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形记· Chapter 53

Chapter Chapter 53 · 慎邦交紆尊禮拜堂 重民權集議保商局

這位制臺大人,從前因辦交涉也受過他的好處,此時聽見他的凶信,立刻先打了一

個電報,足足有好幾百字,去慰唁他的夫人、兒子,又特地派了自己的二少爺同著本省洋務

局老總胡道臺,帶了吊禮,坐了輪船,前去吊唁。一直等到送過教士的夫人、兒子回國,方

才回來。自有此一番舉動,大眾愈加曉得,不但同在世的洋人往來酬應必不可少,就是吊死

送葬一切禮信也不能免的。因此便有些州、縣望風承旨,借著應酬外國人以為巴結制臺地步。

目下單說江寧府首府該管的一個六合縣。這六合縣在府北一百一十五裏,離著省城較

近,自然信息靈通。此時做這六合縣知縣的乃是湖南人氏,姓梅,名 仁,號子賡,行二。

這人小的時候,諸事顢顢頇頇,不求甚解。偶然人家同他說句話,人家說東,他一定纏西;

人家說南他一定纏北。因此大家奉他一個表號,叫他做“梅二纏夾”。幸喜他凡事雖然纏

夾,衹有讀書做八股卻還來得,居然到二十歲上掙得一名秀才,到二十七歲上又掙得一名舉

人。有人說:他前一科就該得意的了,衹因為一首八韻詩,是“平平平仄仄”平起的,後四

韻忘記了,卻又鬧個“仄仄平平仄”,變成功仄起的了。因此,房官看到那裡,圈不下去,

就打了下來。批語上拿他三篇文章贊他天花亂墜,衹可惜詩上倒了韻,不能呈薦,著實替他

惋惜。等到出榜之後,梅 仁領出落卷來一看,見是如此,不禁氣憤填膺,不怪自己錯了

韻,反罵主司去取不公,嘆自己“文章憎命”。當時有他一個同窗聽了他的話,便駁他道:

“子賡,你的文章并沒有薦到主司跟前,也不是你文章做得不好,是你詩上弄錯了韻,出了

岔子,是怪不得別人的。”梅 仁至此方才明白過來,曉得自己粗心所致。衹是他命中注定

有個舉人,到了下一科,便是他發達的那年,自古道:“福至心靈”,三場完畢,沒有出岔

子,等到出榜,居然高高的中了。

梅 仁的父親單名一個蔚字,是個候選通判。此時正跟了一位出使英國大臣鳳大人做隨

員在上海。沒有等到聽見兒子的喜信,十天前頭,就跟了欽差坐了公司船起身。他父親的為

人生性愛小,歡喜占便宜。離了上海還沒有三天,這日正值風平浪靜,他一人飯後無事,便

踱出來到處閑逛。後來走到一間房艙門裏,齊巧這艙裏的外國客人,因事到隔壁艙裏同別的

客人談天,忘記把自己艙門帶上。這梅蔚看了看艙內無人,又見那張外國床上放著一個很大

的皮包。他曉得外國人每逢出門,凡是緊要的東西以及銀錢等類都是放在這皮包裏頭的,他

便動了垂涎之念,也不管自己是何職分,并是何身價,且忘記自己這趟跟著欽差出洋還是替

國家增光來的,還是替國家丟臉來的,此時都不在念,一心一意衹想偷他一票,以為:“我

此時身在外洋,就是破了案,也沒有人認得是我的。”主意打定,便躡手躡腳掩入房中,把

個皮包提了就走。一提提到自家那間艙內,急忙將門掩上,想把皮包打開來看,誰知又是鎖

著的,後來好容易拿小刀子把皮包劃破了,把裏面的東西一齊抖出,誰知這皮包內衹有一卷

字紙、幾本破書、兩個“金四開”,此外一無所有。他看了雖然失望,因想兩個“金四開”

也值得好幾文錢,總算意外之財,這趟賣買未曾白做,便也甚是開心。後來那個失落皮包的

客人當時雖然也著實尋找,後來找不著,又因所失甚微,隨亦沒有追究,所以未曾破案。

船上因為他是中國欽差的隨員,每逢吃飯,都叫他跟著欽差一塊兒吃大菜。用的家伙,

什麼刀叉等類,有些都是金子打的,黃澄澄的著實可愛,而且也很值錢。他看了這個,又捨

不得了,每逢吃飯,總要偷人家一兩件小家伙。而且非但他一個,連他的同事,一位候選知

府,也同他一個脾氣。當時船上因為差的東西多了,查來查去,方才查出是中國欽差隨員老

爺們幹的事。那船上的洋人便氣極了,不准他們再到大餐間裏去吃飯。欽差也曉得了,面子

上很難為情,私底下叫了他二人過來,著實申飭他二人一頓。梅 仁的父親還不服,說道:

