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 الفصل 26

الفصل الفصل 26 · 河間傳

河間傳

河間,淫婦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稱,始,婦人居戚里,有賢操。自未嫁,固已惡群戚之亂寵,羞

與為類。獨深居為剪制眾結。既嫁,不及其舅,獨養姑,謹甚,未嘗言門外事,又禮敬夫。賓友之相與為肺

腑者,其族類醜行者謀曰:「若河間何?」其甚者曰:「必壞之。」乃謀以車縷造門邀之遨嬉,且美其辭曰

:「自吾里有河間,戚里之人日夜為飭勵,一有小不善,「惟恐聞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為禮節,願朝夕

望若儀狀以自閒也。」河間固謝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辭來,以一接新婦,求為得師,何拒之堅也。」辭

曰:「聞婦之道,以貞順靜專為。若夫矜車服、耀首飾,族出灌門,以飲食游觀,非婦人宜也。」姑強之,

乃從之游。過市,或曰:「市少南人浮圖,有國工吳叟始圖東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避道,乃人觀。」觀已

,延及客佐具食。幃牀之側聞男子咳者,河間驚,跣足出,召從者馳車歸,泣數日,愈自閉,不與眾戚通。

戚里乃更來謝曰:「河間之遽也,猶以前故,得無罪吾屬也?向之咳者,為膳奴耳。」曰:「數人笑於門,

「如是何耶?」群戚聞且退。

期年,乃敢復召,邀於姑,必致之與偕行。遂人禮州西浮圖,兩閣叩檻出魚豔食之,河間為一笑,眾乃

歡。俄而又引至食所,空無帷幕,廊廡廓然,河間乃肯入。先壁群惡少於北牖下,降簾,使女子為秦聲,倨

坐觀之。有頃,壁者出,宿選貌美陰大者主河間。乃便抱持河間,河間號且泣,婢夾持之。或諭以利,或罵

且笑之。河間竊顧視,持己者甚美。左右為不善者,已更得適意,鼻息然,意不能無動,力稍縱,主者幸一

遂焉。因擁致之房。河間收泣甚適,自慶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其類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駕

車相戒歸,河間曰:「吾不歸矣。必與是人俱死。」群戚反大悶,不得已俱宿焉。夫騎來迎,莫得見。左右

力制,明日乃肯歸。持淫夫大泣,齧臂相與盟,而後就車。既歸,不忍視其夫,閉目曰:吾病。」與之百物

,卒不食,餌以善藥,揮去。心怦怦恒若危柱之弦。夫耒輒大罵,終不一開目,愈益惡之,夫不勝其憂。數

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藥餌能已。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間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悅

其心,度無不為。時上惡夜祠,其夫無所避。既張具,河間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詛上,下吏訊驗,笞殺之

。將死猶曰:「吾負夫人,吾負夫人。」河間大喜,不為服,開門召所與淫者,倮逐為荒淫,居一歲,所淫

者衰,益厭,乃出之。召長安無賴男子,晨夜交於門,猶不慊。又為酒壚西南隅,己居樓上微觀之,鑿小門

,以女侍餌焉。凡來飲酒大鼻者,少且壯者,美顏色者,善為戲酒者,皆上與合,且合且窺,恐失一男子也

,猶日呻呼懵懵,以為不足。積十餘年,病髓竭而死。自是雖戚里為邪行者,聞河間之名,則掩鼻蹙額,皆

不欲道也。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為修潔者,有女。河間之始為妻婦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間與其夫

之切密者乎?河間一自敗於強暴,誠服其利,歸敵其夫,猶盜賊仇讎,不忍一視其面,卒計以殺之,無須臾

之戚,則凡以情愛相戀結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難恃矣。朋友固如此,況君臣之際,尤可

畏哉!予故私自列云。」

章子厚

章子厚 ,初來京師赴省試。年少,美丰姿。當日晚,獨步御街,見雕輿數乘,從衛甚都。最後一輿,

有一婦人,美而豔,揭簾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隨之,不覺至夕。婦人以手招與同輿載一甲第,甚雄壯。婦人

者,蔽章雜眾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無人居者。少選,前婦人始至,備酒饌甚珍,章因問其所,婦人笑而

不答。自是婦人引儕輩,迭相往來甚眾,俱亦姝麗。詢之,皆不顧而言他。每去,則以巨鎖扃之。如是累日

夕,章為之體敝,意甚彷徨。一姬年差長,忽發問曰:「此豈郎所游之地,何為至此耶?我主翁行跡,多不

循道理,寵婢多而無嗣息。每鉤致年少之徒,與群婢合,久則斃之此地數人矣!」章惶駭曰:「果爾,為之

奈何?」姬曰:「觀子之容,蓋非碌碌者,似必能脫。主人翌日人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復

