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说史略· الفصل 23

الفصل الفصل 23 · 清之諷刺小說

子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

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

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做几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

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

本朝,用文章取士,這是极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

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

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第十三回)

《儒林外史》所傳人物,大都實有其人,而以象形諧聲或瘦詞隱語寓其姓名,

若參以雍乾間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詳見本書上元金和跋)。此馬二先生字

純上,處州人,實即全椒馮粹中〔3〕,為著者摯友,其言真率,又尚上知春秋漢

唐,在“時文士”中實猶屬誠篤博通之士,但其議論,則不特盡揭當時對于學問

之見解,且洞見所謂儒者之心肝者也。至于性行,乃亦君子,例如西湖之游,雖

全無會心,頗殺風景,而茫茫然大嚼而歸,迂儒之本色固在:

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几個錢,步出錢塘門,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到西

湖沿上牌樓跟前坐下,見那一船一船鄉下婦女來燒香的,……后面都跟著自己的

漢子,……上了岸,散往各廟里去了。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里。起來又走

了里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几個酒店,……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吃,……只

得走進一個面店,十六個錢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飽,又走到間壁一個茶室吃了一

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到覺有些滋味。吃完了出來,……往前走,過

了六橋。轉個灣,便象些村庄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間,走也走不清;

甚是可厭。馬二先生欲待回去,遇著一個走路的,問道“前面可還有好頑的所

在?”那人道,“轉過去便是淨慈,雷峰。怎么不好頑?”馬二先生于是又往前

走。……

過了雷峰,遠遠望見高高下下許多房子蓋著琉璃瓦,……

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見一個极高的山門,一個金字直匾,上寫“敕賜淨慈

禪寺”;山門旁邊一個小門。馬二先生走了進去;……那些富貴人家女客,成群

結隊,里里外外,來往不絕。……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頂高方巾,一幅烏黑

的臉,腆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里撞。女

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吃

了一碗茶。柜上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

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几個錢,不論好歹,吃了一飽。馬二先生覺得倦了,直著

腳跑進清波門;到了下處,關門睡了。因為多走了路,在下處睡了一天;第三日

起來,要到城隍山走走。……

(第十四回)

至敘范進家本寒微,以鄉試中式暴發,旋丁母憂,翼翼盡禮,則無一貶詞,

而情偽畢露,誠微辭之妙選,亦狙擊之辣手矣:

……兩人(張靜齋及范進)進來,先是靜齋謁過,范進上來敘師生之禮。湯

知縣再三謙讓,奉坐吃茶。同靜齋敘了些闊別的話;又把范進的文章稱贊了一番,

問道“因何不去會試?”范進方才說道,“先母見背,遵制丁憂。”

湯知縣大惊,忙叫換去了吉服。拱進后堂,擺上酒來。……

知縣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銀鑲杯箸。范進退前縮后的不舉杯箸,知縣不解

其故。靜齋笑道,“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這個杯箸。”知縣忙叫換去。換了

一個磁杯,一雙象牙箸來,范進又不肯舉動。靜齋道,“這個箸也不用。”

隨即換了一雙白顏色竹子的來,方才罷了。知縣疑惑:

“他居喪如此盡禮,倘或不用葷酒,卻是不曾備辦。”落后看見他在燕窩碗

里揀了一個大蝦圓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第四回)

此外刻划偽妄之處尚多,掊擊習俗者亦屢見。其述王玉輝之女既殉夫,玉輝

大喜,而當入祠建坊之際,“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后又自言“在家日日看

見老妻悲慟,心中不忍”(第四十八回),則描寫良心与禮教之沖突,殊极刻深

(詳見本書錢玄同序);作者生清初,又束身名教之內,而能心有依違,托稗說

以寄慨,殆亦深有會于此矣。以言君子,尚亦有人,杜少卿為作者自況,更有杜

慎卿(其兄青然),有虞育德(吳蒙泉),有庄尚志(程綿庄),〔4〕皆貞士;其

盛舉則极于祭先賢。迨南京名士漸已銷磨,先賢祠亦荒廢;而奇人幸未絕于市井,

一為“會寫字的”,一為“賣火紙筒子的”,一為“開茶館的”,一為“做裁縫

的”。末一尤恬淡,居三山街,曰荊元,能彈琴賦詩,縫紉之暇,往往以此自遣;

間亦訪其同人。

一日,荊元吃過了飯,思量沒事,一徑踱到清涼山來。……他有一個老朋友

姓于,住在山背后。這于老者也不讀書,也不做生意,……督率著他五個儿子灌

園。

……這日,荊元步了進來,于老者迎著道,“好些時不見老哥來,生意忙的

緊?”荊元道,“正是。今日才打發清楚些。特來看看老爹。”于老者道,“恰

好烹了一壺現成茶,請用一杯。”斟了送過來。荊元接了,坐著吃,道,“這茶,

色香味都好。老爹卻是那里取來的這樣好水?”于老者道,“我們城西不比你們

城南,到處井泉都是吃得的。”荊元道,“古人動說‘桃源避世’,我想起來,

那里要甚么桃源。只如老爹這樣清閒自在,住在這樣‘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

現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樣事也不會做,怎的如老哥會彈

一曲琴,也覺得消遣些。近來想是一發彈的好了,可好几時請教一回?”荊元道,

“這也容易,老爹不嫌污耳,明日攜琴來請教。”說了一會,辭別回來。次日,

荊元自己抱了琴,來到園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爐好香,在那里等候。……

于老者替荊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荊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邊。荊元

