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الفصل 36 · 第36章
金亮公與宗光伯、紀時中這伙門人,聽說汪為露這般靈異,約齊了同來到侯家。他對魏氏說道:「學生們要來見我,你先出去迎接他們。」金亮公等先見了魏氏,說道:「聞得先生顯魂說話,特來看看先生。」魏氏引他們到神廚邊去,都剛才跪下磕頭,只聽得神廚內說道:「有勞!有勞!前向若非諸賢弟濟助,我的骨殖幾乎歸不成土,幸得諸賢弟的力量,還出了這等一個齊整大殯。只是那不賢之妻,把我的銀子盡數都抵盜了回去,又在我墳上嫁人。玉皇說我在陽世為人公平正直,孝弟忠信,利不苟取,色不苟貪,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尊敬長上,不作非為,正要補我做個太子太師;後報說『天下游奕大將軍』缺了官,要選這等一個正人君子沒有,只得把我補了這個官職,不止管南贍部洲的生死,還兼管那四大部洲的善惡。雖也威風,卻只苦忙冗得緊。因與魏氏前緣未盡,時常暫在人間。」
金亮公道:「先生管攝那四大部洲的事體,有多少侍從?」他說:「掌管三千名紀善靈童,一萬名紀惡童子,一百萬巡察天兵。」紀時中問道:「先生這天上的衙門,是添設的,是原來有的?」他說:「從天地開闢就有這個衙門。」紀時中問說:「那個原舊的將軍那裡去了,卻又補了先生?」他說:「那原舊的將軍,玉皇怪他曠了職事,罰他下界托生去了。」
紀時中道:「先生既掌管普天下的事體,又掌管這數百萬的天兵,怎不見先生暫離這裡一時,只時刻與師娘纏帳?」他說:「我神通廣大,眼觀千萬里,日赴九千壇,這法身不消行動,便能照管。」紀時中道:「先生存日見不曾有這等本事,如何死了卻又有這等本事起來?」他說:「神人自是各別。既做了神,自然就有神通。」紀時中道:「既是做了神就有神通,怎麼那原舊的將軍便又神通不濟,曠了職業,貶到下界托生?」他說:「你依舊還是這等佞嘴!我不合你皮纏。」
金亮公道:「先生說玉皇要補先生太子太師,這『太子太師』卻是怎麼樣的官職?」他說:「這太子太師是教太子的先生。」金亮公道:「玉皇也有太子麼?」他說:「玉皇就如下邊皇帝一樣,怎得沒有太子?如今見有三四個太子哩。」金亮公說:「皇帝的太子後來還做皇帝,這玉皇又不死,從天地開闢不知多少年代,這些太子,這卻做些甚麼?安放在那裡?」他說:「那大太子托生下來做皇帝,其餘的都托生下方來做親王做郡王。」
宗光伯問說:「這讀書的人死了去,這讀過的書也還記得麼?」他說:「怎不記得?若不記得,怎做得太子太師?」宗光伯問道:「如今先生讀過的書,難道都還記得不成?」他說:「玉皇因我書熟,故聘我做太子太師。我若記不的了那書,那玉皇還要我做甚?」宗光伯道:「就先生在日曾講『鬼神之為德』這章書,講得極透。學生因日久遺忘了。幸得先生有這等靈響,還望先生再講一講。」他寂然再不做聲。金亮公道:「先生既不肯賜教這一章書,把『狐狸食之』的一句講一講。」只見帳子裡面大喝一聲道:「被人看破行藏,不可再住,我去也!」突地跳下一隻絕大的狐狸,衝人而去。
