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الفصل 6 · 第6章
問學
學必相講而後明,講必相宜而後盡。孔門師友不厭窮問極言,不相然諾承順,所謂
審問明辨也。故當其時,道學大明,如撥雲披霧,白日青天,無纖毫障蔽。講學須要如
此,無堅自是之心,惡人相直也。
熟思審處,此四字德業之首務;銳意極力,此四字德業之要務;有漸無已,此四字
德業之成務;深憂過計,此四字德業之終務。
靜是個見道的妙訣,只在靜處潛觀,六合中動的機括都解破。若見了,還有個妙訣
以守之,只是一,一是大根本,運這一卻要因的通變。
學者只該說下學,更不消說上達。其未達也,空勞你說;其既達也,不須你說。故
一貫惟參、賜可與,又到可語地位,
才語又一個直語之,二個啟語之,便見孔子誨人妙處。
讀書人最怕誦底是古人語,做底是自家人。這等讀書雖閉戶十年,破卷五車,成甚
麼用!
能辨真假是一種大學問。世之所抵死奔走者,皆假也。萬古惟有真之一字磨滅不了
,蓋藏不了。此鬼神之所把握,風雷之所呵護;天地無此不能發育,聖人無此不能參贊
;朽腐得此可為神奇,鳥獸得此可為精怪。道也者,道此也;學也者,學此也。
或問:「孔子素位而行,非政不謀,而儒者著書立言,便談帝王之略,何也?」曰
:古者十五而入大學,修齊治平此時便要理會。故陋巷而問為邦,布衣而許南面。由、
求之志富強,孔子之志三代,孟子樂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何曾便到手,但所志不
得不然。所謂「如或知爾,則何以哉?」要知以個甚麼;苟有用我者,執此以往,要知
此是甚麼;大人之事備矣,要知備個甚麼。若是平日如醉夢〔全〕不講求,到手如癡呆
胡亂了事。
如此作人,只是一塊頑肉,成甚學者。即有聰明材辨之士,不過學眼前見識,作口
頭話說,妝點支吾亦足塞責。如此作人,只是一場傀儡,有甚實用。修業盡職之人,到
手未嘗不學,待汝學成,而事先受其敝,民已受其病,尋又遷官矣。譬之饑始種粟,寒
始紡綿,怎得奏功?此凡事所以貴豫也。
不由心上做出,此是噴葉學問;不在獨中慎超,此是洗面工夫,成得甚事。
「堯、舜事功,孔、孟學術。」此八字是君子終身急務。或問:「堯、舜事功,孔
、孟學術,何處下手?」曰:「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此是孔、孟學術;使天下萬物各得
其所,此是堯、舜事功。總來是一個念頭。」
上吐下瀉之疾,雖日進飲食,無補於憔悴;入耳出口之學,雖日事講究,無益於身
心。
天地萬物只是個漸,理氣原是如此,雖欲不漸不得。而世儒好講一頓字,便是無根
學問。
只人人去了我心,便是天清地寧世界。
塞乎天地之間,盡是浩然了。愚謂根荄須栽入九地之下,枝梢須插入九天之上,橫
拓須透過八荒之外,才是個圓滿工夫,無量學問。
我信得過我,人未必信得過我,故君子避嫌。若以正大光明之心如青天白日,又以
至誠惻怛之意如火熱水寒,何嫌之可避。故君子學問第一要體信,只信了,天下無些子
事。
要體認,不須讀盡古今書,只一部《千字文》,終身受用不盡。要不體認,即三墳
以來卷卷精熟,也只是個博學之士,資談口、侈文筆、長盛氣、助驕心耳。故君子貴體
認。
悟者,吾心也。能見吾心,便是真悟。
明理省事,此四字學者之要務。
今人不如古人,只是無學無識。學識須從三代以上來,才正大,才中平。今只將秦
漢以來見識抵死與人爭是非,已自可笑,況將眼前聞見、自己聰明,翹然不肯下人,尤
