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الفصل 1 · 第1章
Produced by Chu-Yu Huang
序
呻吟,病聲也。呻吟語,病時語也。病中疾痛,惟病者知,難與他人道,亦惟病時
覺,既瘉,旋復忘也。
予小子生而昏弱善病,病時呻吟,輒志所苦以自恨曰:「慎疾,無復病。」已而弗
慎,又復病,輒又志之。蓋世病備經,不可勝志。一病數經,竟不能懲。語曰:「三折
肱成良醫。」予乃九折臂矣。㽸痼年年,呻吟猶昨。嗟嗟!多病無完身,久病無完氣,予
奄奄視息,而人也哉?
三十年來,所志《呻吟語》,凡若干卷,攜以自藥。司農大夫劉景澤,攝心繕性,
平生無所呻吟,予甚愛之。頃共事鴈門,各談所苦,予出《呻吟語》眎景澤。景澤曰:
「吾亦有所呻吟而未之志也。吾人之病,大都相同。子既志之矣,盍以公人?蓋三益焉
:醫病者,見子呻吟,起將死病;同病者,見子呻吟,醫各有病;未病者,見子呻吟,
謹未然病。是子以一身示懲於天下,而所壽者眾也。既子不瘉,能以瘉人,不既多乎?
」余矍然曰:「病語狂,又以其狂者惑人聞聽,可乎?」因擇其狂而未甚者存之。
嗚呼!使予視息苟存,當求三年艾,健此餘生,何敢以㽸痼自棄?景澤,景澤,其尚
醫予也夫!
萬曆癸巳三月,抱獨居士寧陵呂坤書。
性命
正命者,完卻正理,全卻初氣,未嘗以我害之,雖桎梏而死,不害其為正命。若初
氣所鑿喪,正理不完,即正寢告終,恐非正命也。
德性以收斂沉著為第一,收斂沉著中,又以精明平易為第一。大段收斂沉著人怕含
糊,怕深險。淺浮子雖光明洞達,非蓄德之器也。
或問:「人將死而見鬼神,真耶?幻耶?」曰:「人寤則為真見,夢則為妄見。魂
游而不附體,故隨所之而見物,此外妄也。神與心離合而不安定,故隨所交而成景,此
內妄也。故至人無夢,愚人無夢,無妄念也。人之將死,如夢然,魂飛揚而神亂於目,
氣浮散而邪客於心,故所見皆妄,非真有也。或有將死而見人拘繫者,尤妄也。異端之
語,入人骨髓,將死而懼,故常若有見。若死必有召之者,則牛羊蚊蟻之死,果亦有召
之者耶?大抵草木之生枯、土石之凝散、人與眾動之生始終有無,只是一理,更無他說
。萬一有之,亦怪異也。」
氣,無終盡之時;形,無不毀之理。
真機、真味要涵蓄,休點破。其妙無窮,不可言喻。所以聖人無言。一犯口頰,窮
年說不盡,又離披澆漓,無一些咀嚼處矣。
性分不可使虧欠,故其取數也常多,曰窮理,曰盡性,曰達天,曰入神,曰致廣大
、極高明。情慾不可使贏餘,故其取數也常少,曰謹言,曰慎行,曰約己,曰清心,曰
節飲食、寡嗜慾。
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資質;磊落豪雄,是第二等資質;聰明才辨,是第三等資質。
六合原是個情世界,故萬物以之相苦樂,而至人聖人不與焉。
凡人光明博大、渾厚含蓄,是天地之氣;溫煦和平,是陽春之氣;寬縱任物,是長
夏之氣;嚴凝斂約、喜刑好殺,是秋之氣;沉藏固嗇,
是冬之氣;暴怒,是震雷之氣;狂肆,是疾風之氣;昏惑,是霾霧之氣;隱恨留連,是
積陰之氣;從容溫潤,是和風甘雨之氣;聰明洞達,是青天朗月之氣。有所鍾者,必有
所似。
先天之氣,發洩處不過毫釐;後天之氣,擴充之必極分量。其實分量極處原是毫釐
中有底,若毫釐中合下原無,便是一些增不去。萬物之形色才情,種種可驗也。
蝸藏於殼,烈日經年而不枯,必有所以不枯者在也。此之謂以神用,先天造物命脈
處。
蘭以火而香,亦以火而滅;膏以火而明,亦以火而竭;炮以火而聲,亦以火而泄。
陰者所以存也,陽者所以亡也,豈獨聲色、氣味然哉?世知鬱者之為足,是謂萬年之燭。
火性發揚,水性流動,木性條暢,金性堅剛,土性重厚。其生物也亦然。
一則見性,兩則生情。人未有偶而能靜者,物未有偶而無聲者。
聲無形色,寄之於器;火無體質,寄之於薪;色無著落,寄之草木。故五行惟火無
體,而用不窮。
人之念頭與氣血同為消長,四十以前是個進心,識見未定而敢於有為;四十以後是
個定心,識見既定而事有酌量;六十以後是個退心,見識雖真而精力不振。未必人人皆
此,而此其大凡也。古者四十仕,六十、七十致仕,蓋審之矣。人亦有少年退縮不任事
,厭厭若泉下人者;亦有衰年狂躁妄動喜事者,皆非常理。若乃以見事風生之少年為任
事,以念頭灰冷之衰夫為老成,則誤矣。鄧禹沉毅,馬援矍鑠,古誠有之,豈多得哉!