魏氏就如久醉方醒,把那「游奕將軍」的神像扯去燒了,神廚拆毀,絹帳出洗來做了衣服裡子,白日黑夜也絕不見有汪為露的影響,當面磚上也沒了汪為露的形跡;也從此不聽的再有甚麼棒棰聲、砧板響。只是那房子,侯小槐再也不復敢去居住。
安靜過了幾時,但這魏氏抵盜了汪為露的幾百兩銀子回去,傳將開去,一人吠影,百人吠聲,說他不知得了多少。適值朝廷開了事例,叫人納監。繡江是個大縣,額定要十六個監生。縣裡貼了告示,招人援例,告示貼了一個多月,鬼也沒個探頭。若是那監生見了官府,待的也有個禮貌,見了秀才貢舉,也都入得伙去,雜役差傜,可以免的,這繡江縣莫說要十六個,就要一百六十個只怕也還納不了。無奈那朝廷的事例只管要開,那下邊的官府不體朝廷的德意,把那援例的人千方百計的凌辱。做個富民還可躲閃,一做了監生,倒象是做了破案的強盜一樣,見了不拘甚人卻要怕他。凡遇地方有甚上司經過,就向他請幃屏、借桌椅、借古董、借鋪蓋,借的不了。借了有還,已是支不住的;說雖借,其實都是「馬扁」。有上司自己拿去的,有縣官留用的。上司拿剩,縣官用剩,又有那工房禮房催事快手朋伙分去,一件也沒的剩還與你。或遇甚麼軍荒馬亂,通要你定住的數目出米出豆;遇著荒年,定住數叫他捐賑;遇有甚麼緊急的錢糧,強要向你借貸;遇著打甚麼官司,幾百幾千的官要詐賄賂,差人要多詐使用,又不與你留些體面,還要比平人百姓多打板子。這監生不惟遮不得風,避不得雨,且還要招風惹雨,卻那個肯去做此監生?沒人肯納。戶部行了布政司催這納監的銀子急如星火,只得叫那各裡里長報那富家的俊秀,後來也不拘俊秀,只論有錢的便報。
但那真正有錢的大戶,不是結識的人好,就是人怕他的財勢,不敢報他。只是那樣「二不破媽媽頭」主子開了名字。若是肯使幾兩銀子與里長,他便把你名字去弔,另報一人。直詐到臨了,一個沒有銀子使的,方才當真報將上去,昏天黑地,那個官是肯聽你辯的?追贓贖的一般,叫你討了保,一兩限不完,上了比較;再比較不完,拿來家屬寄監。納銀子的時節,加二重的火耗,三四十兩的要紙紅。十個納監的倒有九個監不曾納完,賣的那房產一些沒有,討飯窮生的苦楚!
這明水鎮的里長鄉約詐來詐去,詐到侯小槐的跟前。這侯小槐得了橫財的名望,傳佈四鄰,詐到二十兩銀不肯住手,堅執要五十兩方罷。這侯小槐那裡這一時便有這五十兩見成銀子?這鄉約見他嗇吝,又素知他欺軟怕硬,可以降的動他,單單的把他名字報到縣中。差了快手,拿了紅票,捉他去上納監生。
來到侯小槐家,殺雞置酒,款待差人,臨行送了三兩紋銀,許他投狀告辭。侯小槐忙了手腳,拿了幾兩銀子進城,到縣門口尋人寫了辯狀,說他世代務農,眼中不識一字,祖遺地上不上四十畝,無力援例。又先到事例房科打點停當。次日投文,遞了辯豁的狀子。
