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الفصل 15 · 第15章
那些派他草豆的百姓,內中有幾個老成的,主持說道:「他雖然侵欺了萬把銀子,我們大家已是攤認了,你便證出他來,這銀子也不過入官,斷沒有再還我們的理。我們且要跟了隨衙聽審,不知幾時清結,倒誤了作莊家的工夫,後來州官又說我們不是淳良百姓。我們大家齊往道里遞一張連名公狀,說當初草豆是發官銀買的,並未私派民間;如今農忙耕麥之際,乞免解京對審。」道里准了狀子,與他轉了詳,晁老兒遂得了大濟,這又虧了曹銘。問官呈了堂,又駁問了一番,依舊擬了上去,法司也就允詳覆本。那歐陽御史不過是聽那辛閣下的指使,原與晁老無仇,參過他一本,就算完他的事了,所以也不來定要深入他罪。奉旨發落下來,俱依了法司的原擬,曹銘問了遵化衛軍。這一場事,晁老也通常費過五千餘金,那草豆官銀仍落得有大半,回到衙內,晁夫人相見了,也還是喜歡。
卻又晁源漸覺減了病症,也省得人事了,查問那梁生、胡旦的銀子皮箱,晁夫人禱告許願心的事,大家都眾口一詞,學與知道。他說:「那有鬼神!是我病得昏了。如何卻把銀子行李要去還他?這是我費了許多心留下的東西,卻如何要輕易還他?難道他還有甚麼錦衣都督不成!我怕他則甚!若我把他首將出去,他卻不人財兩空麼?這點東西是他留下買命的錢,那怕使他一萬兩何妨!」每日與晁夫人相鬧。晁夫人道:「咱家中東西也自不少,你又沒有三兄六弟分你的去。縱然有個妹子,他已嫁夫著主去了,我就與他些東西,這是看得見的。你若能安分,守住自己的用,只怕你兩三輩子還用不盡哩!希罕他這點子贓東西做甚!你若再還不肯,寧可我照數賠你罷了。你不記得你前日那個凶勢,幾乎唬死我哩!」他又說道:「娘有東西是我應得的,怎麼算是賠我?我只要他兩個的東西!」晁夫人道:「他的東西,我已叫人還與他了。」晁源那裡肯聽?在那枕頭上滾跌叫喚,晁夫人只是點頭。
夫人還坐在房內,只見晁源的瘧疾又大發將來,比向日更是利害,依舊見神見鬼。梁生、胡旦又仍舊戴著枷鎖,說他皮箱裡面不見了一根紫金簪,一副映紅寶石網圈。梁生皮箱內不見二丸緬鈴、四大顆胡珠,說都是御府的東西,押來起取。晁源自問自答的向頭上拔下那支簪來,又掇過一個拜匣開將來,遞出那網圈、緬鈴、胡珠,送在晁夫人手內。晁夫人接過來看,說道:「別的罷了,這兩個金疙搭能值甚麼,也還來要?」正看著,那緬鈴在晁夫人手內旋旋轉將起來,唬得晁夫人往地下一撩,面都變了顏色。晁老叫人拾得起來,包來放在袖內。可煞作怪,這幾件物事沒有一個人曉得的。就是梁生、胡旦也並無在晁書面前提起半個字腳,這不又是韋陀顯聖麼?那日自己掇皮箱、搬銀子,連晁老也都不信。這一番卻是晁老親眼見的。晁夫人又與他再三祝贊,直到次日五更方才出了一身冷汗,漸漸醒轉,直到晁老學與他這些光景,他方略略有些轉頭,一連又重發了五六場,漸漸減退。
晁老專等兒子好起,方定起身。晁源又將息省得人事,犯命攛掇叫晁老尋分上,自己上本,要辯復原官。晁源要了紙筆,放在枕頭旁邊,要與他父親做本稿,窩別了一日,不曾寫出一個字來,極得那臉一造紅,一造白的;恰好一個丫頭進房來問他吃飯,他卻暴躁起來,說:「文機方才至了,又被這丫頭攪得回了!」打那丫頭不著,極得只是自己打臉。晁老被兒子這胡說,算計便要當真上起本來要復官職。
