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الفصل 79

الفصل الفصل 79 · 第79章

但是天下的財帛,也是不容易擔架的東西,往往的人家沒有他,倒也安穩;有了他,便要生出事來,叫你不大受用。成都一個附省的大縣,任怎樣清官,比那府經歷強勝十倍,不止那二千之物,那一日不日進分文,宦囊也盡成了個體面,整日與寄姐算計待得署印完日,求一個穩當人情,乾升一個京官,或是光祿,或是上林,攜了銀子到京,再開一個當鋪,另買齊整大房居住。且是寄姐從到成都,又生了一個兒子,叫是成哥。那時寄姐財制錦繡,淹滿了心,又沒有甚麼爭風吃醋之事,所以在狄希陳身上漸覺不大瑣碎。於是狄希陳就與神仙相似。誰知人的愁喜悲歡,都要有個節次,不可太過。若是喜是極了,必定就有愁來;若是樂得極了,定然就有悲到。這是循環之理,一毫不容爽的。狄希陳正當快樂,那夢想中也不曉得有一個難星漸漸的要到他身命宮內。

卻說薛素姐那日從淮安趕船不著,被呂祥拐了騾子,流落尼姑庵內,雖遇著好人韋美,差了覓漢送他回家,然也受了許多狼狽,一肚皮恨氣。滿望回到家中,誣告他謀反大逆,再沒有不行文書前去提取回家之理,不料被那鄉約兩鄰證了一個反坐。本待要罵罵街,泄泄氣,又被宮直的老婆「蛇太君」挫了半生的旺氣。若得作踐相妗子一場,也還可殺殺水氣,誰知不惟不能遂意,反差一點點沒叫一伙管家娘子撈著挺頓骨拐。這樣沒興一齊來的事,豈是薛老素受得的?恨得別人不中用,都積在狄希陳一人身上,夢想神交,只要算計報仇雪恥。但遠在七八千里路外,怎能得他來到跟前?且是連次吃虧以後,眾人又都看透了他的本事。看狄員外體面的,狄員外去世已久;看狄希陳分上的,狄希陳又不在家中。娘家的三個兄弟,兩個秀才,因素姐甚不賢惠,絕其往來。小再冬受過一番連累,凡事也就推避,不敢向前。至親是個相家,人家買茄子還要饒老,他卻連一個七老八十的妗母也不肯饒。所以這些左鄰右舍,前裡後坊,不惟不肯受他打街罵巷,且還要尋上他的門去。雜役差傜,鄉約地方,惱他前番的可惡,一些也不肯留情,丁一卯二的派他平出。雖是毒似龍、猛如虎的個婆客,怎禁得眾人齊心作踐!於是獨自個也覺得難於支撐。

一個女人當家,況且又不曉得當家事備,該進十個,不得五個到家;該出五個,出了十個不夠。入的既是有限,莫說別處的漏卮種種皆是,只這侯、張兩個師傅,各家都有十來口人,都要吃飽飯,穿暖衣,用錢買菜,還要飲杯酒兒,打斤肉吃,這宗錢糧,都是派在薛素姐名下催征。

當時狄員外在日,凡事都是自己上前,田中都是自家照管,分外也還有營運。以一家之所入,供一家之所用,所以就覺有餘。如今素姐管家,所入的不足往年之數,要供備許多人家的吃用。常言「大海不禁漏卮」,一個中等之產,怎能供他的揮灑?所以甚是掣襟露肘。娘家的兄弟,都是守家法的人,不肯依他出頭露面,遊蕩無依。雖然有個布鋪,還不足自己的攪纏,那有供素姐的浪費?於是甚有支持不住之意,只得算計要尋到狄希陳四川任所。但只千山萬水,如何去得?淮安一路的黃河,是經親自見過的兇險。如欲不去,家中漸漸的不能度日。

