷橋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樓舞榭,
如洪水淹沒,百不存一
矣。余乃急急走避,謂余為西湖而來,今所見若此,反不若
保我夢中之西湖,尚得
完全無恙也。因想余夢與李供奉異。供奉之夢天姥也,如神
女名姝,夢所未見,其
夢也幻。余之夢西湖也,如家園眷屬,夢所故有,其夢也真。
今余僦居他氏已二十
三載,夢中猶在故居。舊役小傒,今已白頭,夢中仍是總角。
夙習未除,故態難脫。
而今而後,余但向蝶庵岑寂,蘧榻於徐,惟吾舊夢是保,一
派西湖景色,猶端然未
動也。兒曹詰問,偶為言之,總是夢中說夢,非魘即囈也。
因作《夢尋》七十二則,
留之後世,以作西湖之影。余猶山中人,歸自海上,盛稱海
錯之美,鄉人競來共舐
其眼。嗟嗟!金齏瑤柱,過舌即空,則舐眼亦何救其饞哉!
歲辛亥七月既望,古劍蝶庵老人張岱題。
西湖總記——明聖二湖
自馬臻開鑒湖,而由漢及唐,得名最早。後至北宋,西
湖起而奪之,人皆奔走
西湖,而鑒湖之淡遠,自不及西湖之冶艷矣。至於湘湖則僻
處蕭然,舟車罕至,故
韻士高人無有齒及之者。余弟毅孺常比西湖為美人,湘湖為
隱士,鑒湖為神仙。余
不謂然。余以湘湖為處子,目氐娗羞澀,猶及見其未嫁之時;
而鑒湖為名門閨淑,
可欽而不可狎;若西湖則為曲中名妓,聲色俱麗,然倚門獻
笑,人人得而媟褻之矣。
人人得而媟褻,故人人得而艷羨;人人得而艷羨,故人人得
而輕慢。
在春夏則熱鬧之至,秋冬則冷落矣;在花朝則喧哄之至,
月夕則星散矣;在晴
明則萍聚之至,雨雪則寂寥矣。故余嘗謂:
「善讀書,無過董遇三余,而善遊湖者,亦無過董遇三
余。董遇曰:『冬者,
歲之餘也;夜者,日之餘也;雨者,月之餘也。』雪巘古梅,
何遜煙堤高柳;夜月
空明,何遜朝花綽約;雨色涳濛,何遜晴光灩瀲。深情領略,
是在解人。」即湖上
四賢,余亦謂:「樂天之曠達,固不若和靖之靜深;鄴侯之
荒誕,自不若東坡之靈
敏也。」其餘如賈似道之豪奢,孫東瀛之華贍,雖在西湖數
十年,用錢數十萬,其
於西湖之性情、西湖之風味,實有未曾夢見者在也。世間措
大,何得易言遊湖。
蘇軾《夜泛西湖》詩:
菰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露香。
漸見燈明出遠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又《湖上夜歸》詩:
我飲不盡器,半酣尤味長。籃輿湖上歸,春風吹面涼。
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蒼蒼。清吟雜夢寐,得句旋已忘。
尚記梨花村,依依聞暗香。
又《懷西湖寄晁美叔》詩:
西湖天下景,游者無愚賢。深淺隨所得,誰能識其全。
嗟我本狂直,早為世所捐。獨專山水樂,付與寧非天。