曹快手那時保出在外,變產完贓。晁老叫他進衙,商量上本的事。曹銘聽說,驚道:「好老爺!胡做甚的?昨日天大的一件事,虧了福神相救,也不枉了小人這苦肉計,保全老爺回家夠了,還要起這等念頭!若當真上了辯復的本,這遭惹得兩衙門亂參起來,便是漢鐘離的仙丹救不活了!如今趁著小人在家,或是旱路,或是水路,快快收拾起身;只怕小人去後,生出事來,便再沒有人調停了。」一篇話說得那晁老兒削骨淡去,將曹銘的話說與晁源。晁源那裡肯伏?只是說道該做,惟恨他不曾好起,沒人會做本稿,又沒有得力的人京中幹事。若帶了晁住來,也還幹得來,恰好又都不在,悔說:「這是定數了!」這晁夫人道:「若你爺兒兩個肯回去,我們同回更好;若你爺兒兩個還要上本復官,且不回去,我自己先回家去住年把再來。」
晁老只得算計起身。行李重大,又兼晁源尚未起來,要由河路回去。叫人僱了兩隻座船,收拾行李,擇了十一月二十八日起身。那日,曹快手還邀了許些他的狐群狗黨的朋友,紮縛了個彩樓,安了個果盒,拿了雙皂靴,要與晁老脫靴遺愛。那晁老也就腆著臉把兩隻腳伸將出來,憑他們脫將下來,換了新靴,方才縮進腳去。卻被人編了四句口號:
世情真好笑呵呵!三載贓私十萬多。喜得西台參劾去,臨行也脫一雙靴!
晁夫人先兩日叫晁書拿了十兩銀子,兩匹改機醬色闊綢,二匹白京絹,送與梁生、胡旦做冬衣,叫他等我們起身之日,送到十來里外,還他的皮箱等物。那片雲、無翳感謝不盡,又到晁夫人生位跟前叩頭作謝。那日晁夫人的船到了張家灣,只見岸上擺了許多盒子,兩個精緻小和尚立在跟前,看見座船到了,叫道:「住了船。」晁夫人看見,心裡明白。晁書也曉得這是梁生胡旦。只是晁老晁源影也不曉得他在香岩寺做了和尚。若早知道,也不知從幾時趕得去了。叫人傳到船上,說是梁生、胡旦二人來送。晁老、晁源吃了一驚。既已來到面前,只得叫他上到船來。晁老父子若有個縫,也羞得鑽進去了。幸得那梁生、胡旦只是叩頭稱謝,「一向取擾,多蒙覆庇」,再不提些別的事情。也請晁夫人相見,也不過是尋常稱謝。
晁源爺子雖是指東話西,蓋抹得甚是可笑,先是一雙眸子眊焉,便令人看不上了。叫人把那些盒子端到船上,兩盒果餡餅,兩盒蒸酥,兩盒薄脆,兩盒骨牌糕,一盒薰豆腐,一盒甜醬瓜茄,一盒五香豆鼓,一盒福建梨乾,兩個金華醃腿,四包天津海味。晁老父子也帶著慚愧收了他些。因說投了司禮監金公,受了禮部的度牒,在香岩寺出家。晁老驚道:「香岩寺在通州城外,怎麼通沒個信息,也絕不出來走走?就忘了昔日的情義?」梁胡二人道:「怎敢相忘!時常要進來望望老爺奶奶,只是那地方攔住了不叫進見。」說得那晁源的臉就如猴屁股一般。
留他吃了齋,他也並不說起行李,竟要起身。晁老說道:「前日寄下的行李正苦沒處相尋,如今順帶了回去罷。」叫人將那四隻皮箱,一包裹銀子,依舊還是藍袱裹緊,藍帶井字捆得堅固,又將金簪、網圈、緬鈴、四粒胡珠,用紙包了,俱送將出來。晁夫人也走到面前。梁胡二人見晁老爺子俱在面前,這包銀子好生難處,又不好說夫人已經賠過,又不好收了回來,只得說道:「我們只把皮箱收去;這銀子原是我們留下孝敬老爺與大官人的,我們斷然不肯都將了去。」彼此推讓了許久,晁夫人道:「你既不肯收得,只當是我們的銀子,你拿去,遇有甚麼做好事的所在,或是修橋,或是蓋廟,你替我們用了,就如送了我們的一般。」那梁胡二人方才都收了回去。晁夫人又叫他把皮箱開鎖查驗,他苦說鑰匙不曾帶來,未曾開得看來。也不曾留他甚麼東西,若是留了他的,還不夠叫韋馱來要的哩!
