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الفصل 13 · 第13章
人臣有二懲,曰私,曰偽。私則利己徇人而公法壞,偽則彌縫粉飾而實政墮。公法
壞則豪強得以橫恣,貧賤無所控訴而愁怨多。實政墮則視國民不啻越秦,逐勢利如同商
賈而身家肥。此亂亡之漸也,何可不懲。
「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朱注云:「誾誾,和悅而諍。」只一諍字,十分扶持世
道。近世見上大夫,少不了和悅,只欠一諍字。
古今觀人,離不了好惡,武叔毀仲尼,伯寮訴子路,臧倉沮孟子,從來聖賢未有不
遭謗毀者,故曰:「其不善者惡之,不為不善所惡,不成君子。後世執進退之柄者只在
鄉人皆好之上取人,千人之譽不足以敵一人之毀,更不察這毀言從何處來,更不察這毀
人者是小人是君子。是以正士傷心,端人喪氣。一入仕途,只在彌縫塗抹上做工夫,更
不敢得罪一人。嗚呼!端人正士叛中行而惟鄉愿是師,皆由是非失真、進退失當者驅之
也。
圖大於細,不勞力,不費財,不動聲色,暗收百倍之功。用柔為剛,愈涵容;愈愧
屈,愈契腹心,化作兩人之美。
銓署楹帖:「直者無庸我力,枉者我無庸力,何敢貪天之功;恩則以奸為賢,怨則
以賢為奸,豈能逃鬼之責。」
公署楹帖:「只一個志誠,任從你千欺百罔;有三尺明法,休犯他十惡五刑。」
公署楹帖二:「皇天下鑒此心,敢不光明正直;赤子來游吾腹,願言豈弟慈祥。」
按察司署楹帖:「光天化日之下,四方陰邪休行;大冬嚴雪之中,一點陽春自在。」
發示驛遞:「痛蒼赤食草飯沙,安忍吸民膏以縱口腹;睹閭閻賣妻鬻子,豈容窮物
力而擁車徒。」
發示州懸:「憫其飢,念其寒,誰不可憐子女,肯推毫髮與蒼生,不枉為民父母;
受若直,怠若事,誰能放過僕童,況糜膏脂無治狀,也應念及兒孫。」
襄垣懸署楹帖:「百姓有知,願教竹頭生筍;三堂無事,任從門外張羅。」
莫以勤勞怨辛苦,朝庭覓你做奶母。
城門四聯:「東延和門:『青帝布陽春,鬱鬱蔥蔥生氣溢沙隨之外;黃堂流德澤,
融融液液太和在梁苑之西。』南文明門:『萬丈文光北射斗牛通魁柄;三星物採東聯箕
尾上台躔。』西寶成門:『萬寶告成,耕夫織婦白叟黃童年年歌大有;五徵來備,東舍
西鄰南村北疃處處樂同人。』北鍾祥門:『洪濤來萬里恩波,遠抱崇墉浮瑞靄;玄女注
千年聖水,潛滋環海護生靈。』」
人情
無所樂有所苦,即父子不相保也,而況民乎?有所樂無所苦,即戎狄且相親也,而
況民乎?
世之人,聞人過失,便喜談而樂道之;見人規已之過,既掩護之,又痛疾之;聞人
稱譽,便欣喜而誇張之;見人稱人之善,既蓋藏之,又搜索之。試思這個念頭是君子乎
?是小人乎?
乍見之患,愚者所驚;漸至之殃,智者所忽也。以愚者而當智者之所忽,可畏哉!