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傳。
至今清夜夢,耳目余芳鮮。君持使者節,風采爍雲煙。
清流與碧巘,安肯為君妍。胡不屏騎從,暫借僧榻眠。
讀我壁間詩,清涼洗煩煎。策杖無道路,直造意所使。
應逢古漁父,葦間自夤緣。問道若有得,買魚弗論錢。
李奎《西湖》詩:
錦帳開桃岸,蘭橈系柳津。鳥歌如勸酒,花笑欲留人。
鐘磬千山夕,樓台十里春。回看香霧裡,羅綺六橋新。
蘇軾《開西湖》詩:
偉人謀議不求多,事定紛紜自唯阿。
盡放龜魚還綠淨,肯容蕭葦障前坡。
一朝美事誰能繼,百尺蒼崖尚可磨。
天上列星當亦喜,月明時下浴金波。
周立勳《西湖》詩:
平湖初漲綠如天,荒草無情不記年。
猶有當時歌舞地,西泠煙雨麗人船。
夏煒《西湖竹枝詞》:
四面空波卷笑聲,湖光今日最分明。
舟人莫定游何外,但望鴛鴦睡處行。
平湖竟日只溟濛,不信韶光只此中。
笑拾楊花裝半臂,恐郎到晚怯春風。
行觴次第到湖灣,不許鶯花半刻閒。
眼看誰家金絡馬,日駝春色向孤山。
春波四合沒晴沙,晝在湖船夜在家。
怪殺春風歸不斷,擔頭原自插梅花。
歐陽修《西湖》詩:
菡萏香消畫舸浮,使君寧復憶揚州。
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
趙子昂《西湖》詩:
春陰柳絮不能飛,兩足蒲芽綠更肥。
只恐前呵驚白鷺,獨騎款段繞湖歸。
袁宏道《西湖總評》詩:
龍井饒甘泉,飛來富石骨。蘇橋十里風,勝果一天月。
錢祠無佳處,一片好石碼。孤山舊亭子,涼蔭滿林樾。
一年一桃花,一歲一白髮。南高看雲生,北高見月沒。
楚人無羽毛,能得凡游越。
范景文《西湖》詩:
湖邊多少遊觀者,半在斷橋煙雨間。
盡逐春風看歌舞,凡人著眼看青山。
張岱《西湖》詩:
追想西湖始,何緣得此名。恍逢西子面,大服古人評。
冶艷山川合,風姿煙雨生。奈何呼不已,一往有深情。
一望煙光裡,蒼茫不可尋。吾鄉爭道上,此地說湖心。
潑墨米顛畫,移情伯子琴。南華秋水意,千古有人欽。
到岸人心去,月來不看湖漁燈隔水見,堤樹帶煙熇。
真意言詞盡,淡妝脂粉無。問誰能領略,此際有髯蘇。
又《西湖十景》詩:
一峰一高人,兩人相與語。此地有西湖,勾留不肯去。
(兩峰插雲)
湖氣冷如冰,月光淡於雪。肯棄與三潭,杭人不看月。
(三潭印月)
高柳蔭長堤,疏疏漏殘月。蹩躠步松沙,恍疑是踏雪。
(斷橋殘雪)
夜氣滃南屏,輕嵐薄如紙。鐘聲出上方,夜渡空江水。
(南屏晚鐘)
煙柳幕桃花,紅玉沉秋水。文弱不勝夜,西施剛睡起。
(蘇堤春曉)
頰上帶微酡,解頤開笑口。何物醉荷花,暖風原似酒。
(曲院風荷)
深柳叫黃鸝,清音入空翠。若果有詩腸,不應比鼓吹。
(柳浪聞鶯)
殘塔臨湖岸,頹然一醉翁。奇情在瓦礫,何必藉人工。
(雷峰夕照)
秋空見皓月,冷氣入林皋。靜聽孤飛雁,聲輕天正高。
(平湖秋月)
深恨放生池,無端造魚獄。今來花港中,肯受人拘束?
