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الفصل 72 · 第72章
素姐道:「怎麼是另娶不另娶?你說說我聽。」呂祥道:「爺在京裡另娶了奶奶,另立了家業,合奶奶不相干了。」素姐道:「是怎麼另娶哩?真個麼?是多昝的事?」呂祥道:「多昝的事?生的小叔叔,待中一生日呀。」素姐道:「瞎話呀!這一定是我來了以後的事,怎麼就有勾一生日的孩子?我信不及。你說娶的怎麼個人兒?」呂祥道:「白淨富態,比奶奶不大風流,只比奶奶多個眼合鼻子。」素姐道:「賊砍頭的!我天生的沒鼻子少眼來?他強似我?你說他夠多大年紀了?」呂祥道:「奶奶,你可是瑣碎,你年時沒都見來麼?」素姐說:「搗的甚麼鬼!我那裡見他去?」
呂祥道:「奶奶,你年時到京,你沒先到那裡?你見咱家劉姨合小爺來呀?那個半伙老婆子,是俺爺的丈母,那個年小的,就是另娶的奶奶。那童老娘沒說是他兒媳婦兒麼?這都是奶奶你眼見的。奶奶臨出京,你沒又到了那裡?他鎖著門。可是相太爺恐怕奶奶再去,敗露了事,叫他預先把門鎖了。那房子就是爺使四五百兩銀子買的。聽說奶奶你還到了兵部窪當鋪裡,那當鋪也是爺開的,只吃虧了相太爺外頭攔著,奶奶沒好進去。後頭狄周媳婦合童大妗子都在舖子後頭住著,另做飯吃。」
素姐氣的臉上沒了血色,道象那西湖小說上畫的那個骷髏相兒一般,顫多梭的,問道:「狄周是多昝另娶的媳婦呀?」呂祥道:「狄周沒另娶媳婦呀!」素姐道:「那一年他兩口子去送姓劉的那私窠子,狄周自家回來說他媳婦子死了。他沒死麼?」呂祥道:「他死了甚麼媳婦子!他留下他媳婦子伺候劉姨合小爺,甚麼死!他尋思一窩一塊的,劉姨,小爺,童老娘,奶奶,小叔叔,都一搭裡同住。」素姐道:「呂祥,你當著我叫的那童老娘合那奶奶這們親哩!」呂祥道:「你看!誰不趕著他叫老娘合奶奶,只我叫哩麼!」素姐問說:「人都趕著他叫奶奶,可趕著我叫甚麼呢?」呂祥道:「也沒聽見人叫奶奶甚麼。總然是撩在腦門後頭去了,還叫甚麼呢?除的家倒還是爺提掇提掇叫聲『那昝姓薛的』,或說『那姓薛的歪私窠子』,別也沒人提掇。」素姐又問:「如今那伙私窠子們呢?」
呂祥要甚狄希陳的罪過,不說調羹和童奶奶都還在家,只說:「如今寫了兩隻大官船,兵部裡討的火牌勘合,一家子都往任上去了。丫頭、家人和家人媳婦子,也有三四十口人哩。」素姐道:「他可怎麼又替我做的袍,打的帶,張的藍傘,可是怎麼呢?」呂祥道:「奶奶,伶俐的是你,你卻又糊塗了!家裡放著老爺老奶奶的祖墳,爺做官,沒的不到家祭祭祖?既然要回家住幾日,不買點子甚麼哄哄奶奶,爺也得利亮起身麼?」素姐道:「他既一家子都去罷,可又怎麼下狠的只待纏了我去呢?」呂祥道:「奶奶,你問爺的心裡是真是假。這是『反將計』,奶奶也不知道了?」
素姐道:「你且消停說罷,我這會子待中氣破肚子呀!我可有甚麼拘魂召將的方法,拿了這伙子人來,叫我剁搭一頓,出出我這口氣!那忘恩負義的賤雜種羔子,不消說,我啃他一萬口肉!狄周這翻江祭海的,擰成股子哄我,我還多啃他幾口!情管爺兒們新近持了臥單,教打伙子就穿靴。呂祥,你算記算記,他去了這半個多月,咱還趕的上他不?」呂祥道:「怎麼趕不上?我等不趕了去取我的行李,找我的工食麼?」素姐道:「我算記妥著,我也待去哩!」呂祥道:「這有甚麼難算計的事?咱不消順著河崖上去,咱一直的起旱,逕到濟寧,問個信兒,他的船要過去了,咱往前趕;要是船還沒到,咱倒迎來。脫不了他有勘合,逢驛支領口糧廩給。只往驛裡打聽,就知是過去沒過去了。」素姐道:「咱拿出主意來,即時就走。你揀兩個快騾喂上,我收拾收拾,咱即時起身。你只扶持著叫我趕上,你的衣裳工食,都在我身上!」