命本在天,君子之命在我,小人之命亦在我。君子以義處命,不以其道得之不處,
命不足道也;小人以欲犯命,不可得而必欲得之,命不肯受也。但君子謂命在我,得天
命之本然;小人謂命在我,幸氣數之或然。是以君子之心常泰,小人之心常勞。
性者,理氣之總名,無不善之理,無皆善之氣。論性善者,純以理言也;論性惡與
善惡混者,兼氣而言也。故經傳言性各各不同,惟孔子無病。
氣、習,學者之二障也。仁者與義者相非,禮者與信者相左,皆氣質障也。高髻而
笑低髽,長裾而譏短袂,皆習見障也。大道明,率天下氣質而歸之,即不能歸,不敢以
所偏者病人矣;王制一,齊天下趨向而同之,即不能同,不敢以所狃者病人矣。哀哉!
茲誰任之?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髮膚還父母之初,無些毀傷,親之孝子也;天全而生
之,人全而歸之,心性還天之初,無些缺欠,天之孝子也。
虞廷不專言性善,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或曰「人心非性」。曰:「非性可
矣,亦是陰陽五行化生否?」六經不專言性善,曰「惟皇上帝,降衷下民,厥有恒性」
。又曰「天生蒸民有欲,無主乃亂」。孔子不專言性善,曰「繼之者,善也;成之者,
性也。」又曰「性相近也」,「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才說相近,便不是一個。相遠從
相近起腳。子思不專言性善,曰「修道之謂教」。性皆善矣,道胡可修?孟子不專言性
善,曰「聲色、臭味、安佚,性也」,或曰「這性是好性」。曰:「好性如何君子不謂
?」又曰「動心忍性」。善性豈可忍乎?犬之性,牛之性,豈非性乎?犬、牛之性,亦
仁、義、禮、智、信之性乎?細推之,犬之性猶犬之性,牛之性猶牛之性乎?周茂叔不
專言性善,曰「五性想感而善惡分,萬事出矣」,又曰:「幾善惡。」程伯淳不專言性
善,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大抵言性善者,主義理而不言氣質,蓋自孟子之折諸家
始。後來諸儒遂主此說,而不敢異同,是未觀於天地萬物之情也。義理固是天賦,氣質
亦豈人為哉?無論眾人,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孔,豈是一樣氣質哉?愚僭為之說曰:「義
理之性,有善無惡;氣質之性,有善有惡。氣質亦天命於人而與生俱生者,不謂之性可
乎?程子云:『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將性氣分作兩項,便不透徹。張
子以善為天地之性,清濁純駁為氣質之性,似覺支離。其實,天地只是一個氣,理在氣
之中,賦於萬物,方以性言。故性字從生從心,言有生之心也。設使沒有氣質,只是一
個德性,人人都是生知聖人,千古聖賢千言萬語、教化刑名都是多了底,何所苦而如此
乎?這都是降伏氣質,扶持德性。立案於此,俟千百世之後駁之。」
性,一母而五子,五性者,一性之子也。情者,五性之子也。一性靜,靜者陰;五
性動,動者陽。性本渾淪,至靜不動,故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才說性,便已
不是性矣。此一性之說也。
宋儒有功於孟子,只是補出個氣質之性來,省多少口脗!
