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الفصل 4 · 5(2)
邀生繼和。生遂次韻曰:
記得書齋同講習,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塵。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輕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來後有誰親?
二人相得之樂,雖孔翠之在赤霄,鴛鴦之遊綠水,未足喻也。
未及一載,張士誠兄弟起兵高郵,盡陷沿淮諸郡,女為其部將李將軍者所擄。至正末,士誠闢土益廣,跨江南北,奄有浙西,乃通款元朝,願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旅無阻。生於是辭別內、外父母,求訪其妻,誓不見則不復還。行至平江,則聞李將軍見為紹興守禦;及至紹興,則又調屯兵安豐矣;復至安豐,則回湖州駐紮矣。
生來往江淮,備經險阻,星霜屢移,囊囊又竭,然此心終不少懈;草行露宿,丐乞於人,僅而得達湖州。則李將軍方貴重用事,威焰赫奕。生佇立門牆,躊躇窺俟,將進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閽者怪而問焉。
生曰:「僕,淮安人也,喪亂以來,聞有一妹在於貴府,是以不遠千里至此,欲求一見耳。」
閽者曰:「然則汝何姓名?汝妹年貌若干?願得詳言,以審其實。」
生曰:「僕姓劉,名金定,妹名翠翠,識字能文。當失去之時,年始十七,以歲月計之,今則二十有四矣。」
閽者聞之,曰:「府中果有劉氏者,淮安人,其齒如汝所言,識字、善為詩,性又通慧,本使寵之專房。汝信不妄,吾將告於內,汝且止此以待。」遂奔趨入告。
須臾,復出,領生入見。將軍坐於廳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厥由。將軍,武人也,信之不疑,即命內豎告於翠翠曰:「汝兄自鄉中來此,當出見之。」
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禮見於廳前,動問父母外,不能措一辭,但相對悲咽而已。將軍曰:「汝既遠來,道途跋涉,心力疲睏,可且於吾門下休息,吾當徐為之所。」即出新衣一襲,令服之,並以帷帳衾席之屬設於門西小齋,令生處焉。
翌日,謂生曰:「汝妹能識字,汝亦通書否?」
生曰:「僕在鄉中,以儒為業,以書為本,凡經史子集,涉獵盡矣,蓋素所習也,又何疑焉?」
將軍喜曰:「吾自少失學,乘亂崛起。方響用於時,趨從者眾,賓客盈門,無人延款,書啟堆案,無人裁答。汝便處吾門下,足充一記室矣。」
生,聰敏者也,性既溫和,才又秀發,處於其門,益自檢束,承上接下,咸得其歡,代書回簡,曲盡其意。將軍大以為得人,待之甚厚。然生本為求妻而來,自廳前一見之後,不可再得,閨閣深邃,內外隔絕,但欲一達其意,而終無便可乘。荏苒數月,時及授衣,西風夕起,白露為霜,獨處空齋,終夜不寐,乃成一詩曰:
好花移入玉闌干,春色無緣得再看。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霧閣雲窗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圓。
詩成,書於片紙,拆布裘之領而縫之,以百錢納於小豎,而告曰:「天氣已寒,吾衣甚薄,乞擠入付吾妹,令浣濯而縫紉之,將以御寒耳。」小豎如言持入。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詩見,大加傷感,吞聲而泣,別為一詩,亦縫於內,以付生。詩曰: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
生得詩,知其以死許之,無復致望,愈加抑鬱,遂感沉痼。翠翠請於將軍,始得一至床前問候,而生病已亟矣。
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側視,凝淚滿眶,長吁一聲,奄然命盡。將軍憐之,葬於道場山麓。
翠翠送殯而歸,是夜得疾,不復飲藥,展轉衾席,將及兩月。一旦,告於將軍曰:「妾棄家相從,已得八載。流離外境,舉目無親,止有一兄,今又死矣。妾病必不起,乞埋骨兄側,黃泉之下,庶有依托,免於他鄉作孤魂也。」言盡而卒。將軍不違其志,竟附葬於生之墳左,宛然東西二丘焉。
洪武初,張氏既滅,翠翠家有一舊僕,以商販為業,路經湖州,過道場山下,見朱門華屋,槐柳掩映,翠翠與金生方憑肩而立。遽呼之入,訪問父母存歿,及鄉井舊事。僕曰:「娘子與郎安得在此?」翠翠曰:「始因兵亂,我為李將軍所擄,郎君遠來尋訪,將軍不阻,以我歸焉,因遂僑居於此耳。」僕曰:「予今還淮安,娘子可修一書以報父母也。」翠翠留之宿,飯吳興之香糯,羹苕溪之鮮鯽,以烏程酒出飲之。明旦,遂修啟以上父母曰:
伏以父生母育,難酬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著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何時事之多艱!曩者漢日將頹,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豕長蛇,互相吞併;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於亂離,乃至瓦全於倉卒。驅馳戰馬,隨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散。良辰易邁,傷青鸞之伴木雞;怨偶為仇,懼烏鴉之打丹鳳。雖應酬而為樂,終感激而生悲。夜月杜鵑之啼,春風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王敦開閤而放妓,蓬島踐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恨尋春之晚。章台之柳,雖已折於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於前度。將謂瓶沉而簪折,豈期壁返而珠還。殆同玉蕭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配合。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弦,重諧繾綣;托魚腹而傳尺素,謹致丁寧。未奉甘旨,先此申復。
父母得之,甚喜。其父即賃舟與僕自淮徂浙,逕奔吳興。至道場山下疇昔留宿之處,則荒煙野草,狐兔之跡交道,前所見屋宇,乃東西兩墳耳。方疑訪間,適有野僧扶錫而過,叩而問焉。則曰:「此故李將軍所葬金生與翠娘之墳耳,豈有人居乎?」大驚。取其書而視之,則白紙一幅也。
時李將軍為國朝所戮,無從詰問其詳。父哭於墳下曰:「汝以書賺我,令我千里至此,本欲與我一見也。今我至此,而汝藏蹤秘跡,匿影潛形。我與汝,生為父子,死何間焉?妝如有靈,毋齊一見,以釋我疑慮也。」是夜,宿於墳。
以三更後,翠翠與金生拜跪於前,悲號宛轉。父泣而撫問之,乃具述其始末曰:「往者禍起蕭牆,兵興屬郡。不能效竇氏女之烈,乃致為沙吒利之軀。忍恥偷生,離鄉去國。恨以惠蘭之弱質,配茲駔儈之下材。惟知奪石家買笑之姬,豈暇憐息國不言之婦。叫九閽而無路,度一日而三秋。良人不棄舊恩,特勤遠訪,托兄妹之名,而僅獲一見,隔伉儷之情,而終遂不通。彼感疾而先殂,妾含冤而繼殞。欲求袝葬,幸得同歸。大略如斯,微言莫盡。」
父曰:「我之來此,本欲取汝還家,以奉我耳。今汝已矣,將取汝骨遷於先壟,亦不虛行一遭也。」
復泣而言曰:「妾生而不幸,不得視膳庭闈;歿且無緣,不得首丘塋壟。然而地道尚靜,神理宜安,若更遷移,反成勞擾。況溪山秀麗,草木榮華,既已安焉,非所願也。」因抱持其父而大哭。父遂驚覺,乃一夢也。明日,以牲酒奠於墳下,與僕返棹而歸。
至今過者指為金、翠墓云。
吳江有龍王堂,堂,蓋廟也,所以奉事香火,故謂之堂。或以為右崖陡出,若塘岸焉,故又謂之龍王塘。其地左吳淞而右太湖,風濤險惡,眾水聽匯,過者必致敬於廟庭而後行,夙著靈異,具載於范石湖所編《吳郡志》。元統間,聞生子述者,以歌詩鳴於吳下。因過其處,適值龍掛,乃白龍也,毊鬣下垂,如一玉住,鱗甲照耀,如明鏡數百片;轉側於烏雲之內,良久而沒。子述自以為平生奇觀,莫之能及。雨止,登廟,周覽既畢,乃題古風一章於廡下曰:
龍王之堂龍作主,棟宇青紅照江渚,歲時奉事孰敢違,求晴得晴雨得雨。平生好奇無與侔,訪水尋山遍吳楚,扁舟一葉過垂虹,濯足滄浪浣塵土。神龍有心慰勞苦,變化鳳雲快觀睹,毊尾蜿蜒玉柱垂,鱗甲光芒銀鏡舞。村中稽首朝翁姥,船上燃香拜商賈,共說神龍素有靈,降福除災敢輕侮!我登龍堂共龍語,至誠感格龍應許。汲挽湖波作酒漿,采掇江花當餚脯。大字淋漓寫庭戶,過者驚疑居者怒。世間不識謫仙人,笑別神龍指歸路。
題畢,回舟,臥於蓬下。忽有魚頭鬼身者,自廟而來,施禮於前曰:「龍王奉邀。」
子述曰:「龍玉處於水府,賤子游於塵世,風馬牛之不相及也。雖有嚴命,何以能至!」
魚頭者曰:「君毋苦,但請瞑目,少頃即當至矣。」
子述如言,但聞風水聲,久之,慚止,開目,則見殿宇崢嶸,儀衛森列,寒光逼人,不可睇視,真所謂水晶宮也。王聞其至,冠眼劍珮而出,延之上階,致謝曰:「日間蒙惠高作,伺旨既佳,筆勢又妙,廟庭得此,光彩倍增。是以屈君至此,欲得奉酬。」
坐未定,閽者傳言客至,王遽出門迎接。見有三人同入,其一高冠巨履,威儀簡重;其一烏帽青裘,風度瀟灑;其-則葛巾野服而已。分次而坐。
王謂子述曰:「君不識三客乎?乃越范相國,晉張使君,唐陸處士耳,世所謂吳地三高是也。」王對三客言子述題詩之事,俱各傳觀,稱讚不已。