“咱們中國的錢被他們外洋弄去的也不少了,趁此拿他點東西也樂得的。”欽差聽了格外生

氣。到了倫敦,就想咨送他回國的,因為接到電報,曉得他的兒子中舉,因此才擱了下來。

後來還鬧出許多笑話,下文再表。

目下單說這梅 仁中舉之後,接到他父親從英國寄回來的家信,自然有一番歡喜說話;

接著又勉勵他,無非叫他潛心舉業,預備明年會試。末後說到自己,還要自己信口胡吹,說

他自到外洋辦理交涉,同洋人如何接洽,洋人如何相信他,欽差如何倚重他。好在沒有對

證,騙騙自己的兒子罷了。”信上還說:“我的底子不過通判,將來保舉雖然可靠,然而一

保同知,再保知府,三保道員,其中甚費周章,而且耽誤時日。”意思想叫兒子把家裏的幾

畝薄田,還有幾處市房,一齊盤給人家,拿出錢來,等兒子明年上京會試的時候,替他上兌

捐一個分省補用知府,如此一保便成道員,似乎來的快些。梅 仁得信之後,遵照辦理。

等到事情辦妥,已經過了新年,急急起身,跟了大幫舉子上京會試。頭二場幸喜沒出岔

子。到了第三場,他每策 止限定三百字,不知怎麼一個不留心,多拽了一張,鬧了一個曳

白 。他急了,便胡湊亂湊,把這條策多湊了一頁。雖然沒有被帖,然而每篇都是三百字,

這篇鬧了個“大肚皮”,文理又不甚貫串,自然就吃了這大肚皮虧了。等到出榜,名落孫

山,心上好不懊惱。一面急忙忙想替老人家把官捐好,便即出京。

策:考試時以問題出之于第(冊),令應舉者作答,稱為“策問”,簡稱策,後來成

為一種文體。

曳白:白紙上衹字未寫叫曳白,考試時交白卷或跳頁未寫,也叫曳白。

齊巧這年山西鬧荒,開辦急賑。忽有人同他說起:“目下衹要若干銀子,捐一個大八成

知縣,馬上就得了缺。”他聽說不覺心上一動,說:“老人家的保舉總在三年之後,等到開

保的前頭再給他報捐也不為遲,何如我此刻先拿這錢自己捐個大八成知縣?倘或選得一個好

缺,這兩年之內,先賺上幾萬銀子,也未可知。”主意打定,便把老子的事情閣起,先辦自

己的事。果然天從人願,不到半年,便選到江南做實缺知縣去了。總算他官運亨通,一選就

選到江南六合縣知縣。到省的時候還是前任制臺手裏。前任制臺是個老古板,見面之後,問

了幾句話,梅 仁都是老老實實回答的。前任制臺喜歡他,說他是書生本色,因此并不留

難,馬上就叫藩臺挂牌,飭赴新任。到任之後,公事一切尚稱順手,過了半年,無甚差錯。

制臺既是古板,有些性情,同洋人交涉的事件,自不免就要據理直爭,不肯隨便了事,因此

洋人在他手中不甚得意。上憲既如此,做下屬的也想以氣節自見,都要批駁洋人一兩件事

情,以為表見之地。

這梅 仁的為人,雖然沒有什麼大閱歷,然而上司的意旨卻也不敢不留心;既留了心,

還有什麼不照著辦的。六合縣在內地,同洋人來沒有什麼交涉。一天有個教民欠了人家的錢

不還,被他抓住了理,打了這教民一頓。這教民本來是個不安分的,所以教士并不來保護

他。梅 仁因此揚揚自得,便上了一個稟帖,以顯他的能耐。齊巧前任制臺奉旨來京,未曾

來得及批他這個稟帖,已經交卸,後任就是現在這位媚外的新制臺了。在拉管卷內看見這個

稟帖,心上老大不高興,便說:“朝廷敦崇睦誼,視教民如赤子,不憚三令五申,叫地方官

極力保護,該令豈無聞知?乃膽敢虐待教民,又復砌詞瀆稟,以為見好地步,實屬糊塗廖

妄!除嚴行申飭外,并記大過三次,以為妄啟外釁者戒!”不倫不類,罵了下來。梅 仁接

著一看,賽如一盆冷水從頭頂上直澆下來,心想:“前任制憲是如此,後任制憲又是如此,

真正叫我們做屬員的為難死了!但為今之計:當王者貴,少不得跟著改變從前的宗旨,或者

還可立腳。”