後來那六百三十兩銀子,他兩個也不曾入己,都糴了穀,囤在空房裡,春夏遇有那沒穀吃的窮人,俱借與他去,到秋收時節,加三利錢,還到倉來。那借去的人都道是和尚的東西,不肯逋欠。他後來積至十數萬不止,遇旱遇災,通州的百姓全靠了這個過活,並無一個流離失所的人。胡梁二人後日有許多的顯應,成了正果,且放在後邊再說。這是:
屠人才放刀,立便成菩薩。居士變初心,滿身披鐵甲。請看猢猻王,不出觀音法。
天下咸憎薄倖才,輕將結髮等塵埃。惟知野雉毛堪受,那識離鸞志可哀!
本為糟糠生厭灃,豈真僧道致疑猜?自應婦女聞風避,反要求親送得來。
晁老兒乍離了那富貴之場,往後面想了一想,說:「從此以後,再要出去坐了明轎,四抬四綽的軒昂;在衙門裡上了公座,說聲打,人就躺在地下,說聲罰,人就照數送將入來。……」想到此處,不勝寂寞。晁源又恨不得叫晁老兒活一萬歲,做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官,把那山東的泰山都變成掙的銀子,移到他住的房內方好,甚是不快。那晁夫人看一看,丈夫完完全全的得了冠帶閒住,兒子病得九分九釐,謝天地保護好了,約摸自己箱內不消愁得沒的用度。十月天氣,也還不十分嚴冷,離冬至還有二十多日,不怕凍了河;那時又當太平時節,沿路又不怕有甚盜賊兇險;回想再得一二十日程途,就回到本鄉本土去了,好生快活!頭上的白髮也潤澤了許多,臉上的皺文也展開了許多,白日裡飯也吃得去,夜晚間覺也睡得著。
整走了一個多月,趕到了武城家裡。六七年不到家的人,一旦衣錦還鄉,那親戚看望,送禮接風,這是形容不盡,不必說起。那些媒婆知道晁夫人回來了,珍哥已就出不來了,每日陣進陣出,俱來與晁大舍提親,也不管男女的八字合得來合不來,也不管兩家門第攀得及攀不及,也不論班輩差與不差,也不論年紀若與不若,只憑媒婆口裡說出便是。若是一兩家,晁夫人也倒容易揀擇,多至了幾十幾家,連外縣裡都來許親,倒把晁夫人成了「籮裡揀瓜」,就是晁老兒也通沒有個主意,只說憑晁源自己主持,我們也主他不得。
一日,又有兩個媒婆,一個說是秦參政宅上敬意差來,一個說是唐侍郎府中特教來至,俱從臨清遠來,傳要進見。晁夫人恰好與晁老兒同在一處,商量了叫他進來,只見:
一個頸搖骨顫,若不髮黃臉黑,倒也是個妖嬈;一個氣喘聲哮,使非肉燥皮粗,誰不稱為少婦?一個半新不舊青絲帕,斜裹眉端;一個待白不青藍布裙,橫拖胯下。一個說「老相公向來吉慶,待小婦人簷下庭參」。一個說「老夫人近日康寧,真大人家眼前見喜」。一個在青布合色內取出六庚牌,一個從綠絹挽袖中掏出八字帖。一個鋪眉苫眼,滔滔口若懸河;一個俐齒伶牙,喋喋舌如干將。一個說「我題的此門小姐,真真閉月羞花,家比石崇豪富。」一個說「我保的這家院主,實實沉魚落雁,勢同梁冀榮華。」一個說「這秦家姊妹不多,單單只有媛女,妝奩豈止千金」。一個說「唐府弟兄更少,諄諄只說館甥,家業應分萬貫」。一個說得天垂寶像烏頭白,一個說得地湧金蓮馬角牛!