論人情只往薄處求,說人心只往惡邊想,此是私而刻底念頭,自家便是個小人。古
人貴人每於有過中求無過,此是長厚心、盛德事,學者熟思,自有滋味。
人說己善則喜,人說己過則怒。自家善惡自家真知,待禍
敗時欺人不得。人說體實則喜,人說體虛則怒,自家病痛自家獨覺,到死亡時欺人
不得。
一巨卿還家,門戶不如做官時,悄然不樂曰:「世態炎涼如是,人何以堪?」余曰
:「君自炎涼,非獨世態之過也。平常淡素是我本來事,熱鬧紛華是我倘來事。君留戀
富貴以為當然,厭惡貧賤以為遭際,何炎涼如之,而暇歎世情哉?」
迷莫迷於明知,愚莫愚於用智,辱莫辱於求榮,小莫小於好大。
兩人相非,不破家不止,只回頭任自家一句錯,便是無邊受用;兩人自是,不反面
稽唇不止,只溫語稱人一句好,便是無限歡欣。
將好名兒都收在自家身上,將惡名幾都推在別人身上,此天下通情。不知此兩個念
頭都攬個惡名在身,不如讓善引過。
露己之美者惡,分入之美者尤惡,而況專人之美,竊人之美乎?吾黨戒之。
守義禮者,今人以為倨傲;工諛佞者,今人以為謙恭。舉世名公達宦自號儒流,亦
迷亂相責而不悟,大可笑也。
愛人以德而令人仇,人以德愛我而仇之,此二人者皆愚也。
無可知處盡有可知之人而忽之,謂之瞽;可知處盡有不可知之人而忽之,亦謂之瞽。
世間有三利衢壞人心術,有四要路壞人氣質,當此地而不壞者,可謂定守矣。君門
,士大夫之利衢也。公門,吏胥之利衢也。市門,商賈之利衢也。翰林、吏部、台、省
,四要路也。
有道者處之,在在都是真我。
朝廷法紀做不得人情,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聖賢道理做不得人情,他人事做不得
人情,我無力量做不得人情。以此五者徇人,皆安也。君子慎之。
古人之相與也,明目張膽,推心置腔。其未言也,無先疑;其既言也,無後慮。今
人之相與也,小心屏息,藏意飾容。其未言也,懷疑畏;其既言也,觸禍機。哀哉!安
得心地光明之君子,而與之披情愫、論肝膈也?哀哉!彼亦示人以光明,而以機阱陷人
也。
古之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今人卻以其所不能者病人。
古人名望相近則相得,今人名望相近則相妒。
福莫大於無禍,禍莫大於求福。
言在行先,名在實先,食在事先,皆君子之所恥也。
兩悔無不釋之怨,兩求無不合之交,兩怒無不成之禍。
已無才而不讓能,甚則害之;己為惡而惡人之為善,甚則誣之;己貧賤而惡人之富
貴,甚則傾之;此三妒者,人之大戮也。
以患難時,心居安樂;以貧賤時,心居富貴;以屈局時,心居廣大,則無往而不泰
然。以淵谷視康莊,以疾病視強健,以不測視無事,則無往而不安穩。
不怕在朝市中無泉石心,只怕歸泉石時動朝市心。
積威與積恩,二者皆禍也。積威之禍可救,積恩之禍難救。
積威之後,寬一分則安,恩二分則悅;積恩之後,止而不加則以為薄,才減毫髮則
以為怨。恩極則窮,窮則難繼;愛極則縱,縱則難堪。不可繼則不進,其勢必退。故威
退為福,恩退為禍;恩進為福,威進為禍。聖人非靳恩也,懼禍也。濕薪之解也易,燥
薪之束也難。聖人之靳恩也,其愛人無已之至情,調劑人情之微權也。
人皆知少之為憂,而不知多之為憂也。惟智者憂多。
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易;自惡之必察焉,自好之必察焉,難。
有人情之識,有物理之識,有事體之識,有事勢之識,有事變之識,有精細之識,
有闊大之識。此皆不可兼也,而事變之識為難,闊大之識為貴。
聖人之道,本不拂人,然亦不求可人。人情原無限量,務可人不惟不是,亦自不能
。故君子只務可理。
施人者雖無已,而我常慎所求,是謂養施;報我者雖無已,而我常不敢當,是謂養
報;此不盡人之情,而全交之道也。
攻人者,有五分過惡,只攻他三四分,不惟彼有餘懼,而亦傾心引服,足以塞其辯
口。攻到五分,已傷渾厚,而我無救性矣。若更多一分,是貽之以自解之資,彼據其一
而得五,我貪其一而失五矣。此言責家之大戒也。
見利向前,見害退後,同功專美於已,同過委罪於人,此小人恒態,而丈夫之恥行
也。
任彼薄惡,而吾以厚道敦之,則薄惡者必愧感,而情好愈篤。若因其薄惡也,而亦
以薄惡報之,則彼我同非,特分先後耳,畢竟何時解釋?此庸人之行,而君子不由也。
恕人有六:或彼識見有不到處,或彼聽聞有未真處,或彼力量有不及處,或彼心事
有所苦處,或彼精神有所忽處,或彼微意有所在處。先此六恕而命之不從,教之不改,
然後可罪也已。是以君子教人而後責人,體人而後怒人。
直友難得,而吾又拒以諱過之聲色;佞人不少,而吾又接以喜諛之意態。嗚呼!欲
不日入於惡也難矣。
笞、杖、徒、流、死,此五者小人之律今也;禮、義、廉、恥,此四者君子之律令
也。小人犯津令刑於有司,君子犯律令刑於公論。雖然,刑罰濫及,小人不懼,何也?
非至當之刑也;毀謗交攻,君子不懼,何也?非至公之論也。
情不足而文之以言,其言不可親也;誠不足而文之以貌,其貌不足信也。是以天下
之事貴真,真不容掩,而見之言貌,其可親可信也夫!