鎖門。俟至五鼓,吾來呼子,亟隨我登廳事。我當以廝役之服被子,隨前騶以出,可以無患矣!爾後慎勿以

語人,亦勿復由此街。不然,吾與若皆禍不旋踵。」詰旦,果來叩戶。章用其術,遂免不難。及既貴,始以

語族中所厚善者云。後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曉於人也。少年不可不知誡也。

蔡太師園

京師士人出遊。迫暮,過人家缺牆,似可越。被酒,試逾以入,則一大園。花木繁茂,徑路交互,不覺

深入。天漸瞑,望紅紗籠燈遠來。驚惶尋歸路,迷不能識。亟入道左之亭,氈下有一穴,試窺之,先有壯士

伏其中,見人驚奔而去。士人就隱焉,已而燈漸近,乃婦人十餘,靚妝麗服。俄趨亭上,竟舉氈,見生,驚

曰:「不是耶一個。」又一婦熟視曰:「也得,也得。」執其手從行,生不敢問。引人洞房曲室,群飲交戲

,五鼓乃散。士人倦憊不能行,婦貯以巨筐,舁而遺之牆外。天將曉,懼為人所見,強起扶持而歸。他日跡

其所遇,乃蔡太師花圃也。

狄氏

狄氏者,家故貴,以色名動京師。所嫁亦貴家,明豔絕世。每燈夕及西池春遊,都城士女歡集,自諸王

邪第,及公侯戚里,中貴人家,幕車馬相屬。雖歌妹舞姬,皆飾 翠,佩珠犀,覽鏡顧影,人人自謂傾國。

及狄氏至,靚妝卻扇,亭亭獨出,雖平時妒悍自者,皆羞服,至相忿低,輒曰:「若美如狄夫人耶?乃敢凌

我!」其名動一時如此。然狄氏資性貞淑,遇族游群飲,淡如也。

有滕生者,因出遊見之,駭慕喪魂魄,歸,悒悒不聊生。訪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與之習。」

生過尼,厚遺之。日日往,尼愧謝問故。生曰:「極知不可。幸萬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試言之

。」生以狄氏告。尼笑曰:「大難大難,此豈可動耶!」具道其決不可狀。生曰:「然則有所好乎?」曰:

「亦亡有。惟旬日前,屬我求珠璣頗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馬馳去,俄懷大珠二囊,示尼曰:「

值二萬緡,願以萬緡歸之。」尼曰:「其夫方使北,豈能遽辦如許償耶!」生亟曰:「四五千緡,不則千緡

,數百緡,皆可。」又曰:「但可動,不願一錢也!」尼乃持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問須值幾何,尼以

萬緒告。狄氏驚曰:「是才半值爾!然我未能辦,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錢,此一官欲祝事耳!」狄

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為也。」狄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

事急,且投他人可復得耶?姑留之,明日來問報。」遂辭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餉之。尼明日復往,狄氏曰

:「我為營之,良易。」尼曰:「事有難言者,二萬緡物付一禿媼,而客主不相問,使彼何以為信?」狄氏

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設齋來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面搖手曰:「不可。」尼慍曰:

「非有他,但欲言雪官事,使彼無疑耳!果不可,亦不敢強也。」狄氏乃徐曰:「後二日,我亡兄忌日,可

往。然立語亟遣之。」尼曰:「固也。」尼歸及門,生已先在。詰之,具道本末。拜之曰:「儀秦之辯,不

加於此矣。」

及期,尼為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肴俟之。晡時,狄氏嚴飾而至。屏從者,獨攜一小侍兒,見尼曰

:「其人來乎?」曰:「未也。」咀祝畢,尼使童子主侍兒,引狄氏至小室,摹簾見生及飲具,大驚,欲避

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為夫人壽,願勿辭。」生固頎秀,狄氏頗心動睇而笑曰:「

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勸之,狄氏不能卻,為卮,即自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擁狄氏曰:「為

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擁之即幃中,狄氏亦歡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猶徘徊顧生,挈其手曰:「

非今日,幾虛作一世人。夜當與子會。」自是夜輒開垣門召生,無缺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絲不

當其意也。

數月,狄氏夫歸。生,小人也。陰計己得狄氏,不能棄重賄。伺其夫與客坐,遣僕入白曰:「某官嘗以

珠值二萬緡賣第中,久未得值,且訟於官。」夫愕眙,人詰。狄氏語塞曰:「然。」夫督取還之。生得珠,

復遣尼謝狄氏:「我安得此,貸於親戚以動子耳!」狄氏雖恚甚,終不能忘生,夫出,輒召與通。逾年,夫

覺,閉之嚴。狄氏以念生病死;餘在大學時親見。

王生

崇寧中,有王生者,貴家之子也,隨計至都下。當薄暮被酒,至延秋坊,過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獨立

於門,徘徊徙倚,若有所待者。生方注目,忽有騶騎呵衛而來,下馬於此宅,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初不

暇問其何姓氏也。抵夜歸,復過其門,則寂然無人聲。循牆而東數十步,有隙地丈餘,蓋其宅後也。忽自內

擲一瓦出,拾視之,有字云:「夜於此相候。」生以牆上剝粉戲書瓦背云:「三更後宜出也。」復擲人焉。

因稍退十餘步伺之。少頃,一男子至,周視地上,無所見,微歎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霧合,生亦倦睡,欲

歸矣。忽牆門軋然而開,一女子先出,一老嫗負笥從後。生遽就之,乃適所見立門首者。熟視生,愕然曰:

「非也。」回顧媼,媼亦曰:「非也。」將復入。生攙而劫之曰:「汝為女子,而夜與人期至此。我執汝詣

官,丑聲一出,辱汝門戶。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緣。不若從我去。」女泣而從之。生攜歸逆旅,匿小樓中。

女自言曹氏,父早喪,獨有己一女,母鍾愛之,為擇所歸。女素悅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媼達意於母。母

意以某無官,弗從,遂私約相奔,牆下微歎而去者,當是也。生既南宮不利,遷延數月,無歸意。其父使人

詢之,頗知有女子偕處。大怒,促生歸,扃之別室。女所齎甚厚,大半為生費,所餘與媼坐食垂盡。使人訪

其母,則以亡女故,抑鬱而死久矣。女不得已,與媼謀下汴,訪生所在。時生侍父官閩中。女至廣陵,資盡

不能進,遂隸樂籍,易姓名為蘇媛。生游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數年自浙中召赴闋,過廣陵,女以倡侍宴識

生。生亦訝其似女,屢目之。酒半,女捧觴勸,不覺兩淚墮酒中。生淒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