呂祥道:「還有一說:我來家把爺的機密事泄漏了,我又跟奶奶趕了去,奶奶合爺合起氣來,爺不敢尋奶奶,只尋起我來,我可怎麼禁的?」素姐說:「我只一到,先把你的行李合你的工食打發的你來了,我再合他們算帳不遲。」呂祥道:「這還得合那頭老娘說聲,跟個女人才好。」素姐道:「說走就走,不消和他說,除惹的他弟兄們死聲淘氣的,帶著個老婆,還墜腳哩。你快喂頭口,快吃飯,咱今日還趕王舍店宿,明日趕炒米店。你看咱拴上甲馬似的走的風響。」
素姐就只隨身衣服,腰裡扁著幾兩銀子,拿著個被囊。備了兩個騾,合呂祥一個人騎著一個。剛只三日,到了濟寧,尋了下處,走到天仙閘上,問了閘夫,知道狄希陳合郭總兵的兩隻座船,從五日前支了廩給過閘南去,將次可到淮安。素姐心忙,也沒得在馬頭所在觀玩景致,柴家老店秤買胭脂;吃了些飯,餵了頭口,合呂祥從旱路逕奔淮安驛裡打聽。又說是五日前兩隻座船,支了人夫廩給,都已應付南行。素姐這追趕興頭,也未免漸漸的懶散;又見那黃河一望無際,焦黃的泥水,山大的浪頭,掀天潑地而來,又未免有十來分害怕。對呂祥道:「河水兇險,差了五六日路,看來是趕他不上,也只得是憑天報應他罷。你去打聽那裡有甚河神廟宇,我要到廟裡燒紙許願,保護他遭風遇浪,折舵翻船,蹄子忘八一齊的餵了丈二長的鮎魚!」
呂祥走去問人,說是東門裡就是金龍四大王的行宮,今日正有人祭賽還願的時候,唱戲樂神,好不熱鬧。呂祥回了素姐的話。素姐甚是喜歡,一來要許願心,二來就觀祭賽;買了紙馬金銀,呂祥提了,跟著尋到金龍大王廟裡。素姐在神前親手拈香,叫呂祥寶爐化紙,素姐倒身下拜,口裡禱告:「上面坐著三位河神老爺:一位是金龍四大王;那兩邊兩位,我也不知是姓張姓李。弟子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鎮住,原籍河南人,姓薛,名喚素姐,嫁與忘恩負義,狗肺狼心,蛆心攪肚,沒仁沒義,狠似龐涓,惡似秦檜,名字叫狄希陳,小名小陳哥,為正頭妻。弟子與他養娘奉爹,當家把業,早起晚眠,身上挪衣,口裡攢食,叫他成了家業,熬出官來。他偷到京師,另娶了老婆,帶著新老婆的丈母合他老子撇下的親娘,坐著船往四川赴任,丟下弟子在家。弟子趕了他這一路,趕的人困馬乏,百當沒得趕上。河神老爺有靈有聖,百叫百應,叫這伙子強人,翻了船,落了水,做了魚鱉蟹的口糧,弟子專來替三位河神老爺重掛袍,殺白雞白羊祭賽。要是扯了謊,還不上願心,把弟子那個好眼滴了!」
那日正當有人唱戲還願,真是人山人海。因還不曾開戲,人都閒在那裡,都圍了殿門聽素姐禱祝。有得說:「狄希陳可惡,不該停妻娶妻。」有得說:「狄希陳雖然薄倖,為妻的也不該對著神靈咒的這般刻毒。」有得說:「這老婆瞎著個眼,少著個鼻子,嘴象樸刀似的,也斷不是個賢惠的好人。看他敢對著河神老爺這們咒罵漢子,家裡在漢子身上,豈有好的理?不另娶個,撩他在家裡待怎麼?這只是我沒做大王老爺,要是我做著大王老爺呵,我拿的叫他見神見鬼的通說!」素姐也只妝不曾聽見,憑這些人的議論。