正在躊躇不下,恰好侯、張兩個道婆,引誘了一班沒家法,降漢子,草上跳的婆娘,也還有一班佛口蛇心,假慈悲,殺人不迷眼的男子,結了社,攢了銀錢,要朝普陀,上武當,登峨嵋,游遍天下。素姐聞有此行,喜不自勝,打點路費,收拾衣裳,妝扮行李,回去與龍氏商量,要薛三省的兒子小濃袋跟隨。龍氏因路途太遠,又慮蜀道艱難,倒也苦苦相留,叫他不去。薛如卞兄弟卻肯在旁攛掇,說道:「婦人家出嫁從夫,自是正經道理。丈夫做官,妻子隨任,這是分所應為之事,卻要阻他不行。理應該去。小濃袋一人不夠,此行倒應三弟陪行。」

素姐聞言甚悅。小再冬說道:「我從向日被縣官三十大板,整整的睡了三個大月。如今瘡口雖合,凡遇陰天雨雪,筋骨酸疼。我還想著再尋第二次?千山萬水走到那裡,姐姐懷著一肚子的大氣,見了姐夫,還有輕饒素放的禮?必定就是合氣。姐夫常時還是沒見天日的人,又且在家懼怕咱娘家有人說話,凡事忍耐就罷了。他如今做了這幾年官,前呼後擁,一呼百喏的,叫人奉承慣的性兒,你還象常時這們作踐,只怕他也就不肯依。娘家人離的遠,遠水救不得近火,姐姐作踐的姐夫的極了,姐夫不敢惹姐姐,拿著我殺氣,他人手又方便,書辦、門子、快手、皂隸,那行人是沒有的?呼我頓板子,只說是姐夫小舅子頑哩。我在『天高皇帝遠』的去處,去告了官兒麼?他再是狠狠,帶姐姐帶我,或是下些毒藥藥殺,或是用根繩勒殺,買兩口材妝上。他要存心好,把材捎的回來,對著你娘兒們說俺害病死了,你娘兒們我看來也沒有個人替俺出得氣的。他要把心狠狠,著人抬把出去或是尋個亂葬岡,深也罷,淺也罷,掘個坑子埋了,或是尋把柴火,把兩口棺材放成一堆,燒成灰骨,灑的有影無蹤,那魂靈還沒處尋漿水吃哩!依我說,姐姐極不該去;不依我說,請姐姐千里獨行,我是不敢去的。」龍氏罵道:「賊砍頭!強人割的!不是好死的!促壽!你常時叫你去,你待中收拾不迭的就跑。你明是戀著老婆,怕見出門罷了,說這們些不利市的狗屁!那小陳哥吃了狼的心肝,豹子的膽,他就敢這們等的?他做一百年官,就不回來罷?」再冬道:「他回來只管回來,怕你麼?」龍氏道:「我問他要人,可他說甚麼?」再冬道:「他怎麼沒的說?他說害病死了。」龍氏道:「我問他要屍首可呢?」再冬道:「他說:『這是一步的遠?活人還走不的,帶著兩口材走?我已是埋了。』」龍氏道:「我告著問他要。」再冬道:「那做官的人,幾個是肯替人申冤理枉的?放著活人不向,替死人翻胎?放個鄉宦不向,替老婆出力?我主意定了不去,姐姐就怪我也罷!」素姐道:「我希罕你去!我那個口角叫你去來?好便好;不好時,我連小濃袋還不叫他去哩!我自己走的風響,我少眼沒鼻子的,我怕人算計麼?」再冬道:「這就是姐姐的郊天大赦!」連忙作揖,道:「我這裡謝姐姐哩。」素姐道:「希罕你那兩個臭揖!磕頭不知見了多少哩!」

再冬既不肯行,定了小濃袋隨素姐長往。素姐回家收拾行李去訖。薛三省媳婦再三的打把欄,說道:「人有貴賤,疼兒的心都是一般。三哥害怕不敢去,可叫俺的孩子去呢!俺的孩子多大了?十四五的個奶娃娃,叫他南上天北上地的跑!我養活著幾個哩?給人家為奴作婢,黑汗白流,單只掙了這點種子,我寧只是死,叫他去不成!」合龍氏一反一正的爭競。