問:「禽獸草木亦有性否?」曰:「有。」再問:「其生亦天命否?」曰:「天以
陰陽五行化生萬物,安得非天命?」
或問:「孔子教人,性非所先。」曰:「聖人開口處都是性。」
水無渣,著土便濁;火無氣,著木便煙。性無二,著氣質便雜。
滿方寸渾成一個德性,無分毫私欲便是一心之仁;六尺渾成一個沖和,無分毫病痛
便是一身之仁;滿六合渾成一個身軀,無分毫間隔便是合天下以成其仁。仁是全體,無
毫髮欠缺;仁是純體,無纖芥瑕疪;仁是天成,無些子造作。眾人分一心為胡越,聖人
會天下以成其身。愚嘗謂:「兩間無物我,萬古一呼吸。」
存心
心要如天平,稱物時,物忙而衡不忙;物去時,即懸空在此。只恁靜虛中正,何等
自在!
收放心休要如追放豚,既入苙了,便要使他從容閑暢,無拘迫懊憹之狀。若恨他難
收,一向束縛在此,與放失同。何者?同歸於無得也。故再放便奔逸不可收拾。君子之
心,如習鷹馴雉,搏擊飛騰,主人略不防閑;及上臂歸庭,卻恁忘機自得,略不驚畏。
學者只事事留心,一毫不肯苟且,德業之進也,如流水矣。
不動氣,事事好。
心放不放,要在邪正上說,不在出入上說。且如高臥山林遊心廊廟,身處衰世夢想
唐虞,游子思親,貞婦懷夫,這是個放心否?若不論邪正,只較出入,卻是禪定之學。
或問:「放心如何收?」余曰:「只君此問,便是收了。這放收甚容易,才昏昏便
出去,才惺惺便在此。」
常使精神在心目間,便有主而不眩。於客感之交,只一昏昏,便是胡亂應酬。豈無
偶合?終非心上經歷過,竟無長進,譬之夢食,豈能飽哉?
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便下流;力善如緣無枝之樹,才住腳便下墜。是以君子
之心,無時而不敬畏也。
一善念發,未說到擴充,且先執持住,此萬善之囮也。若隨來隨去,更不操存此心
,如驛傳然,終身無主人住矣。
千日集義,禁不得一刻不慊於心,是以君子瞬存息養,無一刻不在道義上。其防不
義也,如千金之子之防盜,懼餒之故也。
無屋漏工夫,做不得宇宙事業。
君子口中無慣語,存心故也。故曰:「修辭立其誠。」不誠,何以修辭?
一念收斂,則萬善來同;一念放恣,則百邪乘釁。
得罪於法,尚可逃避;得罪於理,更沒處存身。只我底心,便放不過我。是故君子
畏理甚於畏法。
或問:「雞鳴而起,若未接物,如何為善?」程子曰:「只主於敬,便是善。」愚
謂:惟聖人未接物時,何思何慮?賢人以下,睡覺時,合下便動個念頭,或昨日已行事
,或今日當行事,便來心上。只看這念頭如何,如一念向好處想,便是舜邊人;若一念
向不好處想,便是跖邊人。若念中是善,而本意卻有所為,這又是舜中跖,漸來漸去,
還向跖邊去矣。此是務頭工夫。此時克己更覺容易,點檢更覺精明,所謂「去惡在纖微
,持善在根本」也。
目中有花,則視萬物皆妄見也;耳中有聲,則聽萬物皆妄聞也;心中有物,則處萬
物皆妄意也。是故此心貴虛。
忘是無心之病,助長是有心之病。心要從容自在,活潑於有無之間。
靜之一字,十二時離不了,一刻才離,便亂了。門盡日開闔,樞常靜;妍媸盡日往
來,鏡常靜;人盡日應酬,心常靜。惟靜也,故能張主得動,若逐動而去,應事定不分
曉。便是睡時,此念不靜,作個夢兒也胡亂。
把意念沉潛得下,何理不可得?把志氣奮發得起,何事不可做?今之學者,將個浮
躁心觀理,將個委靡心臨事,只模糊過了一生。
心平氣和,此四字非涵養不能做,工夫只在個定火。火定則百物兼照,萬事得理。
水明而火昏,靜屬水,動屬火,故病人火動則躁擾狂越,及其蘇定,渾不能記。蘇定者