可笑也。
學者大病痛,只是器度小。
識見議論,最怕小家子勢。
默契之妙,越過六經千聖,直與天地談,又不須與天交一語,只對越仰觀,兩心一
個耳。
學者只是氣盈,便不長進。含六合如一粒,覓之不見;吐一粒於六合,出之不窮,
可謂大人矣。而自處如庸人,初不自表異;退讓如空夫,初不自滿足,抵掌攘臂而視世
無人,謂之以善服人則可。
心術、學術、政術,此三者不可不辨也。心術要辨個誠偽,學術要辨個邪正,政術
要辨個王伯。總是心術誠了,別個再不差。
聖門學問心訣,只是不做賊就好。或問之。曰:「做賊是個自欺心,自利心,學者
於此二心,一毫擺脫不盡,與做賊何異?」
脫盡氣習二字,便是英雄。
理以心得為精,故當沉潛。不然,耳邊口頭也。事以典故為據,故當博洽。不然,
臆說杜撰也。
天是我底天,物是我底物。至誠所通,無不感格,而乃與之扞隔抵牾,只是自修之
功未至。自修到格天動物處,方是學問,方是工夫。未至於此者,自愧自責不暇,豈可
又萌出個怨尤底意思?
世間事無巨細,都有古人留下底法程。才行一事,便思古人處這般事如何?才處一
人,便思古人處這般人如何?至於起居、言動、語默,無不如此,久則古人與稽,而動
與道合矣。
其要在存心,其工夫又只在誦詩讀書時便想曰:「此可以為我某事之法,可以藥我
某事之病。」如此則臨事時觸之即應,不待思索矣。
扶持資質,全在學問,任是天資近聖,少此二字不得。三代而下無全才,都是負了
在天的,欠了在我的,縱做出掀天揭地事業來,仔細看他,多少病痛!
勸學者歆之以名利,勸善者歆之以福樣。哀哉!
道理書盡讀,事務書多讀,文章書少讀,閒雜書休讀,邪妄書焚之可也。
君子知其可知,不知其不可知。不知其可知則愚,知其不可知則鑿。
余有責善之友,既別兩月矣,見而問之曰:「近不聞僕有過?」友曰:「子無過。
」余曰:「此吾之大過也。有過之過小,無過之過大,何者?拒諫自矜而人不敢言,飾
非掩惡而人不能知,過有大於此者乎?使余即聖人也,則可。余非聖人,而人謂無過,
余其大過哉!」
工夫全在冷清時,力量全在濃豔時。
萬仞崚嶒而呼人以登,登者必少。故聖人之道平,賢者之道峻。穴隙迫窄而招人以
入,入者必少。故聖人之道博,賢者之道狹。
以是非決行止,而以利害生悔心,見道不明甚矣。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自堯、舜以至於途之人,必有所以汲汲皇皇者,而後其德進,
其業成。故曰:雞鳴而起,舜、跖之徒皆有所孳孳也。無所用心,孔子憂之曰:「不有
博奕者乎?」懼無所孳孳者,不舜則跖也。今之君子縱無所用心,而不至於為跖,然飽
食終日,惰慢彌年,既不作山林散客,又不問廟堂急務,如醉如癡,以了日月。《易》
所謂「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果是之謂乎?如是而自附於清品高賢,吾不信也。
孟子論歷聖道統心傳,不出憂勤惕勵四字。其最親切者,曰:「仰而思之,夜以繼日;
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此四語不獨作相,士、農、工、商皆可作座右銘也。
怠惰時看工夫,脫略時看點檢,喜怒時看涵養,患難時看力量。
今之為舉子文者,遇為學題目,每以知行作比。試思知個甚麼?行個甚麼?遇為政
題目,每以教養作比。試問做官養了那個?教了那個?若資口舌浮談,以自致其身,以
要國家寵利,此與誆騙何異?吾輩宜惕然省矣。