晁老聽了兩個媒婆的話,悄悄對夫人說:「提親的雖是極多,這兩門我倒都甚喜歡,但不知大官兒心下如何?」那一個秦家使來的媒婆說道:「我臨行時,秦老爺合秦奶奶吩咐我:『既差你提親,諒你晁爺斷沒得推故,晁大舍就是你的姑爺了。待姑娘今日過了門,我明日就與你姑爺納一個中書。』」那唐家使來媒婆也就隨口說:「我來時,唐老爺合唐奶奶也曾吩咐:『我們門當戶對的人家,晁爺定然慨允。待你姑爺清晨做了女婿,我趕飯時就與他上個知府。』」
晁老道:「胡說!知府那有使銀子上的哩!」媒婆道:「只怕是我聽錯了,說是上個知州。」晁老道:「知州也沒有使銀子上的。」媒婆道:「只怕知府使銀子上不的,知州從來使銀子上的。晁爺你不信,只叫大官人替唐老爺做上女婿,情管待不的兩日就是個知州。」晁老道:「我不是個知州麼?沒的是銀子上的不成!」媒婆道:「晁爺,你不是銀子上的麼?」晁老道:「你看老婆子胡說!我是讀書掙的。你見誰家知州知縣使銀子上來?」媒婆道:「我那裡曉得?我只聽見街上人說,晁爺是二千兩銀子上的。」晁老道:「你不要聽人的胡說。」叫媳婦子讓二位媒婆東屋裡吃飯:「今日也晚了,你兩個就宿了罷,待我合大官兒商議,咱明日定奪。」
叫人請晁大舍講話,晁大舍不在家中。原來從那日到了家,安不迭行李,就到監裡看了珍哥,以後白日只在爹娘跟前打個照面就往監裡去了,晚上老早的推往前頭來睡覺,就溜進監去與珍哥宿歇。到了次日,晁大舍方才回家。晁住說:「昨日有兩個媒婆從臨清州來與大爺提親,老爺請大爺講話。我回說,大爺拜客去了。兩個媒人還在家裡等著哩。」晁大舍後面見了爹娘,備道兩家到來提親:一家是秦參政的女,年十七歲,乙丑十二月初十日卯時生;一家是唐侍郎的女,年十六歲,丙寅二月十六日辰時生。
晁大舍看了庚帖,半會子沒有做聲。晁夫人道:「兩家都是大人家,說閨女都極標緻。你主意是怎的?兩個媒婆都見等著哩。」晁大舍道:「這是甚麼小事情麼?可也容人慢慢的尋思。」原來晁大舍與珍哥火崩崩算計的要京裡尋分上,等過年恤刑的來,指望簡了罪放出來,把珍哥扶了堂屋。珍哥又許著替他尋一個美妾,合珍哥大家取樂,說了死誓,不許敗盟。如今又有這樣大鄉宦人家到來提親,臨清人家的閨女沒有不標緻的,況且大人家小姐,一定越發標緻,況且又甚年小。棄了珍哥,倒也罷了,又只怕說的那誓來尋著,所以要費尋思。想了一會,說道:「放著這們大人家的女婿不做,守那個死罪囚犯做甚!若另尋將來,果然強似他,投信不消救他出來,叫他住在監裡,十朝半月進去合他睡睡;若另娶的不如他,再救他出來不遲;但怎麼把這兩家的都得到手,一個大婆,一個小婆才好?只鄉宦人家,卻如何肯與人做妾?這只得兩個裡頭揀選一個,卻又少這一個有眼色的人去相看。」
主意定了,回了爹娘的話,對媒婆道:「兩家都好,只得使人相看揀擇一個,沒有兩個都要的理。」媒婆道:「我們這兩家姑娘可是不怕人相,也難說比那月裡紅鵝,渾深滿臨清唱的沒有這們個容顏,只是不好叫大官人自己看的。若官人自己見了,若不掉了魂靈,我就敢合人賭了。」說的晁大舍抓耳撓腮,恨不的此時就把那秦小姐、唐小姐娶一個來家,即時就一木掀把那珍哥掀將出去才好。只是左右思量,沒有這們一個妥當人去相看。算計要著晁書媳婦子去,為人倒也老成只是極沒有眼力,又不敢托他。尋思了一遭,想到對門禹明吾的奶母老夏為人直勢,又有些見識,央他同晁書媳婦合兩個媒婆,備了四個頭口,跟了兩個覓漢,晁書也騎了一個騾子,跟了同去。到了臨清,媒婆各自先去回話,晁書尋了一個下處住歇。