,水澄清而火熄也。故人非火不生,非火不死;事非火不濟,非火不敗。惟君子善處火
,故身安而德滋。
當可怨可怒、可辯可訴、可喜可愕之際,其氣甚平,這是多大涵養。
天地間真滋味,惟靜者能嘗得出;天地間真機括,惟靜者能看得透;天地間真情景
,惟靜者能題得破。作熱鬧人,說孟浪語,豈無一得?皆偶合也。
未有甘心快意而不殃身者。惟理義之悅我心,卻步步是安樂境。
問:「慎獨如何解?」曰:「先要認住獨字,獨字就是意字。稠人廣坐、千軍萬馬
中,都有個獨。只這意念發出來是大中至正底,這不勞慎就將這獨字做去,便是天德王
道。這意念發出來,九分九釐是,只有一釐苟且為人之意,便要點檢克治,這便是慎獨
了。」
用三十年心力,除一個偽字不得。或曰:「君盡尚實矣。」余曰:「所謂偽者,豈
必在言行間哉?實心為民,雜一念德我之心便是偽;實心為善,雜一念求知之心便是偽
;道理上該做十分,只爭一毫未滿足便是偽;汲汲於向義,才有二三心便是偽;白晝所
為皆善,而夢寐有非僻之干便是偽;心中有九分,外面做得恰象十分便是偽。此獨覺之
偽也,余皆不能去,恐漸漬防閑,延惡於言行間耳。」
自家好處掩藏幾分,這是涵蓄以養深;別人不好處要掩藏幾分,這是渾厚以養大。
寧耐,是思事第一法;安詳,是處事第一法;謙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處人
第一法;置富貴、貧賤、死生、常變於度外,是養心第一法。
胸中情景,要看得春不是繁華、夏不是發暢、秋不是寥落、冬不是枯槁,方為我境。
大丈夫不怕人,只是怕理;不恃人,只是恃道。
靜裡看物欲,如業鏡照妖。
「躁心浮氣,淺衷狹量」,此八字,進德者之大忌也。去此八字,只用得一字,曰
主靜。靜則凝重。靜中境自是寬闊。
士君子要養心氣,心氣一衰,天下萬事分毫做不得。冉有只是個心氣不足。
主靜之力,大於千牛,勇於十虎。
君子洗得此心淨,則兩間不見一塵;充得此心盡,則兩間不見一礙;養得此心定,
則兩間不見一怖;持得此心堅,則兩間不見一難。
人只是心不放肆,便無過差;只是心不怠忽,便無遺忘。
胸中只擺脫一「戀」字,便十分爽淨,十分自在。人生最苦處,只是此心沾泥帶水
,明是知得,不能斷割耳。
盜,只是欺人。此心有一毫欺人、一事欺人、一語欺人,人雖不知,即未發覺之盜
也。言如是而行欺之,是行者言之盜也;心如是而口欺之,是口者心之盜也;才發一個
真實心,驟發一個偽妄心,是心者心之盜也。諺云:「瞞心昧己。」有味哉其言之矣。
欺世盜名,其過大;瞞心昧己,其過深。
此心果有不可昧之真知,不可強之定見,雖斷舌可也,決不可從人然諾。
才要說睡,便睡不著;才說要忘,便忘不得。
舉世都是我心,去了這我心,便是四通八達,六合內無一些界限。要去我心,須要
時時省察:這念頭是為天地萬物?是為我?
目不容一塵,齒不容一芥,非我固有也。如何靈台內許多荊榛,卻自容得?
手有手之道,足有足之道,耳目鼻口有耳目鼻口之道。但此輩皆是奴婢,都聽天君
使令。使之以正也,順從,使之以邪也,順從。渠自沒罪過,若有罪過,都是天君承當。
心一鬆散,萬事不可收拾;心一疏忽,萬事不入耳目;心一執著,萬事不得自然。
當尊嚴之地、大眾之前、震怖之景,而心動氣懾,只是涵養不定。
久視則熟字不識,注視則靜物若動,乃知蓄疑者,亂真知;過思者,迷正應。
常使天君為主、萬感為客,便好。只與他平交,已自褻其居尊之體。若跟他走去走
來,被他愚弄綴哄,這是小兒童,這是真奴婢,有甚面目來靈台上坐、役使四肢百骸?