將次近午,眾人祭賽過了,會首呈上戲單,鬮了一本《魚籃記》。素姐因廟中唱戲,算計要看這半日,回到下處,明日起身回家。叫呂祥問住持的道士賃了一根杌凳,好踹了觀看。背脊靠了殿簷的牌柵,臉朝了南面的戲樓,甚是個相意好看的所在。呂祥站在凳旁伺候。
再說這河神的出處,居中坐的那一位,正是金龍四大王,傳說原是金家的兀術四太子。左邊坐的叫是柳將軍,原是個船上的水手;因他在世為人耿直,不作非為,不誣謗好人,所以死後玉皇叫他做了河神。右邊坐的叫是楊將軍,說就是楊六郎的後身。這三位神靈,大凡官府致祭,也還都用豬羊;若是民間祭祀,大者用羊,小者用白毛雄雞。澆奠都用燒酒,每祭都要用戲。
正在唱戲中間,這三位尊神之內,或是金龍大王,或是柳將軍,或是楊將軍,或是柳將軍與楊將軍兩位,或是連金龍大王,都在隊裡附在那或是看戲的人,或是戲子,或是本廟的住持,或是還願的祭主身上,拿了根槓子,沿場舞弄,不歇口用白碗呷那燒酒。問他甚麼休咎,隨口答應,都也不爽。直至戲罷送神,那被附的人倒在地上,出一通身冷汗,昏去許久,方才省轉。問他所以,他一些也不能省說。
這日正唱到包龍圖審問蟹精的時節,素姐就象著了風一般,騰身一躍,跳上戲台,手綽了一根大棍,左旋右轉,口裡呷著燒酒。人有問甚麼事體,隨口就應。自己說是柳將軍,數說素姐平生的過惡,人人切齒。說金龍四大王與楊將軍都替他說分上,央柳將軍別與婦人一般見識。柳將軍說他設心太毒,咒罵親夫,不肯輕恕。這話都從素姐口中說出。
呂祥見素姐被神靈拿倒,在那戲台底下跪了磕頭,替素姐百般討饒。求了半日,不見饒恕,心裡想到:「預支了半年六兩工食,做了一領缸青道袍,一件藍布夾襖,一件伹青坐馬,一腰綽藍布裌褲,通共攪計了四兩多銀。如今帶在船上去了,只當是不曾騙得銀子的一般。手中銀錢,又都浪費已盡,回家怎生過得?不如趁這個時候,回到下處,備上兩個騾子,帶了他的被囊,或者還有帶的路費在內,走到他州外府。兩個騾至賤也賣三十兩銀,用四五兩娶一個老婆,別的做了本錢,做個生意,豈不人財兩得?諒他一個女人能那裡去興詞告狀?時不可失,財不可舍!」走回下處,還從容吃了飯,餵了生口,打了飯錢,備了行李。主人家倒也問他那位堂客的去向,他說:「堂客是我的渾家,在大王廟看戲未來,要從廟中起身。」主人也就信以為實。呂祥騎著一個,手裡牽著一個,加上一鞭,欠了欠屁股,把那唐詩套上兩句:
一騎紅塵廚子笑,無人知是「貝戎」來。
素姐在那台上吃燒酒,舞木棍,口裡胡說白道。只等唱完了《魚籃》整戲,又找了一出《十面埋伏》,《千里獨行》,《五關斬將》,然後燒紙送神。素姐方才退神歇手。幸喜女人禁得擺弄,昏了不多一會,也便就省了轉來。一個眼東看西看,走下台來,南尋北尋,那得還有呂祥的蹤影!旁人對他說那神附的光景,與他自己口內說的那從來的過惡,素姐一些不曾記得。呂祥不見,又不記得原尋的下處是甚地方,天色漸漸晚來,算計沒處投奔。旁邊看的人,也都漸次散去。虧不盡內中有一個好人,有名喚是韋美。這韋美詳細問了他的來歷,說道:「你且在這裡殿簷底下坐了等等,或者跟你的那人就來尋找也是有的。若傍晚不來,這是拐了你行李頭口走了。我且回家去看看,將晚我還來看你。若跟你的人畢竟不來,這是逃走無疑。這城裡側近有個尼姑庵,我且送你到那裡存歇,再做區處。」