縣官看了狀子,點名喚他上去。他說:「小人是個種田的農夫,一個十字也畫不上來;鄉約有仇,報小人上來。」縣官說:「鄉約報你別的事情,這是合你有仇;如今報你納監,往斯文路上引你,你納了監就可以戴儒巾、著圓領,見了府縣院道都是作揖,喚大宗師,這往青雲路上引你,怎是鄉約合你有仇?」候小槐說:「小人可以認得個『瞎』字,好戴那頭巾,穿那圓領,如今一字不識,似盲牛一般,怎麼做得監生?」縣官說:「因你不識一字,所以報你納監,若是認幾個字,就該報你做農民了。」侯小槐又說:「小人只有四十畝地,赤歷可查。這四十畝地賣不上一百兩銀子,小人拿什麼納監?」縣官說:「誰叫你賣地?你把你媳婦抵盜汪為露的銀子納監還使不盡哩!快出去湊銀完納!納完了銀子,我還與你掛旗扁;若抗拒延捱,打了你自己,還拿你家屬送監!」叫原差押下去討保。
侯小槐還待要辯,旁邊皂隸一頓趕喝出來。他鄉間的人,離城四十里路,城中那有熟人保他?差人只得押了出鄉,如狼似虎,吃酒飯、詐銀子,這都不算,還受許多作踐。畢竟還虧了魏才是個別裡的鄉約,再三央浼那公差容他措手;又與他算計使了六十兩銀子,尋了縣公相處的一個山人說了分上。虧了縣官做主,那鄉約只得罷了。
魏才與他說道:「才收了原票,那原報的鄉約還有許多話,說道:那個狗攘的,原要啃你一大塊肉,不能遂願,只得報了官,只指望叫你傾家蕩產,你如今又尋分上免了。他仇恨愈深,這眼下就要舉報農民。這監生不止於傾家,若是被他報了農民,就要管庫、管倉、管支應、管下程、管鋪設、管中火。若賠了,傾家不算,徒罪充軍,這是再沒有走滾。你趁這個空,火速的刷括三十多兩銀子,跑到布政司裡納了司吏,就可以免納農民。」
侯小槐聽說,又向魏氏摳索出三十多兩銀子,同了魏才來到省城布政司裡遞了援例狀子,三八日收了銀,首領行頭,正數二十兩,明加四兩;吏房諸凡使用,去了五兩;行文本縣取結,鄉約裡排、該房書吏,去了四兩;心紅去了五兩;來往路費,做屯絹大擺,皂靴儒縧,去了二兩多;通共也費了四十多銀子。那魏氏盜去的銀子留給了魏才一百多兩,其餘帶來的也是有數的光景,添著買房子、畫神像、還願、跳神、求分上、納外郎:差不多那湯裡得來的東西將次也就水裡去淨了。單只落了一個老婆,又被假汪為露的鬼魂睡了個心滿意足。可見凡事俱有天算,不在人謀。輾轉相還,急須從中割斷。
做官第一是精詳,吃緊監牢要緊防。豈止虎犀能出柙?應知驢馬慣溜韁。
押衙道士茅山藥,處士仙人海上方。而今更有金蟬計,暗欲偷桃李代疆。
再說小珍哥從那未嫁晁源之先,在戲班中做正旦的時節,凡是晁源定戲,送戲錢,叫了來家照管飲食,都是晁住經手;所以那全班女子弟,連珍哥倒有一大半是與晁住有首尾的。晁源在京中坐監的時節,瞞了爹娘,偷把他住在下處,偏生留那晁住在那裡看守,自己卻到通州衙內久住;及至珍哥入到監中,自己又往通州隨任,又留下晁住兩口子在家照管珍哥。那時節晁源見在,禁卒刑房沒有一個不受他的重賄。一個捕官柘典史,又是他的護法喜神。小珍哥名雖是個囚婦,在監裡一些不受苦楚。晁住爽利把媳婦做了「影身草」,指稱在裡面服事珍哥,這晁住也就好在裡面連夜住宿。那大丫頭小柳青、小丫頭小夏景,年紀也都不小,都大家一伙子持了臥單,教那禁子牢頭人人都要躧狗尾。只得著晁源的賞賚,不便下手。至於那刑房書手張瑞風,時時刻刻的要勾引上手,也只恐晁源手段利害,柘典史扯淡防閒;所以落的叫晁住享用獨分東西。及到晁源隨了爹娘從任上回家,那監中禁子人等,典史該房,又都送一番重賄;所以只有來奉承的,那有扯淡管閒事的?
