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15 · 惡姻緣各自圖謀 聖天子赫然震怒
惡姻緣各自圖謀 聖天子赫然震怒
心裡憎嫌,冤家相對,不自知慚。一樽美酒,幾塊香羹,身髒皆炎。
交章各犯威嚴。為兒女,心腸死括,言詞尖厲。借語摧殘,誰肯謙謙。
右調《柳梢青》
話說李吏部見司空約才到京即奉差而去,知自家的權勢有靈,心甚快活,卻當不
得兒子與媳婦在家中日久鬼吵,時常勸戒他道:「這婚姻是奉朝廷特命,又賜御樂金
蓮,又敕百官襄事,乃大榮大幸之事。總是媳婦顏色差些,也是尚書之女,可以寬恕
三分,怎麼只管責備?」李公子道:「孩兒別事可以奉得父親之命,此乃閨閣私秘之
事,朝夕間要眉目相對。他若有三分象人,孩兒也還耐得,叫起來,哭起來,竟是一
個麻鬼,卻叫孩兒怎生消受他。若是個曲盡婦道之人,相見了歡天喜地,百依百隨,
孩兒還可勉強,誰知他見了孩兒,不罵醉鬼就罵糟團。他的憎嫌孩兒,比孩兒憎嫌他
更甚,卻教孩兒怎生將就?當時我求父親與孩兒納聘者,趙小姐也,父親若競寫書央
王撫台為媒,王撫台強為趙小姐出力,說他已受司空約之聘,渺茫之同,怎能回得父
親之命。後請了聖旨,聖旨又准了,可謂萬分拿穩,誰知到被他花言巧語,哄過聖上
,到將司空約之婚弄真了,竟賜了我這一個麻鬼。聖恩下為不深,卻那裡知道我們內
中的許多情弊。孩兒縱不肖,是父親的遺體,誰不道是尚書的公子,怎去受這樣的苦
惱?父親若不替孩兒作法區處,孩兒就生不如死了。」李尚書道:「我豈不思量區處
,但礙著聖旨在上,故輕易動不得手腳。須留心,看有湊巧的機會,我自然有個分曉
。你如今且權時忍耐。」李公子見父親吩咐,只得罷了。
過不多時,又與晏小姐相吵。晏小姐忽罵道:「你這死酒鬼與我,己是前生前世
緒下的死冤家了。除非我一時害暴病死了,你方才得能夠快活,著是我晏小姐活活的
坑陷在你家,你這賊酒鬼便叫八天王來護衛你,只恐怕也不能夠安靜,到不如你早早
的尋個自盡,出脫了我罷。」李公子聽了,觸動他的惡機,因暗暗想道:「他這話雖
說得不中聽,卻到是實情實理。他一個尚書的女兒,我一個尚書的公子,又是聖上賜
婚,百官迎娶,那得開交。他一個麻臉,我一個酒鬼,料難和好,若不死了一個,便
要吵鬧這一生一世。他方才說暴病死了,我想,暴病也是人生有的。何不就與他一個
暴病而死,以斷根絕命,豈不美哉。他父親就有些疑心,體體面面,也不好反面無情
,與我為難。就與我為難,以他家閒居的尚書與我現任的尚書賭勢力,只怕官情王法
,也要遜讓三分,料想不至償命。得能脫了這重苦海,便耽些利害,費些銀錢,受些
虧苦,也還要算做大便宜的了。」算計定了主意,便日日與心腹家人薛漏商量,要他
害暴死之病。正是:
婚姻恩愛痛連肝,琴瑟調和魚水歡。
若是你憎兼我厭,便如水火互相殘。
薛漏說道:「要害暴死之病,除非飲食裡下些砒霸毒藥死便死了,那時面色有黑
,晏尚書親來下視,豈不看出。」李公子道:「一死了便厚殮起來。包裹的周周密密
,那裡便看得出來。便看得有些詭異,也只好說幾句閒話,終不成那裡去告了我來。
」眾家人一齊迎和道:「大相公說得有理。」李公子聽了歡喜,遂悄悄叫人去買砒霜
,要在飲食中算計晏小姐。不期晏小姐也暗暗的算計,要在醇酒中下些砒霜,斷送李