可羞可笑!示兒。
不存心,看不出自家不是。只於動靜語默、接物應事時,件件想一想,便見渾身都
是過失。須動合天則,然後為是。日用間,如何疏忽得一時?學者思之。
人生在天地間,無日不動念,就有個動念底道理;無日不說話,就有個說話底道理
;無日不處事,就有個處事底道理;無日不接人,就有個接人底道理;無日不理物,就
有個理物底道理;以至怨怒笑歌、傷悲感歎、顧盼指示、咳唾涕洟、隱微委曲、造次顛
沛、疾病危亡,莫不各有道理。只是時時體認,件件講求。細行小物尚求合則,彝倫大
節豈可逾閑?故始自垂髫,終於屬纊,持一個自強不息之心,通乎晝夜,要之於純一不
已之地,忘乎死生。此還本歸全之道,戴天履地之宜。不然,恣情縱意而各求遂其所欲
,凡有知覺運動者皆然,無取於萬物之靈矣。或曰:「有要乎?」曰:「有。其要只在
存心。」「心何以存?」曰:「只在主靜。只靜了,千酬萬應都在道理上,事事不錯。
」
迷人之迷,其覺也易;明人之迷,其覺也難。
心相信,則跡者土苴也,何煩語言?相疑,則跡者媒孽也,益生猜貳。故有誓心不
足自明,避嫌反成自誣者,相疑之故也。是故心一而跡萬,故君子治心不修跡。中孚,
治心之至也,豚魚且信,何疑之有?
君子畏天不畏人,畏名教不畏刑罰,畏不義不畏不利,畏徒生不畏捨生。
「忍」「激」二字,是禍福關。
殃咎之來,未有不始於快心者,故君子得意而憂,逢喜而懼。
一念孳孳,惟善是圖,曰正思;一念孳孳,惟欲是願,曰邪思;非分之福,期望太
高,曰越思;先事徘徊,後事懊恨,曰縈思;遊心千里,岐慮百端,曰浮思;事無可疑
,當斷不斷,曰惑思;事不涉己,為他人憂,曰狂思;無可奈何,當罷不罷,曰徒思;
日用職業,本分工夫,朝惟暮圖,期無曠廢,曰本思。此九思者,日用之間,不在此則
在彼。善攝心者,其惟本思乎?身有定業,日有定務,暮則省白晝之所行,朝則計今日
之所事,念茲在茲,不肯一事苟且,不肯一時放過,庶心有著落,不得他適,而德業日
有長進矣。
學者只多忻喜心,便不是凝道之器。
小人亦有坦蕩蕩處,無忌憚是已;君子亦有常戚戚處,終身之憂是已。
只脫盡輕薄心,便可達天德。漢唐以下儒者,脫盡此二字,不多人。
斯道這個擔子,海內必有人負荷。有能概然自任者,願以綿弱筋骨助一肩之力,雖
走僵死不恨。
耳目之玩,偶當於心,得之則喜,失之則悲,此兒女子常態也。世間甚物與我相關
,而以得喜、以失悲耶?聖人看得此身,亦不關悲喜,是吾道之一囊橐耳。愛囊橐之所
受者,不以囊橐易所受,如之何以囊橐棄所受也?而況耳目之玩,又囊橐之外物乎?
寐是情生景,無情而景者,兆也;寤後景生情,無景而情者,妄也。
人情有當然之願,有過分之欲。聖王者,足其當然之願而裁其過分之欲,非以相苦
也。天地間欲願只有此數,此有餘而彼不足,聖王調劑而均釐之,裁其過分者以益其當
然。夫是之謂至平,而人無淫情、無觖望。
惡惡太嚴,便是一惡;樂善甚亟,便是一善。
「投佳果於便溺,濯而獻之,食乎?」曰:「不食。」「不見而食之,病乎?」曰
:「不病。」「隔山而指罵之,聞乎?」曰:「不聞。」「對面而指罵之,怒乎?」曰
:「怒。」曰:「此見聞障也。夫能使見而食,聞而不怒,雖入黑海、蹈白刃,可也!