凡是初次出來做官的人,沒有經過風浪,見了上司下來的札子,上面寫著什麼違幹、未

便、定予嚴參等字樣,一定要嚇的慌做一團,意思之間,賽如上司已經要拿他參處的一般。

後來請教到老夫子,老夫子譬解給他聽,說:“這是照例的話句,照例的公事,總是如此寫

的。”頭一次他聽了,還當是老夫子寬慰他的話,等到二次、三次弄慣了,也就膽子放大,

不以為奇了。又凡是做官的人,如在運氣頭上,一帆風順的時候,就是出點小岔子,說無事

也就無事。倘若正在高興頭上,有人打他一下悶棍,無論大小事件,他吃了這個癟子,心思

登時不靈,手足也就登時無措了。

目下單表這梅 仁到任已經半年,各種什面都算見過,再加制憲垂青,公事順手,雖然

他的為人平時有點顢頇,因在運氣頭上,倒也并不覺得。衹可惜忽然換了上司,變了局面,

結結實實一釘子碰了下來,正是上文所說的,“在高興頭上,被人打了一下悶棍”,登時弄

得兩眼漆黑,走頭無路。一回又想做好官:“索性同上司去碰上一碰,就是革職,也博個強

項聲名。”一回又想:“自己巴結到這個官,也很不容易,而且缺分又好。倘或同上頭鬧翻

了,莫說參官,就是撤任,在省裏閑空起來,這是何犯著呢!況且這捐官的錢原是預備替老

人家過班的,如今還沒有補上這個空子,已經把功名丟掉,怎麼對得住老人家呢。”有此幾

個講究,少不得就要委曲下來,改換自己的宗旨。照此看來,人家雖稱他為“纏夾先生,”

其實他并不纏夾。但是他自從受了這個癟子,少不得氣焰登時矮了半截,不但精神委頓,舉

止張皇,就是說話也漸漸的言無倫次了。六合離省城最近,制臺一舉一動,都有耳報神前來

報給他的。他見制臺是如此舉動,越發懊悔他自己的從前所為,衹因矯枉過正,就不免鬧出

笑話來了。

南京城裏回子頂多,因此這六合的地方也就不少。有天一個回子被一個人扭到衙門裏喊

冤。喊冤的人叫盧大,回子叫馬二。盧大控告馬二,說被馬二一拳頭打掉他一個門牙,淌了

若干的血。同馬二評理,馬二不服,掄起拳頭,接連又是三拳,現在腰裏膀上都受了重傷,

所以扭來求大老爺伸冤。

其時,正值梅大老爺早堂未散,一聽是鬥毆小事,合吩咐把兩造帶到案前跪下。梅大老

爺先把名字問個明白,然後又追問為什麼彼此打架。盧大尚未開口,馬二先搶著說。才說得

一句“回大老爺的話”,梅大老爺曉得他是被告行兇打人的人,心上先有三分不願意,他便

把眼睛一楞,拿驚堂木一拍,罵了聲“忘八蛋!老爺還沒有問到你,用你插嘴!”兩邊差役

一見老爺動氣,便一齊吆喝:“不准多嘴!”老爺至此,方才細問盧大端的。

盧大道:“小的在南街上王公館裏管廚。王公館的主人喜歡吃燒鴨子。這馬二店裏,油

雞、燒鴨子、咸水鴨子都有。小的整天上街買菜,總到他店裏買半衹燒鴨子。這天買了菜回

來,又到他店裏,小的就拿菜籃子往他櫃台一擺,他就同小的翻起來了。小的同他講理,

說:‘我同你也算老主顧了,就是借你的櫃台擺擺籃子也不打緊,用不著這個樣子。’”