公子。兩下懼不懷好意。
不多時,晏小姐早已將一小壇好酒暗暗的下了毒藥在內。只因他與李公子兩個人
,見了面,不是咒,就是罵,那裡好開口叫他吃酒。一個心腹丫鬟叫做錦霞,因湊說
道:「小姐也不必著急去請大相公吃,只消將這壇酒明明的放在軒子裡花欄杆旁,大
相公不時在那邊看花閒坐,聞見了酒的香氣,便忍不住,自然要開吃了,何須去勸。
吃了就有差池,卻於小姐無乾。」晏小姐聽了,滿心歡喜,以為有理,遂悄悄叫錦霞
移酒到軒子內去不題。
卻說李公子叫人買了毒藥,要下在飲食中,怎奈晏小姐的飲食俱有貼身服侍的僕
婦伺侯,一時急急忙忙,放不入去。欲要整理些飲食送與他吃,卻不曾送慣,忽然送
去,恐他動疑。因想來想去,再想不出一個好法來,心中十分氣悶。一日,因氣悶不
過,要出門尋人吃酒散悶。將走到大門,忽見一個垂髮丫鬟,手拿著一個金漆小盒,
走入門來。忙仔細看來,卻是晏家岳毋身邊服事的秋雲,因立住讓他走入,問道:「
秋雲姐,為何獨自一個到我家來?手裡拿的甚麼東西?」秋雲見是公子,忙笑嘻嘻說
道:「只因公子有些不老實,觸怒了我家小姐,有傷和氣,我家老爺與夫人甚是著惱
。昨日老爺在郊外打圍獵獸,獵得一個鳥兒,不勝心喜。回到府中,與夫人說道:『
此鳥可以療妒,若使他夫妻們吃了,到老和睦。』故此夫人今早親自安排作羹,要著
僕婦送來。因還有說話要對小姐說,故此打發我送來。」李公子聽了,暗笑道:「我
二人心事,那裡是為嫉妒不和。止是他嫌我,我又嫌他,恨不得要他早死,我好別娶
一個快活。我想買了藥正愁沒處下手,今乃天賜其便,何不暗暗下手,豈不了帳。」
因滿臉笑說道:「難得你老爺與夫人如此記念,要我們和姦,實實好意。若只使一人
吃,只是一個和好,也是枉然。莫若我也吃些,有些靈驗,和好起來,方不負你老爺
夫人之意。」說罷,伸手取盒道:「你跟我來。」秋雲見他說得有理,正合來意,遂
跟他走入一間幽雅書室中。公子將盒兒放在桌上,遂轉身將藥藏在手中,復來開盒。
只見盒內一隻龍鳳磁碗,盛著熱氣騰騰的,覺得香美可愛。道:「秋雲姐,你不要笑
我,我有種毛病,有人立在面前,一時再吃不下去。你可去軒子外看些花草,等我吃
些,與你送去。」秋雲退出。李公子略吃些,忙將毒藥滲在羹中,又將手指攪勻,仍
舊將盒蓋好,叫秋雲道:「果是香甜好吃。你見小姐時,萬不可說出瞞他先吃。」秋
雲應允,入內而去。正是:
醜人只道自家好。強漢何從肯服輸。
若使兩人朝暮共,自然水火不同爐。
李公子見秋雲去遠,不勝快活道:「難得這般湊巧,是他娘家送來物件,就藥死
了,也賴不到我身上。從今再沒人敢嫌我了,只尋人訪問,娶個美貌佳人與他作對,
才滿心願。」一時想得十分得意,叫著薛漏說知,使他入內暗暗打聽消息,自已走到
軒子中看花,等候裡面動靜。閒看了半晌,遂坐在一張椅子上等候。不期坐下,忽有
一陣酒香撲入鼻中,因想道:「此處那得有此妙物?我這幾日被他磨滅得連酒興都減
了,今日正要出門借酒消悶,恰又湊巧。索性在此等個長短,去吃也吃得放心。」想
定了主意,只堅忍坐著。爭奈這酒的香氣一陣陣的隨風飄送,李公子早已滿口流涎,
渾身發起癢來,遂坐不住,立起身來道:「這香氣不遠,莫非家中人藏頓在此,日裡
不敢吃,等到夜間來吃?我何不尋著吃了他的,豈不有趣。」便在軒中隨香嗅去。嗅