。淚隨語零,生亦愧歎流涕。不終席,辭疾而起。密召女,納為側室。其後生子,仕至尚書郎,曆數郡。生

表弟臨淮李從為予言。

湯賽師

湯賽師居抱劍營,擅譽行首。豔麗絕倫,慧而黠巧。負色寡合,非豪俊不肯破顏。猥客恐為所侮,不敢

登門。時師畜邸第中,奩資極厚。

有惡少,詭為外方富民部綱者,僦館其鄰。其南有酒館曰「花月樓」,密賽師之室。惡少日飲樓中。酒

家因征酒逋,至其所館,見其行李耀,騶從甚都,意必是宦富豪也,且年少,美丰姿,因誘之曰:「郎君何

故時時獨酌,而不呼侑尊者?」惡少曰:「非汝所知也。吾觀都城,未有絕色當吾意者。若淡汝濃抹,獻笑

倚門者,且狐群耳。」酒家曰:「君特未之見耳。樓北湯氏姊妹日賽師春春者,當今第一流也,春春已為他

邸所畜,獨賽師在。郎君若欲見之,當為道意也。」惡少曰:「子姑詢之。」良久,復命曰:「事諧矣。約

來日相候。」蓋酒家極譽其富盛容止之詳,賽師已動心矣。

至期,惡少盛飾而往。一見交歡,呼酒酣飲,出歌婢佐之。惡少揮金不少吝,且能調弄風月,舉家大喜

。頃之,惡少復舁釵條脫一巨篋,草草視之,皆燦然精金也,可值萬緡。娼家愈大喜,不復細察,受而緘之

。留連逾月,惟恐其去也。

一夕,惡少謂其家曰:「來日當往部中料理其事,欲夙起。」賽師唯唯。黎明,飲食之,遣僕隨往。惡

少以計賺其僕,至晚不復來矣。往館中覘之,寂無蹤跡。啟篋視之,則燦然者皆偽物也。舉家恚恨。賽師素

有血疾,愧鬱而死。

樓叔韶

樓叔韶鏞,初入大學,與同窗友厚善。休日,友謂叔韶:「寂寂不自聊,吾欲至一處,來半日適,飲醇

膳美,又有聲色之玩,但不可言。君性輕脫,或以利口敗吾事。能息聲,則可偕往。」樓敬諾。要約數四,

乃相率出城。買小舟,沿葦行將十里,捨舟,陟小坡行,道微高下。又一里,得精舍,門逕絕卑小,而松竹

花草楚楚然。

友款於門,即有小童應客。主人繼出,乃少年僧。姿狀秀美,進趨安詳,殊有富貴家氣。揖客曰:「久

別甚思款接,都不見過,何也?」揖樓,謂:「誰?」友曰:「吾親也。」遂偕坐,款語十刻許,僧忽回顧

,日影下庭西,笑曰:「日旰,二君餒乎?」便起,推西邊小戶,入華屋三間。窗几如拭,玩具皆珍奇。喚

侍童進點心,素膳三品,甘好精美,不知何物所造。撤器,命推窗,平湖當前,數十百頃。其外連山橫陳,

樓觀森列,夕陽映照,丹碧紫翠,互相發明。漁歌菱唱,隱隱在耳。駛望久之,僧取尾,敲欄杆數聲。俄時

,小畫肪旁湖而來,二美人逕出。登岸。靚妝麗色,王公家不過也。僧命且酌。指顧問,觴豆羅陳,窮極水

陸。左右執事童,皆佼好。

杯行,美人更起歌舞。僧與友謔浪調笑,歡意亡間。樓神思倘,正容危坐,噤不敢吐一語。伺僧暫起,

摯友臂叩所以,慍曰:「子但飲食縱觀,何用知如許?」而觴十餘巡,夜已艾。僧復引客至小閣中,臥具皆

備,曰:「姑憩此。」遂去。壁外即僧榻,試穴隙窺,則逕擁二姬就寢。友醉甚,大鼾。樓獨彷徨,不寐。

起如廁,一童執燭,密詢之此為何地。童笑曰:「官人是親戚,何須問。」樓返室,展轉通宵。時側耳審聽

,但聞鼻息而已。將曉,僧已至客寢,問安否。盥櫛畢,引入一院,製作尤邃巧,簾幕蔽滿庭下,奇花盛開

,香氣蓊勃,小山叢竹,位置愜當。回思夜來境界,已迷不能憶。迨具食,則器用張陳一新,食品加精。獨

二姬,竟不復出。食罷,各去。僧送至門,鄭重而別。由他逕絕湖而歸。樓惘惘累日,疑所到非人間。數問

友,但笑不答,亦許尋舊游。而樓用他故亟歸鄉。其後出處參商,訖不克再諧。

李將仕

李生將仕者,吉州人。人粟得官,赴調臨安,舍於清河坊旅館。其相對小宅,有婦人常立簾下閱市。每

聞其語音,見其雙足,著意窺觀,特未嘗一覿面貌。婦好歌「柳絲只解風前舞,消係惹那人不住」之詞。生

擊節賞詠,以為妙絕。會有持永嘉黃柑過門者,生呼而撲之,輸萬錢。慍形於色,曰:「壞了十千,而柑不

得到口。」正嗟恨不釋,青衣童從外捧小盒至云:「趙縣君奉獻。」啟之,則黃柑也。生曰:「素不相識,

何為如是,且縣君何人也?」曰:「即街南所居。趙大夫妻,適在簾間,聞官人有不得柑之歎。偶藏此數顆

,故以見意,愧不能多矣。」因叩趙君所在。曰:「往建康謁親舊,兩月未還。」生不覺情動,返室發篋;