素姐在殿簷底下呆呆的坐著傻等,看著那日頭往西邊一步步的低去。及至收了日色,推上月輪,那住持說道:「跟你的人如今不來,這是有好幾分逃走的意思。韋施主又不見走來,娘子也就該算計那裡投奔。天氣太晚,不當穩便。」素姐一個草上飛的怪物,到了這個田地,也便束手無策,說道:「剛才那位姓韋的善人,說這側近有個尼姑庵;不然,煩你送我到那邊去,我自然知謝你。」住持道:「我是一個道士,怎好領著個堂客往尼姑庵去?豈不起人的議論?」素姐道:「你先走兩步,前邊引我,到那尼姑庵門口站往,我自己敲門進去。」住持道:「我也卻使不得。你在這廟裡被神附了說話,不知經了幾千的眼目。我在前走,你在後跟,掩得住誰的口嘴?」素姐說:「這天色漸漸晚了,你又不肯送我尼姑庵去,我自己又不認的路逕,沒奈何,這廟中有甚麼清淨的閒房借我一間,暫住一夜,明日再尋去向。」住持道:「房倒盡有,又沒有鋪蓋,又沒有牀凳,怎麼宿得?就只我的房裡窗下是個暖炕,上面是張涼牀。一男一女同房宿歇,成個甚麼嫌疑?讓自己住了,我又沒處存站。你還是請出外去。自己另尋妥當去處。」
素姐疑遲作難的時候,只見韋美提著一個大篾絲燈籠,跟了個十一二歲丫頭,忙忙的來到,問說:「那個堂客去了不曾?」素姐道:「跟我的人,等不將來,正苦沒有投奔。」韋美道:「快請出來,跟了我去。」住持道:「韋施主,你領那裡去向,說個明白。萬一有人尋找,別說是我的廟裡不見了婦人,體面不好。」韋美瞪了眼罵道:「牛鼻子賊道!沒處去,留在你的廟裡罷?有人來找尋的,你領他去尋我便是!」韋美提了燈籠在前,素姐居中,丫頭隨後,轉灣抹角,行不多遠,來到一個去處:
高聳聳一圍粉壁,窄小小兩扇朱門。幾株鬆對種門旁,半園竹直穿牆外。金鋪敲響,小尼雛問是何人;玉燭挑明,老居士稱為我儂。慨然讓將進去,且看說出甚來。
老尼姑迎到廊下,讓到方丈獻茶。素姐低頭不語。韋美將那從頭徹尾的根由說得詳細,不必煩瑣。說:「素姐是有根莖人家,丈夫見在成都到任。他的山東省會,去我們淮安不遠。你可將他寄養在此,我著人找捉那逃拐的家人,再做道理。捉他不著,我差人到他家裡報信,自然有人來接他。非是不留他到我家去住,他雖然少了鼻子眼睛,也還是個少婦,不當穩便。他身邊有無盤費,不必管他,我著人送菜米來,供他日用,不過依賴你們合他做伴而已。你們若嫌沒人與他做飯,我就留這個帶來的使女,在此伏事做飯亦可。」老尼道:「一個人的飯食,能吃的多少?施主也不消送米,也不消留人伏事。放心叫他只管住著,只等得人來接他為止。」
韋美辭謝了老尼,帶了使女回去。老尼因看韋美的分上,十分相待。叫人炒的麵筋豆腐,蒸的稻米乾飯,當晚飽餐了一頓。老尼就讓他到自己臥房,同榻而睡。素姐跟了候、張兩個道婆,吃齋念佛,講道看經,說因果,講古記,合老尼通著腳,講頌了半夜,方才睡熟。次早起來,素姐洗過了面,要梳櫳梳頭。老尼道:「這件物事倒少,怎生是好?」只得叫小尼走到韋美家裡,借了一副梳櫳前來。素姐梳洗完畢,在佛前叩了首,口裡喃喃喏喏的念誦。據小尼聽得,都是咒罵人的言詞,學與老尼。那老尼將疑將信,便也不甚快活,卻也仍舊款待。