勢、利、術、言,此四者公道之敵也。炙手可熱則公道為屈,賄賂潛通則公道為屈
,智巧陰投則公道為屈,毀譽肆行則公道為屈。世之冀幸受誣者,不啻十五也,可慨夫!
聖人處世只於人情上做工夫,其於人情又只於未言之先、不言之表上做工夫。
美生愛,愛生狎,狎生玩,玩生驕,驕生悍,悍生死。
禮是聖人制底,情不是聖人制底。聖人緣情而生禮,君子見禮而得情。眾人以禮視
禮,而不知其情,由是禮為天下虛文,而崇真者思棄之矣。
人到無所顧惜時,君父之尊不能使之嚴,鼎鑊之威不能使之懼,千言萬語不能使之
喻,雖聖人亦無如之何也已。聖人知其然也,每養其體面,體其情私,而不使至於無所
顧惜。
稱人以顏子,無不悅者,忘其貧賤而夭;稱人以桀、紂、盜跖,無不怒者,忘其富
貴而壽。好善惡惡之同然如此,而作人卻與桀、紂、盜跖同歸,何惡其名而好其實耶?
今人骨肉之好不終,只為看得爾我二字太分曉。
聖人制禮本以體人情,非以拂之也。聖人之心非不因人情之所便而各順之,然順一
時便一人,而後天下之大不順便者因之矣。故聖人不敢恤小便拂大順,徇一時弊萬世,
其拂人情者,乃所以宜人情也。
好人之善,惡人之惡,不難於過甚。只是好己之善,惡己之惡,便不如此痛切。
誠則無心,無心則無跡,無跡則人不疑,即疑,久將自消。
我一著意,自然著跡,著跡則兩相疑,兩相疑則似者皆真,故著意之害大。三五歲
之男女終日談笑於市,男女不相嫌,見者亦無疑於男女,兩誠故也。繼母之慈,嫡妻之
惠,不能脫然自忘,人未必脫然相信,則著意之故耳。
一人運一甓,其行疾,一人運三甓,其行遲,又二人共輿十甓,其行又遲,比暮而
較之,此四人者其數均。天下之事苟從其所便,而足以濟事,不必律之使一也,一則人
情必有所苦。
先王不苦人所便以就吾之一而又病於事。
人之情,有言然而意未必然,有事然而意未必然者,非勉強於事勢,則束縛於體面
。善體人者要在識其難言之情,而不使其為言與事所苦。此聖人之所以感人心,而人樂
為之死也。
人情愈體悉愈有趣味,物理愈玩索愈有入頭。
不怕多感,只怕愛感。世之逐逐戀戀,皆愛感者也。
人情之險也,極矣。一令貪,上官欲論之而事泄,彼陽以他事得罪,上官避嫌,遂
不敢論,世謂之箝口計。
「有二三道義之友,數日別便相思,以為世俗之念,一別便生親厚之情,一別便疏
。」余曰:「君此語甚有趣向,與淫朋狎友滋味迥然不同,但真味未深耳。孔、孟、顏
、思,我輩平生何嘗一接?只今誦讀體認間如朝夕同堂對語,如家人父子相依,何者?
心交神契,千載一時,萬里一身也。久之,彼我且無,孰離孰合,孰親孰疏哉?若相與
而善念生,相違而欲心長,即旦暮一生,濟得甚事?」
受病於平日,而歸咎於一旦。發源於臟腑,而求效於皮毛。太倉之竭也,責窮於囤
底。大廈之傾也,歸罪於一霖。
世之人,聞稱人之善輒有妒心,聞稱人之惡輒有喜心,此天理忘而人欲肆者也。孔
子所惡,惡稱人之惡;孔子所樂,樂道人之善。吾人豈可另有一副心腸。
人欲之動,初念最熾,須要遲遲,就做便差了。天理之動,初念最勇,須要就做,
遲遲便歇了。
凡人為不善,其初皆不忍也,其後忍不忍半,其後忍之,其後安之,其後樂之。鳴
呼!至於樂為不善而後良心死矣。
聞人之善而掩覆之,或文致以誣其心;聞人之過而播揚之,或枝葉以多其罪。此皆
得罪於鬼神者也,吾黨戒之。
恕之一字,是個好道理,看那惟心者是甚麼念頭。好色者恕人之淫,好貨者恕人之
貪,好飲者恕人之醉,好安逸者恕人之惰慢,未嘗不以己度人,未嘗不視人猶己,而道
之賊也。故行恕者,不可以不審也。
心怕二三,情怕一。
別個短長作己事,自家痛癢問他人。
休將煩惱求恩愛,不得恩愛將煩惱。
利算無餘處,禍防不意中。
物理
鴟鴉,其本聲也如鵲鳩然,第其聲可憎,聞者以為不祥,每彈殺之。夫物之飛鳴,何
嘗擇地哉?集屋鳴屋,集樹鳴樹。
彼鳴屋者,主人疑之矣,不知其鳴於野樹,主何人不祥也?至於犬人行、鼠人言、豕
人立,真大異事,然不祥在物,無與於人。即使於人為凶,然亦不過感戾氣而呈兆,在物
亦莫知所以然耳。蓋鬼神愛人,每示人以趨避之幾,人能恐懼修省,則可轉禍為福。如景
公之退孛星,高宗之枯桑穀,妖不勝德,理氣必然。然則妖異之呈兆,即蓍龜之告繇,是
吾師也,何深惡而痛去之哉?