取色彩兩端,致答。辭不受,至於再,始勉留之。由是數以佳撰為饋,生輒倍酬士宜;且數飲此童,聲跡益

洽。密賄童欲一見。童曰:「是非所得專,當歸白之。」既而返命,約於廳上相見。欣躍而前,繼此造其居

者四五。婦人姿態既佳,而持身甚正,了無一語及於鄙。生注戀不捨旦暮,向雖游娼家,亦止不往。一夕,

童來告:「明日吾主母生朝,若致香幣為壽,則於人情尤美。」生固非所惜,亟買縑帛果實官壺遣送,及旦

往賀。童忽來邀致,前此所未得也。承命即行,似有繾綣之興。少頃登牀,未安席,摹聞門外馬嘶,從者雜

沓。一妾奔入曰:「官人歸也!」婦失色惴惴,弓;生匿於內室。趙君已入房,詬罵曰:「我去幾時,汝已

辱門戶如此。」揮鞭其妾,妾指示李生處。擒出,持之,而具牒將押赴廂。生位告曰:「倘到公府,為一官

累。荏苒雖久,幸不及亂。願納錢五百千自贖。」趙陽怒曰:「不可。」又增至千緡,妻在旁立勸曰:「此

過自我,不敢飾辭。今此子就逮,必追我對鞫,我將不免,且重貽君羞,幸寬我。」諸僕皆受生餌,亦羅拜

為言。卒捐二千緡,乃解縛,使手書謝拜,而押回邸取賂,然後呼逆旅主人付之。生得脫,自喜,獨酌數杯

,就睡。明望其店,空無人矣。予邑子徐正封亦參選與生鄰舍,目擊其事。所資既罄,亟垂翅西歸。

陽羨書生

東晉陽羨許彥,於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雲腳痛,求寄彥鵝籠中,彥以為戲言。書

生便人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與雙鵝並坐,鵝亦不驚。彥負籠而去,都不覺重。前息樹下,

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甚善。」乃於口中吐一銅盤奩子,奩子中具諸饌,海陸

珍羞方帳前,器皿皆是銅物,氣味芳美,世所罕見。酒數行,乃謂彥曰:「一婦人自隨,今欲暫要之。」彥

曰:「甚善。」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綺麗,容貌絕倫,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彥

曰:「雖與書生結要,而實懷外心,向亦竊將一男子同來。書生既眠,暫喚之,願君勿言。」彥曰:「甚善

。」女人於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明穎可愛,仍與彥敘寒溫。書生臥欲覺,女子吐一錦行障。

書生仍留女子共臥。男子謂彥曰:「此女子雖有情,心亦不盡,向復竊將一女人同行,今欲暫見之,願君勿

泄言。」彥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許,共宴酌戲調,甚久,聞書生動聲,男曰:「二

人眠已覺。」因取所吐女子,還納口中。須臾,書生處女子乃出,謂生曰:「書生欲起。」更吞向男子,獨

對彥坐。書生然後謂彥曰:「暫眠遂久,君獨坐當悒悒耶?日已晚,便與君別。」還復吞此女子。諸銅器悉

納口中,留大銅盤,可廣二尺餘。與彥別曰:「無以籍君,與君相憶也。」大無中,彥為蘭台令史,以盤餉

侍中張敝,看其題,雲是漢永平三年所作也。

梵僧難陀

唐丞相魏公張延賞在蜀時,有梵僧難陀得如幻三昧。入水火,貫金石,變化無窮。初人蜀,與少三尼俱

行,或大醉狂歌。戍將將斷之。及僧至,且曰:「某寄跡桑門,別有藥術。」因指三尼:「此妙歌管。」戍

將反敬之,遂留連為辦酒,由夜會客,與之劇飲。僧假襠中鉛黛妓其三尼,及坐,含睇調笑,逸態絕世。飲

將闌,僧謂尼曰:「可為押衙歌某曲也。」因徐進對舞。曳緒回雪,迅赴摩跌,技又絕倫也。良久,曲終而

舞不已。後驚曰:「婦女風邪!」忽起,取戍將佩刀,眾謂酒狂,驚走。僧乃拔刀斲之,皆踣於地,血及數

尺。戍將大懼,呼左右縛僧。僧笑曰:「無草草。」徐舉尼,三枝笻枝也。血乃酒耳。又常在飲會,令人斷

其頭,釘耳於柱,無血,身坐席上。酒至,瀉入頭瘡中,面赤而歌,手復抵節。會罷自起,提首安之,初無

痕也。時時預言人凶衰,皆迷語,事過方曉。成都有百姓,供養數日,僧不欲住,閉關留之,僧因走入壁間

,百姓遽牽,漸入,惟餘袈裟角,頃亦不見。來日壁上有畫僧焉,其狀形似白月。色漸薄,積七日,空有黑

跡。至八日,黑跡亦滅。僧已在彭州矣,後不知所之。

張和

唐貞元初,蜀郡一豪家子富擬卓、鄭,蜀之名姝無不畢致。每按圖求之,媒盈其門,常恨無可意者。或

言:坊正張和,大俠也,幽房閨,無不知之,孟以誠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詣其居,告之,張和欣然許之

。翌日,與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廢蘭若,有大像巍然。與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捫佛乳,揭之,乳壞

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覺同在穴中。道行數十步,忽睹高門崇墉,狀如州縣。叩門五六,

有九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來久矣。」有頃,主人出,紫衣貝帶,侍者十餘,見和甚謹。和指豪家子曰

:「此少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須返。」不坐而去。言訖,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異之,不敢問。主

人延於中堂,珠現緹繡,羅列滿目。具陸海珍膳,命酌進妓。交鬟撩鬢,縹若神仙。其舞杯關球之令,悉新

而多思。有金器容數升,雲擎鯨口,鈔以珠粒。豪家子不識,問之。主人笑曰:「此吹皿也,本擬伯雅。」

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顧妓曰:「無廢歡笑,予暫有所適。」揖客而起,騎從如州牧,列炬而出。