到軒盡處,果見有個青壇。忙走近揭看,是滿滿的一壇好酒,濃醞異常。一時滿心快
活,雙手捧到軒中,遂不管冷熱好歹,竟將嘴插著壇口,一氣吃了半壇。因停住暗笑
道:「料想這晏麻子此時吃了毒藥,萬無生理,我今吃醉了,再有誰人罵我酒鬼、糟
團了?」因想得快活,正又要吃,不覺身上連打了幾個寒噤,道:「不好,不好。我
因一時嘴饞,吃不慣冷酒,這酒不吃罷。」說不完,早一個天旋地轉,跌倒軒中,不
知人事。正是:
人有害虎心,虎起傷人意。
若是兩不嫌,決然無此事。
且說秋雲走入小姐臥房,正值小姐對鏡畫眉搽粉,丫鬢與他抿鬢簪花,因問道:
「誰著你來!」秋雲道:「老爺夫人因記念小姐,昨日老爺獵得一件罕物,夫人整治
了,著我送來,要看小姐吃光回話。說是小姐吃了,與公子恩愛,再不作吵。」晏小
姐聽了,因歎口氣道:「你這癡丫頭,又來說癡話了。你豈不知我香閨生長,賦就嬌
客,只指望老爺擇配,嫁個美貌才郎,終身和好,方不負我這朵鮮花。已擇了司空約
,說才高貌美,滿我心願,誰知他又推辭已聘,可謂書生福薄矣,卻得老爺愛我心切
,上本要他婚娶,已立意嫁他,誰知這李酒鬼不知自量,妄想天鵝,要娶趙小姐。這
趙小姐卻是司空妄指聘定,一時各家二上本章。那曉得皇上看見我兩家男女皆未婚娶
,競強媒硬配,將我嫁了過來。當夜朦朦惶惶,被他點污身體,至今悔恨不了,已立
行人道他和好,只願他早死,他還癡心,吃醉走來,風風顛顛。要我容他。對他非嚷
即罵,這些時已嚷罵得他失魂喪魄,再也不敢來歪纏了。」秋雲道:「小姐如今不要
憎嫌公子了,可請吃老爺夫人送來的物件,包管小姐與公子恩愛到老。」晏小姐一面
開盒,一面搖頭道:「我一朵好花,怎肯插在糞土之上。我今已有了好算計,埋伏停
當,諒這酒鬼跳不出圈去。」因在奩匣中取兩枝銀簪,一連來取吃了數塊,也覺香美
好吃。卻一眼看兩枝銀簪上,霎時變黑。小姐看了大驚,連忙放下不吃,道:「莫非
內中有毒?」說不完,早已兩睛直挺,頃刻跌倒。正是:
是女思量美丈夫,也須有色得歡娛。
若然嫫母東施色,試問歡娛有也無。
眾侍女忽見小姐暴死,一時驚惶無措,一面入內報知。李尚書細問,方知送來飲
食中有毒,忙著人請醫生看治,又著人去晏尚書家報信。不一時,醫生來看,說是誤
食砒霜,幸而早知。尚可有枚。使人殺羊取血,同糞清來灌。正要灌救,忽家人僕婦
齊趕入房報道:「老爺夫人,不好了,公子不知為甚麼事跌死軒中,渾身青紫。」李
尚書與夫人聽了大驚,一面吩咐救小姐,一面同醫生來看公子。果見公子橫跌在地,
半壇的酒尚在身旁,急得跌足痛傷。這醫生忙近前用手在公子身上遍摸了一番,道:
「老爺夫人不必過傷,公子還可有救。想必酒中誤食砒霜,衝入兩肢,虧得是冷酒,
酒性是緩,不致斷腸,若再遲一刻,便無救了。今只須用羊血糞清灌救可活。」李尚
書與夫人聽了,慌忙使家人灌救。正灌救時,幾個僕婦來報道:「虧得糞血,已將小
姐救醒了。」李尚書使夫人入內去看媳婦,自己同家人且救公子。
此時,已有人報知了晏尚書與夫人,一齊趕來。晏夫人自往內與李夫人作吵,晏
尚書來尋李吏部作對,說他謀害了女兒,因氣忿忿趕入軒中發話道:「一個朝廷大臣
,怎麼縱容不肖子持頑殺妻,是何道理?」李吏部聽了,怒說道:「你這護短的畜生
,全無閨訓,終日反目,也還事小,你怎麼將毒藥藏在飲食中,著人送來害他二人?