王曰:「詩人遠臨,貴客偕至,賞心樂事,不期而同。」即命左右設宴於中堂,凡鋪陳之物,飲饌之味,皆非人世所有。
酒至,方欲飲,閽者奔入曰:「吳大夫伍君在門。」王急起迎之。既入,范相國猶據首席,不能謙避。
伍君勃然變色而謂王曰:「此地乃吳國之境,王乃吳地之神,吾乃吳國之忠臣,彼乃吳國之仇人也。吳俗無知,妄以三高為目,立亭館以奉之。王又延之入室,置之上座,曩日吞吳之恨,寧忍忘之耶?」即數范相國:「汝有三大罪,而人罔知,故千載之下,得以欺世而盜名。吾今為汝一白之,使大奸無所容,大惡不得隱矣!」
相國默然,請聞其說。乃曰:「昔勾踐志於復仇,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以此戰伐,孰能御之?何至假負薪之女,為誨淫之事,出此鄙計,不以為慚。吳既已亡,又不能除去尤物,反與共載而去。昔太公蒙面以斬妲己,高熲違令而誅麗華,以此方之,孰得孰失?是謀國之不臧也。既已滅吳,以勾踐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同逸樂,浮海而去,以書遺大夫種云:『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夫自不能事君,又誘其臣與之偕去,令其主孤立於上,國空無人,於心安乎?昔鮑叔之薦管仲,蕭何之追韓信,以此方之,軌是孰非?是事君之不忠也。既已去位,本求高蹈。何乃聚斂積實。耕於海濱,父子力作,以營千金,屢散而復積,此欲何為哉?昔魯仲連辭金而不受,張於房辟穀而遠引,以此方之,孰賢孰愚?是持身之不廉也。負此三大罪,安得居吾之上乎?」
相國面色如土,不敢出聲。久之,乃曰:「子之罪我則然矣!願聞子之所事。」
伍君曰:「吾以家族之不幸。遍游諸國,不避艱險,終能用吳以復父兄之仇,又能為夫蓋復父之仇,則孝為有餘矣。事吳至死不去,以畢志於其君,雖遭屬鏤之慘,終無怨詞,則忠為有餘矣。君不終用,至於臨死,又能逆料沼吳之禍,而為身後之憂,則智為有餘矣。使吾尚在,則會稽之棲,下可以復振;欈李之戰,不可以詭勝;而越之君臣將不暇於朝食,又焉能得志於吾國乎?蓋嘗論之,吳之亡不在於西子之進,而在於吾之被讒,越之霸不在於種、蠡之用,而在於吾之受戮。吾若不死,則苧蘿之妹,適足為後宮之娛;榮楯之華,適足為前殿之誇,姑蘇之台,麋鹿豈可得游;至德之廟,禾黍豈至於遽生哉!惟自殘其骨骾,自害其股肱,故仇人得以乘其機,敵國得以投其隙,蓋有幸而然耳。豈子代國之功,謀國之策乎?」
相國辭塞,乃虛位以讓之。伍君遂據其上,相國居第二位,第三、第四位則張使君、陸處士,子述居第五,王坐於末席。已而酒行樂作。王請坐客各賦詩歌以為樂。伍君乃左撫劍,右擊盆,朗朗而作歌曰:
駕艅艎之長舟兮,覽吳會之故都。悵館娃之無人兮,麋鹿游於姑蘇。憶吳子之驟強兮,蓋得人以為任。戰柏舉而入楚兮,盟黃池而服晉。何用賢之不終兮,乃自壞其長城。洎雨東而乞死兮,始躑躅而哀鳴。泛鴟夷於江中兮,驅白馬於潮頭。眄胥山之舊廟兮,挾天風而遠遊。龍宮鬱其嵯峨兮,水殿開而宴會。日既吉而辰良兮,接賓朋之冠珮。莫椒漿而酌桂醑兮,擊金鐘而戛鳴球。湘妃漢女出歌舞兮,瑞霧靄而祥煙浮。夜迢迢而未央兮,心搖搖而易醉。撫忙劍而作歌兮,聊以洩千古不平之氣。
歌竟,范相國持杯而詠詩曰:
霸越平吳,扁舟五湖,昂昂之鶴,泛泛之鳧。
功成身退,辭榮避位,良弓既藏,黃金曷鑄?
萬歲千秋,魂魄來游,今夕何夕,於此淹留!
吹笙擊鼓,羅列樽俎,妙女嬌娃,載歌載舞,
有酒如河,有肉如坡,相對不樂,日月幾何?
金樽翠爵,為君斟酌,後會未期,且此歡謔。
張使君亦倚席而吟侍曰:
驅車適故國,掛席來東吳。西風旦夕起,飛塵滿皇都。
人生在世間,貴乎得所圖。問渠華亭鶴,何似松江鱸?
豈意千年後,高名猶不孤。鬱鬱神靈府,濟濟英俊徒。
華筵列玳瑁,美醞傾醍醐。妙舞躡珠履,狂吟扣金壺。
顧余復何人?亦得同歌呼。作詩記勝事,流傳遍江湖。
陸處士遂離席而陳詩曰:
生計蕭條具一船,筆床茶灶共周旋。
但籠甫裡能言鴨,不釣襄江縮項鳊。
鼓瑟吹笙傳盛事,倒冠落珮預華筵。
何須溫嶠燃犀照,已被旁人作話傳。
子述乃製長短句一篇,獻於座間曰:
江湖之淵,神物所居,
珠宮貝闕,與世不殊。
黃金作屋瓦,白玉為門樞,
屏開玳瑁甲,檻植珊瑚珠。
祥雲瑞靄相扶輿,上通三光下八區,
自非馮夷與海若,孰得於此久躊躇!
高堂開宴羅賓主,禮數繁多冠冕聚,
忙呼玉女捧牙盤,催喚神娥調翠釜。
長鯨鳴,巨蛟舞,鱉吹笙,鼉擊鼓。
驪頷之珠照樽俎,蝦須之簾掛廊廡。
八音迭奏雜仙韶,宮商響切逼雲霄,
湘妃姊妹撫瑤瑟,秦家公主來吹蕭。
麻姑碎擘麒麟脯,洛妃斜拂鳳凰翹,
天吳紫鳳顛倒而奔走,金支翠旗縹緲而動搖。
胥山之神余所慕,曾謁神祠拜神墓。
相國不改古衣冠,使君猶存晉風度。
座中更有天隨生,口食杞菊骨骼清,
平生夢想不可見,豈期一旦皆相迎。
主人靈聖尤難測,驅駕風雲歸頃刻,
周遊八極隘四溟,固知不是池中物。
鯫生何幸得遭逢,坐令槁朽生華風!