豪家子因私於牆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謂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輩已為所掠,醉其幻術,歸路永絕

。君若要歸,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練,戒曰:「可執此,候主人歸,詐祈事設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練

蒙其頭。」將曙,主人還,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嫗負心,終敗吾事。今不復居此。」乃

馳騎他去。所教妓即與豪家子居。二年,忽思歸,妓亦不留,大設酒樂餞之。飲闌,妓自持鋪開東牆一穴,

亦如佛乳,推豪家子於牆外,乃長安東牆下。遂乞食,方達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異物,道其初,始信。

出《西陽雜俎》。

畫工

唐進士趙顏,於畫工處得一軟障,圖一婦人,甚麗。顏謂畫工曰:」世無其人也。今生如有,餘願納為

妻。」畫工曰:「餘神畫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歇,即必應之。應則以百家彩

灰酒灌之必活。」顏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晝夜不止,乃應日「諾。」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活。下步、

言笑。飲食如常。曰:「謝君得妾,妾願事箕帚。」終歲生一兒。年兩歲矣,友人曰:「此妖也,必與君為

患,餘有神劍可斬之。」其夕乃遺顏劍。劍才及顏室,真真乃位曰:「妾南嶽地仙也。無何為人畫妾之形,

君又呼妾名,既不奪君願,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訖,攜其子,卻上軟障,嘔出先所飲百彩灰酒。睹其

障,惟添一孩子,皆是畫焉。

天水仙哥

天水仙哥,字絳真,住於南曲中。善談謔,能歌令。常為席糾,寬猛得所。其姿容亦常常,但蘊籍不惡

,時賢雅尚之,因鼓其聲價耳。故右史鄭休範(仁表。)嘗在席上贈詩曰:

「嚴吹如何下太清,玉肌無奈六銖輕。雖知不是流霞酌,願聽雷和瑟一聲。」

劉覃登第,年十六七,永寧相國鄴之愛子,自廣陵入舉,輜重數十車,名馬數十駟。時同年鄭賨先輩扇

之(鄭賨,本吳人,或薦裴贊為東牀,因與名士相接。素無操守,粗有詞學。乾符四年,裴公致其捷,與覃

同年,因詣事覃,以求維揚幕。不慎廉隅,猥褻財利,又薄其中饋,竟為時輩所棄斥。),極嗜慾於長安中

。天水之齒甚長於覃,但聞眾譽天水,亦不知其妍醜。所由輩潛與天水計議,每令,辭以他事,重難其來。

覃則連增所購,終無難色。

會他日,天水實有所苦,不赴召。覃殊不知信,增緡不已。所由輩又利其所乞,且不忠告,而終不至。

時有戶部府吏李全者(戶部煉子也。),居其里中,能制諸妓。覃聞,立使召之,授以金花銀榼可二斤

許。全貪其重賂,逕入曲,追天水入兜輿中,相與至宴所。至則蓬頭垢面,涕泗交下,褰簾一睹,亟使舁回

,而所費已百餘金矣。

楚兒

楚兒,字潤娘,素為三曲之尤,而辯慧,往往有詩句可稱。近以遲暮,為萬年捕賊官郭鍛所納,置於他

所。潤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繫,未能悛心。鍛主繁務,又本居有正室,至潤娘館甚稀。每有舊識過

其所居,多於窗牖間相呼,或使人詢訊,或以巾箋送遺。鍛乃親仁諸裔孫也,為人異常兇忍且毒,每知,必

極笞辱。潤娘雖甚痛憤,已而殊不少革。

嘗一日自曲江與鍛行,前後相去十數步。同版使鄭光業(昌國。)時為補袞,道與之遇,楚兒遂出簾招

之,光業亦使人傳語。鍛知之,因曳至中衢,擊以馬箠,其聲甚冤楚,觀者如堵。光業遙視之,甚驚悔,且

慮其不任矣。

光業明日,特取路過其居偵之,則楚兒已在臨街窗下弄琵琶矣。駐馬使人傳語已,持彩箋送光業,詩曰

:「應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惡因緣。蛾眉欲碎巨靈掌,雞肋難勝子路拳。只擬嚇人傳鐵券(汾陽王有鐵