聖人以見義不為屬無勇,世儒以知而不行屬無知。聖人體道有三達德,曰:智、仁
、勇。世儒曰知行。只是一個不知,誰說得是?愚謂自道統初開,工夫就是兩項,曰惟
精察之也, 曰惟一守之也。千聖授受,惟此一道。蓋不精則為孟浪之守,不一則為想
象之知。曰思,曰學,曰致知,曰力行,曰至明,曰至健,曰問察,曰用中,曰擇乎中
庸、服膺勿失,曰非知之艱、惟行之艱,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曰知及之、仁守之,
曰不明乎善、不誠乎身。
自德性中來,生死不變;自識見中來,則有時而變矣。故君子以識見養德性。德性
堅定則可生可死。
昏弱二字是立身大業障,去此二字不得,做不出一分好人。
學問之功,生知聖人亦不敢廢。不從學問中來,任從有掀天揭地事業,都是氣質作
用。氣象豈不炫赫可觀,一入聖賢秤尺,坐定不妥貼。學問之要如何?隨事用中而矣。
學者,窮經博古,涉事籌今,只見日之不足,惟恐一登薦舉,不能有所建樹。仕者
,修政立事,淑世安民,只見日之不足,惟恐一旦升遷,不獲竟其施為。此是確實心腸
,真正學問,為學為政之得真味也。
進德修業在少年,道明德立在中年,義精仁熟在晚年。若五十以前德性不能堅定,
五十以後愈懶散,愈昏弱,再休說那中興之力矣。
世間無一件可驕人之事。才藝不足驕人,德行是我性分事,不到堯、舜、周、孔,
便是欠缺,欠缺便自可恥,如何驕得人?
有希天之學,有達天之學,有合天之學,有為天之學。
聖學下手處,是無不敬;住腳處,是恭而安。
小家學問不可以語廣大,圂障學問不可以語易簡。
天下至精之理,至難之事,若以潛玩沉思求之,無厭無躁,雖中人以下,未有不得
者。
為學第一工夫,要降得浮躁之氣定。
學者萬病,只個靜字治得。
學問以澄心為大根本,以慎口為大節目。
讀書能使人寡過,不獨明理。此心日與道俱,邪念自不得乘之。
無所為而為,這五字是聖學根源。學者入門念頭就要在這上做。今人說話第二三句
便落在有所為上來,只為毀譽利害心脫不去,開口便是如此。
已所獨知,盡是方便;人所不見,盡得自由。君子必兢兢然細行,必謹小物不遺者
,懼工夫之間斷也,懼善念之停息也,懼私欲之乘間也,懼自欺之萌櫱也,懼一事苟而
其徐皆苟也,懼閒居忽而大庭亦忽也。故廣眾者,幽獨之證佐;言動者,意念之枝葉。
意中過,獨處疏,而十目十手能指視之者,枝葉、證佐上得之也。君子奈何其慢獨?不
然,苟且於人不見之時,而矜持於視爾友之際,豈得自然?豈能周悉?徒爾勞心,而慎
獨君子己見其肺肝矣。
古之學者在心上做工夫,故發之外面者為盛德之符;今之學者在外面做工夫,故反
之於心則為實德之病。
事事有實際,言言有妙境,物物有至理,人人有處法,所貴乎學者,學此而已。無
地而不學,無時而不學,無念而不學,不會其全、不詣其極不止,此之謂學者。今之學
者果如是乎?
留心於浩瀚博雜之書,役志於靡麗刻削之辭,耽心於鑿真亂俗之技,爭勝於煩勞苛
瑣之儀,可哀矣!而醉夢者又貿貿昏昏,若癡若病,華衣甘食而一無所用心,不尤可哀
哉?是故學者貴好學,尤貴知學。
天地萬物,其情無一毫不與吾身相干涉,其理無一毫不與吾身相發明。
凡字不見經傳,語不根義理,君子不出諸口。
古之君子病其無能也,學之;今之君子恥其無能也,諱之。
無才無學,士之羞也;有才有學,士之憂也。夫才學非有之為難,降伏之難。君子
貴才學以成身也,非以矜己也;以濟世也,非以誇人也。故才學如劍,當可試之時一試
,不則藏諸室,無以衒弄,不然,鮮不為身禍者。自古十人而十,百人而百,無一倖免
,可不憂哉?