(花港觀魚)
柳耆卿《望海潮》詞: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
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佳,有三
秋桂子,十里荷花。羌
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
鼓,吟賞煙霞。異日圖
將好景,歸去鳳池誇。(金主閱此詞,慕西湖勝景,遂起投
鞭渡江之思。)
於國寶《風入松》詞: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
過、沽酒樓前。紅杏香
中簫鼓,綠楊影裡鞦韆。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
付、湖水湖煙。明日重
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玉 蓮 亭
白樂天守杭州,政平訟簡。貧民有犯法者,
於西湖種樹幾株;富民有贖罪者,
令於西湖開葑田數畝。歷任多年,湖葑盡拓,
樹木成蔭。樂天每於此地,載妓看山,
尋花問柳。居民設像祀之。亭臨湖岸,多種青
蓮,以象公之潔白。右折而北,為纜
舟亭,樓船鱗集,高柳長堤。遊人至此買舫入
湖者,喧闐如市。東去為玉鳧園,湖
水一角,僻處城阿,舟楫罕到。
寓西湖者,欲避囂雜,莫於此地為宜。園
中有樓,倚窗南望,沙際水明,常見
浴鳧數百出沒波心,此景幽絕。
白居易《玉蓮亭》詩:
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
松排山面千層翠,月照波心一點珠。
碧毯綠頭抽早麥,青羅裙帶展新蒲。
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
幾處早鶯爭暖谷,誰家新燕啄春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裡白沙堤。
昭 慶 寺
昭慶寺,自獅子峰、屯霞石發脈,堪輿家
謂之火龍。石晉元年始創,毀於錢氏
乾德五年。宋太平興國元年重建,立戒壇。天
禧初,改名昭慶。是歲又火。迨明洪
武至成化,凡修而火者再。四年奉敕再建,廉
訪楊繼宗監修。有湖州富民應募,摯
萬金來。殿宇室廬,頗極壯麗。嘉靖三十四年
以倭亂,恐賊據為巢,遽火之。事平
再造,遂用堪輿家說,辟除民舍,使寺門見水,
以厭火災。隆慶三年復毀。萬曆十
七年,司禮監太監孫隆以織造助建,懸幢列鼎,
絕盛一時。而兩廡櫛比,皆市廛精
肆,奇貨可居。春時有香市,與南海、天竺、
山東香客及鄉村婦女兒童,往來交易,
人聲嘈雜,舌敝耳聾,抵夏方止。崇禎十三年
又火,煙焰障天,湖水為赤。及至清
初,踵事增華,戒壇整肅,較之前代,尤更莊
嚴。
一說建寺時,為錢武肅王八十大壽,寺僧
圓淨訂緇流古樸、天香、勝蓮、勝林、
慈受、慈雲等,結蓮社,誦經放生,為王祝壽。
每月朔,登壇設戒,居民行香禮佛,
以昭王之功德,因名昭慶。今以古德諸號,即
為房名。
袁宏道《昭慶寺小記》:
從武林門而西,望保俶塔,突兀層崖中,
則已心飛湖上也。午刻入昭慶,茶畢,