待以天廚八珍之異饌,飲以仙府九醞之深鐘。
唾壺缺,麇柄折,醉眼生花雙耳熱。
不來洲畔采明珠,不去波間摸明月,
但將詩旬寫鮫綃,留向龍宮記奇絕。
歌詠俱畢,觥籌交錯。但聞水村喔喔晨雞鳴,山寺隆隆曉鍾擊。伍君先別,三高繼往。王以紅珀盤捧照乘之珠,碧瑤箱盛開水之角,饋贈於子述,命使送還。抵舟,則東方洞然,水路明朗,乃於中流稽首廟堂而去。
馮大異,名奇,吳、楚之狂士也。恃才傲物,不信鬼神,凡依草附木之妖,驚世而駭俗者,必攘臂當之,至則凌慢毀辱而後已,或火其祠,或沉其像,勇往不顧,以是人亦以膽氣許之。
至元丁丑,僑居上蔡之東門有故之近村,時兵燹之後,蕩無人居,黃沙白骨,一望極目。未至而斜日西沉,愁雲四起,既無旅店,何以安泊。道旁有一古柏林,即投身而入,倚樹少憩。鵂鷸鳴其前,豺狐嗥其後。
頃之,有群鴉接翅而下,或跂一足而啼,或鼓雙翼而舞,叫噪怪惡,循環作陣。復有八九死屍,僵臥左右,陰鳳颯颯,飛雨驟至,疾雷一聲,群屍環起,見大異在樹下,踴躍趨附。大異急攀緣上樹以避之,群屍環繞其下,或嘯或詈,或坐或立,相與大言曰:「今夜必取此人!不然,吾屬將有咎。」
已而雲收雨止,月光穿漏,見一夜叉自遠而至,頭有二角,舉體青色,大呼闊步,逕至林下,以手撮死屍,摘其頭而食之,如啖瓜之狀;食訖,飽臥,鼾睡之聲動地。大異度不可久留,乘其熟寐,下樹迸逸,行不百步,則夜叉已在後矣,捨命而奔,幾為所及。
遇一廢寺,急入投之,東西廊皆傾倒,惟毆上有佛像一軀,其狀甚偉。見佛背有一穴,大異計窮,竄身入穴,潛於腹中,自渭得所托,可無虞矣。忽聞佛像鼓腹而笑曰:「彼求之而不得,吾不求而自至,今夜好頓點心,不用食齋也!」即振迅而起,其行甚重,將十步許,為門限所礙。蹴然仆地,土木狼籍,胎骨糜碎矣。
大異得出,猶太言曰:「胡鬼弄汝公,反自掇其禍矣!」即出寺而行。
遙望野中,燈燭熒煌,諸人揖讓而坐。喜甚,弛往赴之。及至,則皆無頭者也,有頭者則無一臂,或缺一足。大異不顧而走。諸鬼怒曰:「吾輩方此酣暢,此人大膽,敢來衝突!正當執之以為脯胾耳。」即踉蹡哮吼,或搏牛糞而擲,或攫人骨而投,無頭者則提頭以趁之。前阻一水,大異亂流而渡,諸鬼至水。則不敢越。
驀及半里,大異回顧,猶聞喧嘩之聲,靡靡不已。須臾,月墮,不辨蹊徑,失足墜一坑中,其深無底,乃鬼谷也。寒沙瞇目,陰氣徹骨,群鬼萃焉。有赤髮而雙角者,綠毛而兩翼者,鳥喙而獠牙者,牛頭而獸面者,皆身如藍靛,口吐火焰,見大異至,相賀曰:「仇人至矣!」
即以鐵紐繫其頸,皮繂拴其腰,驅至鬼王之座下,告曰:「此即在世不信鬼神,凌辱吾徒之狂土也。」鬼玉怒責之曰:「汝具五體而有知識。豈不聞鬼神之德其盛矣乎?孔子聖人也,猶曰敬而遠之。大《易》所謂載鬼一車,《小雅》聽謂為鬼為蜮。他如《左傳》所紀,晉景之夢,伯有之事,皆是物也。汝為河人,猶言其無?吾受汝侮久矣!今幸相遇,吾烏得而甘心焉。」
即命眾鬼卸其冠裳,加以棰楚,流血淋漓,求死不得。鬼王乃謂之曰:「汝欲調泥成醬乎?汝欲身長三丈乎?」大異念泥豈可為醬,因願身長三丈。眾鬼即捽之於石床之上,如搓粉之狀,眾手反覆而按摩之,不覺漸長,已而扶起,果三丈矣,裊裊如竹竿焉。眾笑辱之,呼為長竿怪。
王又謂之曰:「汝欲煮右成汁乎?汝欲身矮一尺乎?」大異方苦其長,不能自立。即願身矮一尺。眾鬼又驅至石床上,如按面之狀,極力一捺,骨節磔磔有聲,乃擁支起,果一尺矣,團圞如巨蟹焉。眾又笑辱之,呼為蟛蜞怪。大異蹣跚於地,不勝其苦。
旁有一老鬼,撫掌大笑曰:「足下平日不信鬼怪,今日何故作此形骸?」乃請於眾曰:「彼雖無禮,毖遭辱亦甚矣,可憐許,請宥之!」即以兩手提挈大異而抖擻之,須曳復故。
大異求還,諸鬼曰:「汝既到此,不可徒返,吾等各有一物相贈,所貴人間知有我輩耳。」老鬼曰:「然則,以何物贈之?」一鬼曰:「吾贈以撥雲之角。」即以兩角置於大異之額,岌然相向。一鬼曰:「吾贈以哨風之嘴。」即以一鐵嘴加於其唇,尖銳如鳥喙焉。一鬼曰:「吾贈以朱華之髮。」即以赤水染其髮,皆鬅鬙而上指,其色如火。一鬼曰:「吾贈以碧光之睛。」即以二青珠嵌於其目,湛湛而碧色矣。老鬼遂送之出坑曰:「善自珍重,向者群小溷瀆,幸勿記懷也。」
大異雖得出,然而頂撥雲之角,戴哨風之嘴,被朱華之髮,含碧光之睛,儼然成一奇鬼。
到家,妻孥不敢認;出市,眾共聚觀。以為怪物,小兒則驚啼而逃避。遂閉戶不食,憤懣而死。臨死,謂其家曰:「我為諸鬼所困,今其死矣!可多以紙筆置柩中,我將訟之於天。數日之內,蔡州有一奇事,是我得理之時也,可瀝酒而賀我矣。」言訖而逝。
過三日,白晝風雨大作,去霧四塞,雷霆霹靂,聲振寰宇,屋瓦皆飛,大木盡拔,經宿始霽。則所墮之坑,陷為一巨澤,瀰漫數里,其水皆赤。忽聞柩中作語曰:「訟已得理!諸鬼皆夷滅無遺!無府以吾正直,命為太虛殿司法,職任隆重,不復再來人世矣。」其家祭而葬之,肸蠁之間,如有靈焉。
夏顏,字希賢,吳之震澤人也。博學多聞,性氣英邁,幅巾布裘,游於東西兩浙間。喜慷慨論事,疊疊不厭,人每傾下之。然而命分甚薄,日不暇給,嘗喟然長歎曰:「夏顏,汝修身謹行,奈何不能潤其家乎?」則又自解曰:「顏淵困於陋巷,豈道義之不足也?賈誼屈於長沙,豈文章之不贍也?校尉封拜而李廣不侯,豈智勇之不逮也?侏儒飽死而方朔苦饑,豈才藝之不敏也?蓋有命焉,不可幸而致。吾知順受而已,豈敢非理妄求哉!」
至正初,客死潤州,葬於北固山下。友人有與之契厚者,忽遇之於途。見顏驅高車,擁大蓋,峨冠曳珮,如侯伯狀,從者各執其物,呵殿而隨護,風采揚揚,非復住日,投北而去。友人不敢呼之。
一日,早作,復遇之於里門,顏遽搴帷下車而施揖曰:「故人安否?」友人遂與敘舊,執手款語,不異平生。
乃問之曰:「與君隔別未久,而能自致青雲,立身要路。車馬僕從,如此之盛;衣服冠帶,如此之華,可謂大丈夫得志之秋矣!不勝健羨之至!」
顏曰:「吾今隸職冥司,頗極清要。故人下問,何敢有隱,但途路之次,未暇備述,如不相棄,可於後夕會於甘露寺多景樓,庶得從容時頃,少敘間闊,不知可乎?望勿以幽冥為訝,而負此誠約也。」友人許之。告別而去。
是夕,攜酒而往,則顏已先在,見其至,喜甚,迎謂曰:「故人真信士,可謂死生之交矣!」