我方才審問秋雲,方知我兒子也吃了送來的飲食,你的女兒致救醒了,我的兒於尚救
不醒。必俱是你害得七顛八倒,怎麼反來怨我?如今決不與你干休。明日奏聞聖上,
少不得朝中自有公論。」晏尚書一肚皮怒氣,聽見女兒已是救醒,氣己平了一半。又
見李公子橫倒在地,只得一面分辨飲食中並無毒藥,又一面吩咐家人請夫人同小姐回
家。自己走出外來,佯怒而去。這邊將李公子直灌救到半夜方才救轉,已是淹淹一息
,急切不能言語。李吏部不勝痛恨,連夜草成一疏,到五更入朝。不期這日天子有事
在宮,不出視朝,只得將本章煩內臣轉達御覽。早有人報知晏尚書。晏尚書著慌,只
得也上一疏,也托內臣轉達。
過不一日,天子駕臨使殿,批覽奏章,內臣送呈二疏,天子先看李吏部的本章,
只見上寫道:
臣李仁謹奏:為大壞綱常,唆女殺婿事:臣待罪銓曹,止有一子。前因喪偶擇娶
,得蒙皇上深恩,賜婚於致仕臣晏黻之女為配,已及半年。豈意晏黻當時懼罪,恐違
聖恩,勉強曲從,故臨行告戒。女遵父命,視夫寇仇,是以常閒鴛被,難邀半臂之歡
。豈意為續鸞膠,反受終身之累,必欲夫死心方快足。今於本月某日,晏黻遣婢女秋
雲,喬送療妒之羹,內具砒霜之藥。臣子無知,偶遭其毒,已經殞絕。幸天憐臣之後
,賴醫蘇全灌救得生,尚自奄息在牀,生死未定,臣切痛心。伏乞陛下念臣犬馬有年
,大張乾斷,請敕法臣明正晏黻之罪,離異其女,使臣得安效命,臣子得生矣。無任
惶悚待命之至。
天子看完,又看晏黻本章:
臣晏黻謹奏大臣失體,有乖家教,縱子絕倫事:臣昔致於休,年將耄耋,箕裘無
繼,止有弱女,正在及笄,未賦桃夭之好,久行選擇,難逢坦腹之兒。臣日夜營心,
不能少懈也。前蒙皇上隆恩,賜婚李仁之子李最貴,臣以為門楣有幸,感戴無窮。孰
知李仁種惡類奸,縱子仇殺前妻。懼其勢燄,莫敢誰何。得漏法網,不自知儆。今又
復起獸心,視臣衰朽退位,視臣女蒲柳陋質,不遂其欲,是以朝夕設謀,百股凌辱不
堪,不得而已。臣女提防,已非朝夕。臣妻往往勸解,無奈水火難同。忽於本月某日
,臣女遭中蠱毒,絞腹痛絕。幸得早知,同妻趕救灌醒,攜女急歸,方離虎穴,命若
絲懸,使臣未有不為女痛心者也。今李仁不行責子之過,轉為遮怖,反誑奏陳。臣固
可欺,豈可欺於皇上耶!治家如此,則政事可知矣。伏乞皇上削其職,懲其子,大正
綱常倫理,使朝野知有國法,庶免效尤,臣女雖孀,沒齒無怨。謹此奏陳,待命之至
。
天子看完兩疏,龍顏不勝震怒,即降旨著刑部將本內人犯審明。旨意一出,刑部
即著役拘審。只因這一審,有分教:郎才女貌遂心歡,醜婦蠢男皆得意。不知後來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十六回 佳人才子大團圓 醜婦蠢夫皆遂意
察出真情,君恩廣布陽春。不賢醜婦,酒鬼兒郎,從今各悔前事。
才子佳人,美滿聲,成就鶯求友盟。始信雙棲,于飛二女,樂自天生。
右調《柳梢青》
話說晏、李二臣,各為子女齊上本章,一時朝廷震怒,敕下法司勘問。這法司姓
諸名賢。甚有風力。因接了旨,細細想想道:「這事非關朝政得失,不過兩家各為兒
女起見,原無大事,止因賜配,故此交章,觸怒聖容,著我審明回奏。合該拘審,只
是我出晏、李門下,又且旨意不曾說是削職審問,審問時殊覺不便。若不審問,何以
復旨?」因又思道:「我見他們本上說是彼此相謀中毒,何不拘他夫婦來審明回奏?