券,免死罪,今則無矣。蓋恐嚇之詞。),未應教我踏金蓮。曲江昨日君相遇,當下遭他數十鞭。」光業馬

上取筆答之,曰:「大開眼界莫言冤,畢世甘他也是緣。無計不煩乾偃蹇,有門須是疾連拳。據論當道加嚴

箠,便合披緇念法蓮。如此興情殊不減,始知昨日是蒲鞭。」

光業性疏縱,且無畏憚,不拘小節,是以敢駐馬報復,仍便送之。聞者為縮頸。鍛累主兩赤邑捕賊,故

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憚焉。

鄭舉舉

鄭舉舉者,居曲中,亦善令章,嘗與絳真互為席糾,而充博非貌者。但負流品,巧談諧,亦為諸朝士所

眷。常有名賢醵宴,辟數妓,舉舉者預焉。今左諫王致君(調。)、右貂鄭禮臣(彀。)夕拜孫文府(儲。

)、小天趙為山(崇。)皆在席。時禮臣初入內庭,矜誇不已,致君以下,倦不能對,甚減歡情。舉舉知之

,乃下籌指禮臣曰:「學士語太多。翰林學士雖甚貴甚美,亦在人耳。至如李騭、劉允承、雍章亦嘗為之,

又豈能增其聲價耶?」致君以下皆躍起拜之,喜不自勝。致君、禮臣因引滿自飲,更不復有言。於是極歡,

至暮而罷。致君以下,各取彩繒遺酬。

孫龍光為狀元(名偓,文府弟,為狀元在乾符五年。),頗惑之,與同年侯彰臣(潛。)、杜寧臣(彥

殊。)、崔勛美(昭願。)、趙延吉(光逢。)、盧文舉(擇。)、李茂勛(茂藹弟。)等數人,多在其舍

,他人或不盡預,故同年盧嗣業訴醵罰錢,致詩於狀元曰:「未識都知面,頻輸複分錢。苦心親筆硯,得志

助花鈿。徒步求秋賦,持杯給暮饘。力微多謝病,非不奉同年。」(嗣業,簡辭之子。少有詞藝,無操守之

譽。與同年非舊知聞,多稱力窮不遵醵罰,故有此篇。曲內妓之頭角者,為都知,分管諸妓,俾追召勻齊。

舉舉、絳真,皆都知也。曲中常價,一席四環,見燭即倍,新郎君更倍其數,故云復分錢也。今左史劉文崇

及第年,亦惑於舉舉。同年宴,而舉舉有疾不來,其年酒糾,多非舉舉,遂令同年李深之邀為酒糾。坐久,

覺狀元微哂,良久乃吟一篇曰:「南行忽見李深之,手舞如蜚令不疑。任爾風流兼蘊藉,天生不似鄭都知。

」)

顏令賓

顏令賓,居南曲中,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為時賢所厚。事筆硯,有詞句。見舉人,盡禮祗奉,多

乞歌詩,以為留贈,五彩箋常滿箱篋。後疾病且甚。

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於砌前。顧落花而長歎數四,因索筆題詩云:「氣餘三五喘,花剩兩三

枝。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因教小童曰:「為我持此出宣陽、親仁已來,逢見新第郎君及舉人,即呈

之云:『曲中顏家娘子將來,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數人,遂張樂歡飲,至暮

,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必謂求賻送於諸客,甚喜。及聞其言,頗慊

之。

及卒,將瘞之日,得書數篇,其母拆視之,皆哀挽詞也。母怒,擲之於街中,曰:「此豈救我朝夕也?

」其鄰有喜羌竹劉駝駝,聰爽能為曲詞。或云嘗私於令賓,因取哀詞數篇,教挽柩前同唱之,聲甚悲愴,是

日瘞於青門外。

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駝駝使唱,駝駝尚記其四章。一曰:「昨日尋仙子,輀車忽在門。人生須到此,

天道竟難論。客至皆連袂,誰來為鼓盆?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二曰:「殘春扶病飲,此夕最堪傷。

夢幻一朝畢,風花幾日狂。孤鸞徒照鏡,獨燕懶歸梁。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觴。」三曰:「浪意何堪念,

多情亦可悲。駿奔皆露膽,麏至盡齊眉。花墜有開日,月沉無出期。寧言掩丘後,宿草便離離。」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捧心還動我,掩面復何人。岱岳誰為道,逝川寧問津。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

。」自是盛傳於長安,挽者多唱之。

或詢駝駝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駝駝哂曰:「大有宋玉在。」諸子皆知私於樂工,及鄰里之人

,極以為恥,遞相掩覆。絳真因與諸子爭全相謔,失言云:「莫倚居突肆。」既而甚有恨色。後有與絳真及

諸子昵熟者,勤問之,終不言也。

楊妙兒

楊妙兒者,居前曲,從東第四五家,本亦為名輩,後老退為假母。居第最寬潔,賓甚翕集。長妓曰萊兒

,字蓬仙,貌不甚揚,齒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詼諧臻妙。陳設居止處,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見者多惑之

。進士天水(光遠。),故山北之子,年甚富,與萊兒殊相懸,而一見溺之,終不能捨。萊兒亦以光遠聰悟

俊少,尤諂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愛。天水未應舉時,已相昵狎矣。及應舉,自以俊才,期於一戰而

取。萊兒亦謂之萬全。是歲冬,大誇於賓客,指光遠為一鳴先輩。及光遠下第,京師小子弟,自南院逕取道

詣萊兒以快之。萊兒正盛飾立於門前以俟榜,小子弟輩馬上念詩以謔之曰:「盡道萊兒口可憑,一冬誇婿好

聲名。適來安遠門前見,光遠何曾解一鳴?」萊兒尚未信,應聲嘲答曰:「黃口小兒口沒憑,逡巡看取第三

名。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頭亂碗鳴。」其敏捷皆此類也。

是春,萊兒毷氉,久不痊於光遠(京師以宴下第者謂之「打毷氉」。)。光遠嘗以長句詩題萊兒室曰:

「魚鑰獸環斜掩門,萋萋芳草憶王孫。醉憑青瑣窺韓壽,困擲金梭惱謝鯤。不夜珠光連玉匣,辟寒釵影落瑤

樽。欲知明惠多情態,役盡江淹別後魂。」萊兒酬之曰:「長者車塵每到門,長卿非慕卓王孫。定知羽翼難

隨鳳,卻喜波濤未化鯤。嬌別翠鈿黏去袂,醉歌金雀碎殘樽。多情多病年應促,早辦名香為返魂。」

萊兒亂離前,有闤闠豪家以金帛聘之,置於他所。人頗思之,不得復睹。萊兒以敏妙誘引賓客,倍於諸

妓,榷利甚厚,而假母楊氏未嘗優恤。萊兒因大詬假母,拂衣而去,後假母嘗泣訴於他賓。

次妓曰永兒,字齊卿,婉約於萊兒,無他能。今相國蕭司徒遘甚眷之,在翰苑時,每知聞間為之致宴,

必約定名占之。

次妓曰迎兒,既乏丰姿,又拙戲謔,多勁詞以忤賓客。

次妓曰桂兒,最少,亦窘於貌,但慕萊兒之為人,雅於逢迎。

王團兒

王團兒,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昨車駕反正,朝官多居此。)己為假母,有女數人。

長曰小潤,字子美,少時頗籍籍者。小天崔垂休(名徹,本字似之,及第時年二十。),變化年溺惑之

,所費甚廣。嘗題記於小潤髀上,為山所見(名就,今字衮求,近白小求,宰臨晉。)。贈詩曰:「慈恩塔

下親泥壁,滑膩光華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歐書?」(垂休本第四十,後改為四十一,即崔