雖是晁源在家,這晁住的姻緣依然不斷。晁源往雍山收麥,帶了晁住的老婆出到莊上,戀了小鴉的妻子兩三個月,就似與晁住兑換了的一樣。這晁住出入監中,無所不至。後來晁源被小鴉兒殺了,小珍哥也就沒了香主,晁夫人說道:「他自作自受的罷了,怎麼把兩個沒罪的丫頭同被監禁?且小柳青十八九的大妮子了,在你那邊也甚是不便。」都盡數喚了出來。晁夫人見兩個丫頭凸了一個大屁股,高了兩個大奶胖,好生氣惱,連忙都與他尋了漢子,打發出門。禁住了晁住再也不許進到監中,兩口子都攆到鄉里管莊。叫珍哥監內僱一個囚婦伏事,每月支與五十斤麥面、一斗大米、三斗小米、十驢柴火、四百五十文買菜錢。家中凡遇有甚麼事情,那點心嗄飯,送的不在數內,也冬夏與他添補衣裳。
卻說那刑房書手張瑞風,起先那縣官叫他往監裡提牢,就是「牽瘸驢上窟窿橋」的一樣,推故告假、攀扯輪班,再三著極;聽得晁源死了,兩個丫頭俱已喚回家去,晁住也久不進監,柘典史又升了倉官離任,他卻道指了提牢名色宿在監中,在珍哥面前作威作福,要把來上柙弔拷,說:「晁相公在日,四時八節的與我送禮,又柘四爺屢屢托我看顧,凡事從寬罷了;今晁相公不在,四爺已升,這許多時,誰見個禮的模樣!」那禁子們做剛做柔的解勸說到:「張師傅,你是刑房掌案,這滿監的囚犯俱是你掌著生死簿子,你高抬些手,這就是與人的活路;你老人家不肯抬起手來,你叫人三更死,俺們也不敢留到四更。但只是你老人家那裡不是積福?一來咱也還看晁相公的分上,他活時沒有錯待了咱;二來留著他,往後張師傅進來宿監,除的家替張師傅綴帶子,補補丁,張師傅悶了,可合張師傅說話兒,他屋裡熱茶熱水,又都方便。」張瑞風道:「我且看你們的分上,姑且寬著他再看。」降了一頓去,也降得小珍哥擦眼抹淚的哭。
那僱著伏事的囚婦說道:「你哭他怎麼?你就聽不出那禁子的話來?這是他給你的下馬威,好叫你依他,省得到了跟前扭手扭腳的。」珍哥說:「什麼話?我是個傻瓜,聽不出甚麼來。」那囚婦說道:「是待合你睡覺!什麼話!什麼話!你沒的真個心昏麼?」珍哥說:「就待合我睡覺,可也好講,這們降發人,還有甚麼興頭子合他睡覺?這們強人似的,也睡不出甚麼好來。」囚婦說:「這倒不論哩。他誰沒這們降?他只得了手就好了。俺們都不是樣子麼?」珍哥說:「瞎話!我怎麼就知不到他合你們睡覺哩?」囚婦說:「那起初進來,身上也還乾淨,模樣也還看的;如今作索象鬼似的,他還理你哩!」珍哥說:「那麼這們沒情的人,我理他麼?」囚婦說:「你可比不得俺。你吃著好的,穿著好的,住著這們乾淨去處,齊整牀鋪,他還摸不著的哩。」珍哥說:「本事何如?」囚婦說:「這有二年沒經著了。要是那二年前的本事,也夠你招架的哩。」
只見掌燈以後,一個禁子走到珍哥門上討火,那囚婦遞火與他,他與那囚婦悄悄的插插兩句去了。囚婦自到小廚屋炕了睡覺去了,就假睡等他叫下睡覺,夢寐之中也還不知反門。囚婦因禁子遞了腳線,不曾閂上外門。人多睡得靜了,張瑞鳳下邊止穿了一條褲,上邊穿了一個小褂,悄悄的推了推門,見門是開的。他走進門來,反把門來閂了,走到珍哥牀邊,月光之下,看見珍哥白羊似的,脫得精光,側著身,拳著一隻腿,伸著一隻腿,睡得爛熟。張瑞風把他身上撫摩了一會,又使手往他那所以然處挖了一頓,也還不省。他方脫了衣裳上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待了許久,珍哥方才醒來,說道:「再沒有別人,我猜就是張師傅。」張瑞風說:「你倒也神猜。」珍哥使起架勢,兩個在白溝河大戰一場。