人生氣質都有個好處,都有個不好處、學問之道無他,只是培養那自家好處,救正
那自家不好處便了。
道學不行,只為自家根腳站立不住。或倡而不和,則勢孤;或守而眾撓,則志惑,
或為而不成,則氣沮;或奪於風俗,則念雜。要挺身自拔,須是有萬夫莫當之勇,死而
後已之心。不然,終日三五聚談,焦唇敝舌,成得甚事?
役一己之聰明,雖聖人不能智;用天下之耳目,雖眾人不能愚。
涵養不定底,自初生至蓋棺時凡幾變?即知識已到,尚保不定畢竟作何種人,所以
學者要德性堅定。到堅定時,隨常變、窮達、生死只一般;即有難料理處,亦自無難。
若乎日不
遇事時,盡算好人,一遇個小小題目,便考出本態,假遇著難者、大者,知成個甚
麼人?所以古人不可輕易笑,恐我當此未便在渠上也。
屋漏之地可服鬼神,室家之中不厭妻子,然後謂之真學、真養。勉強於大庭廣眾之
中,幸一時一事不露本象,遂稱之曰賢人,君子恐未必然。
這一口呼吸去,萬古再無復返之理。呼吸暗積,不覺白頭,靜觀君子所以撫髀而愛
時也。然而愛時不同,富貴之士歎榮顯之未極,功名之士歎事業之末成,放達之士恣情
於酒以樂餘年,貪鄙之士苦心于家以遺後嗣。然猶可取者,功名之士耳。彼三人者,何
貴於愛時哉?惟知道君子憂年數之日促,歎義理之無窮,天生此身無以稱塞,誠恐性分
有缺,不能全歸,錯過一生也。此之謂真愛時。所謂此日不再得,此日足可惜者,皆救
火追亡之念,踐形盡性之心也。嗚呼!不患無時,而患奔時。苟不棄時,而此心快足,
雖夕死何恨?不然,即百歲,幸生也。
身不修而惴惴焉,毀譽之是恤;學不進而汲汲焉,榮辱之是憂,此學者之通病也。
冰見烈火,吾知其易易也,然而以熾炭鑠堅冰,必舒徐而後盡;盡為寒水,又必待
舒徐而後溫;溫為沸湯,又必待舒徐而後竭。夫學豈有速化之理哉?是故善學者無躁心
,有事勿忘從容以俟之而巳。
學問大要,須把天道、人情、物理、世故識得透徹,卻以胸中獨得中正底道理消息
之。
與人為善,真是好念頭。不知心無理路者,淡而不覺;道不相同者,拂而不入。強
聒雜施,吾儒之戒也。孔子啟憤發、悱復、三隅,中人以下不語上,豈是倦於誨人?謂
兩無益耳。
故大聲不煩奏,至教不苟傳。
羅百家者,多浩瀚之詞;工一家者,有獨詣之語。學者欲以有限之目力,而欲竟其
律涯;以鹵莽之心思,而欲探其蘊奧,豈不難哉?故學貴有擇。
講學人不必另尋題目,只將四書六經發明得聖賢之道精盡有心得。此心默契千古,
便是真正學問。
善學者如鬧市求前,摩肩重足得一步便緊一步。
有志之士要百行兼修,萬善俱足。若只作一種人,硜硜自守,沾沾自多,這便不長
進。
《大學》一部書,統於明德兩字;《中庸》一部書,統於修道兩字。
學識一分不到,便有一分遮障。譬之掘河分隔,一界土不通,便是一段流不去,須
是衝開,要一點礙不得。涵養一分不到,便有一分氣質。譬之燒炭成熟,一分木未透,
便是一分煙不止,須待灼透,要一點煙也不得。
除了中字,再沒道理;除了敬字,再投學問。