慢慢的和了弦,彈起來,鏗鏗鏘鏘,聲振林木。……彈了一會,忽作變徵之音,

凄清宛轉。于老者听到深微之處,不覺凄然淚下。自此,他兩人常常往來。當下

也就別過了。(第五十五回)

然獨不樂与士人往還,且知士人亦不屑与友:固非“儒林”中人也。至于此

后有無賢人君子得入《儒林外史》,則作者但存疑問而已。

《儒林外史》初惟傳鈔,后刊木于揚州,〔5〕已而刻本非一。

嘗有人排列全書人物,作“幽榜”,謂神宗以水旱偏災,流民載道,冀“旌

沉抑之人才”以祈福利,乃并賜進士及第,并遣禮官就國子監祭之;又割裂作者

文集中駢語,襞積之以造詔表(金和跋云),統為一回綴于末:故一本有五十六

回。又有人自作四回,事既不倫,語复猥陋,而亦雜入五十六回本中,印行于世:

故一本又有六十回〔6〕。

是后亦鮮有以公心諷世之書如《儒林外史》者。

※        ※         ※

〔1〕 《鐘馗捉鬼傳》 又題《斬鬼傳》,舊刊本題“陽直樵云山人編次”。

徐昆《柳崖外編》謂撰者系清初劉璋。

〔2〕 《詩說》 已佚。從《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及金和跋文所引片斷

材料,可知此書是解說《詩經》的。《文木山房集》,《全椒志》著錄十二卷,文

五卷,詩七卷。今存有四卷本,即賦一卷,詩二卷,詞一卷。

〔3〕 馮粹中 名祚泰,清全椒(今屬安徽)人,曾任正白旗官學教習。

〔4〕 杜慎卿的原型青然,即吳檠(1696—1750),字青然,清全椒人。吳

敬梓族兄,曾官刑部主事。下文虞育德的原型吳蒙泉,名培源,字岵瞻,清無錫

(今屬江蘇)人。曾官上元縣教諭、遂安縣知縣。

庄尚志的原型程綿庄(1691—1767),名廷祚,字啟生,清上元(今江蘇南

京)人。撰有《青溪文集》。

〔5〕 關于《儒林外史》揚州初刻本的年代,据金和《儒林外史》跋:“是

書為全椒棕亭先生官揚州府教授時梓以行世,自后揚州書肆刻本非一。”金棕亭

于乾隆戊子至己亥(1768—1779)間任揚州府教授,故可推知該書刻于乾隆己亥

年(1779)以前。

〔6〕 五十六回本《儒林外史》,即臥閒草堂本,刊行于嘉慶八年(1803),

為今見最早刻本。金和跋載:“是書原本僅五十五卷,于述琴棋書畫四士既畢,

即接《沁園春》一詞;何時何人妄增‘幽榜’一卷,其詔表皆割先生文集中駢語

襞積而成,更陋劣可哂,今宜芟之以還其舊。”六十回本《儒林外史》,即增補

齊省堂本,刊行于光緒十四年(1888),有東武惜紅生序。其中增補之四回,敘

沈瓊枝嫁宋為富的故事。

第24篇 清之人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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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中(一七六五年頃),有小說曰《石頭記》者忽出于北京,歷五六年而

盛行,然皆寫本,以數十金鬻于廟市。其本止八十回,開篇即敘本書之由來,謂

女媧補天,獨留一石未用,石甚自悼歎,俄見一僧一道,以為“形体到也是個寶

物了,還只沒有實在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好

攜你到隆盛昌明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去安身樂

業”。于是袖之而去。

不知更歷几劫,有空空道人見此大石,上鐫文詞,從石之請,鈔以問世。道

人亦“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

為《情僧錄》;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后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

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并題一絕云:‘滿紙

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戚蓼生所序八十回本之

第25篇 清之以小說見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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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說為庋學問文章之具,与寓懲勸同意而异用者,在清蓋莫先于《野叟曝

言》〔1〕。其書光緒初始出,序云康熙時江陰夏氏作,其人“以名諸生貢于成均,

既不得志,乃應大人先生之聘,輒祭酒帷幕中,遍歷燕晉秦隴。……繼而假道黔

蜀,自湘浮漢,溯江而歸。所歷既富,于是發為文章,益有奇气,……然首已斑

矣。(自是)屏絕進取,壹意著書”,成《野叟曝言》二十卷,然僅以示友人,

不欲問世,迨印行時,已小有缺失;一本獨全,疑他人補足之。二本皆無撰人名,

金武祥(《江陰藝文志》凡例)則云夏二銘作。二銘,夏敬渠之號也;光緒《江

陰縣志》(十七《文苑傳》)云,“敬渠,字懋修,諸生;英敏績學,通史經,旁

及諸子百家禮樂兵刑天文算數之學,靡不淹貫。……生平足跡几遍海內,所交盡

賢豪。著有《綱目舉正》,《經史余論》,《全史約編》,《學古編》,詩文集若干卷。”

与序所言者頗合,惟列于趙曦明〔2〕之后,則乾隆中蓋尚存。

《野叟曝言》龐然巨帙,回數多至百五十四回,以“奮武揆文天下無雙正十

熔經鑄史人間第一奇書”二十字編卷,即作者所以渾括其全書。至于內容,則如

凡例言,凡“敘事,說理,談經,論史,教孝,勸忠,運籌,決策,藝之兵詩醫

算,情之喜怒哀懼,講道學,辟邪說,……”無所不包,而以文白為之主。白字

素臣,“是錚錚鐵漢,落落奇才,吟遍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