卻說韋美憑著素姐說的那含含糊糊的下處,體問將去。排門挨次,查問到一個姓姚的人家,叫是姚曲周,說:「昨日曾有一個,這人瞎隻眼,小一個鼻頭,合一個鬼頭蛤蟆眼油脂膩耐的個漢子,下到我家,拴下頭口,放下了兩個被套,忙忙的飯也不吃,都出去,說是往城內金龍四大王廟裡還願去了。待了許久,婦人不見回來,只有那男子來到,吃完飯,喂飽了頭口,打發了我的飯錢,然後備了頭口要走。我問他:『那位堂客怎麼不見?』他說:『那是我的渾家,貪了在大王廟看戲,叫我來備了騾子,到那裡就他起身。』」韋美道:「那是甚麼夫婦,原是主母家人。昨日到大王廟還願,那婦人被柳將軍附在身上,在那裡鬧場。這個人乘空來到你家,拐了騾子,逃走去了。婦人沒了歸落,我只得送他到尼姑庵,住在那裡。」姚曲周道:「這卻費嘴。我因你韋大爺你自己來,我不好瞞你,一五一十實對你說了。若這婦人告起狀來。』牽連著我,衙門受累費錢,且又誤了生意,這怎生了得?」韋美說:「我既然照管他在尼姑庵裡,我自然叫他不必告狀,斷也不叫連累著你。」姚曲周道:「若韋大爺耽待,我便知感不盡了!」狠命苦留韋美吃酒。
韋美辭了他來,走到尼姑庵內,尋著素姐,說:「曾尋著了你昨日的主人,原來是姚曲周家。他說你是他的妻子,在廟裡合看戲文,叫他回去吃飯喂騾,牽了頭口,就著你廟裡起身。看來這是欺你是個孤身婦女,獨腳螃蟹,自己不能行動,拐了騾子遠方走開去了。你耐心且在這庵中住著,等我轉往各處,替你打聽個下落,設法送你回去。」素姐道:「若得如此,恩有重報,我與你認義了兄妹。」韋美道:「何消認義,我自家的姊妹也多得狠在那裡。只因你流落他鄉,沒有投奔,既是遇著了我,落難的人,我怎好不照管你的!」說完,合老尼、素姐作別了家去。即時叫人送了一斗白米,十斤麥面,一瓶醬,一瓶醋,一瓶淮安吃的豆油,一大盒乾菜、豆、醬瓜、醬茄之類,一百買小菜的銅錢,兩擔木柴,叫人送到庵中。老尼一一的收訖。素姐住在尼姑庵內,一日三餐,倒也安穩。老尼又叫他甚麼打坐參禪,禮佛拜懺,卻又容易過的光陰。韋美各處替他打聽,只沒有真實的信音,將近半月期程。後來呂祥不知可曾打聽得著,素姐有無回家,這回不能說盡,再聽下回接說。
勸君休得娶京婆,貞靜無聞悍性多。滿口只圖叨酒肉,渾身惟愛著綾羅。
爭風撒潑捐廉恥,反目行兇犯誚河。權媼戴姬童寄姐,三人歪憋不差多。
狄希陳從滄州別了童寄姐,到家祭祖,原約過少則五日,多則十日,便可回來上船。童寄姐合郭總兵的兩隻座船到了臨清,在浮橋口灣住。郭總兵日逐會通家,拜相識,赴席請人,忙了幾日;寄姐單單的住在船上。起初郭總兵有事,寄姐也還不甚心焦。後來郭總兵公事完了,日逐過寄姐的船來問信,那裡等的狄希陳來到!一連等了十四日,方才回到船上,買丫頭,僱家人,又足足耽擱了兩日,方才開船起行。因違了寄姐的限期,寄姐已是逐日雞借狗不是的尋鬧,說狄希陳戀著家裡那瞎老婆,故意不肯起身,叫寄姐住在船上,孤清冷落,如呆老婆等漢一般。許過捎羊羔酒、響皮肉與寄姐嘗,又忘記不曾捎到。怕人說是爭嘴,口裡不好說出,心裡只是暗惱,指了別的為由,只罵狄希陳是狗叨了腦子的忘八。說那寄姐的不賢良處,也就跟的素姐七七八八的了。
一路行來,過淮安,過楊州,過高郵,儀真大馬頭所在,只要設個小酌,請郭總兵、周景楊過船來坐坐,回他的屢次席,只因惱著了當家小老媽官,動也不敢動,口也不敢開。喜得順風順水,不覺得到了南京。歇住了船,約了郭總兵、周景楊,同進城去置買那一切的禮物。住了兩日,各色置買完備,然後開船起行。