春夏秋冬不是四個天,東西南北不是四個地,溫涼寒熱不是四個氣,喜怒哀樂不是四
個面。
臨池者不必仰觀,而日月星辰可知也;閉戶者不必遊覽,而陰睛寒暑可知也。
有國家者要知真正祥瑞,真正祥瑞者,致祥瑞之根本也。
民安物阜,四海清寧,和氣薰蒸,而樣瑞生焉,此至治之符也。
至治已成,而應征乃見者也,即無祥瑞,何害其為至治哉?若世亂而祥瑞生焉,則祥
瑞乃災異耳。是故災祥無定名,治亂有定象。庭生桑穀未必為妖,殿生玉芝未必為瑞。是
故聖君不懼災異,不喜祥瑞,盡吾自修之道而已。不然,豈後世祥瑞之主出二帝三王上哉
?
先得天氣而生者,本上而末下人是已。先得地氣而生者,本下而末上草木是已。得氣
中之質者;飛。得質中之氣者,走。
得渾淪磅礡之氣質者,為山河,為巨體之物。得游散纖細之氣質者,為蠛蠓蚊蟻蠢動
之蟲,為苔蘚萍蓬藂蔇之草。
入釘惟恐其不堅,拔釘推恐其不出。下鎖惟恐其不嚴,開鎖惟恐其不易。
以恒常度氣數,以知識定窈冥,皆造化之所笑者也。造化亦定不得,造化尚聽命於自
然,而況為造化所造化者乎?堪輿星卜諸書,皆屢中者也。
古今載藉,莫濫於今日。括之有九:有全書,有要書,有贅書,有經世之書,有益人
之書,有無用之書,有病道之書,有雜道之書,有敗俗之書。《十三經注疏》,《二十一
史》,此謂全書。
或撮其要領,或類其雋腴,如《四書》、《六經集注》、《通簽》之類,此謂要書。
當時務,中機宜,用之而物阜民安,功成事濟,此謂經世之書。言雖近理;而掇拾陳言,
不足以羽翼經史,是謂贅書。醫技農卜,養生防患,勸善懲惡,是謂益人之書。無關於天
下國家,無益於身心性命,語不根心,言皆應世,而妨當世之務,是謂無用之書。又不如
贅佛老莊列,是謂病道之書。迂儒腐說,賢智偏言,是謂雜道之書,淫邪幻誕,機械誇張
,是謂敗俗之書。有世道之責者,不毅然沙汰而芟鋤之,其為世教人心之害也不小。
火不自知其熱,水不自知其寒,鵬不自知其大,蟻不自知其小,相忘於所生也。
聲無形色,寄之於器;火無體質,寄之於薪;色無著落,寄之草木。故五行惟火無體
,而用不窮。
大風無聲,湍水無浪,烈火無燄,萬物無影。
萬物得氣之先
無功而食,雀鼠是已;肆害而食,虎狼是已。士大夫可圖諸座右。
薰香蕕臭,蕕固不可有,薰也是多了的,不如無臭。無臭者,臭之母也。
聖人因蛛而知網罟,蛛非學聖人而布絲也;因蠅而悟作繩,蠅非學聖人而交足也。物
者,天能;聖人者,人能。
執火不焦指,輪圓不及下者,速也。
柳炭鬆弱無力,見火即盡。榆炭稍強,火稍烈。桑炭強,山栗炭更強。皆逼人而耐久
。木死成灰,其性自在。
莫向落花長太息,世間何物無終盡。
廣喻
劍長三尺,用在一絲之銛刃;筆長三寸,用在一端之銳毫,其餘皆無用之羨物也。雖
然,使劍與筆但有其銛者銳者焉,則其用不可施。則知無用者,有用之資;有用者,無用
之施。易牙不能無爨子,歐冶不能無砧手,工輸不能無鑽廝。苟不能無,則與有用者等也
,若之何而可以相病也?