天將明的時候,張瑞風方才到他提牢廳上。眾禁子們有提壺酒的、煮兩個雞子的,都拿去與張瑞風扶頭,都說:「張師傅,喜你好個杭貨麼?」張瑞風道:「實是仗賴。該領工食,我早早的攛掇,一分常例也不要。」清早,那囚婦見著珍哥問說:「我的話也還不差麼?」珍哥點頭兒沒言語。
這張瑞風從此以後,凡遇值宿,即與珍哥相通,論該別人上宿,他每次情願替人。原來這提牢人役姦淫囚婦,若犯出來,是該問死罪的。所以別的同房也還知道畏法,雖也都有這個歹心,只是不敢行這歹事。只有他為了色就不顧命,放膽胡做,不止一日。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小珍哥替晁夫人做了一雙壽鞋,叫人送了出來。晁夫人看了,倒也換惶了一會。到了午後,晁夫人叫晁鳳媳婦拾了一大盒饃饃、一大盒雜樣的果子,又八大碗嘎飯、一隻熟雞、半邊熟豬頭、大瓶陳酒,叫人送與珍哥。因晁夫人生日,所以晁住夫婦都從莊上進來與晁夫人磕頭;聽見要送東西進去,他借了這個便差,要進監去看珍哥一面,也不與晁夫人說知,竟自挑得去了。
見了珍哥,這晁住「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情;那知珍哥棄舊迎新,絕無往日之意。不疼不熱的話說了幾句,把那送的嘎飯揀了兩碗,暖了壺酒,讓晁住吃了。沒及奈何,那晁住乜乜踅踅的不肯動身,只得三薄兩點,打發了打發,指望叫晁住去了,好叫人去約了張瑞風來同享東道。誰知這晁住還要想那舊夢,要在裡邊過夜。
這珍哥厭常喜新的心性,看了這晁住,就如芒刺在背的一般,催他說道:「你趁早快些出去!如今比不得往時,有錢送人,有勢降人。自從官人沒了,就如那出了氣的尿泡一般,還有誰理?那典史常來下監,刑房也不時來查夜,好不嚴緊!你在這裡,萬一叫他查出,甚不穩便,礙了你的路,我又吃了虧。你且暫出去罷。你今日一定也且不往莊去,你明日再來看我不遲。」那個僱的囚婦也解得珍哥的意思,在旁委曲的攛掇。
這晁住假酒三分醉的囉唣那個囚婦一邊口裡說道:「我知道你們有了別人,反多著我哩!要吃爛肉,只怕也不可惱著火頭!我把這狗臉放下來,『和尚死老婆,咱大家沒』!」一邊把那囚婦,撮著胸脯的衣裳,往珍哥牀上一推。那囚婦只道是打他,怪叫起來。這晁住把那囚婦褲子剝將下來,如此這般,那囚婦方才閉了口嘴,只自家說道:「怨不得別人,該■這私窠子!沒要緊的多嘴,就一頓■殺也不虧!」他口裡自己罵,身子自己?。晁住一邊搗巢,一邊說道「你還敢多嘴多舌的麼?」
這晁住心裡只說把這件來買住了那囚婦的口,便就可以住下。不想他在房裡合那囚婦估搗,小珍哥走出門外與禁子遞了局。那日本不該張瑞風值夜,只因有些進來的肴饌,要他來吃,又要驅遣晁住出去,待不多時,只聽得張瑞風洶洶而來。晁住迎將出去,說道:「張師傅,拜揖。這向張師傅好麼?」
這張瑞風平日與晁住你兄我弟,極其相厚,這日見了晁住,把臉揚得大高的。晁住作揖,他把手略兜了一兜,說道:「這天是多咱了,你還在這裡不出去?」麻犯著那些禁子道:「這如今同不的常時,大爺不是常時的大爺,四爺也不是常時的四爺了,你們還放閒人來做什麼?你們再要不聽,我明日回封,就稟到大爺手裡。」禁子們說:「張師傅,別要計較,俺們叫他出去,再不放他來就是了。」往外就攆。珍哥來到跟前,故意說道:「今日是俺婆婆生日,叫他送了幾碗菜來與我。要沒事的,他來這裡做什麼?什麼好過日子的去處,他戀著哩!叫他去罷,你攆他怎麼?」張瑞風說:「你也別要多嘴!送菜給你,外頭沒放著小方門麼?為什麼放入進來?」