」因欲差衙役出去。又想道:「既欲周全大臣體統,又豈可令其少年子女出入公堂?
我想既是夫要毒妻,妻應死矣,妻若毒夫,夫應死矣,怎肯同食同死,又且相救俱存
?其中必有隱情秘密之事。今一旦拘審,自然奉旨而來,倘兩人俱不吐實惰,我難道
好用刑法?我今須得如此方得明白。」遂喚過衙役吩咐一番而去。正是:
論情論理萬千般。若不求明心豈安。
執法徇情俱有錯,從今始信做官難。
眾役分頭行事。有幾個衙役到了李吏部家,著人進去稟知。李吏部自出廳中,眾
役跪稟道:「我家老爺今早接旨勘問,宜該老爺與晏老爺並公子與小姐同去聽勘。只
是我家老爺體念大臣,曲護周全,不敢有傷國體,是以只求老爺將平日服事公子的相
信之人,與小的們帶去,便可回旨。若留匿一人,審出來拘,反有不便。」李吏部道
:「既是你老爺如此周庇,豈有留匿。」隨即著人喚出,與眾役帶入衙來。早見那幾
個衙役也將晏府中服事小姐的丫鬟僕婦帶入衙來。
此時,已有人入內報知,褚法司坐出堂來。眾役將兩家男婦帶見,各跪兩旁。褚
法司道:「今日審問,原不與你眾人相干,因你家兩位老爺本中說,公子與小姐互相
毒害,我老爺不知內中委曲,故此喚來。如今也不必個個推求,只問你們,男婦中平
昔是那個最得公子小姐相寵信之人,實實說出,即放汝等回去,我老爺並不難為。」
眾人見法司說話和快,便你我相推,卻推薛漏、錦霞來道:「這二人是公子小姐的心
腹。」褚法司即喚近前,怒喝道:「你家老爺本中說,公子小姐皆是你二人暗謀下毒
,今日見我老爺,若不實實招出,定用刑法。」薛漏忙磕頭道:「這事並不與小人相
干,此乃公子自作自有受的事,小人死也不敢承認。」法司道:「你且說,你家公子
怎麼自作自受?說得明白,我便饒你。」薛漏只得說道:「只因我家公子素性愛色,
不知那裡蹺得趙少師有位小姐才貌雙全,苦要老爺為他婚娶。不期這小姐先受了司空
約老爺的聘定。我家公子心不甘服。苦求老爺上疏爭娶,卻得天子賜婚,將晏小姐嫁
了我家公子。誰知這晏小姐是個京師有名的趷跶麻臉佳人,公子十分不願,卻是老爺
再三勸道:『皇恩浩蕩,不可違旨』。公子只得忍氣成親。不期成親之夜便就吵起,
以致你見我嫌,我見你憎,直吵鬧到如今。一日,因晏小姐忒罵得狠毒,說是冤家相
對,若不先死了一個,冤家怎得開交。公子聽了,因起了念頭,要毒死晏小姐,卻沒
處下手。恰值這日晏老爺送了食物來與小姐吃,公子乘空下了毒藥。只道小姐中毒必
死,故歡歡喜喜走入軒中,著小的打聽。及打聽了小姐中毒死信來報公子;不期公子
也死在軒中。這是公子毒死小姐的事,小人知道。毒死公子的事,小人實實不知。」
褚法司聽了,只是暗笑,正要再問,只見錦霞忙跪上前道:「原來公子起了這樣噁心
腸,要害我家小姐,怪不得我家小姐也要害他。」褚法司道:「你家小姐既有此美名
,必能自諒,怎麼又憎賺公子,就要毒他?」錦霞道:「我家小姐臉上雖有花斑麻點
,卻虧鉛粉搽涂,又能簪花插翠,自負絕色佳人,想配才子,不嫁匪人。故此我家老
爺為他費盡機關,終年選擇。忽卻一日,有個新中進士司空,因見他年少清俊,料他
未娶,央謀說合。誰知司空一味拒絕,說是聘了趙小姐。我家老爺細細訪問,遂上一
本,要他俱罪就婚,不想天子知司空已聘趙小姐是實,竟將我家小姐賜婚了李公子。
這李公子是個酒鬼,醉後無德,又且一身穢臭難當,故此小姐心中大恨錯嫁了他,每
日不容他見面,時常說道:『我這一樣香噴噴的美貌佳人,怎同這個齷齪酒鬼作對?