寄姐將那買來送禮的物件,盡揀好的,如灑線袍裙,繡衾錦帳,玉簪玉花之類,上色鮮明尺頭,滿滿的揀了兩大皮箱。狄希陳心裡想道:「憑他收起,臨時要用,自然取他出來。」誰知他住在船上沒得事做,將那配袍的繡裙,一條一條的剪將開來,嵌上皮金,縫完打摺,釘帶上腰;整匹尺頭都裁成了大小衣服;玉花都妝成了翠葉,穿了珠子;上好的玉簪,都自己戴起。狄希陳心裡想:「苦哉,苦哉!你若早說如此,我在南京尚可添買。哄得我離了南京,將這有數禮物,都把我剪裁壞了,我卻再往那裡去買?這一到成都,堂上三廳,這樣四分禮,卻在那裡擺佈?」滿腔愁苦,口裡又不敢說得,只是暗惱。
一日,寄姐又將一匹大紅六雲■絲裁了一件禿袖衫,剩的裁了一腰裌褲。狄希陳忍不住道:「這匹大紅雲■,用了九兩多銀子買的,是要送上司頭一件的表禮,可惜如此小用!沒了送上司的禮物,如何措手?況我在北京又與你做的衣裳不少,卻把這整尺頭都裁掉了!」寄姐把那不賢惠臭臉一放放將下來,氣的象豬肝顏色一樣,罵道:「臭賊!不長進的忘八!你沒本事掙件衣服給老婆穿,就不消攬下老婆!你既攬下老婆,不叫穿件衣裳,難道光著屁股走麼?你是那混賬不值錢的老婆生的,不害羞;我是好人家兒女,知道羞恥,要穿件衣裳,要戴點子首飾!你既不肯教老婆打扮,我光著屁股走就是了,羞你娘的臭臉!」一面口裡村卷,一面將那做的衣裳扯的粉碎,把那玉簪玉花都敲成爛醬往河裡亂撩,罵道:「咱大家不得!沒見食麵淫婦生的!」
狄希陳雖是被薛素姐打罵慣的,到了寄姐這個田地,未免也有些血性上來,說道:「你毀壞我這許多禮物,都小事,你開口只罵我的娘,我的娘又沒惹你,你又沒見他的面,你只管罵他怎的!你家裡沒放著娘麼?」寄姐道:「俺母是好人家兒子,骨頭尊重,生的好兒好女,不似你娘生你這們杭杭子!合我媽使天平兑兑,比你娘沉重多著哩!」狄希陳道:「我沒見銀匠賊老婆骨頭尊重!俺娘生我這們七八品官的兒女,生個女兒是秀才娘子;不照依銀匠賊老婆生的兒子,僱與我管舖子,生的丫頭子,賣與我做小婦奴才!你看我這杭杭子!我清早到任,我只趕晌午,我差皂隸快手,把滿城的銀匠都拿到衙門來,每人二十板,刺『竊』『盜』字,問徒罪,打的那些銀匠奴才們,只望著我叫老爺饒命!我再下下狠,把銀匠的老婆,銀匠的丫頭子,都拿到衙門來,拶的尿屎一齊屙!」
寄姐性子象生菩薩似的,豈容狄希陳揭著短罵這們一頓?扯著狄希陳就撾臉碰頭,揪巾子,扯衣裳,拉著齊跳黃河,口裡喊叫道:「前船、後船、梢公、外水、攔頭、把舵,眾人都一齊聽著!山東狄希陳跑到京裡賃俺房住,見我標緻,半夜把我的爹殺了,把娘也殺了,圖我的家財,霸佔了我的身子,京裡的緝事的嚴,住不了,買了假憑,往七八千里去做假官哩!他昨日往家去,嗔他家裡的老婆留他,他把家裡的老婆殺了,逃走來了!他私雕假印,用的是假勘合!你是甚麼杭杭子,奉那裡差,打著廩給,撥著人夫的走路?我是證見,列位爺們替我到官跟前出首出首,只當救我的狗命!我既是洩露了他的天機,他沒有饒我的,不是推我在河裡,就是使繩子勒殺我,他狠多著哩!我的一個丫頭,他強姦他不依,一頓繩子勒的半死不活的,使棺材妝了出去,叫鄰捨家知道了,拿訛頭,告到察院衙門,帶累的拿出我去見官!這是我跟你一場,你封贈我的!」