乃言曰:「地下之樂,不減人間,吾今為修文舍人,顏淵、卜商舊職也。冥司用人,選擢甚精,必當其才,必稱其職,然後官位可居,爵祿可致,非若人間可以賄賂而通,可以門第而進,可以外貌而濫充,可以虛名而攫取也。試與君論之:今夫人世之上,仕路之間,秉筆中書者,豈盡蕭、曹、丙、魏之徒乎?提兵閫外者,豈盡韓、彭、衛、霍之流乎?館閣擒文者,豈皆班、揚、董、馬之輩乎?郡邑牧民者,豈皆龔、黃、召,杜之儔乎?騏驥服鹽車而駑駘厭芻豆,鳳凰棲枳棘而鴟鴞鳴戶庭,賢者槁項黃馘而死於下,不賢者比肩接跡而顯於世,故治日常少,亂日常多,正坐此也。冥司則不然、黜陟必明,賞罰必公,昔日負君之賊,敗國之臣,受穹爵而享厚祿者,至此必妥其殃,昔日積善之家,修德之士,阨下位而困窮途者,至此必蒙其福。蓋輪口之數,報應之條,至此而莫逃矣。」遂引滿而飲,連舉數觥,憑欄觀眺,口占律詩二章,吟贈友人曰:
笑拍闌干扣玉壺,林鴉驚散渚禽呼。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富貴不來吾老矣,幽明無間子知乎?
旁人若問前程事,積善行仁是坦途。
滿身風露夜茫茫,一片山光與水光。
鐵甕城邊人玩月,鬼門關外客還鄉。
功名不博詩千首,生死何殊夢一場!
賴有故人知此意,清談終夕據籐床。
吟訖,搔首而言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僕在世之日,無德可稱,無功可述,然而著成集錄,不下數百卷。作為文章,將及千餘篇,皆極深研幾,盡意而為之者。奄忽以來,家事零替,內無應門之童,外絕知音之士,盜賊之所攘竊,蟲鼠之所毀傷,十不存一,甚可惜也。伏望故人以憐才為念,恤交為心,捐季子之寶劍,付堯夫之麥舟,用財於當行,施德於不報,刻之桐梓,傳於好事,庶幾不與草木同腐此則故人之賜也。興言及此,慚愧何勝!」友人許諾。顏大喜,捧觴拜獻,以致丁寧之意。
已而,東方漸曙,告別而去。友人吳中,訪其家,除散亡零落外,猶得遺文數百篇,並所薯《汲古錄》、《通玄志》等書,亟命工鏤版,鬻之予肆,以廣其傳。顏復到門致渤。自此往來無間,其家吉凶禍福,皆前期報之。
三年之啟,友人感疾,顏來訪問,因謂曰:「僕備員修文府,日月已滿,當得舉代。冥間最重此職,得之甚難。君若不欲,則不敢強;萬一欲之,當與盡力。所以汲汲於此者,蓋欲報君鏤版之恩耳。人生會當有死,縱復強延數年,何可得居此地也?」友人欣然許之,遂處置家事,不復治療,數日而終。
處士成令言,不求聞達,素愛會稽山水。天歷間,卜居鑒湖之濱,誦「千巖競秀,萬壑爭流」之句,終日遨遊不輟。常乘一葉小舟,不施篙櫓,風帆浪揖,任其所之,或觀魚水涯,或盟鷗沙際,或蘋洲狎鷺,或柳岸聞鴛。沿湖三十里,飛者走者,浮者躍者,皆熟其狀貌,與之相忘,自去自來,不復疑俱。而樵翁、耕叟、漁童、牧豎遇之,不問老幼,俱得其歡心焉。
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觀下,金鳳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輝,水天一色,時聞菱歌蓮唱,應答於洲渚之間。令言臥舟中,仰視天漢,如白練萬丈,橫亙於南北,纖雲掃跡,一塵不起。乃扣船舷,歌宋之問明河之篇,飄飄然有遺世獨立,羽化登仙之意。
舟忽自動,其行甚速,風水俱駃,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測。
須臾,至-處,寒氣襲入,清光奪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瑤草生其中,如銀海洋洋,異獸神魚泳其內。烏鴉群鳴,白榆亂植。令言度非人間,披衣而起,見珠宮岌然,宮闕高聳。
有一仙娥,自內而出,被冰綃之衣,曳霜紈之帔,戴翠鳳步搖之冠,躡瓊紋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執金柄障扇,一捧玉環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
至岸側,謂令言曰:「處士來何遲?」
令言拱而對曰:「僕晦跡江湖,忘形魚鳥,素乏誠約,又昧平生,何以有來遲之問?」
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識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蓋以卿夙負高義,久存碩德,將有誠悃,籍卿傳之於世耳。」
乃請令言登岸,邀之入門,行數十步,見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殿後有一高閣,題曰「靈光之閣」。內設雲母屏,鋪玉華簞,四面皆水晶簾,以珊瑚鉤掛之,通明如白晝。梁間懸香球二枚,蘭麝之氣,芬芳觸鼻。
請令言對席坐而語之曰:「卿識此地乎?即人世所謂天河,妾乃織女之神也。此去塵間,已八萬餘里矣。」
令言離席而言曰:「下界愚民,甘與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遊天府,足踐仙宮,獲福無量,受恩過望。然未知尊神欲托以何事,授以何言?願得詳聞,以釋塵慮。」
仙娥乃低首斂躬,端肅而致詞曰:「妾乃天帝之孫,靈星之女,夙稟貞性,離群索居。豈意下土無知,愚民好誕,妄傳秋夕之期,指作牽牛之配,致令清潔之操,受此污辱之名。開其源者,齊諧多詐之書;鼓其波者,楚俗不經之語;傅會其說而倡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鋪賬其事而和之者。張文潛七夕之詠。強詞雄辯,無以自明;鄙語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諸簡牘,播於篇章,有曰:『北斗佳人雙淚流,眼穿腸斷為牽牛。』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見,猶勝人間去不回!』有曰:『未會牽牛意若何,須邀織玄弄金梭。』又曰:『時人下用穿針待,沒得心情送巧來。』似此者不一而足,褻侮神靈。罔知忌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令言對曰:「鵲橋之會,牛渚之遊,今聽神言,審其妄矣。然如嫦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會,后土靈佑之事,湘靈冥會之詩,果有之乎,抑未然乎?」