次日,老夏同晁書媳婦都扮了這邊的媒人,先到了唐侍郎府裡,見了夫人,說是晁家差去提親,請出小姐相:
五短身材,黑參參的面彈。兩彎眉葉,黃乾乾的雲鬟。鼻相不甚高梁,眼睛有些凹塌。只是行莊坐穩,大家風度自存;兼之言寡氣和,閫秀規模尚在。
眾媒婆都見過了禮,說了些長套話,又虛頭奉承了一頓。唐夫人叫養娘管待了酒飯,每人賞了一百銅錢。
辭了出來,又合那個媒婆到了秦參政宅內,也照先見了夫人,又請見了小姐。那小姐:
無意中家常素服,絕不矜妝;有時間中竅微言,毫無嬌飾。舉頭籠一片烏雲,遍體積三冬皚雪。不肥不瘦,誠王夫人林下之風有矩有模,洵顧新婦閨門之秀。
眾人見了,肚裡暗自稱揚不了,說世間那有這等絕色女子,敘說了些沒要緊說話。秦夫人也著人管待酒飯。門上來通報說:「舅爺來了。」夫人吩咐:「請進。」
那舅爺約有三十多年紀,戴著方巾,穿一領羊絨疙搭綢襖子,廂鞋絨襪,是臨清州學的秀才,在道門前開店治生,進來見了夫人。夫人問道:「武城縣一個晁鄉宦,見任通州知州,兄弟,你可認得他麼?他有個兒子,是個監生,夠多大年紀了?」舅爺回說:「我不曾認得那晁鄉宦。我止認得那監生,年紀也將近三十多了。」夫人問說:「人材何如?家裡也過得麼?」舅爺說:「人材齊齊整整的,這是武城縣有名的方便主子,那還有第二家不成?姐姐,你問他怎的?」夫人道:「他家在這裡求親。」舅爺說:「求那個親?」夫人道:「就是監生要求外甥為繼。」舅爺說:「晁監生這一年多了還沒續弦哩?」夫人道:「你怎麼合他相識?」舅爺說:「這說起來話長著哩。他正妻是計氏,後來使八百兩銀子娶了一個唱正旦的小珍哥。……」夫人聽說,驚道:「阿!原來小珍哥嫁的就是他!」舅爺又說:「自從有了小珍哥,就把那大婆子貶到冷宮裡去了。他家裡有原走的兩個姑子,那日從他大婆子後頭出來,小珍哥說是個和尚道士,合計氏有奸,挑唆晁監生要休他,計氏半夜裡在珍哥門上吊殺了。計氏哥在咱這道里告准聯了狀,批在刑廳問,後來解道,打的動不的,在我店裡養瘡,住夠四十日。」夫人問:「是誰?養甚麼瘡?」舅爺說:「是晁監生合珍哥的棒瘡。」夫人問道:「連監生都打來麼?」舅爺說:「監生打了二十,小珍哥打了二十五,兩個姑子俱拶了。革了監生,問了徒罪。小珍哥問了絞罪。他這官司,連房錢飯錢,帶別樣零零碎碎的,我也使夠他百十兩銀子。」夫人道:「這門親咱合他做不做?」舅爺說:「這事我不敢主,只姐姐合姐夫商議。論人家,是頭一個財主;論那監生,一似個混帳大官兒。」
晁書媳婦在那廂房吃著飯,聽見舅爺合夫人說的話,心裡道:「苦哉!苦哉!撞見這個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吃了飯,夫人也沒慨許,只說:「老爺往府裡拜按院去了,等老爺回來商議停妥,你遲的幾日再來討信。」每人也賞了一百銅錢。辭了夫人出來,往下外行走。
三個媽媽子商量說:「唐家的姑娘人材不大出眾,這還不如原舊姓計的嬸子哩,這是不消提的了。這秦姑娘倒是有一無二的個美人,可可的偏撞著這們個舅爺打攔頭雷。」說著,到了下處,備上頭口,打發了店錢起身。到家見了晁夫人爺兒們,把兩人的人材門第,舅爺合奶奶的話,一一說得明白。晁大舍將唐家小姐丟在九霄雲外,行思坐想,把一個秦小姐閣在心窩。
