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الفصل 2

الفصل الفصل 2 · 第2章

計氏的膽不由的一日怯似一日,晁大舍的心今朝放似明朝。收用了一個丫頭,過了兩日,嫌不好,棄掉了;又使了六十兩銀子取了一個遼東指揮的女兒為妾,又嫌他不會奉承,又漸漸厭絕了。每日只與那女戲中一個扮正旦的小珍哥大熱。

這個小珍哥,人物也不十分出眾,只是唱得幾折好戲文。做戲子的妓女甚是活動,所以晁大舍萬分寵愛。托人與忘八說情,願不惜重價,要聘娶珍哥為妾。許說計氏已有五六分的疾病,不久死了,即冊珍哥為正。珍哥也有十分要嫁晁大舍的真心,只是忘八作勢說道:「我這一班戲通共也使了三千兩本錢,今才教成,還未撰得幾百兩銀子回來。若去了正旦,就如去了全班一樣了,到不如全班與了晁大爺,憑晁大爺賞賜罷了。」又著人往來說合,媒人打夾帳、家人落背弓、陪堂講謝禮,那羊毛出在羊身上。做了八百銀子,將珍哥娶到家內。

那計氏雖也還敢怒敢言,當不起晁大舍也就敢為敢做。計氏不肯降心,珍哥不肯遜讓,晁大舍雖然有財有勢,如此家反宅亂,也甚不成人家。聽了陪客董仲希計策,另收拾了一處房子,做衣裳,打首飾,撥家人,買婢妾,不日之間,色色齊備,將珍哥居於其內。晁大舍也整月不進計氏內邊去了。漸漸至於缺米少柴,反到珍哥手內討缺。計氏也只好「啞子吃了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一日,正是十一月初六冬至的日子,卻好下起雪來。晁大舍叫廚子整了三四桌酒,在留春閣下生了地爐,鋪設齊整,請那一班富豪賞雪。漸漸眾客齊集攏來,上了座。那一班女子弟俱來斟酒侑觴,這日不曾扮戲。這伙人說的無非是些奸盜詐偽之言,露的無非是些猖狂恣縱之態,脫不了都是些沒家教、新發戶混帳郎君。席間上了一道兒鮓,因此大家說道:「今冬雉兔甚多,狼蟲遍野,甚不是豐年之兆。」你一言,我一語,說道:「各家都有馬匹,又都有鷹犬,我們何不合伙一處打一個圍頑耍一日?」內中有一個文明說:「要打圍,我們竟到晁大哥莊上。一來那雍山前後地方寬闊,野獸甚多;也還得晁大哥作個東道主人方好。」晁大舍遂滿口應承。討出一本曆日,揀了十一月十五日宜畋獵的日子。約定大家俱要妝扮得齊整些,象個模樣。卯時俱到教場中取齊發腳。也要得一副三牲祭祭山神土地,還得一副三牲祭旗。晁大舍道:「這都不打緊,我自預備。」約期定了。吃至次日五更天氣,雪漸下得小了,也有往家去的,也有在晁家暖房內同女戲子睡的。

晁大舍吃了一夜酒,又與珍哥做了點風流事件,一覺直睡到申時方起。前面借宿的朋友也都去了。晁大舍也不曾梳洗,吃了兩碗酸辣湯,略坐了一會,掌上燈來,那宿酒也還不得十分清醒,又與珍哥上牀睡了,枕頭邊說起十五日要大家到雍山打圍,到莊上住腳,須得預先料事。珍哥問了詳細,遂說道:「打一日,我也要去走一遭,散散我的悶氣。」晁大舍說:「你一個女人家,怎好搭在男人隊裡?且大家騎馬,你坐了轎,如何跟得上?」珍哥說:「這伙人,我那一個寫不出他的行樂圖來!十個人倒有十一個是我相處過的。我倒也連這伙人都怕來不成!若說騎馬,只怕連你們都還騎不過我哩!每次人家出殯,我不去妝扮了馬上馳騁?不是『昭君出塞』,就是『孟日紅破賊』。如今當真打圍,脫不了也是這個光景,有甚異樣不成!」晁大舍說道:「你說的有理。得你去,越發覺得有興趣些。你明日把那一件石青色灑線披風尋出來,再取出一匹銀紅素綾做裡,叫陳裁縫來做了,那日馬上好穿。」珍哥笑道:「我的不在行的哥兒!穿著廠衣去打圍,妝老兒燈哩!還問他班裡要了我的金勒子,雉雞翎,蟒掛肩子來,我要戎妝了去。」晁大舍枕頭上叫道:「妙!妙!妙!咱因甚往他班裡去借?淹薺燎菜的,髒死人罷了!咱自己做齊整的。脫不了也還有這幾日工夫哩。」枕頭邊兩個彼此掠掇將起來。