狄希陳道:「阿彌陀佛!神靈聽著哩!」寄姐罵道:「賊昧心的忘八!我屈著你甚麼來,你念佛叫神靈的?我穿你件子衣裳,你那偏心忘八,就疼的慌了;只許你家中的老婆,你買這們些衣服尺頭珠翠寶石,給他就罷了!我還明眉大眼高梁鼻相趁的穿,你家裡那老婆,瞎著個臭扶眼,少著個鼻子,兩個大窟窿,看到顙根頭子,搽著個瑩白的臉,抹著個通紅的唇,裂到兩耳根,不象個廟裡的鬼哩!那裡放著買這們些東西給他!那裡放著守他這們一向才來!人說『和尚死老婆大家沒』『,我合那小婦臭浪蹄子,姑子死和尚,也是大家沒!」
狄希陳道:「你說我殺了他逃出來了,怎麼我又偏疼起他來了昵?」寄姐道:「我不許你強嘴!我待怎麼說,就怎麼說,只是由的我!我只是不合你過,你齊這裡住下船,寫休書給我,差人送的我家去就罷了!咱『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你做你那賊官去!有我這們個老婆,愁嫁不出你這們個杭杭子來麼!孩子我也不帶了去。要不,我抱著孩子扯著你,咱娘兒三個一齊的滾到黃河裡頭就罷了!」狄希陳道:「呀,呀!這不扯淡!你待跳黃河,你自家跳呀,你又抱著孩子,拉著我呢!我合孩子的命貴,不跳黃河。你命不值錢,動不動就跳河跳井的!」寄姐越發撒起潑來,把孩子一把揣在懷裡,拿了根絲綢汗巾子,束了束腰,一手扭著狄希陳的衣領,就往艙外頭鑽。狄希陳一邊往後掙,一邊從懷裡奪孩子。
張樸茂的媳婦子,新尋的家人伊留雷媳婦子,新尋的丫頭小河漢、小涉淇,四個人齊齊的拉著寄姐不叫跳河。唬得小京哥喬叫喚往懷裡鑽。寄姐怪罵道:「臭浪淫婦們!誰希罕你們拉我?我跳了河,忘八淫婦們過自在日子倒不好麼?」張樸茂老婆道:「奶奶,你消消氣罷。兩口子合氣,是人間的常事,那裡放著就要跳河?」寄姐罵道:「沒志氣的淫婦浪聲!我是你麼!叫人這們揭挑著罵,還腆著扶臉活呀!」張樸茂媳婦道:「奶奶,你罵我也罷。『相罵沒好口,相打沒好手』,只許你百聲叶氣的罵俺爺麼?」望著伊留雷媳婦子說:「你去叫一個划著小船,趕趕頭裡郭總爺的座船,叫他等等兒,請過權奶奶合戴奶奶來勸勸咱家奶奶。河跳不成,別要氣的沒了奶,餓著叔叔不是玩的!」伊留雷老婆就使了他漢子,划著那小船,趕了郭總兵的船去。
原來這一日不知是個甚麼日子,合該是牛魔王的夫人翠微宮主九子魔母合地殺星顧大嫂、孫二娘這班女將當直。郭總兵的管家卜向禮,遠遠的望見伊留雷划船趕來,走出船頭上等看。伊留雷趕到跟前,卜向禮問道:「你來得這們凶凶的是做甚麼?」伊留雷道:「奶奶合爺合氣,只待抱著小相公拉著爺往河裡跳,家裡四五個人勸拉不住的,請權奶奶合戴奶奶過船去勸勸俺奶奶哩。」卜向禮搖著手,道:「俺這里正待請狄奶奶來勸權奶奶合戴奶奶哩。」伊留雷道:「是怎麼?」卜向禮道:「你把小船拴在船梢上,你上來自己聽不的麼?」
伊留雷起初來的心忙,也便聽而不聞。及至卜向禮說了這句,原來郭總兵船上也嚷成一片。只聽得一個說道:「沒廉恥的臭小婦!你拍拍你那良心,從在船上這一個多月了,漢子在我牀上睡了幾遭?怎麼你是女人,別人是石人木人麼?你年小,別人是七八十的老婆子麼?你就把占得牢牢的!你撈了稠的去了,可也讓點稀湯兒給別人呵口!沒良心的淫婦!打撈的這們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