秦參政回了家,夫人說了詳細,待要許了親,又因晁源寵娼婦,逼誣正妻吊死,不是個好人;待要不許,又捨不的這樣一門財主親家,好生決斷不下。秦參政道:「他舅的話也不可全信,只怕在他店裡住,打發的不喜歡,惱他也不可知。臨清離武城不遠,咱差秦福去打聽個真實,再為定奪。」
這秦福是秦參政得力的管家,凡事都信任他,卻都妥當。秦福到了武城,鑽頭覓縫的打聽,也曾問著計巴拉、高四嫂,對門開針鋪的老何,間壁的陳裁,說得那晁大官人沒有半分好處。秦福家去回了主人的話,秦參政把那許親的心腸冷了五分,也還不曾決絕,只是因看他「孔方兄」的體面,所以割不斷這根羶腸。這邊晁大舍也瞞了珍哥,差人幾次去央那舅爺在秦夫人面前保舉,許過事成,願出二百兩銀子為謝。為這件事,倒扯亂得晁大舍寢食不寧,幾乎要害出了單思病來。又可恨那晁書媳婦看得晁大舍略略有時放下,他便故意走到跟前,把秦小姐的花容月貌數說一番,說得那晁大舍要死不生。
再說晁老兒年紀到了六十三歲,老夫老妻,受用過活罷了,卻生出一個過分的念頭:晁夫人房內從小使大的一個丫頭,叫做春鶯,到了十六歲,出洗了一個象模樣的女子,也有六七成人材,晁老兒要收他為妾。晁夫人道:「請客吃酒,要量家當。你自己忖量,這個我不好主你的事。」晁老道:「那做秀才時候,有那舉業牽纏,倒可以過得日子。後來做了官,忙劫劫的,日子越發容易得過。如今閒在家裡,又沒有甚麼讀書的兒孫可以消愁解悶,只得尋個人早晚伏侍,也好替我縫聯補綻的。」夫人慨然允了,看了二月初二日吉時,與他做了妝新的衣服,上了頭,晚間晁老與他成過了親。
晁老倒也是有正經的人,這沉湎的事也是沒有的。合該晦氣,到了三月十一日,家中廳前海棠盛開,擺了兩桌酒,請了幾個有勢力的時人賞花。老人家畢竟是新婚之後,還道是往常壯盛,到了夜深,不曾加得衣服,觸了風寒,當夜送得客去,頭疼發熱起來。若請個明醫來看,或者還有救星也不可知,晁源單單要請楊古月救治。楊古月來到,劈頭就問:「房中有妾沒有?」那些家人便把收春鶯的事合他說了。那楊古月再沒二話,按住那個「十全大補湯」的陳方,一帖藥吃將下去,不特驢唇對不著馬嘴,且是無益而反害之。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考終了正寢。
晁夫人哭做一團,死而復活,在計氏靈前祝贊了一回,要他讓正房停放晁老,把計氏移到第三層樓下。合家掛孝,受弔唸經,請知賓管事,請秀才襄禮。
晁源在那實事上不做,在那虛文倒是肯尚齊整的。畫士一面傳神,陰陽官寫喪榜,晁大舍嫌那「奉直大夫」不冠冕,要寫「光祿大夫上柱國先考晁公」。那陰陽官扭他不過,寫了,貼將出去。但凡來弔孝的,紛紛議論。後邊一個陳方伯來弔,見了大怒道:「孝子不知事體,怎麼相禮的諸兄也都不說一聲,陷人有過之地!」弔過孝,晁源出來叩謝,陳方伯叫他站住,問他道:「尊翁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幾時封的?」晁源道:「是前年覃恩封的。」陳方伯道:「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一品勛階,知州怎麼用得?快快改了!只怕縣官來弔,不大穩便。」
晁源依舊換了奉直大夫,貼將出去;又要叫畫士把喜神畫穿攀有蟒玉帶金襆頭。那畫士不肯下筆,說:「喜神就是生前品級;令尊在日,曾賜過蟒玉不曾?且自來不曾見有戴金襆頭的官,如何畫戴金襆頭?」晁源道:「我親見先父戴金襆頭,怎說沒有?」畫士道:「這又奇了!這卻是怎的說話?」晁源道:「你不信,我去取來你看,我們同了眾人賭些甚麼?」畫士道:「我們賭甚麼好?」晁源道:「我若取不出金襆頭來,等有人來上祭的大豬,憑你揀一口去。你若輸了,乾替我畫,不許要錢。」兩下說定了。