晁大舍次早起身,便日日料理打圍的事務,要比那一起富家子弟分外齊整,不肯與他們一樣。與珍哥新做了一件大紅飛魚窄袖衫,一件石青坐蟒掛肩;三十六兩銀子買了一把貂皮,做了一個昭君臥兔;七錢銀做了一雙羊皮裡天青劈絲可腳的䩺鞋;定製了一根金黃絨辮鞓帶;帶了一把不長不短的11銀順刀;選了一匹青色騸馬,使人預先調習。又揀選了六個肥胖家人媳婦,四個雄壯丫頭,十餘個莊家佃戶老婆,每人都是一頂狐皮臥兔,天藍布夾坐馬,油綠布夾掛肩,悶青布皮裡䩺鞋,鞓帶腰刀,左盛右插。又另揀了一個茁壯婆娘,戎妝齊整,要在珍哥馬後背標為號。晁大舍自己的行頭並家人莊客的衣服一一打點齊備。又預先向鎮守劉游擊借下三十匹馬、二十四名馬上細樂。除自己家裡的鷹犬,仍向劉游擊借了四隻獵犬、三連鷹叉。差人往莊上殺了兩三口豬、磨了三四石麵,準備十五日打圍食用。

到得十一月十日卯時前後,那十餘家富戶陸續都到了教場,也都盡力打扮,終須不甚在行。末後晁大舍方到,從家中擺了隊伍:先是一伙女騎擺對前行,臨後珍哥戎妝騎馬,後邊標旗緊隨,標後又有一二十匹女將護後,方是晁大舍兵隊起行。步法整齊,行列不亂。分明是草茆兒戲,倒象細柳規模。眾人見了,無不喝采。

下了馬,與珍哥向眾人相見。眾人雖俱是珍哥的舊日相知,只因從良以後,便也不好十分鬥牙拌齒。說了幾句正經話,吃了幾杯壯行酒。晁大舍恐眾人圂了他的精騎,令各自分為隊伍,放炮起身。不一時,到了雍山前面,躧定圍場。只見:

馬如龍躍,人似熊強。虎翼旗列為前導,蕩漾隨風;豹尾幡豎作中堅,飄揚奪目。韝鷹紲犬,人疑灌口二郎神;箭羽弓蛇,眾詫桃園三義將。家丁莊客,那管老的、少的、長的、矮的、肥胖的、瘦怯的,盡出來脅肩諂笑,爭前簇擁大官人;僕婦養娘,無論黑的、白的、俊的、醜的、小腳的、歪辣的,都插入爭妍取憐,向上逢迎小阿媽。大官人穿一件鴉翎青襖,淺五色暗繡飛魚;小阿媽著一領猩血紅袍,細百納明挑坐蟒。大官人騎追風騄駬,手持一根渾鐵棒,雄赳赳抖擻神威;小阿媽跨耀日驕驄,腰懸兩扇夾皮牌,怒狠狠施為把勢。誰知俠女興戎,比不得蕭使君逡巡闒茸,那滕六神那敢湧起彤雲?況當凶星臨陣,還不數漢桓侯遏水斷橋,若新垣平再中景日。封狼暴虎,逐鹿熏狐,麕載者歡聲動地;品簫炙管,擊鼓鳴金,振旅者歌韻喧天。正是人生適意貴當時,縱使樂極生悲那足計!