坐井者不可與言一度之天,出而四顧,則始覺其大矣。雖然,雲木礙眼,所見猶拘也
,登泰山之巔,則視天莫知其際矣。
雖然,不如身游八極之表,心通九垓之外。天在胸中如太倉一粒,然後可以語通達之
識。
著味非至味也,故玄酒為五味先;著色非至色也,故太素為五色主;著象非至象也,
故無象為萬象母;著力非至力也,故大塊載萬物而不負;著情非至情也,故太清生萬物而
不親;著心非至心也,故聖人應萬事而不有。
凡病人面紅如赭、發潤如油者不治,蓋萃一身之元氣血脈盡於面目之上也。嗚呼!人
君富四海,貧可以懼矣。
有國家者,厚下恤民,非獨為民也。譬之於墉,廣其下,削其上,乃可固也;譬之於
木,溉其本,剔其末,乃可茂也。
夫墉未有上豐下狹而不傾,木未有露本繁末而不斃者。可畏也夫!
天下之勢,積漸成之也。無忽一毫輿羽拆軸者,積也。無忽寒露尋至堅冰者,漸也。
自古天下國家、身之敗亡,不出積漸二字。積之微漸之始,可為寒心哉!
火之大灼者無煙,水之順流者無聲,人之情平者無語。
風之初發於谷也,拔木走石,漸遠而減,又遠而弱,又遠而微,又遠而盡。其勢然也
。使風出谷也,僅能振葉拂毛,即咫尺不能推行矣。京師號令之首也,紀法不可以不振也。
背上有物,反顧千萬轉而不可見也,遂謂人言不可信,若必待自見,則無見時矣。
人有畏更衣之寒而忍一歲之凍,懼一針之痛而甘必死之瘍者。一勞永逸,可與有識者
道。齒之密比,不嫌於相逼,固有故也。落而補之,則覺有物矣。夫惟固有者多不得,少
不得。
嬰珠珮玉,服錦曳羅,而餓死於室中,不如丐人持一升之粟。是以明王貴用物,而誅
尚無用者。
元氣已虛,而血肉未潰,飲食起居不甚覺也,一旦外邪襲之,溘然死矣。不怕千日怕
一旦,一旦者,千日之積也。千日可為,一旦不可為矣。故慎於千日,正以防其一旦也。
有天下國家者,可惕然懼矣。
以果下車駕騏驥,以盆池水養蛟龍,以小廉細謹繩英雄豪傑,善官人者笑之。
水千流萬派,始於一源,木千枝萬葉,出於一本;人千酬萬應,發於一心;身千病萬
症,根於一髒。眩於千萬,舉世之大迷也;直指原頭,智者之獨見也。故病治一,而千萬
皆除;政理一,而千萬皆舉矣。
水簽、燈燭、日、月、眼,世間惟此五照,宜謂五明。
毫釐之輕,斤鈞之所藉以為重者也;合勺之微,斛鬥之所賴以為多者也;分寸之短,
丈尺之所需以為長者也。
人中黃之穢,天靈蓋之凶,人人畏惡之矣。臥病於牀,命在須臾,片腦蘇合,玉屑金
泊,固有視為無用之物,而唯彼之亟亟者,時有所需也。膠柱用人於緩急之際,良可悲矣!
長戟利於錐,而戟不可以為錐;猛虎勇於狸,而虎不可以為狸。用小者無取於大,猶
用大者無取於小,二者不可以相誚也。
夭喬之物利於水澤,土燥烈,天暵乾,固枯稿矣。然沃以鹵水則黃,沃以油漿則病,
沃以沸湯則死,惟井水則生,又不如河水之王。雖然,倘浸漬汪洋,泥淖經月,惟水物則
生,其他未有不死者。用思顧不難哉!
鑒不能自照,尺不能自度,權不能自稱,圍於物也。聖人則自照、自度、自稱,成其
為鑒、為尺、為權,而後能妍媸長短,輕重天下。
冰凌燒不熟,石砂蒸不黏。
火性空,故以蘭麝投之則香,以毛骨投之則臭;水性空,故烹茶清苦,煮肉則腥羶,
無我故也。無我故能物物,若自家有一種氣味雜於其間,則物矣。物與物交,兩無賓主,
同歸於雜。如煮肉於茶,投毛骨於蘭麝,是謂渾淆駁雜。物且不物,況語道乎?