即掉小舟入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
酒,波紋如綾,才一舉頭,已不覺目
酣神醉。此時欲下一語描寫不得,大約如東阿
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余游西湖始此,
時萬曆丁酉二月十四日也。晚同子公渡淨寺,
覓小修舊住僧房。取道由六橋、岳墳
歸。草草領略,未極遍賞。
閱數日,陶周望兄弟至。
張岱《西湖香市記》:
西湖香市,起於花朝,盡於端午。山東進
香普陀者日至,嘉湖進香天竺者日至,
至則與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然進香之人市
於三天竺,市於岳王墳,市於湖心亭,
市於陸宣公祠,無不市,而獨湊集於昭慶寺。
昭慶寺兩廊故無日不市者,三代八朝
之古董,蠻夷閩貊之珍異,皆集焉。至香市,
則殿中邊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門內
外,有屋則攤,無屋則廠,廠外又棚,棚外又
攤,節節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
刀,以至經典木魚、伢兒嬉具之類,無不集。
此時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
無留船,寓無留容,肆無留釀。袁石公所謂「山
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
紋如綾」,已畫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雜來,
光景又別。士女閒都,不勝其村妝
野婦之喬畫;芳蘭薌澤,不勝其合香芫荽之薰
蒸;絲竹管弦,不勝其搖鼓欱笙之聒
帳;鼎彝光怪,不勝其泥人竹馬之行情;
宋元名畫,不勝其湖景佛圖之紙貴。如逃
如逐,如奔如追,撩撲不開,牽挽不
住。數百十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擁於
寺之前後左右者,凡四閱月方罷。恐
大江以東,斷無此二地矣。崇禎庚辰三月,昭
慶寺火。是歲及辛已、壬午洊饑,民
強半餓死。壬午虜鯁山東,香客斷絕,無有至
者,市遂廢。辛已夏,余在西湖,但
見城中餓殍舁出,扛挽相屬。時杭州劉太守夢
謙,汴梁人,鄉里抽豐者多寓西湖,
日以民詞饋送。有輕薄子改古詩誚之曰:「山
不青山樓不樓,西湖歌舞一時休。
暖風吹得死人臭,還把杭州送汴州。」可
作西湖實錄。
哇 哇 宕
哇哇石在棋盤山上。昭慶寺後,有石池深
不可測,峭壁橫空,方圓可三四畝,
空谷相傳,聲喚聲應,如小兒啼焉。上有棋盤
石,聳立山頂。其下烈士祠,為朱蹕、
金勝、祝威諸人,皆宋時死金人難者,以其生
前有護衛百姓功,故至今祀之。
屠隆《哇哇宕》詩:
昭慶莊嚴盡佛圖,如何空谷有呱呱。
千兒乳墜成賢劫,五覺聲聞報給孤。
流出桃花緣古宕,飛來怪石入冰壺。
隱身巖下傳消息,任爾臨崖動地呼。
大 佛 頭
大石佛寺,考舊史,秦始皇東遊入海,纜
舟於此石上。後因賈平章住裡湖葛嶺,
宋大內在鳳凰山,相去二十餘里,平章聞朝鐘
響,即下湖船,不用篙楫,用大錦纜