薛如卞兄弟兩個,都不出頭管管。龍氏罵道:「呃!您兩個是折了腿出不來呀,是長了嗓黃言語不的?聽著媳婦子這們合我強,頭也不出出兒,蚊子聲也擠不出一點兒來,這也是我養兒養女的麼!」薛如卞道:「他疼兒的心勝,一個十四五才出娘胎胞的孩子,叫他跟著遠去,他女人們的見識,怎麼不著極?咱慢慢開導給他,容他慢慢的想,合他漢子商議,他自然有個回轉。是不是嚷成一片!」薛三省媳婦方才閉了嘴,龍氏也就停了聲,果然合薛三省商議。薛三省道:「論起來,一個沒離了娘老子的孩子,叫他這們遠出,可也疼人。你現吃著他的飯,穿著他的衣,別說叫往四川去,他就叫往水裡鑽,火裡跳,你也是說不得的。況且去的人也多著哩,不止是他一個,也不怕怎麼的。三哥說的那些話,這是戀著三嫂,怕見去,說著唬虎姐姐哩。你問狄姐夫他那魂哩,敢也不敢!只怕乍聽的姐姐到了,唬一跳猛哥丁唬殺了,也是有的哩。你別要攔護,叫他跟著走一遭去罷。孩子家,也叫他從小兒見見廣,長些見識。」

媳婦子聽了這席言語,方才允從;又兼小濃袋自己也願情待去,要跟著遙地裡走走,看看景致。龍氏、素姐齊替他紮刮衣裳。過了幾日,素姐領著小濃袋,跟著侯、張兩個道婆,一班同社的男婦,起身前進。路上小濃袋照舊叫素姐是姑娘,素姐認濃袋是親姪,寢則同房,食則共桌。一路遇廟就進去燒香,遇景就必然觀看,遇酒就嘗,逢花即賞。侯、張兩個的使費,三停倒有兩停是素姐出的。

素姐感侯、張兩個的挈帶,侯、張兩個感素姐的周全,兩相契洽。到了淮安,素姐央了侯、張兩位師父,三人陪伴一處,走進城內,先到了向日寄住的尼姑庵中,尋著老尼相見,也覺的甚是親熱。素姐也送了個象模樣的人事,老尼也淡薄留了素齋,陪了素姐三位同到韋美家中。適值韋美正在家內,一見老尼,又見素姐,又驚又喜,知是要各處燒香,順便就到任所。送了韋美許多土儀之物,謝不盡他昔日看顧送回之義。韋美收了人事,叫他的細君速忙設酌款待。那韋美的細君,終是怕素姐那兩個扭黑的鼻孔,頭也不敢抬起來看,話也怕見與他接談。匆匆吃完了酒飯,告辭回船。韋美收拾了許多乾菜、豆豉、醬瓜、鹽筍、酚珠酒、六安茶之類,叫人挑著,自己送上船去。起先原是萍水相逢,這次成了他鄉遇故,戀戀難捨。再三囑付素姐,叫他一路百事小心,諸凡謹慎。又囑侯、張兩位,叫他凡百照管。又囑素姐後日回來,千萬仍來看望,不可失信。素姐跟了這伙香頭,涉歷這許多遠路,經過多少山川,看了無數景致,那平平常常的事體固多,奇奇怪怪的事變也不少,只是沒有這許多的記撰。