隨驚動了許多獐狍麂鹿、雉兔獾狼。大家放狗撒鷹,拈弓搭箭,擒的擒,捉的捉,也拿獲了許多。

誰知這雍山洞內,久住有一個年久的牝狐,先時尋常變化,四外迷人。後來到一個周家莊上,托名叫是仙姑,纏住了一個農家的小廝,也便沒有工夫再來雍山作孽,不過時常回來自家洞內照管照管。有時變了絕色的佳人,有時變了衰殘的老媼,往往有人撞見。那日恰好從周家莊上回來,正打圍場經過,見了這許多人馬,獵犬蒼鷹,怎敢還不迴避?誰知他恃了自己神通廣大,又道是既已變了人像,那鷹犬還如何認得?況又他處心不善,久有迷戀晁大舍的心腸。只因晁大舍莊內佛閣內供養一本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卻有無數諸神護衛,所以不敢進他家去。今見晁大舍是個好色的邪徒,帶領了妓妾打圍,不分男女,若不在此處入手,更待何時?隨變了一個絕美嬌娃,年紀不過二十歲之下,穿了一身縞素,在晁大舍馬前不緊不慢的行走。走不上兩三步,回頭顧盼,引得晁大舍魂不附體,肚裡想道:「這雍山前面,我都是認識的人家,那裡來這個美女?看他沒人跟隨,定然不是大家宅眷;一身重孝,必定是寡婦新喪。真是奇貨可居。弄得到家,好與珍哥稱為二美。左英右皇,這也是風流一世!」

正在忖度模擬,誰想這樣皮囊幻相,只好哄那愚夫的肉眼。誰知那蒼鷹獵犬的慧目把這狐精的本相看得分明,獵犬奔向前來,蒼鷹飛騰罩定。狐精慌了手腳,還了本形,鷹犬四面旋繞,無隙可藏,隨鑽在晁大舍馬肚下躲避,原要指望晁大舍救他性命。那知晁大舍從來心性是個好殺生害命的人,不惟不肯救拔,反向插袋內扯出雕弓,拈了羽箭,右手上扯,左手下推,照著馬下狐精所在,對準一箭射去,只聽的「嗥」的一聲,那狐精四腳蹬空,從旁一隻黃狗向前咬住,眼見的千年妖畜,可憐一旦無常!從狗口裡奪將下來,雜在獵獲的禽獸隊內,收軍斂馬,同回莊上吃飯。

凱旋回到城內,還都到了晁家宅上。珍哥同一班婦女自回後面去了。搬出果菜,大家吃了一回酒。將所得的野味,大家均分了。將射死的狐精獨讓與晁大舍收下,各將辭謝回家。

晁大舍送客回來,剛剛跨進大門,恍似被人劈面一掌,通身打了一個冷噤;只道是日間勞碌,也就上牀睡了。誰知此夜睡後,沒興頭的事日漸生來。且聽下回接說。

血氣方剛莫恃強,精神惟恐暗消亡。

再兼殘忍傷生類,總有盧醫少醫方。

卻說晁大舍從晚間送客回來,面上覺得被人重重打了一個巴掌一般,通身打了一個冷噤,頭髮根根直豎,覺得身子甚不爽快。勉強支持了一會,將那分的幾只雉兔並那個射殺的死狐交付家人收了,隨即進到珍哥房內,沒情沒緒,垂了頭坐在椅上。

那珍哥狂蕩了一日回來,正要數東瓜、道茄子,講說打圍的故事,那大舍沒投仰仗的,不大做聲,珍哥也就沒趣了許多,問道:「你回來路上歡歡喜喜的,你如何便惱巴巴起來?你一定又與禹明吾頑惱了。」晁大舍也不答應,只搖了搖頭。珍哥又道:「你實是為何?你的臉都焦黃土褐色的,多因路上冒了風寒。我叫人做些酸辣湯,你吃他兩碗,熱坑上發身汗出,情管就好了。」晁大舍說道:「你叫丫頭暖壺熱酒來,我吃兩大鐘,看他怎的。」

丫頭拿了四碟下酒的小菜,暖了一大壺極熱的酒,兩隻銀鑲雕漆勸杯,兩雙牙箸,擺在臥房桌上。晁大舍與珍哥沒一些興頭,淡淡的吃了幾大杯,也就罷了。一面叫丫頭掃了炕,鋪了被褥,晁大舍與珍哥也都上炕睡了。睡去夢中常常驚醒,口中不住呻吟。睡到二更,身上火熱起來,說口苦、叫頭疼,又不住的說譫語。珍哥慌了手腳,叫丫頭點起燈,生了火,叫起養娘,都來看侍。一面差人敲計氏的門,請計氏來看望。