仙娥憮然曰:「嫦娥者,月宮仙女;后土者,地祗貴神;大禹開峽之功。巫神實佐之;而湘靈者,堯女舜妃。是皆聖賢之裔,貞烈之倫,烏有如世俗所謂哉!非若上元之降封陟,雲英之遇裴航,蘭香之嫁張碩,綵鸞之配文簫,情慾易生,事跡難掩者也。世人詠月之詩曰:『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題峽之句曰:『一自高唐賦成後,楚他天雲雨盡堪疑。』夫日月兩曜。混淪之際,開闢之初,既已具矣,豈有羿妻之說,竊藥之事,而妄以孤眠霜宿侮之乎?雲者,山川靈氣,雨者,天地沛澤,奈何因宋玉之謬,輒指為房帷之樂,譬之衽席之歡?慢伸瀆天,莫此為甚!湘君夫人,帝舜之配,陟方之日,蓋已老矣。李群玉者,果何人歟?敢以淫邪之詞,溷於黃陵之廟曰:『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色中。』自述奇遇。引歸其身,誕妄矯誣,名檢掃地!后土之傳,唐人不敢明斥則天之惡,故假此以諷之耳。世俗不識,便謂誠然,至有『韋郎年少眈閒事,案上休看《太白經》』之句。夫欲界諸天,皆有配耦,其無耦者,則無慾者也。士君子於名教中自有樂地,何至造述鄙猥,誣謗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於世,而自處於有過之域哉!幸卿至世,悉為白之,毋令雲霄之上,星漢之間,久受黃口之讒,青蠅之玷也。」
令言又問曰:「世俗之多誑,仙真之被誣,今聽神言,知其偽矣。然如張騫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將信然歟?抑妄談歟?」
仙娥曰:「此事則誠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門宜吏,嚴先生乃玉府仙曹,暫謫人間,靈性具在,故能周遊八極,辨識異物。豈常人之可比乎?卿非三生有緣,今夕亦烏得至此!」遂出瑞錦二端以贈之,曰:「卿可歸矣,所托之事,幸勿相忘。」
令盲拜辭登舟,但覺風露高寒,濤瀾洶湧,一飯之頃,卻回舊所,則淡霧初生,大星漸落,雞三鳴而更五點矣。取錦視之,與世間所織不甚相異,藏之篋笥,以待博物者辨之。
後遇西域賈胡,試出示焉,撫玩移時,改容言曰:「此天上至寶,非人間物也。」
曰:「吾見其文順而不亂,色純而不雜。以日映之,瑞氣蔥蔥而起,以塵掩之,自然飛揚而去。以為幄帳,蚊蚋不敢入,以為衣帔,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挾纊而燠;盛夏張之,不必乘風而涼。其蠶蓋扶桑之葉所飼,其絲則天河之水所濯,豈非織女機中之物乎?君何從得此?」令言秘之,不肯述其故。遂輕舟短棹,長游不返。
後二十年,有遇之於玉笥峰者,顏貌紅澤,雙瞳湛然,黃冠布裘,不巾不帶。揖而問之,則御鳳而去,其疾如飛,追之不能及矣。
天水趙源,早喪父母,未有妻室。延祐間,遊學至於錢塘,僑居西湖葛嶺之上,其側即宋賈秋壑舊宅也。
源獨居無聊,嘗日晚徙倚門外,見一女子,從東來,綠衣雙鬟,年可十五六,雖不盛妝濃飾,而姿色過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門,又見,如此凡數度,日晚輒來。源戲問之曰:「家居何處,暮暮來此?」女笑而拜曰:「兒家與君為鄰,君自不識耳。」源試挑之,女欣然而應,因遂留宿,甚相親暱。明旦,辭去,夜則復來。如此凡月餘,情愛甚至。源問其姓氏居址,女曰:「君但得美婦而已,何用強知。」問之不已,則曰:「兒常衣綠,但呼我為綠衣人可矣。」終不告以居址所在。源意其為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跡彰聞,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寵念轉密。
一夕,源被酒,戲指其衣曰:「此真可謂『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者也。」女有慚色,數夕不至。
及再來,源叩之,乃曰:「本欲相與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忸怩而不安,故數日不敢侍君之側。然君已知矣,今不復隱,請得備言之。兒與君,舊相識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
源問其故,女慘然曰:「得無相難乎?兒實非今世人,亦非有禍於君者,蓋冥數當然,夙緣未盡耳。」
源大驚曰:「願聞其詳。」
女曰:「兒故宋秋壑平章之侍女也。本臨安良家子,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朝回,宴坐半閒堂,必召兒侍弈,備見寵愛。是時君為其家蒼頭,職主煎茶,每因供進茶甌,得至後堂。君時年少,美姿容,兒見而慕之,嘗以繡羅錢篋,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脂盒為贈,彼此雖各有意,而內外嚴密,莫能得其便。後為同輩所覺,讒於秋壑,遂與君同賜死於西湖斷橋之下。君今已再世為人,而兒猶在鬼菉,得非命歟?」言訖,嗚咽泣下。
源亦為之動容。久之,乃曰:「審若是,則吾與汝乃再世因緣也,當更加親愛,以償疇昔之願。」自是遂留宿源捨,不復更去。源素不善奕,教之弈,盡傳其妙,凡平日以棋稱者,皆不能敵也。
每說秋壑舊事,其所目擊者,歷歷甚詳。嘗言:秋壑一日倚樓閒望,諸姬皆侍,適二人烏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秋壑曰:「汝願事之耶?當令納聘。」姬笑而無言。逾時,令人捧一盒,呼諸姬至前曰:「適為某姬納聘。」啟視之,則姬之首也,諸姬皆戰慄而退。又嘗販鹽數百艘至都市貨之。太學有詩曰:
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
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秋壑聞之,遂以士人付獄,論以誹謗罪。又嘗於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題詩於路左云:
襄陽累歲困孤城,豢養湖山不出征。
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
秋壑見之,捕得,遭遠竄。又嘗齋雲水千人,其數已足,末有一道士,衣裾襤褸,至門求齋。主者以數足,不肯引入,道士堅求不去,不得已於門側齋焉。齋罷,覆其缽於案而去,眾悉力舉之,不動。啟於秋壑,自往舉之,乃有詩二句云:「得好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漳州。」始知真仙降臨而不識也。然終不喻「漳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木綿庵之厄也!又嘗有艄人泊舟蘇堤,時方盛暑,臥於舟尾,終夜不寐,見三人長不盈尺,集於沙際,一曰:「張公至矣,如之奈何?」一曰:「賈平章非仁者,決不相恕!」一曰:「我則已矣,公等及見其敗也!」相與哭入水中。次日,漁者張公獲一鱉,徑二尺餘,納之府第。不三年而禍作。蓋物亦先知,數而不可逃也。源曰:「吾今日與汝相遇,抑豈非數乎?」女曰:「是誠不妄矣!」源曰:「汝之精氣,能久存於世耶?」女曰:「數至則散矣。」源曰:「然則何時?」女曰:「三年耳。」源固未之信。
及期,臥病不起。源為之迎醫,女不欲,曰:「曩固已與君言矣,因緣之契,夫婦之情,盡於此矣。」即以手握源臂,而與之訣曰:「兒以幽陰之質,得事君子,荷蒙不棄,周旋許時。往者一念之私,俱陷不測之禍,然而海枯石爛,此恨難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幸得續前生之好,踐往世之盟,三載於茲,志願已足,請從此辭,毋更以為念也!」言訖,面壁而臥,呼之不應矣。源大傷慟,為治棺櫬而殮之。將葬,怪其柩甚輕,啟而視之,惟衣衾釵珥在耳。乃虛葬於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復再娶,投靈隱寺出家為僧,終其身云。
至正間,有商生者,隨父宦游姑蘇,僑居烏鵲橋,其鄰則弘農楊氏第也。楊氏乃延祐大詩人浦城公之裔。浦城娶於商,其孫女名采采,與生中表兄妹也。浦城已歿,商氏尚存。生少年,氣稟清淑,性質溫粹,與采采俱在童卯。商氏,即生之祖姑也。每讀書之暇,與采采共戲於庭,為商氏所鍾愛,嘗撫生指采采謂曰:「汝宜益加進修,吾孫女誓不適他族,當令事汝,以續二姓之親,永以為好也。」女父母樂聞此言,即欲歸之,而生嚴親以生年幼,恐其怠於學業,請俟他日。生、女因商氏之言,倍相憐愛。
數歲,遇中秋月夕,家人會飲沾醉,遂同游於生宅秋香亭上,有二桂樹,垂蔭婆娑,花方盛開,月色團圓,香氣濃馥,生、女私於其下語心焉。是後,女年稍長,不復過宅,每歲節伏臘,僅以兄妹禮見於中堂而已。閨閣深邃,莫能致其情。後一歲,亭前桂花始開,女以折花為名,以碧瑤箋書絕句二首,令侍婢秀香持以授生,囑生繼和,詩曰:
秋香亭上桂花芳,幾度風吹到繡房。
自恨人生不如樹,朝朝腸斷屋西牆!
秋香亭上桂花舒,用意慇勤種兩株。
願得他年如此樹,錦裁步障護明珠。
生得之,驚喜,遂口佔二首,書以奉答,付婢持去。詩曰:
深盟密約兩情勞,猶有餘香在舊袍。
記得去年攜手處,秋香亭上月輪高。
高栽翠柳隔芳園,牢織金籠貯彩鴛。
忽有書來傳好語,秋香亭上鵲聲喧。
生始慕其色而已,不知其才之若是也,既見二詩,大喜欲狂。但翹首企足,以待結褵之期,不計其他也。女後以多情致疾,恐生不知其眷戀之情,乃以吳綾帕題絕句於上,令婢持以贈生。詩曰:
羅帕薰香病裹頭,眼波嬌溜滿眶秋。
風流不與愁相約,才到風流便有愁。
生感歎再三,未及酬和。適高郵張氏兵起,三吳擾亂,生父挈家南歸臨安,展轉會稽、四明以避亂;女家亦北徙金陵。音耗不通者十載。
吳元年,國朝混一,道路始通。時生父已歿,獨奉母居錢塘故址,遣舊使老蒼頭往金陵物色之,則女以甲辰年適太原王氏,有子矣。蒼頭回報,生雖悵然絕望,然終欲一致款曲於女,以導達其情,遂市剪綵花二盝,紫綿脂百餅,遣蒼頭繼往遺之。恨其負約,不復致書,但以蒼頭己意,托交親之故,求一見以覘其情。
王氏亦金陵巨室,開彩帛鋪於市,適女垂簾獨立,見蒼頭趑趄於門,遽呼之曰:「得非商兄家舊人耶?」即命之入,詢問動靜,顏色慘怛。蒼頭以二物進,女怪其無書,具述生意以告。女吁嗟抑塞,不能致辭,以酒饌待之。約其明日再來敘話。蒼頭如命而往。女剪烏絲襴,修簡遺生曰:
伏承來使,具述前因。天不成全,事多間阻。蓋自前朝失政,列郡受兵,大傷小亡,弱肉強食,薦遭禍亂,十載於此。偶獲生存,一身非故,東西奔竄,左右逃逋;祖母辭堂,先君捐館;避終風之狂暴,慮行露之沾濡。欲終守前盟,則鱗鴻永絕;欲徑行小諒,則溝瀆莫知。不幸委身從人,延命度日。顧伶俜之弱質,值屯蹇之衰年,往往對景關情,逢時起恨。雖應酬之際,勉為笑歡;而岑寂之中,不勝傷感。追思舊事,如在昨朝。華翰銘心,佳音屬耳。半衾未暖,幽夢難通,一枕才欹,驚魂又散。視容光之減舊,知憔悴之因郎;悵後會之無由,歎今生之虛度!豈意高明不棄,撫念過深,加沛澤以滂施,回餘光以返照,采葑菲之下體,記蘿蔦之微蹤;復致耀首之華,膏唇之飾,衰容頓改,厚惠何施!雖荷恩私,愈增慚愧!而況邇來形銷體削,食減心煩,知來日之無多,念此身之如寄。兄若見之,亦當賤惡而棄去,尚何矜恤之有焉!倘恩情未盡,當結伉儷於來生,續婚姻於後世耳!臨楮嗚咽,悲不能禁。復製五十六字,上瀆清覽,苟或察其辭而恕其意,使篋扇懷恩,綈袍戀德,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詩云:
好姻緣是惡姻緣,只怨干戈不怨天。
兩世玉簫猶再合,何時金鏡得重圓?