大車滿載,蚊蚋千萬集焉,其去其來,無加於重輕也。
蒼松古柏與夭桃穠李爭妍,重較鸞鑣與衝車獵馬爭步,豈宜不能?亦可醜矣。
射之不中也,弓無罪,矢無罪,鵠無罪;書之弗工也,筆無罪,墨無罪,紙無罪。
鎖鑰各有合,合則開,不合則不開。亦有合而不開者,必有所以合而不開之故也。亦
有終日開,偶然抵死不開,必有所以偶然不開之故也。萬事必有故,應萬事必求其故。
窗間一紙,能障拔木之風;胸前一瓠,不溺拍天之浪。其所托者然也。
人有饋一木者,家僮曰:「留以為梁。」余曰:「木小不堪也。」
僮曰:「留以為棟。」余曰:「木大不宜也。」僮笑曰:「木一也,忽病其大,又病
其小。」余曰:「小子聽之,物各有宜用也,言各有攸當也,豈惟木哉?」他日為餘生炭
滿爐烘人。余曰:「太多矣。」乃盡溫之,留星星三二點,欲明欲滅。余曰:「太少矣。
」僮怨曰:「火一也,既嫌其多,又嫌其少。」余曰:「小子聽之,情各有所適也,事各
有所量也,豈惟火哉?」
海投以污穢,投以瓦礫,無所不容;取其寶藏,取其生育,無所不與。廣博之量足以
納,觸忤而不驚;富有之積足以供,採取而不竭。聖人者,萬物之海也。
鏡空而無我相,故照物不爽分毫。若有一絲痕,照人面上便有一絲;若有一點瘢,照
人面上便有一點,差不在人面也。
心體不虛,而應物亦然。故禪家嘗教人空諸有,而吾儒惟有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故有
發而中節之和。
人未有洗面而不閉目,撮紅而不慮手者,此猶愛小體也。
人未有過簷滴而不疾走,踐泥塗而不揭足者,此直愛衣履耳。
七尺之軀顧不如一履哉?乃沉之滔天情慾之海,拼於焚林暴怒之場,粉身碎體甘心焉
而不顧,悲夫!
惡言如鴟梟之噭,閒言如燕雀之喧,正言如狻猊之吼,仁言如鸞鳳之鳴。以此思之,
言可弗慎歟?
左手畫圓,右手畫方,是可能也。鼻左受香,右受惡;耳左聽絲,右聽竹;目左視東
,右視西,是不可能也。二體且難分,況一念而可雜乎?
擲發於地,雖烏獲不能使有聲;投核於石,雖童子不能使無聲。人豈能使我輕重哉?
自輕重耳。
澤潞之役,餘與僚友並肩輿。日莫矣,僚友問輿夫:「去路幾何?」曰:「五十里。
」僚友憮然。少間又問:「尚有幾何?」曰:「四十五里。」如此者數問,而聲愈厲,意
迫切不可言,甚者怒罵。
余少憩車中,既下車,戲之曰:「君費力如許,到來與我一般。」
僚友笑曰:「餘口津且竭矣,而咽若火,始信兄討得便宜多也。」
問卜築者亦然。天下豈有兒不下迫而強自催生之理乎?大抵皆揠苗之見也。
進香叫佛某不禁,同僚非之。餘憮然曰:「王道荊榛而後蹊逕多。彼所為誠非善事,
而心且福利之,為何可弗禁?所賴者緣是以自戒,而不敢為惡也。故歲饑不禁草木之實,
待年豐彼自不食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君子反經而已矣』。『而已矣』三字,旨哉妙哉!
涵蓄多少趣味!」
日食膾炙者,日見其美,若不可一日無。素食三月,聞肉味只覺其腥矣。今與膾炙人
言腥,豈不訝哉?
鉤吻、砒霜也,都治病,看是甚麼醫手。
家家有路到長安,莫辨東西與南北。
一薪無燄,而百枝之束燎原;一泉無渠,而萬泉之會溢海。
鐘一鳴,而萬戶千門有耳者莫不入其聲,而聲非不足。使鐘鳴於百里無人之野,無一
人聞之,而聲非有餘。鐘非人人分送其聲而使之入,人人非取足於鐘之聲以盈吾耳,此一
貫之說也。
未有有其心而無其政,如漬種之必苗,爇蘭之必香;未有無其心而有其政者,如塑人
之無語,畫鳥之不飛。
某嘗與友人論一事,友人曰:「我胸中自有權量。」某曰:「雖婦人孺子未嘗不權量
,只怕他大鬥小秤。」
齁鼾驚鄰而睡者不聞,垢污滿背而負者不見。
愛虺蝮而撫摩之,鮮不受其毒矣;惡虎豹而搏之,鮮不受其噬矣。處小人在不遠不近
之間。
玄奇之疾,醫以平易。英發之疾,醫以深沉;闊大之疾,醫以充實。
不遠之復,不若未行之審也。