此煉心者之所當知也。」
只有一毫麄疏處,便認理不真,所以說惟精,不然眾論淆之而必疑;只有一毫二三
心,便守理不定,所以說惟一,不然利害臨之而必變。
種豆,其苗必豆;種瓜,其苗必瓜,未有所存如是而所發不如是者。心本人欲而事
欲天理,心本邪曲而言欲正直,其將能乎?是以君子慎其所存,所存是,種種皆是;所
存非,種種皆非,未有分毫爽者。
屬纊之時,般般都帶不得,惟是帶得此心。卻教壞了,是空身歸去矣,可為萬古一
恨。
吾輩所欠,只是涵養不純不定。故言則矢口所發,不當事,不循物,不宜人;事則
恣意所行,或太過,或不及,或悖理。若涵養得定,如熟視正鵠而後開弓,矢矢中的;
細量分寸而後投針,處處中穴,此是真正體驗,實用工夫,總來只是個沉靜。沉靜了,
發出來,件件都是天則。
定靜中境界,與六合一般大,裡面空空寂寂,無一個事物;才問他索時,般般足,
樣樣有。
暮夜無知,此四字,百惡之總根也。人之罪莫大於欺,欺者,利其無知也。大奸大
盜,皆自無知之心充之。天下大惡只有二種:欺無知、不畏有知。欺無知,還是有所忌
憚心,此是誠偽關;不畏有知,是個無所忌憚心,此是死生關。猶知有畏,良心尚未死
也。
天地萬物之理,出於靜,入於靜;人心之理,發於靜,歸於靜。靜者,萬理之橐籥
,萬化之樞紐也。動中發出來,與天則便不相似。故雖暴肆之人,平旦皆有良心,發於
靜也;過後皆有悔心,歸於靜也。
動時只見發揮不盡,那裡覺錯?故君子主靜而慎動。主靜,則動者靜之枝葉也;慎
動,則動者靜之約束也。又何過焉?
童心最是作人一大病,只脫了童心,便是大人君子。或問之,曰:「凡炎熱念、驕
矜念、華美念、欲速念、浮薄念、聲名念,皆童心也。」
吾輩終日念頭離不了四個字,曰「得失毀譽」。其為善也,先動個得與譽底念頭;
其不敢為惡也,先動個失與毀底念頭。總是欲心偽心,與聖人天地懸隔。聖人發出善念
,如饑者之必食,渴者之必飲。其必不為不善,如烈火之不入,深淵之不投,任其自然
而已。賢人念頭只認個可否,理所當為,則自強不息;所不可為,則堅忍不行。然則得
失毀譽之念可盡去乎?曰:「胡可去也!」天地間,惟中人最多,此四字者,聖賢籍以
訓世,君子藉以檢身。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以得失訓世也。曰「疾
沒世而名不稱」、曰「年四十而見惡」,以毀譽訓世也。此聖人待衰世之心也。彼中人
者,不畏此以檢身,將何所不至哉?故堯舜能去此四字,無為而善,忘得失毀譽之心也
。桀紂能去此四字,敢於為惡,不得失毀譽之恤也。
心要虛,無一點渣滓;心要實,無一毫欠缺。
只一事不留心,便有一事不得其理;一物不留心,便有一物不得其所。
只大公了,便是包涵天下氣象。
士君子作人,事事時時只要個用心。一事不從心中出,便是亂舉動;一刻心不在腔
子裡,便是空軀殼。
古人也算一個人,我輩成底是甚麼人?若不愧不奮,便是無志。
聖、狂之分,只在苟、不苟兩字。
余甚愛萬籟無聲、蕭然一室之趣。或曰:「無乃太寂滅乎?」曰:「無邊風月自在
。」
無技癢心,是多大涵養!故程子見獵而癢。學者各有所癢,便當各就癢處搔之。
欲,只是有進氣無退氣;理,只是有退氣無進氣。善學者,審於進退之間而已。
聖人懸虛明以待天下之感,不先意以感天下之事。其感也,以我胸中道理順應之;
其無感也,此心空空洞洞,寂然曠然。譬之鑑,光明在此,物來則照之,物去則光明自
在。彼事未來而意必,是持鑑覓物也。嘗謂鏡是物之聖人,鏡日照萬物而常明,無心而
不勞故也。聖人日應萬事而不累,有心而不役故也。夫惟為物役而後累心,而後應有偏
著。
恕心養到極處,只看得世間人都無罪過。
物有以慢藏而失,亦有以謹藏而失者;禮有以疏忽而誤,亦有以敬畏而誤者。故用
心在有無之間。
說不得真知明見,一些涵養不到,發出來便是本象,倉卒之際,自然掩護不得。
一友人沉雅從容,若溫而不理者。隨身急用之物,座客失備者三人,此友取之袖中
,皆足以應之。或難以數物,呼左右取之攜中,黎然在也。余歎服曰:「君不窮於用哉
!」曰:「我無以用為也。此第二著,偶備其萬一耳。備之心,慎之心也,慎在備先。
凡所以需吾備者,吾已先圖,無賴於備。故自有備以來,吾無萬一,故備常餘而不用。
」或曰:「是無用備矣。」曰:「無萬一而猶備,此吾之所以為慎也。若恃備而不慎,
則備也者,長吾之怠者也,久之,必窮於所備之外;恃慎而不備,是慎也者,限吾之用
者也,久之,必窮於所慎之外。故寧備而不用,不可用而無備。」余歎服曰:「此存心
之至者也。《易》曰:『藉之用茅,又何咎焉?』其斯之謂與?」吾識之,以為疏忽者
之戒。
欲理會七尺,先理會方寸;欲理會六合,先理會一腔。
靜者生門,躁者死戶。
士君子一出口,無反悔之言;一動手,無更改之事。誠之於思,故也。
只此一念公正了,我於天地鬼神通是一個,而鬼神之有邪氣者,且跧伏退避之不暇
。庶民何私何怨,而忍枉其是非腹誹巷議者乎?