綵鸞舞後腸空斷,青雀飛來信不傳。
安得神靈如倩女?芳魂容易到君邊!
生得書,雖無復致望,猶和其韻以自遣云:
秋香亭上舊姻緣,長記中秋半夜天。
鴛枕沁紅妝淚濕,鳳衫凝碧睡花圓。
斷弦無復鸞膠續,舊盒空勞蝶使傳。
惟有當時端正月,清光能照兩人邊。
並其書藏巾笥中,每一覽之,輒寢食俱廢者累日,蓋終不能忘情焉耳。生之友山陽瞿佑備知其詳,既以理諭之,復製《滿庭芳》一闋,以著其事。詞曰:
月老難憑,星期易阻,御溝紅葉堪燒。辛勤種玉,擬弄鳳凰簫。可惜國香無主,零落盡露蕊煙條。尋春晚,綠陰青子,鶗鴂已無聊。藍橋雖不遠,世無磨勒,誰盜紅綃?悵歡蹤永隔,離恨難消!回首秋香亭上,雙桂老,落葉飄颻。相思債,還他未了,腸斷可憐宵!
仍記其始末,以附於古今傳奇之後,使多情者覽之,則章台柳折,佳人之恨無窮;仗義者聞之,則茅山藥成,俠士之心有在。又安知其終如此而已也!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後,肄業上庠,與妓女馬瓊瓊者善,久之,情愛稠密。端朝文華富贍,瓊瓊識其非白屋久居之人,遂傾心焉,凡百資用,皆悉力給之。屢以終身為托。端朝雖口從,而心不之許,蓋以其妻性嚴,非薄倖也。
值秋試,端朝獲捷,瓊瓊喜而勞之。端朝乃益淬勵,省業春闈,揭報果復中優等。及對策,失之太激,遂置下甲。初注授南昌尉。瓊瓊力致懇曰:「妾風塵卑賤,荷君不棄。今幸榮登仕版,行將雲泥隔絕,無復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終淪溺矣!誠可憐憫!欲望君與謀脫籍,永執箕帚。雖君內政謹嚴,妾當委曲遵奉,無敢唐突。萬一脫此業緣,受賜於君,實非淺淺。且妾之箱篋稍充,若與力圖,去籍猶不甚難。」
端朝曰:「去籍之謀固易,但恐不能使家人無妒。吾計之亦久矣。盛意既濃,沮之則近無情,從之則虞有辱,奈何!然既出汝心,當徐為調護,使其柔順,庶得相安,否則計無所措也。」
一夕,端朝因間,謂其妻曰:「我久居學舍,雖近得一官,家貧,急於干祿,豈得待數年之闕?且所得官,實出妓子馬瓊瓊之賜。今彼欲傾箱篋,求托於我。彼亦小心,能迎合人意,誠能脫彼於風塵,亦仁人之恩也。」
其妻曰:「君意既決,亦復何辭。」
端朝喜謂瓊瓊曰:「初畏不從,吾試叩之,乃忻然相許。」
端朝於是宛轉求脫,而瓊瓊花籍亦得除去,遂運橐與端朝俱歸。既至,妻妾怡然。
端朝得瓊瓊之所攜,家遂稍豐。因辟一區,為二閣,以東、西名,東閣以居其妻,令瓊瓊處於西閣。闕期既滿,迓吏前至。端朝以路遠俸薄,不欲攜累,乃單騎赴任。將行,置酒相別,因矚曰:「凡有家信,二閣合書一緘,吾覆亦如之。」
端朝既至南昌,半載方得家人消息,而止東閣一書。端朝亦不介意。既栽覆,西閣亦不及見,索之,頗遭忌嫉,乃密遣一僕,厚給裹足,授以書,囑之曰:「勿令孺人知之。」書至,端朝發閱,無一宇。乃所畫梅雪扇面而已。反覆觀玩,後寫一《減字木蘭花》詞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
芳心欲破,全仗東君來作主。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
端朝自是坐臥不安,日夜思欲休官。蓋以僥倖一官,皆瓊瓊之力,不忘本也。尋竟托疾棄歸。既至家,妻妾出迎,怪其未及盡考,忽作歸計,叩之不答。既而設酒,會二閣而言曰:「我羈縻千里,所望家人和順,使我少安。昨見西閣所寄梅扇詞,讀之使人不遑寢食,吾安得不歸哉!」東閣乃曰:「君今已仕,試與判此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可盡,可取紙筆書之。」遂作《浣溪沙》一闋云:
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且宜持酒細端詳。
梅比雪花輸一白,雪如梅蕊少些香,無公非是不思量。
自後二閣歡會如初,而端朝亦不復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