心得之學,難與口耳者道;口耳之學,到心得者前,如權度之於輕重短長,一毫掩
護不得。
學者只能使心平氣和,便有幾分工夫。心乎氣和人遇事卻執持擔當,毅然不撓,便
有幾分人品。
學莫大於明分。進德要知是性分,修業要知是職分,所遇之窮通,要知是定分。
一率作,則覺有意味,日濃日豔,雖難事,不至成功不休;一間斷,則漸覺疏離,
日畏日怯,雖易事,再使繼續甚難。是以聖學在無息,聖心曰不已。一息一已,難接難
起,此學者之大懼也。余平生德業無成,正坐此病。《詩》曰:「日就月將,學有緝熙
於光明。」吾黨日宜三復之。
堯、舜、禹、湯、文、武全從「不自滿假」四字做出,至於孔子,平生謙退沖虛,
引過自責,只看著世間有無窮之道理,自家有未盡之分量。聖人之心蓋如此。孟子自任
太勇,自視太高,而孜孜向學,〔舀欠〕〔舀欠〕自歉之意,似不見有宋儒口中談論都
是道理,身所持循亦不著世俗,豈不聖賢路上人哉?但人非堯、舜,誰無氣質?稍偏,
造詣未至,識見未融,體驗未到,物欲未忘底過失,只是自家平生之所不足者,再不肯
口中說出,以自勉自責,亦不肯向別人招認,以求相勸相規。所以自孟子以來,學問都
似登壇說法,直下承當,終日說短道長,談天論性,看著自家便是聖人,更無分毫可增
益處。只這見識,便與聖人作用已自不同,如何到得聖人地位?
性躁急人,常令之理紛解結;性遲緩人,常令之逐獵追奔。
推此類,則氣質之性無不漸反。
恒言平穩二宇極可玩。蓋天下之事,惟平則穩,行險亦有得的,終是不穩。故君子
居易。
二分寒暑之中也,晝夜分停,多不過七、八日;二至寒暑之偏也,晝夜偏長,每每
二十三日。始知中道難持,偏氣易勝,天且然也。故堯舜毅然曰允執,蓋以人事勝耳。
裡面五分,外面只發得五分,多一釐不得;裡面十分,外面自發得十分,少一釐不
得。誠之不可掩如此,夫故曰不誠無物。
休躡著人家腳跟走,此是自得學問。
正門學脈切近精實,旁門學脈奇特玄遠;正門工夫戒慎恐懼,旁門工夫曠大逍遙;
正門宗指漸次,旁門宗指逕頓;正門造詣俟其自然,旁門造詣矯揉造作。
或問:「仁、義、禮、智發而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便是天則否?」曰,「
聖人發出來便是天則,眾人發出來都落氣質,不免有太過不及之病。只如好生一念,豈
非惻隱?至以面為犧牲,便非天則。」
學問博識強記易,會通解悟難。會通到天地萬物[ 已難] ,解悟到幽明古今無間為
尤難。
強恕是最拙底學問,三近人皆可行,下此無工夫矣。
王心齋每以樂為學,此等學問是不會苦的甜瓜。入門就學樂,其樂也,逍遙自在耳
,不自深造真積、憂勤惕勵中得來。孔子之樂以忘憂,由於發憤忘食;顏子之不改其樂
,由於博約克復。其樂也,優游自得,無意於歡欣,而自不擾,無心於曠達,而自不悶
。若覺有可樂,還是乍得心;著意學樂,便是助長心,幾何而不為猖狂自恣也乎?