晁住說:「呃!張師傅,你怎麼來?你睜開眼看看,是我呀!」張瑞風睜起眼來道:「我眼花麼!我連晁源家裡倒包奴才也不認的了?叫我睜起眼來哩!」晁住說:「你罵我罷了,你提名抖姓的叫晁源待怎麼?那晁源的銀子一五一十的送你的不是了?你做刑房,也許你霸佔著囚犯老婆麼?你沒的絕了人的牢食不成!」張瑞風說:「你見我霸佔了那個囚犯老婆?這雜種忘八羔子,合他說甚麼!替我把他上了杻鐐送到柙上,明日合他大爺上講話!你這禁子們都是合他通同!這不大爺才退了?我也等不到明日,你們要不上他在柙裡,我如今就往衙門口傳梆稟去!」
八個禁子做好做歹的勸著,打發晁住出去。張瑞風對著眾人笑道:「好個札手的人!剛才不是咱,這們些人也攆不動他。」流水的點了風,封鎖了監門,房裡點上燈,暖了酒,熱了菜,與張瑞風和睦消飲。把那半邊豬頭、四十個饅頭,倒了許多酒,與了那八個禁子。合張瑞風吃剩的東西酒飯,叫那僱的囚婦拿到鄰房與那別的囚婦同吃。
珍哥因說:「晁住不識好歹,只是怕見出去,躁的人心裡不知怎麼樣的。我見你這們降他,我可又心裡不忍的慌了。」張瑞風道:「你沒的家說!你倒吃著碟子看著碗的罷了,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麼?那賊狗頭情管抽了個頭兒去了!」珍哥笑說:「他倒沒抽著我的頭兒,倒把老張婆子的頭兒抽了下子去了。」
張瑞風問說:「是怎麼?」珍哥說:「我說叫他出去罷,咱如今同不得常時,又沒了錢,又沒了勢,官兒又嚴緊,專常的下監來查。老張婆子見我說他,也旁邊幫著我說。他兇神似的跑了來,撮著他胸前的衣裳。我說是怎麼?沒的是待打他?把他一推,推在我那牀沿上,倒了褲就乾。」張瑞風笑說:「老張婆子說什麼?」珍哥說:「老張婆子自家罵自家說:『該■這淡嘴的私窠子!■殺那淡嘴的私窠子也不虧!』」張瑞風呱呱的大笑。那囚婦說:「還笑哩?不是為你吃人家這們一頓虧麼!」張瑞風說:「喲,你聽這話呀,呀!怎麼得你每日為我吃這們頓虧才好哩!」張瑞風又問珍哥:「他兩個幹事,你在那裡來?」珍哥說:「我可得了這空出來弔兵哩麼!」說笑了一會,與珍哥睡了。
再說晁住到了家中,因珍哥嗄了情,吃了張瑞風的凌辱,對著晁夫人學舌道:「剛才奶奶叫人送什麼與珍姨去了,沒有人去。我就:『我走蕩去罷。』到了那裡,通成不得了,裡頭亂多著哩!合那刑房張瑞風明鋪夜蓋的皮纏,敢是那刑房不進去,就合那禁子們鬼混,通身不成道理!」晁夫人問:「你聽見誰說?你才進去見來麼?」晁住說:「誰沒說?只是不好對著奶奶學那話。使匙兒撩的起來麼?我正待出來,撞見張瑞風正進去。我說:『我且站站,看他怎麼樣著。』他說我看他哩,降了我個眼紅,待把我送到柙上。他倒說我是什麼人,進來做什麼。叫我說:『怎麼不許家裡人送飯麼?叫我說,你別欺了心!你看看《大明律》!提牢的奸了囚婦,該什麼罪哩』我待合他稟大爺,他才央及了我一頓,出來了。珍姨也央及我,叫我千萬別合奶奶說。」晁夫人長吁了口氣,說道:「挺著腳子去了,還留下這們個禍害,可怎麼處!」
次日,晁住兩口子依舊莊上去了。晁夫人叫人送十月的米糧等物與珍哥,又叫晁鳳進去,合他說:「叫他好生安分,不要替死的妝幌子,我還諸物的照管他。這不我又替他做著冬衣裳哩?我可為什麼來?千萬隻為著死的!他既不為死的,我因何的為他?我就從此一粒米、一根柴火、一綹線,也休想我管他,憑他裡頭合人過去罷!叫他也不消對人說是晁源的小老婆。他要好麼好,再不好,我等巡按來審錄,我錐上一張狀,還送了他哩!你合他說去,休要弔下話。」