絞動盤車,則舟去如駛,大佛頭,其繫纜石樁
也。平章敗,後人鐫為半身佛像,飾
以黃金,構殿覆之,名大石佛院。至元末毀。
明永樂間,僧志琳重建,敕賜大佛禪
寺。賈秋壑為誤國奸人,其於山水書畫古董,
凡經其鑒賞,無不精妙。所制錦纜,
亦自可人。一日臨安失火,賈方在半閒堂鬥蟋
蟀,報者絡繹,賈殊不顧,但曰:
「至太廟則報。」俄而,報者曰:「火直至太
廟矣!」賈從小肩輿,四力士以椎劍
護,舁輿人里許即易,倏忽至火所,下令肅然,
不過曰:「焚太廟者,斬殿帥。」
於是帥率勇士數十人,飛身上屋,一時撲滅。
賈雖奸雄,威令必行,亦有快人處。
張岱《大石佛院》詩:
余少愛嬉游,名山恣探討。泰岳既峗峨,
補陀復杳渺。
天竺放光明,齊雲集百鳥。活佛與靈神,
金身皆藐小。
自到南明山,石佛出雲表。食指及拇指,
七尺猶未了。
寶石更特殊,當年石工巧。岩石數丈高,
止塑一頭腦。
量其半截腰,丈六猶嫌少。問佛凡許長,
人天不能曉。
但見往來人,盤旋如虱蚤。而我獨不然,
參禪已到老。
入地而摩天,何在非佛道。色相求如來,
鉅細皆心造。
我視大佛頭,仍然一莖草。
甄龍友《西湖大佛頭贊》:
色如黃金,面如滿月。盡大地人,只見
一橛。
保 俶 塔
寶石山高六十三丈,週一十三里。錢武肅
王封壽星寶石山,羅隱為之記。其絕
頂為寶峰,有保俶塔,一名寶所塔,蓋保俶塔
也。宋太平興國元年,吳越王濬,聞
唐亡而懼,乃與妻孫氏、子惟濬、孫承祐入朝,
恐其被留,許造塔以保之。稱名,
尊天子也。至都,賜禮賢宅以居,賞賚甚厚。
留兩月遣還,賜一黃袱,封識甚固,
戒曰:「途中宜密觀。」及啟之,則皆群臣乞
留俶章疏也,俶甚感懼。既歸,造塔
以報佛恩。保俶之名,遂誤為保叔。不知者遂
有「保叔緣何不保夫」之句。
俶為人敬慎,放歸後,每視事,徙坐東偏,
謂左右曰:「西北者,神京在焉,
天威不違顏咫尺,俶敢寧居乎!」每修省入貢,
焚香而後遣之。未幾,以地歸宋,
封俶為淮海國王。其塔,元至正末毀,僧慧炬
重建。明成化間又毀,正德九年僧文
鏞再建。嘉靖元年又毀,二十二年僧永固再建。
隆慶三年大風折其頂,塔亦漸圮,
萬曆二十二年重修。其地有壽星石、屯霞石。
去寺百步,有看松台,俯臨巨壑,凌
駕松抄,看者驚悸。
塔下石壁孤峭,緣壁有精廬四五間,為天
然圖畫圖。
黃久文《冬日登保俶塔》詩:
當峰一塔微,落木淨煙浦。日寒山影瘦,
霜泐石稜苦。
山雲自悠然,來者適為主。與子欲談心,
松風代吾語。
夏公謹《保俶塔》詩:
客到西湖上,春遊尚及時。石門深歷險,
山閣靜憑危。
午寺鳴鐘亂,風潮去舫遲。清樽歡不極,
醉筆更題詩。
錢思復《保俶塔》詩:
金剎天開畫,鐵簷風語鈴。野雲秋共白,
江樹晚逾青。
鑿屋巖藏雨,粘崖石墜星。下看湖上客,
歌吹正沉冥。
瑪 瑙 寺
瑪瑙坡在保俶塔西,碎石文瑩,質若瑪瑙,
土人采之,以鐫圖篆。晉時遂建瑪
瑙寶勝院,元末毀,明永樂間重建。有僧芳洲
僕夫藝竹得泉,遂名僕夫泉。山巔有
閣,凌空特起,憑眺最勝,俗稱瑪瑙山居。寺
中有大鐘,侈弇齊適,舒而遠聞,上
鑄《蓮經》七卷,《金剛經》三十二分。晝夜
十二時,保六僧撞之。每撞一聲,則
《法華》七卷、《金剛》三十二分,字字皆聲。
吾想法夜聞鐘,起人道念,一至旦
晝,無不牿亡。今於平明白晝時聽鐘聲,猛為
提醒,大地山河,都為震動,則鏗鍧