再說狄希陳在成都縣裡署印,那遠方所在,及至部裡選了新官,對月領憑赴任,家鄉游衍,路上耽延,非是一日可到,至快也得十個月工夫。狄希陳將寄姐以下家眷,盡數接在縣衙,每日三梆上堂,排衙升座,放告投文,看稿簽押。黑押押的六房,惡磣磣的快手,俊生生的門子,臭哄哄的皂隸,挨肩擦背的擠滿了丹墀。府經歷原是個八品的官,只該束得玳瑁明角箬葉魚骨的腰帶,他說自己原是中書謫降,還要穿他的原舊服色:■錕錦鏽,素板銀帶,大雲各色的圓領。坐了骨花明轎,張了三翠藍的銀項綢傘,擺成了成都縣全副頭踏,甚是軒昂。縣印署得久了,漸漸的忘記了自己是個經歷,只道當真做了知縣;又忘記了自己是個納粟監生,誤認了自己是個三甲進士。喬腔怪態,作樣妝模,好不使人可厭。只是五日京兆,人也沒奈他何。

正當得意為人之際,素姐朝過了南海菩薩,參過了武當真武,登過峨嵋普賢,迤邐行來,走到成都境內。依了侯、張兩個的主意,倒也叫他在府城關外尋一個店家住下,使小濃袋先到衙裡說明,好打點撥人夫牽抬轎馬,擺了執事,差人迎接入衙,方才成個體統。素姐道:「我正要出其不意,三不知撞將進去,叫他凡事躲避不及,可以與他算帳。」

素姐主意已定,別人也攔他不住,只得任他所為。僱了一個人挑了行李,僱了一頂兩人竹兜,素姐坐裡面,小濃袋挽轎隨行。打聽得狄希陳的家眷都在成都縣裡,素姐叫人肩了轎,竟入縣門。一伙把大門的皂隸,擁將上來,盤詰攔阻,雞力谷錄,打起四川的鄉談,素姐、小濃袋一些也不能懂得。素姐、小濃袋回出那山東繡江的侉話來,那四川的皂隸一句也不能聽聞。到是那兩個轎夫說:「這是老爺的夫人從山東繡江縣來的,還有同行的許多男婦,都在船上,泊在江邊。」皂隸不敢怠慢,一面開了儀門,放他抬轎進去;一面跑到衙門口速急傳梆,報說:「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村有奶奶來到,轎已到了後堂。」

狄希陳不聽便罷,言才入耳,魂已離身。正在吃完了飯,要上晚堂,恰好小成哥抱在跟前,望著狄希陳撲趕,狄希陳接在懷內,引著頑耍。一聽了有家鄉奶奶來到,把眼往上一直,把手往下一鬆,將小成哥丟在地下,將身往傍一倒,口中流沫,褲裡流尿,不醒了人事。衙內亂成了一塊。

素姐在衙門外等發鑰匙開門,只聽衙內喧說,不見發出鑰去。素姐在外大嚷大罵,抱了一塊石子,自己砸門。開門進來,看了眾人圍了狄希陳忙亂,傳出叫快請明醫速來救治。素姐初到,看了狄希陳這般病勢,絕無憐恤之心,惟有凶狠之勢。寄姐平素潑惡,未免也甚膽寒。家人媳婦丫頭養娘,嚇得面無人色,鬥戰篩糠,正是先聲奪人之魄,岳動山搖。

且不知醫人何時來到,狄希陳曾否救轉,生死何如,素姐怎樣施行,寄姐怎生管待,且聽下回結束。

世間誰似丈夫親?為請師婆致怒嗔。滿臉哭喪仍蹷嘴,雙眉攢蹙且胖唇。

殺氣雄威神鬼怕,棒椎盡力自家輪。不是書門相急救,看看打死狄希陳。

狄希陳正在七死八活不知人事,醫人又卒急不能前來,合家正當著急。素姐進到衙中,也絕不見有驚惶憐恤之狀,一味只是嚷罵。故意妝了不知,察問寄姐是甚的人,原何得在衙內;又察考小京哥合小成哥兩個孩子是何人所生;又嗔寄姐合家人媳婦丫頭人等不即前來參見。罵成一塊,嚷作一團。正當嚷罵中間,衙門擊梆傳事,說已請得醫官來到。素姐還嚷罵不肯迴避。後見一群婦女俱各走開,只得也自避到後面。