那計氏兩三日前聽得有人說道,與珍哥做戎衣,買鞓帶,要同去莊上打圍,又與一伙狐群狗黨的朋友同去。計氏聞得這話,口中勉強說道:「打圍極好。如今年成作亂,有了楊家女將出世,還怕甚麼流賊也先!」心內說道:「這些婆娘,聽不得風就是雨!一個老婆家,雖是娼妓出身,既從了良,怎麼穿了戎衣,跟了一伙漢子打圍?這是故意假說要我生氣。我倒沒有這許多閒氣生來!若是當真同去打圍,除了我不養漢罷了,那怕那忘八戴『銷金帽』、『綠頭巾』不成!」把那聽見的話也只當耳邊風,丟過一邊去了。

及至十五日侵早,計氏方才起來,正在牀上纏腳,只聽得滿家熱熱鬧鬧的喧嘩,又聽得那營中借來的二十四名鼓手動起樂來,又聽得放了三聲銃。計氏問道:「外面是做甚的?如此放炮吹打?」養娘說道:「你前日人說不信,這卻是小珍哥同大爺打圍去了。」計氏呆了半晌,說:「天下怎有這等奇事!如今去了不曾?」養娘說道:「如今也將待起身。」計氏說道:「待我自己出去看看,果是怎樣個行景。」

計氏取了一個帕子裹了頭,穿了一雙羔皮裡的段靴,加上了一件半臂,單叉褲子,走向前來,恰好珍哥晁大舍都已上馬行了。計氏出到大門上,閉了一扇門,將身掩在門後,將上半截探出去看望,甚是齊整。計氏又是氣,又是惱。

那些對門兩捨的婦女也都出來看晁大舍與珍哥起身,也有羨慕的,也有數說的,也有笑話的。看見計氏在門首,大家都向前來與計氏相見。計氏說道:「我還不曾梳洗,大家都不拜罷。」計氏讓他們到家吃茶。眾婦人都辭住不肯進去,站定敘了句把街坊套話。有一個尤大娘說道:「晁大嬸,你如何不同去走走,卻閒在家中悶坐?」計氏說道:「我家臉醜腳大,稱不起合一伙漢子打圍,躲在家中,安我過苦日子的分罷!」有一個高四嫂說道:「晁大嬸倒也不是臉醜腳大,只有些體沉骨重,只怕馬馱不動你。」又說道:「大官人也沒正經。你要尊敬他,抬舉他,只在家中尊他抬他罷了,這是甚麼模樣!他倒罷了,脫不了往時每日妝扮了昭君,妝扮了孟日紅,騎著馬,夾在眾戲子內與人家送殯;只是大官人僧不僧、俗不俗,不成道理。莫說叫鄉里議論,就是叫任裡晁爺知道,也不喜歡。」

計氏說道:「鄉里笑話,這是免不得的。俺公公知道,倒是極喜歡的,說他兒子會頑,會解悶,又會丟錢,不是傻瓜了。俺那舊宅子緊鄰著娘娘廟,俺婆婆合我算記,說要揀一個沒人上廟的日子,咱到廟裡磕個頭,也是咱合娘娘做一場鄰捨家。他聽見了,瓜兒多,子兒少,又道是怎麼合人擦肩膀,怎麼合人溜眼睛,又是怎麼著被人摳屁眼,怎麼被人剝鞋。廟倒沒去得成,倒把俺婆婆氣了個掙。不是我氣的極了,打了兩個嘴巴,他還不知怎麼頂撞俺娘哩!」

高四嫂說道:「大官人這等頂撞晁奶奶,晁爺就不嗔麼?」計氏說道:「晁爺還裂著嘴笑哩!還說:『該!該!我說休去。只當叫人說出這話來才罷了!』這就俺公公管教兒的話了。」高四嫂說道:「晁奶奶可也好性兒,不敢欺;俺小人家依不的!這若是俺那兒這們敗壞我,我情知合他活不成!」計氏說:「俺娘沒的敢合他強一句麼?極的慌,擠著眼,往別處掉兩眼淚就是了。只是我看拉不上,倒罵兩句打兩下子,倒是有的。」

高四嫂說道:「你這們會管教,嗔道管教的大官人做了個咬臍郎!」眾人問說:「大官人怎麼是個咬臍郎?」一個老鄢說道:「哎喲!你們不醒的。咬臍郎打圍,井邊遇著他娘是李三娘。如今大官人同著小娘子打圍,不中咬臍郎麼?」眾人說著:「俺那裡曉得。怪道人說鄢嫂子知今道古!」