千金之子非一日而貧也。日朘月削,損於平日而貧於一旦,不咎其積,而咎其一旦,
愚也。是故君子重小損,矜細行,防微敝。
上等手段用賊,其次拿賊,其次躲著賊走。
曳新屨者,行必擇地。苟擇地而行,則屨可以常新矣。
被桐以絲,其聲兩相借也。道不孤成,功不獨立。
坐對明燈,不可以見暗,而暗中人見對燈者甚真。是故君子貴處幽。
無涵養之功,一開口動身便露出本象,說不得你有灼見真知;無保養之實,遇外感內
傷依舊是病人,說不得你有真傳口授。
磨墨得省身克已之法,膏筆得用人處事之法,寫字得經世宰物之法。
不知天地觀四時,不知四時觀萬物。四時分成是四截,總是一氣呼吸,譬如釜水寒溫
熱涼,隨火之有無而變,不可謂之四水。萬物分來是萬種,總來一氣薰陶,譬如一樹花,
大小後先,隨氣之完欠而成,不可謂之殊花。
陽主動,動生燥,有得於陽,則袒裼可以臥冰雪,陰主靜,靜生寒,有得於靜,則盛
暑可以衣裘褐。君子有得於道焉,往如不裕如哉?外若可撓,必內無所得者也。
或問:「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何如?」曰:「體味之不免有病。士賢聖皆志於
天,而分量有大小,造詣有淺深者也。譬之適長安者,皆志於長安,其行有疾遲,有止不
止耳。若曰跬步者希百里,百里者希千里,則非也。故造道之等,必由賢而後能聖,志之
所希,則合下便欲與聖人一般。」
言教不如身教之行也,事化不如意化之妙也。事化信,信則不勞而教成;意化神,神
則不知而俗變。螟蛉語生,言化也。
鳥孚生,氣化也。鱉思生,神化也。
天道漸則生,躐則殺。陰陽之氣皆以漸,故萬物長養而百化昌遂。冬燠則生氣散,夏
寒則生氣收,皆躐也。故聖人舉事,不駭人聽聞。
只一條線,把緊要機括提掇得醒,滿眼景物都生色,到處鬼神都響應。
一法立而一弊生,誠是,然因弊生而不立法,未見其為是也。夫立法以禁弊,猶為防
以止水也,堤薄土疏而乘隙決潰誠有之矣,未有因決而廢防者。無弊之法,雖堯、舜不能
。生弊之法亦立法者之拙也。故聖人不苟立法,不立一事之法,不為一切之法,不懲小弊
而廢良法,不為一對之弊而廢可久之法。
廟堂之上最要蕩蕩平平,寧留有餘不盡之意,無為一著快心之事。或者不然予言,予
曰:「君見懸墜乎?懸墜者,以一線繫重物下垂,往來不定者也。當兩壁之間,人以一手
撼之,撞於東壁重則反於西壁亦重,無撞而不反之理,無撞重而反輕之理,待其定也,中
懸而止。君快於東壁之一撞,而不慮西壁之一反乎?國家以無事無福,無心處事,當可而
止,則無事矣。
地以一氣噓萬物,而使之生,而物之受其氣者,早暮不同,則物之性殊也,氣無早暮
,夭喬不同,物之體殊也,氣無天喬,甘苦不同,物之味殊也,氣無甘苦,紅白不同,物
之色殊也,氣無紅白,榮悴不同,物之稟遇殊也,氣無榮悴。盡吾發育之力,滿物各足之
分量;順吾生植之道,聽其取足之多寡,如此而已。聖人之治天下也亦然。
口塞而鼻氣盛,鼻塞而口氣盛,鼻口俱塞,脹悶而死。治河者不可不知也。故欲其力
大而勢急,則塞其旁流,欲其力微而勢殺也,則多其支派,欲其蓄積而有用也,則節其急
流。治天下之於民情也亦然。
木鐘撞之也有木聲,土鼓擊之也有土響,未有感而不應者也,如何只是怨尤?或曰:
「亦有感而不應者。」曰:「以發擊鼓,以羽撞鐘,何應之有?」
四時之氣,先感萬物,而萬物應。所以應者何也?天地萬物一氣也。故春感而糞壤氣
升,雨感而礎石先潤,磁石動而針轉,陽燧映而火生,況有知乎?格天動物,只是這個道
理。
積衰之難振也,如痿人之不能起。然若久痿,須補養之,使之漸起,若新痿,須針砭
之,使之驟起。
器械與其備二之不精,不如精其一之為約。二而精之,萬全之慮也。
我之子我憐之,鄰人之子鄰人憐之,非我非鄰人之子,而轉相鬻育,則不死為恩矣。
是故公衙不如私。舍之堅,驛馬不如家騎之肥,不以我有視之也。苟擴其無我之心,則垂
永逸者不憚。今日之一勞,惟民財與力之可惜耳,奚必我居也?懷一體者,當使芻牧之常