家人同了醫官,替狄希陳仔細診視,醫官道:「這是暴驚入心。速備活豬心伺侯,待藥到,研為細末,將豬心切破,取熱血調藥,姜湯送下,自然無事。」醫官回去,送了一丸硃砂為衣的鎮驚丸,約有龍眼大。如法調灌,狄希陳漸漸的眼睛轉動,腹內通響,吐了許多痰涎,漸覺省得人事。看見素姐,用手伸去扯他,素姐將狄希陳的手,盡力一推。狄希陳道:「前向接你同行,你堅執不來;如今千山萬水,獨自怎生來得?不知受了多少辛苦?與甚人同路?那個跟隨?忙快備飯。」

狄希陳語語溫柔,薛素姐言言惡罵。童寄姐見他不是善物,未免有好幾分膽怯。到是張樸茂的媳婦羅氏,走到寄姐跟前,使了個眼勢,把寄姐弔到背靜處所,悄悄說道:「你因甚麼見了他,便有些餒餒的?別說他不過是一個少眼沒鼻子的東西,他就是條活龍,也不過是一個。咱是一統天下的,別說合他惡照,就是輪替著鬥他生氣,也管教氣殺他。人不依好,你越軟越欺,你越硬越怕。他打,你就合他打;他罵,你就合他罵。你要打過他,俺眾人旁裡站著看;他要打過你,俺眾人妝著解勸,封住了他的手,你要揀著去處,盡力的打。你說:『做官的京裡娶我,三媒六證,過聘下茶,沒說家裡還有老婆。你就是他的老婆,可已是長過天疱頑癬,緝瞎了眼,蝕弔了鼻子。《大明律》上:『惡疾者出。』惡疾還有利害過天疱瘡的麼?你要十分安分,我合你同起同坐,姊妹稱呼,咱序序年紀,誰大誰是姐姐,誰小誰是妹妹。家照舊是我當,事依舊是我管。我把好衣服與你穿,好飯食與你吃,一月之內,許漢子合你睡兩三遭。這是上一等的相處。你要不十分探業,我當臭屎似的丟著你,你穿衣我不管;你吃飯我也不管,漢子不許離我一步兒,這是二等的相處。你再要十分歪憋,我就沒那好了!多的是閒房,收拾一座,請你進去住著,弄把嚴實些的鐵鎖,鎖住了門,一日斷不了你兩碗稀粥,你有命活著,我也不嫌多;你沒命死了,我也不嫌少。做官的升了時節,你死了,萬事皆休;你要不死,只得送你程老,沒的留著你那活口,叫你往家去鋪搭呀?賭不信,你只依著我硬幫起來,他只還敢這們等的無禮,我就不信了。」寄姐聽說,滿面是笑,說道:「是呀,果然『一個不敵兩人智』是實。人不依好,你說的有理。」

寄姐折身回去,素姐正在那裡喬腔罵狄希陳不叫寄姐合媳婦丫頭替他磕頭。狄希陳望著寄姐道:「姐姐才來,你合他行個禮兒。」寄姐沒等素姐開口,搶著說道:「誰是姐姐呀?叫我奶奶的,不知多少,我還不自在哩,『姐姐,姐姐』的呢!待行個禮,過來行就是了!說呀說的,待指望叫我回他的麼!」

素姐正氣的言語不出。狄希陳又叫家人媳婦合丫頭們與奶奶磕頭。羅氏承頭說道:「不是年,不是節,為甚麼又替奶奶磕起頭來?」狄希陳道:「是家裡來的奶奶呀。」羅氏道:「倒沒有這們說哩!一家子一位奶奶罷了,有這們些奶奶呀?少鼻子沒眼睛的,都成了奶奶,叫那全鼻子全眼的可做甚麼呢?『家無二主,國無二王』。待磕的請磕,我這頭磕不成。」眾人見羅氏說出這話,伊留雷的老婆更是敲敲頭頂腳底板兒動的主子,曉得其中主意,也就接口說道:「罷呀,一個人管的專,兩個人管就亂了。」