計氏說道:「你還說叫我管教他!我還是常時的我,他還是常時的他哩麼?投到娶這私窠子以前,已是與了我兩三遭下馬威,我已是遞了降書降表了。我還敢管他哩!」高四嫂道:「晁大嬸,你是伶俐人,我說你聽,你倒休要賭氣。要不拿出綱紀來,信著他胡行亂做,就不成個人家。拋撒了家業或是淘碌壞了大官人,他撅撅屁股丟了,窮日子是你過,寡是你守。可是說螞蚱秀才的話,『飛不了你,跳不了你』。俺家裡那個常時過好日子時節,有衣裳盡著教他紮括,我一嗔也不嗔。他待和他睡覺,憑他一夜兩夜,就是十來宿,我也知不道甚麼是爭鋒吃醋。要是丟風撒腳,妄作妄為,忘八淫婦,我可也都不饒。」

計氏說道:「他如今紅了眼,已是反了,他可不依你管哩!」老鄢說道:「真是一個同不的一個。他高大爺先鬼頭蛤蟆眼,你先虎背雄腰的個婆娘,他要做文王,你就施禮樂;他要做桀紂,你就動干戈!他高大爺先不敢在你手裡展爪,就是你那七大八,象個豆姑娘兒是的,你降他象鐘馗降小鬼的一般。你又自家處的正大,恩威並濟,他高大爺再又正經,怎麼不好?今大官人象個兇神一般,小娘子登過壇、唱過戲的人,可是說的好?妝出孟日紅來,連強盜也征伏了人!這晁大嬸小身薄力,到得他兩個那裡?」高四嫂笑道:「狗!天鵝倒大,海青倒小,拿得住住的!」一邊說,一邊大家拜了拜,走散。

計氏回到房中,尋思起來,不由人不生氣,號天搭地哭了一場,頭也不梳,飯也不吃,燒了燒炕睡了。到了這半夜,一片聲敲得門響。若是往時,計氏有甚害怕?又是個女人,除了降漢子,別又沒有甚麼虧心,一發不用驚恐。如今被晁大舍降了兩頓,那婦人的陰性就如內官子一般,降怕他一遭,他便只是膽怯,再也不敢逞強。計氏想道:「有甚緣故?如何把門敲得這等緊急?這一定有多嘴獻淺的人對那強人說我在大門前看他起身,與街坊婦人說話。這是來尋釁了!我就是到門前與街坊家說幾句話,也還強似跟了許多孤老打圍丟醜!」把牀頭上那把解手刀拔出鞘來,袖在袖內,「看他來意如何,若又似前彩打,我便趁勢照他腦前戳他兩刀,然後自己抹了頭,對了他的命!」算記停當,挺著身,壯著膽,叫起丫頭養娘,開了門,問是怎麼的

只見一個家人媳婦慌慌張張的說道:「大爺不知怎的,身上大不自在,不省人事,只是譫語,快請大奶奶前去看守!」計氏說道:「他已是與我不相干了。如何打圍沒我去處,病了卻來尋我?日裡即如兇神一般,合老婆騎在馬上,雄赳赳的,如何就病的這等快?這是忘八淫婦不知定下了甚麼計策,哄我前去,要算計害我。你說道:他也不認我是他老婆,我也沒有了漢子!真病也罷,假病也罷,我半夜三更,不往前去!若是要處置我,脫不了還有明日!要殺要砍,任你們白日裡擺佈!若是真病,好了是不消說起;死了時節,他自有他任裡爹娘來與淫婦討命,我也是不管他的!」

那個來請計氏的家人媳婦將計氏的話一五一十學與珍哥。珍哥說道:「王皮好了,大家造化!死了,割了頭碗大的疤!有我這們個婆娘,沒帳!」雖是口裡是這等強,心裡也未免幾分害怕。晁大舍又愈覺昏沉。珍哥等不得天亮,差了一個家人晁住,去請宣阜街住的楊太醫來診視。

那厚友中,禹明吾在晁家對門住,是個屯院的書辦,家裡也起了數萬家事,與晁大舍近鄰,所以更覺的相厚。見晁住請了楊太醫先自回來,禹明吾問道:「你趁早那裡回來?這等忙劫劫的。」晁住說:「我家大爺自從昨晚送了眾位進門,似覺被人臉上打了一個巴掌的,身上寒噤。到了半夜,發熱起來。如今不省人事,只發譫語。小人適才往宣阜街請楊太醫診視,他還在家梳洗,小人先來回話。」禹明吾說道:「你家大爺昨日甚是精爽,怎麼就會這等病?」即約了附近同去打圍的朋友,一個尹平陽,一個虞鳳起,一個趙洛陵,四個同到了晁家廳上坐定。楊太醫卻好也就進門。大家敘了揖,說起昨日怎樣同去打圍,怎樣回來,怎樣走散。還說晁大舍怎樣自己射殺了一妖狐。楊太醫都一一聽在肚裡。