』因要算計他早死,故此將毗霜藏在酒中,放下軒內,知他每日到軒,看見有酒,自
然要吃,吃了必死。不期這日,公子恰害小姐,他又恰恰吃了小姐的毒酒,雙雙懼死
,卻得兩下俱得救轉。只此實情。」褚法司聽了,微笑道:「原來有這些情弊,聖上
如何曉得。我老爺自有本章入朝。你們眾入且自回去。」遂退入內衙,違夜寫成一疏
,次早入朝呈上天子。天子從頭看去,只見上寫道:
法臣褚賢謹遵聖諭勘問事:臣勘得晏、李二臣子女,男非子建,常懷美色之
求;女豈夷光,竊慕才郎之配。是以名門非拔類,就願於歸;望族少才華,漫牽紅兔
。十年待字閨中,數載鰥居潭府。一朝春到,俄聞燕語花香;頃刻陽和,早遍鶯啼柳
媚。聞風思聘,不道宛子已約司空,見美致身,詎料司空久婚如子。以致兩相悵望,
互結幽懷,一欲奪司空之娶,一欲求趙女之婚,各訴其父,各達天聽。而陛下乾斷秉
衡風化。以為司空、趙女,較才,愛才,已盟訂終身,雖未成婚,豈容妄議。垂念李
仁勤政,晏黻有功,不加遣責。各有子女,因其事,而合兩姓之歡;察其情,以遂三
星之願。此乃皇上洪恩而至公切當者也。豈知成親未久,兩下相嫌,晏女嫌男糟粕模
糊,人起渾名酒鬼。李男嫌女斑麻趷跶,自稱絕代佳人。是以身近心冷,形乍親而神
先厭,終朝怨詈,曉夜更張。幾次喧拳,直欲並命是超生;數番擦掌,看作拼死為解
脫。以致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因而兩下蓄謀,各自暗藏毒藥,巧處下手。適晏母送
羹饋女,李男邀入秘室,入藥送進。晏女不知而食,自應死矣。李男得計,自謂將來
無可厭之人,靜候軒中。忽聞酒香,開壇渴飲。誰知此酒乃晏女設此機關。未有好酒
之人見酒而卻走也,一時內外雙雙同斃,幸得各父母灌救。前啟輾轉,不察委曲,各
稱毒害子女,交章瀆聽。臣今勘出實情奏聞,伏乞主裁。
天子覽罷,有動於心,因想道:「當日司空約這段婚姻,朕欲即使諧伉儷,因恐
他新進後生,觸大臣之忌,故使緩之,以待後命。他也知機,就忙忙上表養親。後來
假滿來朝辦事,這些時,到也忘記了他這段才美姻親,到是朕誤了他。如今有個主意
,他兩家男女各嫌貌醜,若論相女配夫,醜男配醜婦,理之當然,怎麼自不知愧!若
將他二人處置一番,益生怨恨,怎得和好?若要斷離,又無此理。欲要責備晏、李治
家不正之罪,卻又為兒女閨中不和之遺累,又非盛世所宜見。何不命司空約與趙成親
,他二人男才女貌,自然是對玉人,相欽相愛,不失夫婦之理,使他醜夫醜婦,勤勷
內外,他才曉得才貌不及司空,醜形不如趙女,自然悔悟,自羞自慚,轉得和好。此
乃以德化之,則不罪而罪之也。」因傳旨宣司空約上殿。早有內臣奏道:「前因南直
隸雷火擊傷寶藏庫,書籍、器皿散亂,已奉旨查理,尚來復命。」天子正欲開言,早
見班部中走出一個人,俯伏金階奏道:「臣庶吉士司空約,前蒙聖恩,差往南直隸查
看雷火,修輯散亂書籍。臣到日,查看雷火,止傷損了外面數間小房,並未擊傷寶藏
庫。臣因不敢稽留,星夜還朝待罪。適才朝見畢,不敢僭越奏陳。不意陛下宣臣,臣