余講學只主六字,曰天地萬物一體。或曰:「公亦另立門戶耶?」曰:「否。只是
孔門一個仁字。」
無慎獨工夫,不是真學問;無大庭效驗,不是真慎獨。終日嘵嘵,只是口頭禪耳。
體認要嘗出悅心真味工夫,更要進到百尺竿頭始為真儒。
向與二三子暑月飲池上,因指水中蓮房以談學問曰:「山中人不識蓮,於藥鋪買得
乾蓮肉,食之稱美。後入市買得久摘鮮蓮,食之更稱美也。」余歎曰:「渠食池上新摘
,美當何如?一摘出池,真味猶漓,若臥蓮舟挽碧筒就房而裂食之,美更何如?今之體
認皆食乾蓮肉者也。又如這樹上胡桃,連皮吞之,不可謂之不吃,不知此果須去厚肉皮
,不則麻口;再去硬骨皮,不則損牙;再去瓤上粗皮,不則澀舌;再去薄皮內萌皮,不
則欠細膩。如是而漬以蜜,煎以糖,始為盡美。今之工夫,皆囫圇吞胡桃者也。如此體
認,始為精義入神;如此工夫,始為義精仁熟。」
上達無一頓底。一事有一事之上達,如灑掃應對,食息起居,皆有精義入神處。一
步有一步上達,到有恒處達君子,到君子處達聖人,到湯、武聖人達堯、舜。堯、舜自
視亦有上達,自歎不如無懷葛天之世矣。
學者不長進,病根只在護短。聞一善言,不知不肯問;理有所疑,對人不肯問,恐
人笑己之不知也。孔文子不恥下問,今也恥上問;顏子以能問不能,今也以不能問能。
若怕人笑,比德山捧臨濟喝法壇對眾如何承受?這般護短,到底成個人笑之人。一笑之
恥,而終身之笑顧不恥乎?兒曹戒之。
學問之道,便是正也,怕雜。不一則不真,不真則不精。入萬景之山,處處堪游,
我原要到一處,只休亂了腳;入萬花之谷,朵朵堪觀,我原要折一枝,只休花了眼。
日落趕城門,遲一腳便關了,何處止宿?故學貴及時。懸崖抱孤樹,鬆一手便脫了
,何處落身?故學貴著力。故傷悲於老大,要追時除是再生;既失於將得,要仍前除是
從頭。
學問要訣只有八個字:「涵養德性,變化氣質。」守住這個,再莫問迷津問渡。
點檢將來,無愧心,無悔言,無恥行,胸中何等快樂!只苦不能,所以君子有終身
之憂。常見王心齋「學樂歌」,心頗疑之,樂是自然養盛所致,如何學得。
除不了「我」,算不得學問。
學問二字原自外面得來。蓋學問之理,雖全於吾心,而學問之事,則皆古今名物,
人人而學,事事而問,攢零合整,融化貫串,然後此心與道方浹洽暢快。若怠於考古,
恥於問人,聰明只自己出,不知怎麼叫做學者。
聖人千言萬語,經史千帙萬卷,都是教人學好,禁人為非。若以先哲為依歸,前言
為律令,即一二語受用不盡。若依舊作世上人,或更污下,即將蒼頡以來書讀盡,也只
是個沒學問底人。
萬金之賈,貨雖不售不憂;販夫閉門數曰,則愁苦不任矣。凡不見知而慍,不見是
而悶,皆中淺狹而養不厚者也。
善人無邪夢,夢是心上有底。男不夢生子,女不夢娶妻,念不及也。只到夢境,都
是道理上做。這便是許大工夫,許大造詣。
天下難降伏、難管攝底,古今人都做得來,不謂難事。惟有降伏管攝自家難,聖賢
做工夫只在這裡。
吾友楊道淵常自嘆恨,以為學者讀書,當失意時便奮發,曰:「到家郤要如何?」
及奮發數日,或倦怠,或應酬,則曰:「且歇下一時,明日再做。」且、卻二字循環過
了一生。予深味其言。士君子進德修業皆為且、卻二字所牽縛,白首竟成浩嘆。果能一
旦奮發有為,鼓舞不倦,除卻進德是斃而後已工夫,其餘事業,不過五年七年,無不成
就之理。
君子言見聞,不言不見聞;言有益,不言不益。
對左右言,四顧無愧色;對朋友言,臨別無戒語,可謂光明矣,胸中何累之有?