和氣平心發出來,如春風拂弱柳,細雨潤新苗,何等舒泰!何等感通!疾風迅雷,
暴雨酷霜,傷損必多。或曰:「不似無骨力乎?」余曰:「譬之玉,堅剛未嘗不堅剛,
溫潤未嘗不溫潤。」余嚴毅多,和平少,近悟得此。
儉則約,約則百善俱興;侈則肆,肆則百惡俱縱。
天下國家之存亡、身之生死,只系「敬」「怠」兩字。敬則慎,慎則百務脩舉;怠
則苟,苟則萬事隳頹。自天子以至於庶人,莫不如此。此千古聖賢之所兢兢,而世人之
所必由也。
每日點檢,要見這念頭自德性上發出,自氣質上發出,自習識上發出,自物欲上發
出。如此省察,久久自識得本來面目。初學最要知此。
道義心胸發出來,自無暴戾氣象,怒也怒得有禮。若說聖人不怒,聖人只是六情?
過差遺忘,只是昏忽,昏忽,只是不敬。若小心慎密,自無過差遺忘之病。孔子曰
:「敬事。」樊遲粗鄙,告之曰:「執事敬。」子張意廣,告之曰:「無小大,無敢慢
。」今人只是懶散,過差遺忘,安得不多?
吾初念只怕天知,久久來不怕天知,又久久來只求天知。但未到那何必天知地步耳
。
氣盛便沒涵養。
定靜安慮,聖人胸中無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樂到面前,何如?」曰:「只
恁喜怒哀樂,定靜安慮,胸次無分毫加損。」
憂世者與忘世者談,忘世者笑;忘世者與憂世者談,憂世者悲。嗟夫!六合骨肉之
淚,肯向一室胡越之人哭哉?彼且謂我為病狂,而又安能自知其喪心哉?
「得」之一字,最壞此心。不但鄙夫患得,年老戒得為不可。只明其道而計功,有
事而正心,先事而動得心,先難而動獲心,便是雜霸雜夷。一念不極其純,萬善不造其
極。此作聖者之大戒也。
充一個公己公人心,便是胡越一家;任一個自私自利心,便中父子仇讎。天下興亡
、國家治亂、萬姓死生,只爭這個些子。
廁牏之中,可以迎賓客;牀第之間,可以交神明。必如此,而後謂之不苟。
為人辨冤白謗,是第一天理。
治心之學,莫妙於「瑟僩」二字。瑟訓嚴密,譬之重關天險,無隙可乘,此謂不疏
,物欲自消其窺伺之心。僩訓武毅,譬之將軍按劍,見者股慄,此謂不弱,物欲自奪其
猖獗之氣。而今吾輩靈台,四無牆戶,如露地錢財,有手皆取;又孱弱無能,如殺殘俘
虜,落膽從人。物欲不須投間抵隙,都是他家產業;不須硬迫柔求,都是他家奴婢,更
有那個關防?何人喘息?可哭可恨!
沉靜,非緘默之謂也。意淵涵而態閑正,此謂真沉靜。雖終日言語,或千軍萬馬中
相攻擊,或稠人廣眾中應繁劇,不害其為沉靜,神定故也。一有飛揚動擾之意,雖端坐
終日,寂無一語,而色貌自浮。或意雖不飛揚動擾,而昏昏欲睡,皆不得謂沉靜。真沉
靜底自是惺憽,包一段全副精神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