梅大老爺說:“是啊,他怎麼樣呢?”盧大道:“他把眼睛一豎,說道:‘別的事情咱

同你講朋友,這個可來不得!’”梅大老爺道:“你怎麼說呢?”盧大道:“我說:‘我的

籃子擺末已經擺了,收不回去的了。你待怎麼我的?’青天大老爺!這馬二聽到這裡,也不

同小的再說什麼,便伸過來一拳頭。小的一個不防備,早把小的的門牙打下來了,現在還在

這裡尚血哩。小的趕著問他為什麼打人,他舉手又是三拳,這可把小的打壞了。”

梅大老爺一聽這話,便把驚堂木一拍,臉上露著一團怒氣,指著馬二罵道:“好個混帳

王八蛋!他借你櫃台擺擺籃子,什麼大不了的事!你膽敢行兇打人,這還了得!”說著,就

伸手到簽筒裏去抓簽,想打馬二的板子。

那馬二急了,便在地下碰頭,說道:“我的老爺!你聽明白了再動氣,小的是在教

啊。”梅 仁上次原是因為打了教民,碰了制臺釘子,這番一聽“在教”二字,不覺心上畢

拍一跳,忙從簽筒裏先把那衹手收了回來,心上獨自想道:“好險呀!幾乎鬧出點事情

來!”一面拿袖子擦頭上的汗,一面又吩咐馬二快說。說話時,那梅大老爺的臉色已經平和

了許多,就是問話的聲音也不像先前之疾言厲色了。當下衹聽得馬二回道:“大老爺明鑒:

小的從老祖宗下來一直在教。”梅 仁道:“原來你是世代在教。你們教裏的規矩我曉得

的。快起來,快起來,不要你跪著說話。”于是馬二站立在公案西邊,原告盧大倒反跪在下

面。

衹聽馬二又回:“小的櫃台借給他擺擺籃子,原不打緊。大老爺可曉得他籃子裏是些什

麼。”梅 仁道:“是些什麼?”馬二道:“請大老爺問盧大。”盧大接口道:“籃子裏有

什麼,有他媽媽的肉!”梅 仁把驚堂木一拍,道:“公堂之上,由你信口罵人,看來就不

是個安分東西。給我打嘴!”左右一聲吆喝,登時幾個人上來,猶如鷹抓燕雀一般,揪住盧

大,打了十個嘴巴。老爺又問馬二。馬二道:“小的是清真教門,豬肉這件東西原是忌的。

盧大籃子裏又是豬頭,又是豬蹄子,不幹不凈,就往小的櫃台上一擺。小的先同他好說,叫

他不要擺;不料他倒惱了,開口就罵小的,說什麼‘豬爹爹’、‘驢祖宗’,可把小的氣急

了,順手推了他一把是有的。小的并沒有敢拿拳頭打他。這都是他渾告,求大老爺的明鑒。”

原來梅 仁一時糊塗,衹認做中國人吃了教便稱“在教”,并不曾想到回子也稱“在

教”。雖是馬二拱了出來,他還是執迷不悟,連說:“你們教裏規矩,自然是吃了教就得念

經,念了經就得吃素,什麼葷腥原不准進門的。這件事是盧大不是。……依我老爺的意思,

盧大就先該打。”

盧大一聽老爺要打他,連忙分辯道:“他的教并不是人家吃的那個教,用不著吃素,他

自己還宰雞鴨哩。”梅 仁道:“無論他那一教,都是一樣,本縣皆有保護之意,斷不容你

們這些刁民欺負他的。”說著,又喝令:“拖下去打!”盧大急了,拚命的磕頭,說:“求

老爺的恩典!”梅 仁道:“你這東西可惡,不能如此便宜你!你還是願打呢,還是願

罰?”盧大又磕頭道:“大老爺的恩典!小的一個當廚子的,那裡有許多罰呢?”梅 仁

道:“不罰不成功!現在姑念你初次,我老爺格外加恩典給你,你拿出三十塊錢給馬二重修

櫃台,就此完案。如果不罰,打八十大板,枷在馬二店門口三個月。你自己想,還是走那一

條路好?”盧大又磕頭道:“三十塊實在罰不起。”後首求來求去,減到十二塊洋錢,當天

還沒有。梅 仁便吩咐拿他交保出外措資,限三天交案;隨囑咐馬二到第三天當堂來領。馬

二打了人,倒反打了贏官司,好不高興頭。可憐盧大挨了馬二一頓打,老爺非但不給他伸

冤,還要罰他出錢,真正晦氣!