晁源走到後邊,取了一頂朝冠出來,說道:「何如?我是哄你不成!」眾人笑道:「這是朝冠,怎麼是金襆頭!」大家證得他也沒得說了。又說:「既不好把這個畫在上面,畫戴黑丞相帽子罷。我畢竟要另用一個款致,不要與那眾人家一般才好。」畫士道:「這卻不難,我與畫了三幅;一幅是朝像;一幅是尋常冠帶;一幅是公服像。這三幅,你卻要二十五兩銀子謝我。」晁源也便肯了。
畫士不一時寫出稿來。眾人都道:「有幾分相似。」畫士道:「揭白畫的,怎得十分相肖?幸得我還會過晁老先生,所以還有幾分光景;若是第二個人,連這個分數也是沒有的。」晁源說:「你不必管象與不象,你只畫一個白白胖胖,齊齊整整,扭黑的三花長鬚便是,我們只圖好看,那要他像!」畫士道:「這個卻又奇了!這題目我倒容易做,只恐又有陳老先生來責備,我卻不管。再要畫過,我是另要錢的。」晁源道:「你只依我畫,莫要管。除卻了陳老先生,別人也不來管那閒帳。」那畫士果然替他寫了三幅文昌帝君般的三幅喜像。晁源還嫌須不甚長,都各接添了數寸,裱背完備,把那一幅蟒衣襆頭的供在靈前。
亂亂烘烘的開了十三日弔,念了十來個經,暫且閉了喪,以便造墳出殯。思量要把計氏的靈柩一同帶了出去,好與秦宅結親。這十三日之內,晁源也只往監裡住了三夜,其外俱著晁住出入照管。請了陰陽官,擇定四月初八日破土,閏四月初六日安葬。晁源也便日逐料理出喪的事體,備了一分表禮,三十兩書儀,要求胡翰林的墓志、陳布政的書丹、姜副使的篆蓋,俱收了禮,應允了。又發帖差人各處道喪;又遍請親朋出喪墳上助事;叫了石匠,磨礱志石;又差人往臨清買乾菜、紙張、磁器、衫篙、孝布、果品之類;又叫匠人刻印志銘抄本;又叫匠人紮彩冥器,靈前墳上,各處搭棚;又在臨清定了兩班女戲,請了十二位禮生;又請姜副使點主,劉游擊祀土;諸事俱有了次第。都虧了對門禹明吾凡事過來照管,幸得晁源還不十分合他拗別。又請了那個傳神的畫士畫了兩幅銷金紅緞銘旌。
到了四月二十四日,開了喪。凡係親朋都來弔祭,各家親朋堂客也盡都出來弔喪。晁源又送了三兩銀子與那武城縣的禮房,要他攛掇縣官與他上祭,體面好看。二十五日,典史柘之圖備了一副三牲祭品,自來弔孝;又撥了四個巡役,抗了四面長柄巡視牌,每日在門看守。晁源恐怕管飯不週,每日每人折錢二百,逐日見支;又差人與柘典史送了兩匹白紗孝帛。
二十六日,鄉紳來上公祭,先在靈前擺設完備。眾鄉紳方挨次進到靈前,讓出陳方伯詣香案拈香,抬頭看見靈前供著一幅戴襆頭穿大紅蟒衣白面長鬚的一幅神像,站住了腳,且不拈香,問道:「這供養的是甚麼神?」下人稟道:「這就是晁爺的像。」陳方伯道:「胡說!」向著自己的家人說道:「你不往晁爺家擺祭,你哄著我城隍廟來!」把手裡的香放在桌上,抽身出來,也不曾回到廳上,坐上轎,氣狠狠的回去了,差回一個家人拜上眾位鄉紳,說:「陳爺撞見了城隍,身上恐怕不好,不得陪眾位爺上祭,先自回去了。」又說:「志銘上別要定上陳爺書丹,陳爺從來不會寫字。」晁源道:「我已就是這幅喜神!也不單少了老陳光顧。但志銘上石刻木刻俱已完成,已是改不得了。」眾人雖然勉強祭了出來,見陳方伯回去,也是不甚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