四十崔相也。)

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嘗於筵上與詩曰(名

澹,贈詩方在內庭。):「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為漢侍郎。」(時

為內庭月部侍郎。)次曰小福,字能之,雖乏風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師,與群從少年習業,或倦悶時,同

詣此處。與二福環坐,清談雅飲,尤見風態。予嘗贈宜之詩曰:「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

醉勸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緣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謾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

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為稱愜,持詩於窗左紅牆,請予題之。及題畢,以未滿壁,請更作一兩篇,且見戒無豔

。予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其一曰:「移壁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拈將玉

步搖。」其二曰:「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東鄰起樣裙腰闊,刺蹙黃金線幾條。」其三曰:「

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獺為膏郎有無?」尚校數行未滿。翼日詣之,忽見

自札後宜之題詩曰:「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直黃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際,常慘然鬱悲,如不勝任,合坐為之改容,久而不已。靜詢之,答曰:「此蹤跡安可迷

而不返耶?又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他日,忽以紅箋授予,泣且拜。視之,詩曰

:「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余因謝之曰:「甚識幽旨,

但非舉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繫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予筆

,請和其詩。予題其箋後曰:「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為信非夫。泥中蓮子雖無染,移入家園未得無。」

覽之,因泣,不復言,自是情意頓薄。

其夏,予東之洛。或醵飲于家,酒酣,數相囑曰:「此歡不知可繼否?」因泣下。洎冬初還京,果為豪

者主之,不可復見。(曲中諸子,多為富豪輩日輸一緡於母,謂之買斷。但未免官使,不復祗接於客。)

至春上已日,因與親知禊於曲水,聞鄰棚絲竹,因而視之。西座一紫衣,東座一縗麻,北座者遍(出甲

反。)麻衣,對米盂為糾,其南二妓,乃宜之與母也。因於棚後候其女傭以詢之。曰:「宣陽彩纈鋪張言為

街使郎官置宴,張即宜之所主也。」時街使令坤為敬瑄,二縗蓋在外艱耳。及下棚,復見女傭曰:「來日可

到曲中否?」詰旦詣其里,見能之在門,因邀下馬。予辭以他事,立乘與語。能之團紅巾擲予曰:「宜之詩

也。」舒而題詩曰:「久賦恩情慾托身,已將心事再三陳。泥蓮既沒移栽分,今日分離莫恨人。」予覽之,

悵然馳回,且不復及其門。

每念是人之慧性可喜也。常語予:本解梁人也,家與一樂工鄰,少小常依其家學針線,誦歌詩。總角為

人所誤,聘一過客,云入京赴調選。及挈至京,置之於是,客紿而去。初是家以親情接待甚至,累月後,乃

逼令學歌令,漸遣見賓客。尋為計巡遼所嬖,韋宙相國子及衛增常侍子所娶,輸此家不啻千金矣。間者亦有

兄弟相尋,便猶論奪。某量其兄力輕勢弱不可奪,無奈何,謂之曰:「某亦失身矣,必恐徒為。」因尤其家

得數百金與兄,乃慟哭永訣而去。每遇賓客,話及此,嗚咽久之。

王蘇蘇

王蘇蘇,在南曲中,屋室寬博,卮饌有序。女昆仲數人,亦頗善諧謔。有進士李標者,自言李英公勣之

後,久在大諫王致君門下,致君弟姪因與同詣焉。飲次,標題窗曰:「春暮花株繞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

洞中仙子多情態,留住阮郎不放歸。」蘇蘇先未識,不甘其題,因謂之曰:「阿誰留郎?君莫亂道!」遂取

筆繼之曰:「怪得犬驚雞亂飛,羸童瘦馬老麻衣。阿誰亂引閒人到,留住青蚨熱趕歸。」標性褊,頭面通赤

,命駕先歸。後蘇蘇見王家郎君,輒詢:「熱趕郎在否?」

劉泰娘

劉泰娘,北曲內小家女也。彼曲素無高遠者,人不知之。亂離之春,忽於慈恩寺前見曲中諸妓同赴曲江

宴,至寺側下車而行,年齒甚妙,粗有容色。時游者甚眾,爭往詰之,以居非其所,久乃低眉。及細詢之,

云:「門前一樗樹子。」尋遇暮雨,諸妓分散。其暮,予有事北去,因過其門,恰遇犢車返矣,遂題其舍曰

:「尋常凡木最輕樗,今日尋樗桂不如。漢高新破咸陽後,英俊奔波遂吃虛。」同游人聞知,詰朝詣之者結

駟於門矣。

張住住

張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門甚寂寞,為小鋪,席貨草剉薑果之類。住住,其母

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鄰有龐佛奴,與之同歲,亦聰警,甚相悅慕,年六七歲,隨師於眾學中,

歸則轉教住住,私有結髮之契。及住住將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見之,又力窘不能致聘。

俄而里之南有陳小鳳者,欲權聘住住,蓋求其元,已納薄幣,約其歲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兩

相疑恨。佛奴因寒食爭毬,故逼其窗以伺之,忽聞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龐勛同姓,傭

書徐邸,因私呼佛奴為徐州子。日中,蓋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上巳日我家踏青去,我當以

疾辭彼,即自為計也。」佛奴因求其鄰未嫗為之地,嫗許之。

是日,舉家踏青去,而嫗獨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鍵其門,伺於東牆。聞佛奴語聲,遂梯而過。佛奴盛