晁鳳跟著米麵進去,把晁夫人的話一句句都說了。珍哥道:「這再沒有別人,這是晁住那砍頭的瞎話!奶奶可也查訪查訪,就聽他的說話?他夜來到了這裡,我為奶奶差了他來,我流水的叫張婆子暖了壺酒,就把那菜--我沒動著,拾了兩碗,還拾的點心,打發的他吃了。我說:『你吃了可早些出去回奶奶的話,看奶奶家裡不放心。』他乜乜屑屑的不動彈。他看著我說:『珍姨,我有句話合你說:大爺已是死了,你已是出不去了,你還守那什麼貞節哩?這監門口也蓋不得那貞節牌坊。象我這們個漢子,也辱沒不了你什麼。』叫我說:『你這話通是反了!我就守你爺一日,也是你個小主人家,你就這們欺心?』他就待下手強姦我,叫我吆喝說:『奴才欺心,待強姦主人家哩!』禁子聽說,才跑了來說他。他什麼是怕?禁子去請了刑房來到,做剛做柔的才勸的他去了。他說:『我叫你由他,只許你養刑房、養禁子,不許你養我麼!』晁鳳,你是明白的人。別說我不肯養漢,我處心待與咱晁家爭口氣!叫人說:『你看多少人家名門大族的娘子,漢子方伸了腿就走作了。這晁源的小老婆雖是唱的,又問了死罪,你看他這們正氣!』我務必要爭這口氣!我就不長進,浪的慌了,待要養漢,這裡頭這漢可怎麼養?在那裡養?外頭守著鼻子摸著腮的都是人,我住的這點去處子連腚也掉不過來,這老張婆子影不離燈的一般,又不是外頭寬快去處,支了他那裡去?沒的好說:『老張,你且出去,我待養漢哩。」又沒的當著人就養?可也詳個情,就信他的話?你也把我這話就合奶奶說,我這裡過的是甚麼日子哩?若奶奶不聽人的話,照常的照管我,也在奶奶。萬一我還得出去到咱家,我伏事奶奶二年,也是我在晁家一場。若奶奶信人的話,不照管我,我戀什麼哩?一條繩子弔殺!」說著,便放聲的大哭。晁鳳說:「奶奶也待信不信的,所以叫我來囑付珍姨。若奶奶信的真了,如今也就不送供備來了。這如今替珍姨染著綿綢合絹做冬衣。珍姨的話,我到家合奶奶說。珍姨,你也要自己拿出主意來,象剛才說的那話才是。」
晁鳳辭了珍哥,回了晁夫人的話。晁夫人問說:「你看那意思,可是他兩個的話,那個是真?」晁鳳道:「人心隔肚皮的,這怎麼定的?」依著珍姨的話,像似有理的。據著晁住昨日說的,又象是有理似的。」晁夫人說:「拿飯養活你們,通似世人一般,肯打聽點信兒!要是晁住這賊狗頭實是欺心,我也不饒他!」晁鳳說:「這晁住從珍姨來到咱家,這欺心不欺心,倒知不真;只是珍姨沒到咱家時,可一象那班裡幾個老婆,他沒有一個不掛拉上的。」晁夫人問說:「那老婆們都偏要要他,是待怎麼?」晁鳳道:「那咱叫戲、送戲錢、拿東西與他們吃,都是他手裡討缺,敢不依他麼?」晁夫人道:「我昨日原沒差他,他可鑽了進去,這們可惡!」
再說一日冬至,縣官拜過牌,往東昌與知府賀冬,留著待飯,晚上沒回縣來。典史又是一過路運糧把總請在衙門裡吃酒。天有一鼓時候,霎時監內火起。人去報了典史,那典史策馬回縣,進了大門,報說女監失火。典史進入監內,正見刑房書辦張瑞風兩截子在那裡章章徨徨的督人救火。幸得是西北風往東南刮,是空去處,不曾延燒。典史問:「是怎麼起火?」都回說:「是珍哥房內火撲了門,不曾救出,不知是怎麼起火。」不一時,將那珍哥住房燒成灰燼。火滅了,掀開火內,燒死一個婦人,用席遮蓋。次日,縣官回來,遞了失火呈子,把張瑞風打了十五板,禁子每人都是二十,委典史驗了屍,准家屬領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