閑話休表。且說轉眼之間,三天限期已到。盧大的怕打,早已連借帶當,湊了十二塊洋

錢送到衙門裏來。此時老爺正坐在堂上理事,盧大把洋錢交了上去,老爺吩咐他一旁靜候,

等到馬二到案具領,準予銷案。盧大無可如何,衹得息心屏氣,等在外面。誰知一等等到散

堂,那馬二還沒有來。老爺沒有工夫等他,早已退堂。盧大卻不敢就走。後來好容易等到上

了燈,馬二才來。老爺叫原差出來,問他為什麼到此時才來。他說他的老師父死了,前去幫

忙,所以到這會才來的。原差據情稟復。

老爺便問:“可是他教裏的老師父?”原差道:“正是。”梅 仁心上盤算道:“上回

我打了那個吃教的,他們教幫中一定是恨我了,如今我何不借著這件事情同他們聯絡聯絡,

不但可以解釋前嫌,而且叫上頭制臺瞧著心上也歡喜。況且近來不多幾時,那一省死掉一個

教士,制臺還派了自己的二少爺前去吊孝。我的官比不上他,總得自去走一趟,叫人家看了

也鄭重些。”想定主意,仍叫原差出來問馬二,問他們的老師父在那裡死的。馬二照說一

遍。梅 仁又叫原差出來留住馬二,說:“老爺要去上祭,叫你領路,一塊兒同去。”馬二

自然遵命。梅 仁便吩咐大廚房裏立刻備一桌祭席,叫人挑著,自己亦就頂冠束帶,出來上

轎。馬二在前領路,一領領到清真寺門口,歇下轎子。老他出轎,其時已是深夜,亦看不出

上面寫的是幾個什麼字。梅 仁還疑心他們是個禮拜堂,連忙踱到裏面,忙著叫跟來的人擺

設祭筵。那馬二卻早已去找老師父的家小以及他們那般在教的,霎時男男女女,亦就聚了七

八十個人。有些都是聽說大老爺來上祭,趕著來瞧熱鬧的。但是聚了一屋子人,梅大老爺舉

目四看,并不見一個外國人。心想:“教士的家小總應該是洋婆,怎麼如今來的全是些中國

人呢?”

正在心上疑疑惑惑,不提防那桌祭筵才擺得一半,已被那些回子打了一個空,登時人聲

鼎沸起來。還有人提起一個豬頭摔到梅大老爺這邊來,一齊嚷著說:“不要放掉了那狗官!

他不是來上祭,竟是拿我們開心來的!”原來此番梅 仁來的孟浪,衹聽了“在教”二字,

便拿定他是外洋傳教的教士,并不曉得是回子,倒反備了豬頭三牲來上祭,豈知越發觸動眾

回子之怒,鬧了個沸反盈天!梅 仁幸虧馬二保護著,從人叢裏逃出來。走了幾步,跟班的

差役們方才慢慢的跟了上來。

梅 仁轎子是已被眾回子拆散的了,衹得步行回衙。一頭問馬二:“你們這裡傳教的總

不止你老師父一位別的外國人以及你老師父的家小都到那裡去了?”馬二到此方對他講:

“我們雖然在教,并沒有什麼外國人,大老爺不要弄錯了。”梅 仁又問左右。跟班的才回

稱:“這裡是回子的清真寺,并不是什麼外國人的禮拜堂。”梅 仁怪他:“為什麼不早

說?”跟班的回道:“小的至今沒有明白老爺到那裡去,衹知道老爺叫馬二領路,所以一齊

就跟到這裡來的。”梅 仁又問馬二:“你們老師父可是那個住在堂裏的神父?”馬二道:

“我們衹叫老師父,不曉得什麼神父不神父。”梅 仁至此方才明白過來,自己沒有問清,

拿著回子當做了外國傳教的了,但是臉上又落不下去,回衙之後,立刻坐堂,把剛才傳話的

原差叫上來罵了一頓,又打了二百屁股,總算替大老爺光了光臉,才把這事過去。

自此以後,梅 仁有十幾天沒有出門,生怕路上碰見了回子再來打他。其實眾回子當時

雖然鬧了個沸反盈天,當中究竟也有幾個懂事的,說:“他無論如何不好,總是地方官,倘

一翻臉,你們總敵他不過。”因此到了第二天,大眾亦就偃旗息鼓,沒有鬧到衙門裏去。梅

仁聽聽外面沒有什麼動靜,方才一塊石頭落地。

又過了些時,上頭有文書下來,叫地方官提倡商務。六合是個小地方,又是內地,沒有

什麼大生意的。梅 仁卻因上回責打了教民,碰了制臺釘子,一直總想做兩件仰承憲意的

事,以為取悅之地。無奈越想討好,越不討好,以致誤認教民,又被回子糟蹋了一頓,心上

好不煩惱。如今得了這個題目,便想借題做一篇新鮮文章。上頭的公事是叫地方官時時接見

商人,與商人開誠布公,聯絡一氣。地方有事,商為輔助;商民有事,官為保護。總令商情

得以上通,永免隔閡之弊。

札子上的話是如此立意,原非不善。梅 仁因想借此做番事業,便把札文反復細看,看

了十來遍,忽然豁然貫通,竟悟出一個道理來。當時拿了札子,一直奔到老夫子書房裏,對

老夫子說道:“據兄弟看來,上頭的意思還是重在‘地方有事,商為輔助’的一句話上。輔

助什麼?不過要他們捐錢而已。本來現在地方上很有些上頭交辦的公事,什麼學堂等等,一

齊都要地方官籌款,如果辦不起來,還有處分。兄弟正在這裡發愁,如今可巧有這件札子,

我們以後的事倒有了些把握了。”

老夫子接過札子,大約看過一遍,歪著頭想了一回,不禁一跳就起道:“ 翁!你真可

謂讀書得間了!你說的一點不錯,上頭正是這個意思!但是話雖如此說,我們辦事須有個秩

序。上頭既叫我們保護商人,我們如今先不說捐錢的話,先借一個地方,或是公所,或是總

會,以為接待商人之所,等他們一齊來了,彼此也聯絡了,然後再向他們開口。人有見面之

情,你開出口去,他們總得答應你的。”老夫子說一句,梅 仁應一句。等到老夫子說完

了,他又一連說了兩句:“著!著!我兄弟就照你老夫子的話去辦。前天兄弟看見制臺轅門

抄上寫著省城裏已經設了一個保商局,派了黃觀察做總辦,大約亦就是辦理此事。我們姑且

托他到省裏打聽打聽章程是個什麼樣子,我們也照辦一個,可好不好?”老夫子道:“好好

好,就是如此。”

幸喜這梅 仁是個躁性子,有了一件事,從不肯留過夜的,當天就在本城城隍廟裏借了

三間房子,做了一個接待商人之所。門口挂起一面招牌,上寫“奉憲設立保商局”。另外兩

扇虎頭牌,是“商局重地,閑人免入”八個大字。一面又仿照札子上的意思,請老夫子擬了

告示,曉諭一切坐賈行商,叫他們都到這裡來聚會。又稟明上頭,委了本縣典史王朝恩王太

爺做了駐局的委員。縣大老爺公事忙,不能常常過來問信,商人有什麼事,都找王太爺說

話。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當時忙了幾天,就檢定日子開局。恐怕開局的那天商人來的不甚踴躍,一面由梅

仁先發帖子請客,凡是城廂內外,大大小小的紳衿,一概請到。又叫典史王太爺坐著轎子到

各輔戶一家家去拜,勸他們到這天來入會。誰知到了這天,做賣買的來的仍然不多,大家不

曉得大老爺安的甚麼心,所以有些人不敢來。衹有一向同地方官有來往的幾家紳衿,還有兩

個同帳房裏有首尾的一家錢莊,一家南貨店的老板來了,合湊起來不到兩桌人。梅 仁甚為

掃興。客人到齊,勉強入座,一席是梅 仁自作主人,一桌是典史王太爺代作主人。

坐定之後,大家喝了幾杯酒,坐首座一位紳士是北門外頭大夫第,知府銜、候選同知蔣

大化,先開口道:“老公祖,你這件事辦的甚好啊,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治弟真拜服你。”

原來梅 仁頭天晚上先在老夫子跟前叨了許多教,這回聽了蔣大化的話,便搖頭鼓舌說道:

“這件事呢,雖不是兄弟一個人主意,然而兄弟亦早存了這個心,所以發個狠,特地趁在兄

弟任上,把這件事辦成了。一來上頭有個交代,二來兄弟以後叨教之處甚多。到了這個地

主,諸位既不須拘什麼形跡,就是兄弟有什麼為難之事,也可以當面商量。否則,你們諸公

請想:這們一個六合縣,周圍百把裏路的地方,又要辦這個,又要興那個,巧媳婦做不出沒

米的飯,叫兄弟怎麼來得及呢。”梅 仁這番說話總不脫他將來借此籌款的宗旨。

此時在席第五座是改試策論新科發達的一位孝廉 公,身上也捐了個內閣中書,姓馮,

號彝齋。據他自說:舊學不見得怎樣,新學他卻極有工夫的,所以改試策論,馬上就中,衹

可惜會試的卷子上有“目的”兩個字,在他自己以為用的是新名詞,房官看了還好,卻不料

到了大總裁吏部尚書塔公手裏,看到這裡,拿起筆墨豎了一個小小杠子,另外粘了一張低

條,注了十個字道:“以‘的’字入卷內,未免太俗。”因此就沒有中得進士。等到報罷之

後,馮彝齋領出落卷來一看,見是如此,氣的了不得,大罵主司一場,急急收拾回家。齊巧

上頭派了委員下來勸捐,他就湊了千把銀子捐了個內閣中書,借此可以出入公門,幹預幹預

地方上的公事。

孝廉:漢代為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時清時對舉人的稱呼。

這日請客,有他在座。他聽了梅 仁一番說話,心上老大不以為然,便想借此吐吐自己

胸中的學問,于是不等別人開口,他先搶著說道:“老公祖,此言誤矣!治弟很讀過幾本翻

譯的外國書,故而略曉得些外國政治。照著今日此舉,極應該仿照外國下議院的章程,無論

大小事務,或是或否,總得議決于合邑商民,其權在下而不在上。如謂有了這個地方,專為

老公祖聚斂張本,無論為公為私,總不脫專制政體,治弟不取也!”說著,又連連搖頭不

止。梅 仁卻也奈何他不得,彼此楞了一回。

第二座一位進士底子的主事公,姓勞,名祖意的,開言說道:“治弟有外孫,新近從東

洋游學回來,他的議論竟與彝齋相像。我們這一輩子的人都是老朽無能了,‘英雄出少

年’,倒是彝翁同我們這外孫將來很可以做一番事業。”馮中書見他倚老賣老,竟把自己當

作後輩看待,心上很不高興。想了一想,說道:“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什麼事業可以做

得。除掉腹地裏幾省,外國人鞭長莫及,其餘的雖然沒有擺在面子上瓜分,暗地裡都各有了

主子了。否則我們江南總還有幾十年的等頭,如今來了這們一位制軍,衹怕該五十年的,不

到五年就要被他雙手斷送!”

勞主政道:“那亦不見得送得如此容易,就是真個送掉,無論這江南地方屬那一國,那

一國的人做了皇帝,他百姓總要有的。咱們衹要安分守己做咱們的百姓,還怕他們不要咱們

嗎?你又愁他什麼呢?”梅 仁道:“勞老先生的話實在是通論,兄弟佩服得很。莫說你們

做百姓的用不著愁,就是我們做官的也無須慮得。將來外國人果然得了我們的地方,他百姓

固然要,難道官就不要麼?沒有官,誰幫他治百姓呢?所以兄弟也決計不愁這個。他們要瓜

分就讓他們瓜分,與兄弟毫不相幹。勞老先生以為如何?”勞主政道:“是極,是極!”兩

個“是極”,直把個梅 仁贊得十分得意,馮中書卻早氣得把面孔都發了青。欲知後事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54回 呈履歷參戎甘屈節 遞銜條州判苦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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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馮中書當下聽了梅老公祖及勞老先生一番問答,心上想道:“這個人竟其絕無一毫

國家思想,衹要保住他自己的功名產業,就是江南全省地方統通送與外國人,簡捷與他絕不

相幹!但是百姓好做順民,你這個官將來卻無用處。誰不曉得中國的天下都是被這班做官的

一塊一塊送掉的!他如今還說出這種話來,豈不可笑!”一個人肚皮裏正尋思著,忽又聽得

梅 仁說道:“勞老先生,江南地方被外國人拿去,倒是一樣不好。”

勞主事忙問何事。梅 仁道:“不是別的,衹有我們這一位制憲實實在在不好伺候。他

一到任,我就碰他一個釘子。這幾個月,兄弟總算跟定他走的了,聽說他還是不高興我。你

想,我們做下屬的難不難!”勞主事尚未開口,馮中書搶著說道:“這個老公祖倒可以無須

慮得的。如今他是上司,你是屬員,等到地方屬了外國人,外國人衹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