素姐是個皇帝性兒的人,豈是肯受人這般狨氣?綽過一根鞭桿,就待要照著狄希陳劈頭劈臉的打去。寄姐上前,一手將鞭奪住,罵道:「了不的!那裡這們個野杭杭子!新來乍到,還不知道是姓張姓李,就象瘋狗似的!」寄姐不曾堤防,被素姐照著胸前一頭拾來,碰個仰拍叉;扯回鞭去,照著寄姐亂打。羅氏眾人齊說:「反了!打奶奶哩!」一擁上前,把素姐抱的抱,扯的扯,封手的封手。寄姐得空,爬將起來,拿著素姐手內的鞭桿,把素姐按翻在地,使屁股坐著頭,拿著鞭子從頭抽打。把個素姐打的起初嘴硬,漸次嘴軟,及後叫姐姐,叫親媽,叫奶奶,無般不識的央及。狄希陳苦勸不住,只得跪著討饒。哄的衙門口圍了成千成萬的衙役潛聽,東西鄰著縣丞主簿的衙舍,滿滿的爬著兩牆頭的女人竊看。

打的素姐至極無奈,無意中打出一個屁來。原來素姐這輩子是人,那輩子原是皮狐。那皮狐的屁放將出來,不拘甚麼龍虎豺狼,聞見氣亮,只往腦子裡鑽。熏的寄姐丟了鞭子,直蹷子就跑。素姐跳起來,依舊撒潑惡罵。寄姐道:「你別罵,我合你好講;你再罵,我就再打!」素姐怎麼肯聽,依舊狠罵。寄姐卷了捲袖,脫了裙子,拿著一根庫裡傳更的籌,趕上前,一手揪著腦後衣領,摔翻在地,罵道:「我就把你這臭賊小婦一頓打死,料相也沒有這裡與你討命的人!我破著不回你山東去,打死沒帳!」素姐慌道:「我怕你,我實不敢了。你有話,我聽著。」寄姐道:「我可不合你說話了,你聽甚麼話,且打了,可再講。」

狄希陳跪著,打都磨子的死拉。素姐住了罵,著實苦淋淋的哀告。羅氏眾人又都做好做歹的假勸,說道:「他既是認了不是,又說再不敢了,奶奶你且饒他這遭;等他再敢,奶奶你再打,遲了甚麼?奶奶只看俺眾人的分上,饒了他罷。」寄姐還沒慨然應允。羅氏又說薛素姐道:「俺也實不知道你當真是個甚麼人。俺們進宅來伏事的,就是這現在的奶奶,俺頭頂的也是這位奶奶,腳踩的也是這位奶奶。別說沒曾見你,連耳朵裡聽也沒聽見有你。你新來乍到的,熟話也沒曾熟話,你就這們喬腔怪態的?你想你又沒帶了多少人來,我聽說還有跟的個小廝,翻調也只你兩個。你就當真的是位奶奶,『牡丹雖好,也得綠葉扶持』哩!你自家一個,就歪歪到那裡去?」

素姐道:「奴才也跟著欺心!你這老婆們都是半路尋的,知不道有我罷了。狄周那賊奴才,可也是我手裡的家人,他往那裡去了?影兒也沒他!」狄希陳道:「狄周行了幾程,拐了些銀子走了,沒在這裡。」素姐道:「狄周走了,跟你到家的張樸茂、小選子哩?他兩個也不知道我麼?」狄希陳道:「這媳婦子不是張樸茂的麼?」素姐道:「可又來!你漢子家裡,我三茶六飯的養活了將一個月,他就沒合你說家裡有我?我就不能降發你那主子,我可也打的你這奴才!」跑到跟前要打羅氏。羅氏站住,動也不動。素姐伸手,羅氏使手撥拉。寄姐道:「我的媳婦子,誰敢打!他要打,你也動手!」素姐被人降怕了的人,果然束回手去。寄姐道:「你既然知道好歹,拿個坐來,叫他坐下,我合他好講。」對素姐道:「我有三等待你的法兒:上等,中等,下等。你待揀那一等哩?」素姐不言語。