一響,是竟《法華》一轉、《般若》一轉矣。
內典云:人間鐘鳴未歇際,地獄眾生
刑具暫脫此間也。鼎革以後,恐寺僧惰慢,不
克如前。
張岱《瑪瑙寺長鳴鐘》詩:
女媧煉石如煉銅,鑄出梵王千斛鐘。
僕夫泉清洗刷早,半是頑銅半瑪瑙。
錘金琢玉昆吾刀,盤旋鐘紐走蒲牢。
十萬八千《法華》字,《金剛般若》居
其次。
貝葉靈文滿背腹,一聲撞破蓮花獄。
萬鬼桁楊暫脫離,不愁漏盡啼荒雞。
晝夜百刻三千杵,菩薩慈悲淚如雨。
森羅殿前免刑戮,惡鬼猙獰齊退役。
一擊淵淵大地驚,青蓮字字有潮音。
特為眾生解冤結,共聽毗廬廣長舌。
敢言佛說盡荒唐,勞我闍黎日夜忙。
安得成湯開一面,吉網羅鉗都不見。
智 果 寺
智果寺,舊在孤山,錢武肅王建。宋紹興
間,造四聖觀,徙於大佛寺西。先是
東坡守黃州,於潛僧道潛,號參寥子,自吳來
訪,東坡夢與賦詩,有「寒食清明都
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之句。後七年,東坡
守杭,參寥卜居智果,有泉出石罅間。
寒食之明日,東坡來訪,參寥汲泉煮茗,適符
所夢。東坡四顧壇壝,謂參寥曰:
「某生平未嘗至此,而眼界所視,皆若素所經
歷者。自此上懺堂,當有九十三級。」
數之,果如其言,即謂參寥子曰:「某前身寺
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屬耳,吾死
後,當捨身為寺中伽藍。」參寥遂塑東坡像,
供之伽藍之列,留偈壁間,有:「金
剛開口笑鐘樓,樓笑金剛雨打頭,直待有鄰通
一線,兩重公案一時修。」後寺破敗。
崇禎壬申,有揚州茂才鮑同德字有鄰者,來寓
寺中。東坡兩次入夢,屬以修寺,鮑
辭以「貧士安辦此?」公曰:「子第為之,自
有助子者。」次日,見壁間偈有「有
鄰」二字,遂心動立願,作《西泠記夢》,見
人輒出示之。一日至邸,遇維揚姚永
言,備言其夢。座中有粵東謁選進士宋公兆禴
者,甚為駭異。次日,宋公筮仕,遂
得仁和。永言慫恿之,宋公力任其艱,寺得再
葺。
時有泉適出寺後,好事者仍名之參寥泉
焉。
六 賢 祠
宋時西湖有三賢祠兩:其一在孤山竹閣。
三賢者,白樂天、林和靖、蘇東坡也。
其一在龍井資聖院。三賢者,趙閱道、僧辨才、
蘇東坡也。寶慶間,袁樵移竹閣三
賢祠於蘇公堤,建亭館以沾官酒。或題詩云:
「和靖、東坡、白樂天,三人秋菊薦
寒泉,而今滿面生塵土,欲與袁樵趁酒錢。」
又據陳眉公筆記,錢塘有水仙王廟,
林和靖祠堂近之。東坡先生以和靖清節映世,
遂移神像配食水仙王。黃山谷有《水
仙花》詩用此事:「錢塘昔聞水仙廟,荊州今
見水仙花,暗香靚色撩詩句,宜在孤
山處士家。」則宋時所祀,止和靖一人。明正
德三年,郡守楊孟瑛重浚西湖,立四
賢祠,以祀李鄴侯、白、蘇、林四人,杭人益
以楊公,稱五賢。而後乃祧楊公,增
祀周公維新、王公弇州,稱六賢祠。張公亮曰:
「湖上之祠,宜以久居其地,與風
流標令為山水深契者,乃列之。周公冷面,且
為神明,有別祠矣。弇州文人,與湖
非久要,今並四公而坐,恐難熟熱也。」人服
其確論。
張明弼《六賢祠》詩:
山川亦自有聲氣,西湖不易與人熱。
五日京兆王弇州,冷面臬司號寒鐵。
原與湖山非久要,心胸不復留風月。
猶議當時李鄴侯,西泠尚未通舟楫。
惟有林蘇白樂天,真與煙霞相接納。
風流俎豆自千秋,松風菊露梅花雪。