備酒饌,亦延宋嫗。因為幔寢所,以遂平生。既而,謂佛奴曰:「子既不能見聘,今且後時矣,隨子而奔,

兩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圖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願保之他日。」住住

又曰:「小鳳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負子矣,而子其可便負我家而辱之乎?子必為我之計。」佛奴

許之。曲中素有畜鬥雞者,佛奴常與之狎。至五日,因髡其冠,取丹物托宋嫗致於住住。既而小鳳以為獲元

,甚喜,又獻三緡於張氏,遂往來不絕。復貪住住之明慧,因欲嘉禮納之。時小鳳為平康富家,車服甚盛。

佛奴傭於徐邸,不能給食,母兄喻之,鄰里譏之。住住終不捨佛奴,指階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

聲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輕薄小兒,遇事輒唱:「住住誑小鳳也。」鄰里或知之。俄而,復值北曲王團兒假女小

福,為鄭九郎主之,而私於曲中盛六子者,及誕一子,滎陽撫之甚厚。曲中唱曰:「張公吃酒李公顛,盛六

生兒鄭九憐。舍下雄雞傷一德,南頭小鳳納三千。」久之,小鳳因訪住住,微聞其唱,疑而未察。其與住住

昵者,詰旦告以街中之辭曰:「是日前佛奴雄雞,因避鬥飛上屋傷足。前曲小鐵爐田小福者,賣馬街頭,遇

佛奴父,以為小福所傷,遂毆之。」住住素有口辯,因撫掌曰:「是何龐漢,打他賣馬街頭田小福?街頭唱

:『舍下雄雞失一足,街頭小福拉三拳。』且雄雞失德,是何謂也?」小鳳既不審且不喻,遂無以對。住住

因大咍,遞呼家人,隨弄小鳳,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媼,使以前言告佛奴。

奴視雞足且良,遂以生絲纏其雞足,置街中,召群小兒共變其唱住住之言。小鳳復以住住家噪弄不已,

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見雞跛,又聞改唱,深恨向來誤聽。乃益市酒肉,復之張舍。

一夕,宴語甚歡,至旦將歸,街中又唱曰:「莫將龐大作荍(音翹。)團,龐大皮中的不乾。不怕鳳凰

當額打,更將雞腳用筋纏。」小鳳聞此唱,不復詣住住。

佛奴初傭徐邸,邸將甚憐之,為致職名,竟裨邸將,終以禮聘住住,將連大第。而小鳳家事日蹙,復不

侔矣。

胡證尚書

胡證尚書,質狀魁偉,膂力絕人。與裴晉公度同年。公嘗狎游,為兩軍力士十許輩凌轢,勢甚危窘,公

潛遣一介求救於胡。胡衣皂貂金帶,突門而入,諸力士之失色。胡後到飲酒,一舉三鐘,不啻數升,杯盤無

餘瀝。逡巡,主人上燈,胡起取鐵燈台,摘去枝葉而合其附,橫置膝上,謂眾人曰:「鄙夫請非次改令,凡

三鐘引滿一遍,三台酒須盡,仍不得有滴瀝,犯令者一鐵跗,自謂燈台。」胡復一舉三鐘。次及一角觥者,

凡三台三遍酒未能盡,淋漓逮至並坐。胡舉跗將擊之,群惡皆起,設拜叩頭乞命,呼為神人。胡曰:「鼠輩

敢爾,乞汝殘命!」叱之令去。

裴思謙狀元

裴思謙狀元及第後,作紅箋名紙十數,詣平康里,因宿於里中。詰旦,賦詩曰:

銀缸斜背解鳴 ,小語低聲賀玉郎。

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

楊汝士尚書

楊汝士尚書鎮東川,其子知溫及第。汝士開家宴相賀,營妓咸集,汝士命人與紅綾一匹,詩曰: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國將軍又不貧。

一曲高歌紅一匹,兩頭娘子謝夫人。

鄭合敬先輩

鄭合敬先輩及第,後宿平康里,詩曰:

春來元處不閒行,楚潤相看別有情。

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元聲。

楚娘字潤卿,妓之尤者。

北里不測二事

予頃年往長安中,鰥居僑寓,頗有介靜之名,然總率交友,未嘗辭避,故勝游狎宴,常亦預之。朝中

知己,謂子能立於顏生子祚生之間矣。予不達聲律,且無耽惑,而不免俗,以其道也。然亦懲其事,思有

以革其弊。嘗聞大中以前,北里頗為不測之地。故王金吾式、令狐博士,皆目擊其事,幾罹毒手,實昭著

本末,垂戒後來。且又焉知當今無之?但不值執金吾曲台之泄耳。

王金吾,故山南相國起之子。少狂逸,曾呢行北曲,遇有醉而後至者,遂避之牀下。俄頃,又有後至

者,仗劍而來,以醉者為金吾也。因梟其首而擲之曰:「來日更呵殿人朝耶!」遂據其牀。金吾獲免,遂

不入北曲。其首家人收瘞之。

令狐博士 相君當權日,尚為貢士,多往北曲,有呢熟之地往訪之。一旦,忽告以親戚聚會,乞輟一

日,遂去之。

於鄰舍密窺,見母與女共殺一醉人,而瘞之室後。來日,復再詣之宿。中夜問女,女驚而扼其喉,急

呼其母,將共斃之。母勸而止。及旦,歸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文字,不可不具載於明文

耳。

頃年舉子皆不及北里,惟新郎君恣游於一春,近不知誰何啟迪。嗚呼!有危梁峻谷之虞,則回車返策

者眾矣。何危禍之惑甚於彼而不能戒於人哉?則鼓洪波、遵覆轍者,甚於作俑乎。後之人,可以作規者,

當力制乎其所志。是不獨為風流之談,亦可垂誡勸之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