寄姐道:「你不言語,是待叫我拿下等待你呀!這個不難。老娘的性子,別人沒經著,你問問做官的,他經著來。惹的我用那一等,待開了頭,你叫我另改,可是不能的。你快著揀一等好的認了便宜!」素姐道:「我悔不盡『孤軍深入』,撞在你這伙子強人的網裡,我待跳的呀,飛的呀?就待死,也只是乾死了。我敢只望你上等待我才好。」寄姐道:「你要叫我上等待你,這事不難。你把剛才來到的歪憋,從此盡數收起,再別使出一點兒來,我也不說甚麼先來後到,咱論年紀,姊妹稱呼。你也別要多管閒事,飯來開口,揀好飯與你吃;衣來伸手,揀好的衣裳與你穿;漢子十朝半月,也許合你睡。」素姐接口說:「這睡不睡我倒不放在心上,不希罕這醜營生!我要把這件事放不下,可從早裡也生下孩子了!」

寄姐道:「人家娶老婆,不圖生孩子,留後代,是舍飯給他吃,舍衣裳給他穿哩?再說家,仍是我當,不許你亂插槓子;事,還是我管,不許你亂管閒事;媳婦子丫頭,由我教誨,不許輕打輕罵的。我吩咐他們,趕著你叫薛奶奶。」素姐接說:「既趕著我叫薛奶奶,我聽你娘家姓童,叫他們也趕著你叫童奶奶。」

寄姐道:「這也可以依你的,就叫他們趕著我叫童奶奶。咱同起同坐,這是上等的相待。還有中等的相待。你不十分作孽,我也不踹踐你,可也不尊敬你;你有飯吃也罷,沒有飯吃也罷,衣裳你冷也罷,熱也罷,與我絕不相干;憑你張跟斗,舒直立,都不與老娘相干,請你自便。是第二等相待。還有下一等的相待。你要還象剛才這般沒人樣,放潑降人,有天沒日頭的,可說這是『山高皇帝遠』的去處,咱那親娘親老子,就使破了咱的喉嚨,也叫不到跟前。揀盡後頭座空房,收拾的裡頭乾乾淨淨的,請進你去住著。你一定也不肯善變進去,我使幾個人抬進你去,尋把嚴實些的鎖兒,把門鎖上。你一定還要掇門,砸窗戶,刨牆,剜窟窿。我爽利把你的手腳兒搞住。一日兩碗稀粥,就是你的飯食。你待活,多活幾日,不待活,你少活幾日。替你買薄皮子棺材的錢,也還有,妝在裡邊,打後頭開個凹口子,拉把出去。脫不了他這四川鄉俗好燒人,再買些柴火,燒的連骨殖也沒影兒。你那跟你的小使,待要剪草除根也不是難事。不回到你山東,越發沒帳。總然回到山東,你就有娘家說話,只說娘兒兩個不服水土,害病死了。你家就有人興詞告狀,這沒影子官司,也打不出甚麼來。何況我知道你家有個生你的娘母子,可說那下州小縣,沒見天日的老婆,俺這北京城裡的神光棍老婆眼裡不作他。你三個兄弟,一個個他也是恨你氣殺老子,氣殺婆婆,不理你的。一個又是俺家的女婿,他也不合你滑快。一個又是個拼頭,兩句喝掇,只好伍著眼,別處流淚罷了。你也算是極孤苦的人兒,你持著甚麼,敢這們行兇作惡的?」