西 泠 橋
西泠橋一名西陵,或曰:即蘇小小結同心
處也。及見方子公詩有云:「『數聲
漁笛知何處,疑在西泠第一橋。』陵作泠,蘇
小恐誤。」余曰:「管不得,只西陵
便好。且白公斷橋詩『柳色青藏蘇小家』,斷
橋去此不遠,豈不可借作西泠故實耶!」
昔趙王孫孟堅子固常客武林,值菖蒲節,周公
謹同好事者邀子固游西湖。酒酣,子
固脫帽,以酒晞發,箕踞歌《離騷》,旁若無
人。薄暮入西泠橋,掠孤山,艤舟茂
樹間,指林麓最幽處,瞪目叫曰:「此真洪谷
子、董北苑得意筆也。」鄰舟數十,
皆驚駭絕歎,以為真謫仙人。得山水之趣味者,
東坡之後,復見此人。
袁宏道《西泠橋》詩:
西泠橋,水長在。松葉細如針,不肯結
羅帶。
鶯如衫,燕如釵,油壁車,砍為柴,青
驄馬,自西來。
昨日樹頭花,今日陌上土。恨血與啼魂,
一半逐風雨。
又《桃花雨》詩:
淺碧深紅大半殘,惡風催雨剪刀寒。
桃花不比杭州女,洗卻胭脂不耐看。
李流芳《西泠橋題畫》:
余嘗為孟暘題扇:「多寶峰頭石欲摧,西
泠橋邊樹不開。
輕煙薄霧斜陽下,曾泛扁舟小築來。」西
泠橋樹色,真使人可念,橋亦自有古
色。近聞且改築,當無復舊觀矣。對此悵然。
岳 王 墳
岳鄂王死,獄卒隗順負其屍,逾城至北山
以葬。後朝廷購求葬處,順之子以告。
及啟棺如生,乃以禮服殮焉。隗順,史失載。
今之得以崇封祀享,肸蠁千秋,皆順
力也。倪太史元璐曰:「岳王祠,泥范忠武,
鐵鑄檜、契,人之欲不朽檜、契也,
甚於忠武。」按公之改謚忠武,自隆慶四年。
墓前之有秦檜、王氏、萬俟契三像,
始於正德八年,指揮李隆以銅鑄之,旋為遊人
撻碎。後增張俊一像。四人反接,跪
於丹墀。自萬曆二十六年,按察司副使范淶易
之以鐵,遊人椎擊益狠,四首齊落,
而下體為亂石所擲,止露肩背。旁墓為銀瓶小
姐。王被害,其女抱銀瓶墜井中死。
楊鐵崖樂府曰:「岳家父,國之城;秦家奴,
城之傾。皇天不靈,殺我父與兄。嗟
我銀瓶為我父,緹縈生不贖父死,不如無生。
千尺井,一尺瓶,瓶中之水精衛鳴。」
墓前有分屍檜。天順八年,杭州同知馬偉鋸而
植之,首尾分處,以示磔檜狀。隆慶
五年,大雷擊折之。朱太史之俊曰:「一秦檜
耳,鐵首木心,俱不能保至此。」天
啟丁卯,浙撫造祠媚璫,窮工極巧,徙蘇堤第
一橋於百步之外,數日立成,駭其神
速。崇禎改元,魏璫敗,毀其祠,議以木石修
王廟。卜之王,王弗許。
岳雲,王之養子,年十二從張憲戰,得其
力,大捷,號曰「贏官人」,軍中皆
呼焉。手握兩鐵錘,重八十斤。王征伐,未嘗
不與,每立奇功,王輒隱之。官至左
武大夫、忠州防禦使。死年二十二,贈安遠軍
承宣使。所用鐵錘猶存。
張憲為王部將,屢立戰功。紹興十年,兀
朮屯兵臨穎,憲破其兵,追奔十五里,
中原大振。秦檜主和,班師。檜與張俊謀殺岳
飛,誘飛部曲能告飛事者,卒無人應。
張俊鍛煉憲,被掠無完膚,強辯不伏,卒以冤
死。景定二年,追封烈文侯。
正德十二年,布衣王大祐發地得碣石,乃
崇封焉。郡守梁材建廟,修撰唐皋記
之。
牛皋墓在棲霞嶺上。皋字伯遠,汝州人,
岳鄂王部將,素立戰功。秦檜懼其怨
己,一日大會眾軍士,置毒害之。皋將死,歎
曰:「吾年近六十,官至侍從郎,一
死何恨,但恨和議一成,國家日削。大丈夫不
能以馬革裹屍報君父,是為歎耳!」
張景元《岳墳小記》:
岳少保墳祠,祠南向,舊在闤闠。孫中貴