這個楊太醫平日原是個有名莽郎中,牙疼下「四物湯」,肚冷下「三黃散」的主顧;行止又甚不端方,心性更偏是執拗;往人家走動,慣要說人家閨門是非,所以人都遠他。偏有晁大舍與他心意相投,請他看病。他心裡想道:「晁大舍新娶了小珍哥,這個浪婆娘,我是領過他大教的。我向日還服了蛤蚧丸,搽了龜頭散,還戰他不過。幸得出了一旅奇兵,剛剛打了個平帳。晁大舍雖然少壯,怎禁他晝夜挑戰,迭出不休!想被他弄得虛損極了。昨又打了一日獵,未免勞苦了,夜間一定又要雲雨,豈得不一敗塗地!幸得也還在少年之際,得四帖十全大補湯,包他走起。」又想道:「我聞得他與小珍哥另在一院居住,不與他大娘子同居,進入內房看脈,必定珍哥出來相見。」又想道:「禹明吾這伙人在此,若同進他房去,只怕珍哥不出來了。」又想道:「這伙人也是他的厚朋友,昨日也曾在一處打圍,想也是不相迴避的。只是人多了,情便不專。」於是楊太醫心內絕不尋源問病,碌碌動只想如此歪念頭,正似吊桶般一上一下的思量。

晁住出來說道:「請楊相公進去。」禹明吾等說道:「我也要同進去看看。」晁住說:「房內無人,請眾位一同進去無妨。」轉過廳堂,才是迴廊,走過迴廊,方到房前。只見:

綠欄雕砌,猩紅錦幔懸門;金漆文几,鸚綠繡茵藉座。北牆下著木退光牀,翠被層鋪錦繡;南窗間磨磚回洞炕,絨條疊代蜚嘧。臥榻中,睡著一個病夫,塌趿著兩隻眼,咭咭咕咕牀橫邊,立著三個丫頭,歪拉著六隻腳,唧唧噥噥。銅火盆獸炭通紅;金博爐篆煙碧綠。說不盡許多不在行的擺設,想不了無數未合款的鋪陳。

晁住前面引路,楊太醫隨後跟行,又有禹明吾、尹平陽、虞鳳起、趙洛陵一同進去。晁住掀起軟簾,入到晁大舍榻前,還是禹明吾開口說道:「咱昨日在圍場上,你一跳八丈的,如何就這們不好的快?想是脫衣裳凍著了。」晁大舍也便不能作聲,只點點頭兒。楊太醫說道:「這不是外感,臉上一團虛火,這是腎水枯竭的病症。」

五個人都在牀前坐定了。楊太醫將椅子向牀前掇了一掇,看著旁邊侍候的一個盤頭丫頭,說道:「你尋本書來,待我看一看脈。」若說要元寶,哥哥箱子內或者倒有幾個,如今說本書,垫著看脈,房中那得有來?那丫頭東看西看,只見晁大舍枕頭旁一本寸把厚的冊葉,取將過來,簽上寫道「春宵秘戲圖」。楊太醫說道:「這冊葉硬,擱的手慌。你另尋本軟殼的書來。若是大本《縉紳》更好。」

那丫頭又看了一遍,又從枕頭邊取過一本書來,簽上寫是「如意君傳」,幸得楊太醫也不曾掀開看,也不曉得甚麼是「如意君」,添在那冊葉上邊,從被中將晁大舍左手取出,擱在書上。楊太醫也學歪了頭、閉了眼妝那看脈的模樣。一來心裡先有成算,二來只尋思說道:「這等齊整,那珍哥落得受用,不知也還想我老楊不想?」亂將兩隻手,也不按寸關尺的穴竅,胡亂按了一會,說道:「我說不是外感,純是內傷。」