學者常看得為我之念輕,則欲念自薄,仁心自達。是以為仁工夫曰「克己」,成仁
地位曰「無我」。
天下事皆不可溺,惟是好德欲仁不嫌於溺。
把矜心要去得毫髮都盡,只有些須意念之萌,面上便帶著。聖賢志大心虛,只見得
事事不如人,只見得人人皆可取,矜念安從生?此念不忘,只一善便自足,淺中狹量之
鄙夫耳。
師無往而不在也,鄉國天下古人師善人也,三人行則師惡人矣。予師不止此也,鶴
之父子,蟻之君臣,鴛鴦之夫婦,果然之朋友,鳥之孝,騶虞之仁,雉之耿介,鳩之守
拙,則觀禽哭而得吾師矣。松柏之孤直,蘭芷之清芳,萍藻之潔,桐之高秀,蓮之淄泥
不染,菊之晚節愈芳,梅之貞白,竹之內虛外直、圓通有節,則觀草木而得吾師矣。山
之鎮重,川之委曲而直,石之堅貞,淵之涵蓄,土之渾厚,火之光明,金之剛健,則觀
五行而得吾師矣。鑒之明,衡之直,權之通變,量之有容,機之經綸,則觀雜物而得吾
師矣。嗟夫!能自得師,則盈天地間皆師也。不然堯舜自堯舜,朱均自朱均耳。
聖賢只在與人同欲惡,「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我不欲人之加諸我
也,吾亦欲無加諸人」,便是聖人。能近取譬,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便是賢者
。專所欲於己,施所惡於人,便是小人。學者用情,只在此二字上體認,最為吃緊,充
得盡時,六合都是個,有甚一己。
人情只是個好惡,立身要在端好惡,治人要在同好惡。故好惡異,夫妻、父子、兄
弟皆寇仇;好惡同,四海、九夷、八蠻皆骨肉。
「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有志者事竟成,那怕一生昏弱。「內
視之謂明,反聽之謂聰,自勝之謂強。」外求則失愈遠,空勞百倍精神。
寄講學諸云:「白日當天,又向蟻封尋爝火;黃金滿室,卻穿鶉結丐藜羹。
歲首桃符:「新德隨年進,昨非與歲除。」
縱作神仙,到頭也要盡;莫言風水,何地不堪埋?
應務
閒暇時留心不成,倉卒時措手不得。胡亂支吾,任其成敗,或悔或不悔,事過後依
然如昨世之人。如此者,百人而百也。
凡事豫則立,此五字極當理會。
道眼在是非上見,情眼在愛憎上見,物眼無別白,渾沌而已。
實見得是時,便要斬釘截鐵,脫然爽潔,做成一件事,不可拖泥帶水,靠壁倚牆。
人定真足勝天。今人但委於天,而不知人事之未定耳。夫冬氣閉藏不能生物,而老
圃能開冬花,結春實;物性蠢愚不解人事,而鳥師能使雀奕棋,蛙教書,況於能為之人
事而可委之天乎?
責善要看其人何如,其人可責以善,又當自盡長善救失之道。無指摘其所忌,無盡
數其所失,無對人,無峭直,無長言,無累言,犯此六戒,雖忠告,非善道矣。其不見
聽,我亦且有過焉,何以責人?