只得奏明復旨。」天子忽見司空約俯伏奏事,不覺龍顏滿心歡喜,道:「賢卿來得恰
好。朕因昔日權作冰人,誤牽二姓作合,以致各生嫌怨,皆因才貌不揚。卿與趙女以
詩才作合,可謂好逑矣,朕今日只得又做月老,使卿完此一段姻緣。朕今有個主意。
」因宣李仁上殿道:「卿有子而不能責其過,反為掩飾,本該治罪,但念卿政事有補
,不加切責。可同晏黻各帶子女到曲阜,使他夫婦服役司空約與趙女成親,學習閨范
,方知才美作合,與眾不同,豈容妄求。若要不洗心滌慮,改過前非,罪不輕宥矣。
」遂命賜司空約金蓮寶炬,錦彩百端。又敕直隸撫臣王懋撮合,勤勷盛典。李仁到此
,無可奈何,只得與司空約一同謝恩退出。正是:
只道炎炎可奪人,誤將兒女結朱陳。
世間醜陋應多姣,且去雙雙學大賓。
這一番,司空約是奉旨娶親,十分榮耀,一應大小官員俱來送賀餞行。不日起身
,望曲阜而來。這李仁與晏黻雖覺惶愧,然亦自悔家庭訓教不嚴,釀成此禍,深感天
子洪恩,不加罪責。今奉了旨意,只得各帶子女,跟著司空在後而行。
且說如子與宛子當日相見,定了姊妹,靜候閨中。因恐司空約進京,晏、李二人
嫉妒,甚是放心不下,打發了兩個家人進京,悄悄打聽。打聽了來說,奉旨往南,知
是中傷。復又知李公子與晏小妞彼此下毒,父母各上本互參。如子聽了著驚道:「兩
家上本,必要究問李公子晏小姐婚姻不願之故,幸得司空先己出京。」過不一日,有
人來報:司空約進京復命。如子道:「他兩家事情尚未宸斷,今勿匆進京,豈不見機
生恨之情。」因又著人打聽了來說:「司空約奉旨婚娶,不日就到。」以致許多事情
,細細報知。如子與宛子聽了,俱各驚驚喜喜。宛子道:「皇上既已賜婚,卻遣晏、
李二臣並子女來服役,這是甚麼緣故?豈不又是一番多事。」如子道:「賢妹未及細
察,這是聖上用意深微,大為才人生色,抑且消盡蠢癡的妄想。」宛子道:「為才人
生色,愚妹已知,這蠢癡妄想,卻是怎麼緣故?」如子道:「只因他二人不知自己醜
惡,不能安分,互相怨嫌。若知才與才合,美與美並,方是好逑,彼今見我們與司空
才相若,貌相當,內反子心,男見司空必生抱愧,女見賢妹與愚姐,必致懷慚,豈是
司空之配,賢妹之偶,始知醜與醜為緣,自無怨尤而安分矣。此乃皇上不罪之罪,而
曲全其夫婦之好也。」宛子聽了大喜道:「賢姐之論,實愚妹所不及也。」
過不一日,早是王撫台先差人來報知,一面為趙小姐料理家中,一面差官迎接司
空到衙歇息,又一面著陰陽官擇了吉日良時。先一日送晏小姐到趙府中與二位小姐催
妝,又令李公子同著儐相臨期承值。到了這日,司空約烏紗絳服,打著翰林執事,李
吏部與晏尚書及王撫台並合城官員,各用執事員役送親。一路上鼓樂暄闐,流星爆竹
。將到趙府門前,三聲炮響。李公子引著一班儐相,將司空約接到大廳上站立,然後
迎請二位小姐出閣。不一時,早見晏小姐引著一隊眾侍女僕婦,攙扶著兩位小姐走出
廳來。此時廳上廳下,燈燭輝煌,異香繞室,簇擁著兩位小姐。司空約居中,趙如子