禹明吾問道:「這病也還不甚重麼?」楊太醫說道:「這有甚麼正經。遇著庸醫錯看了脈,拿著當外感,一帖發表的藥下去,這汗還止的不住哩,不由的十生九死了!如今咱下對症的藥,破著四五帖十全大補湯,再加上人參天麻兩樣擋戧的藥,包他到年下還起來合咱頑耍。」說畢,大家也就出去,各自散了。

晁住拿著五錢銀,跟了楊太醫去取藥。一路走著,對晁住說道:「您大爺這病,成了八九分病了!你見他這們個胖壯身子哩,裡頭是空的!通象一堵無根的高牆,使根槓子頂著哩!我聽說如今通不往後去,只合小珍哥在前面居住,這就是他兩個的住宅麼?」晁住也一問一對的回話。

取了藥回到家中,將藥親交與珍哥收了,說道:「藥袋上寫的明日,如今就吃。吃了且看投不投,再好加減。」珍哥說道:「他還說什麼來?他沒說你爺的病是怎麼樣著?」晁住說道:「他說俺大爺看著壯實,裡頭是空空的,通象那牆搜了根的一般。『你合你姨說,差不多罷,休要淘碌壞了他!』珍哥微笑了一笑,罵道:「放他家那撅尾巴騾子臭屁!沒的那砍頭的臭聲!我淘碌他甚麼來?」一面洗藥銚,切生薑,尋紅棗,每帖又加上人參一錢二分。將藥煎中,打發晁大舍吃將下去。

誰想歪打正著,又是楊太醫運好的時節,吃了藥就安穩睡了一覺。臨晚,又將藥滓煎服,夜間微微的出了些汗,也就不甚譫語了。睡到半夜,熱也退了四分。次早也便省的人事了。

珍哥將他怎樣昏迷,怎樣去請計氏不來,楊太醫怎樣診脈,禹明吾四人怎樣同來看望,一一都對晁大舍說了;又把眼擠了兩擠,掉下兩點淚來,說道:「天爺可憐見,叫你好了罷!你要有些差池,我只好跑到你頭裡罷了!跑的遲些,你那『秋胡戲』待善擺佈我哩!」晁大舍拖著聲兒說道:「你可也沒志氣!他恨不的叫我死,見了他的眼,你沒要緊可去請他!你要不信,你去看看,他如今正敲著那歪拉骨鞋幫子念佛哩!」珍哥說道:「你且慢說嘴,問問你的心來。夫妻到底是夫妻,我到底是二門上門神。」晁大舍說道:「你說的是我大雞巴!我只認的小珍哥兒,不認的小計大姐!你且起去,還叫人去請了楊古月來看看,好再吃藥。」仍叫晁住進到窗下,珍哥吩咐道:「你還去請了楊古月再來看看你爺,好加減下藥。你說吃了藥,黑夜安穩睡了一覺,熱也退了許多;如今也省的人事,不胡說了。你騎個頭口去,快些回來!」

晁住到了楊太醫家,一五一十將珍哥吩咐的話說了一遍。楊太醫眉花眼笑的說道:「治病只怕看脈不准,要是看的脈真,何消第二帖藥?只是你大爺虛的極了,多服幾劑,保養保養。要是時來暫去的病,這也就不消再看了。昨日要是第二個人看見你家這們大門戶,饒使你家一大些銀子,還耽閣了『忠則盡』哩!你那珍姨,我治好他這們一個漢了,該怎樣謝我才是?」晁住說道:「我昨日對俺珍姨說來,說:楊爺叫和你說,差不多罷,少要淘碌壞了俺爺哩!」楊古月問道:「你珍姨怎樣回你?」晁住說:「俺珍姨沒說甚麼。只說『沒的放他那撅尾巴騾子屁!砍頭的那臭聲!』」大家笑說了一回。楊古月備了自己的馬,同晁住來到門前,到廳上坐下。往裡傳了,方才請進。晁大舍望著楊古月說道:「夜來有勞,我通不大省人事了。吃了藥,如今病去三四分了,我的心裡也漸明白了。」楊古月裂著嘴,笑的那一雙奸詐眼沒縫的說道:「有咱這們相厚的手段,還怕甚麼!」一邊要書看脈。那丫頭仍往晁大舍枕旁取那冊葉合《如意君傳》。晁大舍看見,劈手奪下,說道:「你往東間裡另取本書來!」丫頭另取了一本《萬事不求人》書。垫著看了脈,說道:「這病比昨日減動六七分了。今日再一帖下去,情管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