余行年五十,悟得五不爭之味。人問之。曰:「不與居積人爭富,不與進取人爭貴
,不與矜飾人爭名,不與簡傲人爭禮,不與盛氣人爭是非。」
眾人之所混同,賢者執之;賢者之所束縛,聖人融之。
做天下好事,既度德量力,又審勢擇人。專欲難成,眾怒難犯。此八字者,不獨妄
動人宜慎,雖以至公無私之心,行正大光明之事,亦須調劑人情,發明事理,俾大家信
從,然後動有成,事可久。盤庚遷殷,武王伐紂,三令五申猶恐弗從。蓋恒情多暗於遠
識,小人不便於己私;群起而壞之,雖有良法,胡成胡久?自古皆然,故君子慎之。
辨學術,談治理,直須窮到至處,讓人不得,所謂宗廟朝廷便便言者。蓋道理,古
今之道理,政事,國家之政事,務須求是乃已。我兩人皆置之度外,非求伸我也,非求
勝人也,何讓人之有?只是平心易氣,為辨家第一法。才聲高色厲,便是沒涵養。
五月繅絲,正為寒時用;八月績麻,正為暑時用;平日涵養,正為臨時用。若臨時
不能駕御氣質、張主物欲,平日而曰「我涵養」,吾不信也。夫涵養工夫豈為涵養時用
哉?故馬蹷而後求轡,不如操持之有常;輻拆而後為輪,不如約束之有素。
其備之也若迂,正為有時而用也。
膚淺之見,偏執之說,傍經據傳也近一種道理,究竟到精處都是浮說陂辭。所以知
言必須胸中有一副極准秤尺,又須在堂上,而後人始從。不然,窮年聚訟,其誰主持耶
?
纖芥眾人能見,置纖芥於百里外,非驪龍不能見,疑似賢人能辨,精義而至入神,
非聖人不解辨。夫以聖人之辨語賢人,且滋其感,況眾人乎?是故微言不入世人之耳。
理直而出之以婉,善言也,善道也。
因之一字妙不可言。因利者無一錢之費,因害者無一力之勞,因情者無一念之拂,
因言者無一語之爭。或曰:「不幾於徇乎?」曰:「此轉入而徇我者也。」或曰:「不
幾於術乎?」曰:「此因勢而利導者也。」故惟聖人善用因,智者善用因。
處世常過厚無害,惟為公持法則不可。
天下之物紆徐柔和者多長,迫切躁急者多短。故烈風驟雨無祟朝之威,暴漲狂瀾無
三日之勢,催拍促調非百板之聲,疾策緊銜非千里之轡。人生壽夭禍福無一不然,褊急
者可以思矣。
干天下事無以期限自寬。事有不測,時有不給,常有餘於期限之內,有多少受用處!
將事而能弭,當事而能救,既事而能挽,此之謂達權,此之謂才;未事而知其來,
始事而要其終,定事而知其變,此之謂長慮,此之謂識。
凡禍患,以安樂生,以憂勤免;以奢肆生,以謹約免;以觖望生,以知足免;以多
事生,以慎動免。
任難任之事,要有力而無氣;處難處之人,要有知而無言。
撼大摧堅,要徐徐下手,久久見功,默默留意,攘臂極力,一犯手自家先敗。
昏暗難諭之識,優柔不斷之性,剛慎自是之心,皆不可與謀天下之事。智者一見即
透,練者觸類而通,困者熟思而得。
三者之所長,謀事之資也,奈之何其自用也?
事必要其所終,慮必防其所至。若見眼前快意便了,此最無識,故事有當怒,而君
子不怒;當喜,而君子不喜;當為,而君子不為,當已,而君子不已者,眾人知其一,
君子知其他也。
柔而從人於惡,不若直而挽人於善;直而挽人於善,不若柔而挽人於善之為妙也。
激之以理法,則未至於惡也,而奮然為惡;愧之以情好,則本不徙義也,而奮然向
義。此游說者所當知也。
善處世者,要得人自然之情。得人自然之情,則何所不得?
失人自然之情,則何所不失?不惟帝王為然,雖二人同行,亦離此道不得。
察言觀色,度德量力,此八字處世處人一時少不得底。
人有言不能達意者,有其狀非其本心者,有其言貌誣其本心者。君子現人與其過察
而誣人之心,寧過恕以逃人之情。
人情天下古今所同,聖人防其肆,特為之立中以的之。故立法不可太極,制禮不可
太嚴,責人不可太盡,然後可以同歸於道。不然,是驅之使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