居右,宛子居左,共立紅氈。一時李公子與儐相贊禮,晏小姐與眾侍女攙扶,先拜了
夭地,又拜謝了聖恩。司空約因是欽賜完婚,不及迎請父母,使人在上面排了兩張大
椅,同著二位小姐,朝上拜完,然後夫妻交拜了四拜。拜完,送司空約夫妻三人同入
洞房,共飲合巹筵席。外面的筵席是王撫台為主,相陪李吏部與晏尚書以及各官,也
說不盡十分富麗。這司空約與趙如子、宛子共飲合巹,三人是才美相合,俱不作人間
閨閣態,因而說說笑笑。或說一回詩文,或致一番思慕,你謙我讓,你見我是玉人,
我見你是仙子。此時司空約左顧右盼,喜入心窩。酒過半酣,遂命撤去筵席,因笑問
道:「百歲良緣;今夕為始,不知二位夫人置下官於何地?」趙宛子笑道:「妾與郎
君作合,皆賴趙白慨許雙棲,只問趙白便知。」司空約含笑請問如子。如子笑道:「
郎君解人,當日議雙棲之意為何,又不必問妾。」司空約早會意,忙一眼看入錦帳中
,已設得長枕大被,因滿心歡喜,催促侍女出房,擁了如子、宛子,同入錦被窩中,
共受無窮之樂。正是:
花樣嬌枝柳樣柔,你貪我愛樂風流。
相傳虞舜英皇美,不道司空二女儔。
外面眾官,直暢飲到半夜方各自撤歸。
到了次日,司空約拜謝諸官,因而三朝,滿身無不風光暢美。因念及李公子與晏
小姐夫婦不合,今又奉旨羞辱,心甚不安,遂與如子、宛子商量,內外勸美。此時李
公子
早已自知才貌不及司空約,怎能配得趙小姐。這晏小姐見趙如子趙宛子各擅才美,以
已形之,怎能嫁得司空。今得司空約與二位小姐彼此內外勸合,無不依允。司空大喜
,遂一面相請王撫台並李吏部、晏尚書來,大開筵席,與李公子、晏小姐作和合筵席
,又一面著人收拾東廳以及花園,使他作臥房。此時李公子與晏小姐果然嫌念俱消,
十分和好。李吏部與晏尚書見子女歡好,知是全虧司空約與二位趙小姐勸好之力,過
了些時,各率子女拜謝。司空約與如子、宛子彼此慇懃相好。又過了些時,因欽限難
違,遂相約一同進京。
到了京中,次早朝見天子,各謝恩畢。李吏部與晏尚書細述司空約與趙如子、宛
子郎才女貌,庶不負才美姻緣,又述自家子女皆賴司空約夫婦勸好。天子聽了,龍顏
大悅,以為配合得宜。過不多時,司空約因在京事冗,遂著人將二位小姐接入京中同
享快樂。因司空約在院中才情風力,直升至侍講。因念父母在家,無人侍養,遂告假
養親,帶領二位小姐拜見父母。此時如子、宛子各生二子,司空約到假滿入朝,又做
了官。數年,直做到文華殿學士。因想恩榮已極,遂急流勇退,告致來家。不久,父
毋前後謝世,司空約曲盡子禮,功名已灰,只與如子、宛子終日陶情,怡然山水,復
又教子成名,將宛子所生,入籍曲阜,接繼趙少師一脈,又將如子所生,接續了列眉
村趙姓一脈。後來四子各登顯宦,司空約與如子、宛子安享四十年清閒之樂,前後繼
歿。至今有人稱頌其事,因而譜出,題曰:才美巧相逢宛如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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