素姐聽說,放聲大哭。只說:「悔殺我了!天老爺!我一條神龍,叫我離了大海;一個活虎,神差鬼使的離了深山;叫這魚鱉蝦蟹,豬狗貓兔,都來欺我呀!」寄姐道:「俺也不是魚鱉蝦蟹,也不是甚麼豬兒狗兒狸貓兔子的,咱兩個也算得起丁對丁,鐵對鐵的。張飛、胡敬德剃了鬍子,都也不是善茬兒,你省的了?媳婦子丫頭們,以後趕著都叫薛奶奶。我不吩咐,都不許欺心。快看桌兒,端菜擺飯,外頭跟的人,叫人都好生照管。眾人都過來,與薛姐姐磕頭。收拾西裡間與薛奶奶住,掛帳子,鋪氈條,收拾新鋪蓋。請下來,咱姊妹兩個也行個禮兒。」

素姐擦了淚,起來走到下面。寄姐隨機應變道:「咱也不消序,一定你長起我,你是姐姐人家,你請轉過左邊去。」兩個平磕了四個頭,寄姐道:「我說你下縣裡人村。禮數可也有個往還,你也該讓我往左邊去回個禮才是,怎麼也就沒個遵讓?」素姐果然把寄姐讓在左首,行了個禮。狄希陳也作了個揖。素姐也還了一拜。三人同桌酒飯。狄希陳讓素姐居上,寄姐在東,自己在西,兩旁打橫。

這素姐若是個通人性的東西,乍到的時節,也略看個風勢,也要試試淺深,再逞你那威風不遲。絕不看個眼色,冒冒失失的撩一撩蜂,惹的個哄的一聲,蜇了個八活七死。既是惹了這等下賤,爽俐硬邦到底,別要跌了下巴,這也不枉了做個悍潑婆娘。誰知甚不經打,打的不多幾下,口裡就不住的爺爺奶奶央及不了。不著臨了那一個臭屁救了殘生,還不知怎生狼狽。剛才打過,若是個當真有氣性的人,我就合他一千年不開口說話。誰知被人這等狠打一頓,又被人如此殺縛了一場,流水就遞降書,疾忙就陪笑臉,說聲拜就拜,說聲吃酒就吃,滿口說自己不是,只說寄姐原來是個口直口快的好人。吃完酒飯,進到上房西間,看得鋪陳齊整,幃帳鮮明,擺設完備,越發忘了那被打之羞。

素姐心內算計,指望這頭一夜,狄希陳必定進他房中宿歇,他要關了門,零敲碎打,以報宿仇。寄姐說狄希陳做官事忙,久已不在家中睡覺,打發出外邊書房去了。一連三日,素姐也不曾作業。寄姐說道:「你既守我法度,安靜了這幾日,你也一定知我本事的了,我與你紮刮衣裳。」尋出幾匹尺頭,與素姐另換上下內外衣裳。素姐又甚是喜歡。又過了幾日,寄姐又與素姐做了大袖錦衫,通袖袍裙,灑線衫子,越發把個素姐喜的尿流屁滾,叫的好妹妹,親妹妹,燕語鶯聲,聽著也甚嫌砢磣。寄姐也時常的給他個甜頭,叫他懸想。不惟不與寄姐懷恨,反漸漸的抱著寄姐粗腿起來,望著寄姐異常親熱,寄姐凡有生活,爭奪著要與寄姐去做;寄姐偶然手生了瘡,死塞著爭與寄姐梳頭;寄姐或是頭疼發熱,一日腳不停留的進房看望,坐在他病牀沿上,與他作伴;寄姐的尿盆馬桶,爭著要與他端。寄姐禁不起他小心下意,極其奉承,也就漸漸的合他成了一股。家人媳婦,丫頭養娘,原無甚麼正經,「馬聽鑼聲轉」的,見寄姐合他相好,也都沒人敢欺侮了他,倒茶端水,一般伏侍。狄希陳托了忙冗事故,每日多在外邊,少在內裡。不惟素姐撈他不著,也省了寄姐多少的折磨。三朝兩日,深更夜靜,等得素姐睡著之時,悄悄開了宅門,進來與寄姐宿歇。睡到天色黎明,又翹蹄捻腳,偷出外邊書舍,連吃飯也不進裡邊。收的禮物,賺的銀錢,都瞞了素姐那一隻單瓜,偷運進來與寄姐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