為買民居,開道臨湖,殊愜大觀。祠
右衣冠葬焉。石門華表,形制不巨,雅有古色。
周詩《岳王墳》詩:
將軍埋骨處,過客式英風。北伐生前烈,
南枝死後忠。
干戈戎馬異,涕淚古今同。目斷封丘上,
蒼蒼夕照中。
高啟《岳王墳》詩:
大樹無枝向北風,千年遺恨泣英雄。
班師詔已成三殿,射虜書猶說兩宮。
每憶上方誰請劍,空嗟高廟自藏弓。
棲霞嶺上今回首,不見諸陵白霧中。
唐順之《岳王墳》詩:
國恥猶未雪,身危亦自甘。九原人不返,
萬壑氣長寒。
豈恨藏弓早,終知借劍難。吾生非壯士,
於此發衝冠。
蔡汝南《岳王墓》詩:
誰將三字獄,墮此一長城。北望真堪淚,
南枝空自榮。
國隨身共盡,君恃相為生。落日松風起,
猶聞劍戟鳴。
王世貞《岳墳》詩:
落日松杉覆古碑,英風颯颯動靈祠。
空傳赤帝中興詔,自折黃龍大將旗。
三殿有人朝北極,六陵無樹對南枝。
莫將烏喙論勾踐,鳥盡弓藏也不悲。
徐渭《岳墳》詩:
墓門慘淡碧湖中,丹雘朱扉射水紅。
四海龍蛇寒食後,六陵風雨大江東。
英雄幾夜乾坤博,忠孝傳家俎豆同。
腸斷兩宮終朔雪,年年麥飯隔春風。
張岱《岳王墳》詩:
西泠煙雨岳王宮,鬼氣陰森碧樹叢。
函谷金人長墮淚,昭陵石馬自嘶風。
半天雷電金牌冷,一族風波夜壑紅。
泥塑岳侯鐵鑄檜,只令千載罵奸雄。
董其昌《岳墳柱對》:
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小朝廷豈求活
耶。
孝子死孝,忠臣死忠,大丈夫當如是
矣。
張岱《岳墳柱銘》:
呼天悲鐵像,此冤未雪,常聞石馬哭昭
陵。
拓地飲黃龍,厥志當酬,尚見泥兵濕蔣
廟。
紫 雲 洞
紫雲洞在煙霞嶺右。其地怪石蒼翠,劈空
開裂,山頂層層,如廈屋天構。賈似
道命工疏剔建庵,刻大士像於其上。雙石相倚
為門,清風時來,谽谽透出,久坐使
人寒慄。又有一坎突出洞中,蓄水澄潔,莫測
其底。洞下有懶雲窩,四山圍合,竹
木掩映,結庵其中。名賢遊覽至此,每有遺世
之思。洞旁一壑幽深,昔人鑿石,聞
金鼓聲而止,遂名「金鼓洞」。洞下有泉,曰
「白沙」。好事者取以瀹茗,與虎跑
齊名。
王思任詩:
筍輿幽討遍,大壑氣沉沉。山葉逢秋醉,
溪聲入午喑。
是泉從竹護,無石不雲深。沁骨涼風至,
僧寮絮碧陰。
玉 泉 寺
玉泉寺為故淨空院。南齊建元中,僧曇起
說法於此,龍王來聽,為之撫掌出泉,
遂建龍王祠。晉天福三年,始建淨空院於泉左。
宋理宗書「玉泉淨空院」額。祠前
有池畝許,泉白如玉,水望澄明,淵無潛甲。
中有五色魚百餘尾,投以餅餌,則奮
鬐鼓鬣,攫奪盤旋,大有情致。泉底有孔,出
氣如橐籥,是即神龍泉穴。又有細雨
泉,晴天水面如雨點,不解其故。泉出可溉田
四千畝。近者曰鮑家田,吳越王相鮑
慶臣采地也。萬曆二十八年,司禮孫東瀛於池
畔改建大士樓居。春時,遊人甚眾,
各攜果餌到寺觀魚,餵飼之多,魚皆饜飫,較
之放生池,則侏儒飽欲死矣。
道隱《玉泉寺》詩:
在昔南齊時,說法有曇起。天花墮碧空,
神龍聽法語。
撫掌一讚歎,出泉成白乳。澄潔更空明,
寒涼卻酷暑。
石破起冬雷,天驚逗秋雨。如何烈日中,
水紋如碎羽。
言有橐籥聲,氣孔在泉底。內多海大魚,
猙獰數百尾。
餅餌驟然投,要遮全振旅。見食即忘生,
無怪盜賊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