足,惟造物生命之可憫耳,奚必我乘也?嗚呼!天下之有我久矣,不獨此一二事也。學者
須要打破這藩籬,才成大世界。
膾炙之處,蠅飛滿幾,而太羹玄酒不至。膾炙日增,而欲蠅之集太羹玄酒,雖驅之不
至也。膾炙徹而蠅不得不趨於太羹玄酒矣。是故返樸還淳,莫如崇儉而禁其可欲。
駝負百鈞,蟻負一粒,各盡其力也,象飲數石,鼷飲一勺,各充其量也。君子之用人
,不必其效之同,各盡所長而已。
古人云:「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這個末,好容易底。近世聲色不行,動大聲色
,大聲色不行,動大刑罰,大刑罰才濟得一半事,化不化全不暇理會。常言三代之民與禮
教習,若有姦宄然後麗刑,如腹與菽粟,偶一失調,始用藥餌。後世之民與刑罰習,若德
化不由,日積月累,如孔子之三年,王者之必世,驟使欣然向道,萬萬不能。譬之剛腸硬
腹之人,服大承氣湯三五劑始覺,而卻以四物,君子補之,非不養人,殊與疾悖,而反生
他症矣。卻要在刑政中兼德禮,則德禮可行,所謂兼攻兼補,以攻為補,先攻後補,有宜
攻有宜補,惟在劑量。民情不拂不縱始得,噫!可與良醫道。
得良醫而撓之,與委庸醫而聽之,其失均。
以莫耶授嬰兒而使之御虜,以繁弱授矇瞍而使之中的,其不勝任,授者之罪也。
道途不治,不責婦人,中饋不治,不責僕夫。各有所官也。
齊有南北官道洿下者裡餘,雨多行潦,行者不便則傍西踏人田行,行數日而成路。田
家苦之,斷以橫牆,十步一堵,堵數十焉,行者避牆,更西踏田愈廣,數日又成路。田家
無計,乃蹲田邊且罵且泣,欲止欲訟,而無如多人何也。或告之曰:「牆之所斷,已成棄
地矣。胡不僕牆而使之通,猶得省於牆之更西者乎?」予笑曰:「更有奇法,以築牆之土
垫道,則道平矣。道平人皆由道,又不省於道之西者乎?安用牆為?」越數日道成,而道
傍無一人跡矣。
瓦礫在道,過者皆弗見也,裹之以紙,人必拾之矣,十襲而櫝之,人必盜之矣。故藏
之,人思亡之,掩之,人思檢之;圍之,人思窺之;障之,人思望之,惟光明者不令人疑
。故君子置其身於光天化日之下,丑好在我,我無飾也,愛憎在人,我無與也。
穩卓腳者於平處著力,益甚其不平。不平有二:有兩聥不平,有一隅不平。於不少處
著力,必致其欹斜。
極必反,自然之勢也。故繩過絞則反轉,擲過急則反射。
無知之物尚爾,勢使然也。
是把鑰匙都開底鎖,只看投簧不投簧。
蜀道不難,有難於蜀道者,只要在人得步。得步則蜀道若周行,失步則家庭皆蜀道矣。
未有冥行疾走於斷崖絕壁之道而不傾跌者。
張敬伯常經山險,謂余曰,「天下事常震於始,而安於習。
某數過棧道,初不敢移足,今如履平地矣。余曰:「君始以為險,是不險;近以為不
險,卻是險。」
君子之教人也,能妙夫因材之術,不能變其各具之質。譬之地然,發育萬物者,其性
也,草得之而為柔,木得之而為剛,不能使草之為木,而木之為草也。是故君子以人治人
,不以我治人。
無星之秤,公則公矣,而不分明,無權之秤,平則平矣,而不通變。君子不法焉。
羊腸之隘,前車覆而後車協力,非以厚之也。前車當關,後車停駕,匪惟同緩急,亦
且共利害。為人也,而實自為也。
嗚呼!士君子共事而忘人之急,無乃所以自孤也夫?
萬水自發源處入百川,容不得,入江、淮、河、漢,容不得,直流至海,則浩浩恢恢
,不知江、淮幾時入,河、漢何處來,兼收而並容之矣。閒雜懊惱,無端謗讟,償來橫逆
,加之眾人,不受,加之賢人,不受,加之聖人,則了不見其辭色,自有道以處之。故聖
人者,疾垢之海也。
兩物交必有聲,兩人交必有爭。有聲,兩剛之故也。兩柔則無聲,一柔一剛亦無聲矣
。有爭,兩貪之故也。兩讓則無爭,一貪一讓亦無爭矣。抑有進焉,一柔可以馴剛,一讓
可以化貪。
石不入水者,堅也,磁不入水者,密也。人身內堅而外密;何外感之能入?物有一隙
,水即入一隙,物虛一寸,水即入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