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支机· Chapter 10

Chapter Chapter 10 · 管小姐巧用鬆鬆中著緊 卜公子強尋死死裡

詞曰:

香香臭臭,暗把人心引透。涎縱垂殘,鼻雖熏破,卻不

能消受。

慢誇郎溜,燙一燙,自要傷皮損肉。勸君罷手,休侍臨

頭,呼天莫救。

右調《柳梢青》

話說張媒婆領了卜公子之命,推托不得,只得又來見管

小姐說道:「我老媳婦,也曉得這段婚姻,未必遂小姐之心,

也不敢只管來瑣碎小姐,當不得卜公子要打要罵,逼我來見

小姐。」管小姐道:「我前日的話,已回得決決絕絕了,又

逼你來見我做甚?」張媒婆道:「卜公子說,他愛慕小姐之

極,只要成婚便死也甘心。他又說,這婚姻,原媒已央李太

爺並許多親友做過了,求婚的詠雪詩,已蒙小姐當面親做過

了。小姐若肯相憐,賜個吉期,更覺冠冕。倘或小姐不好說

出,他即自擇吉日,親來贅入,諒小姐也沒本事趕他出去。」

管小姐聽了,大怒道:「他這些強橫無稽之談,只好唬

嚇你老媒婆。我管青眉小姐,雖紅顏鬢,係一柔弱弱女子,

卻眼睛認得人,胸中曉得事。況國有國之王法,家有家之禮

體。我老爺官居二品,現任在朝,卜成仁雖是個尚書公了,

也不敢輕戲於我,怎說自家便要擇日成親。想是他父子受享

不過,定要謀反尋死了。媽媽你不要管閒事,他若有本事要

尋死,只管請他來,我管青眉斷斷不怕!」

張媒婆見管小姐發話,忙說道:「小姐不要怪我,我原

是不肯來的。」說罷,遂依舊來回覆卜公子道:「公子莫怪

我老身多嘴,管小姐這段婚姻,我勸公子倒不如息了這個念

頭罷。那管小姐不是個好惹的。公子若必要苦苦去謀娶,只

恐怕終要惹出一場大禍來。」卜成仁道:「有甚麼大禍惹出

來?」張媒婆遂將管小姐的言語,又一一說了道:「公子也

要想一想,可做,便做做也好。若是不可做,再做他圖也好。

若只管去逼,定然有些不妙。我老媳婦且去著。」遂辭了出

來。正是:

莫要笑媒婆,於人識得多。

真心肯說出,斷斷不差錯。

卜成仁聽了張媒婆一席話,忽又驚得呆了半晌不曾開口。

當不得強之良在旁攛掇道:「卜兄,你一個眼空四海的豪傑

之士,怎被這老乞婆幾句話,就弄得沒了主意。且莫說她女

子家不會殺人,就是個粗手大臂,慣於行兇的潑婦,你好好

以禮去求婚,是愛她慕她,也不犯著觸她之怒,動她之氣,

一時之間,便要殺起人來。」卜成仁道:「吾兄所論,最為

有理。但不知目下可就行得?」強之良道:「目下管侍郎又

不在朝,長孫肖又被逐而去,不知是躲了,不知是死了。兄

弟年紀又小,搪不得風,抵不得浪,此外並無至親密友。青

田只一個縣官,難道不奉承兄,倒去護她。我看管小姐毫無

倚靠。正在此時,長兄若肯呆著臉,大著膽,半以情,半以

勢,苦苦去求,定然有些指望。若誤過此時,管侍郎回來了,

兄弟長大了,長孫肖或不死又中了,那時,縣公縱要用情,

也要論理了,便萬萬莫想。」卜成仁道:「是呀,是呀。吾

兄言之已明,不須再計,只得要行了。倘能僥倖,皆兄之賜,

自當重謝。」

因擇了一個吉日,用紅綾寫了,竟不用張媒婆,但叫了

八個家人與八個丫頭同送了去。送到廳上,只一個家人守廳。

看見眾人,因說道:「我家老爺又在朝,我家小姐又不嫁人,

你家公子送這吉期來作甚麼?」卜家家人道:「你不知道,

我家公子與你家小姐結親,前日張媒婆已講明久了,你可收

下。」老家人道:「既是張媒婆講明,就該叫張媒婆來收,

為何張媒婆卻又不來?此乃婚姻大事,我一個下人,如何敢

做主?」卜家家人道:「你既做不得主,可入去稟聲。」老

家人道:「老爺不在家,叫我稟哪個?」卜家家人道:「就稟

小姐。」老家人道:「小姐深居閨閣,我一個守廳家人,怎

敢去稟。你們列位,都在大老爺門下,這些規矩難道不知?」

卜家家人道:「你既不敢稟,我們著兩個姐姐自進去稟見你

小姐如何?」老家人道:「這個使不得。」卜家家人果叫兩

個年大的丫頭,拿了吉期帖子,入去親見小姐。

小姐見了帖子,因說道:「你家公子不讀詩書,不明道

理,只靠是個尚書公子,便要使勢胡行。若要使勢胡行,也

只好行於小民面上。怎我家老爺與你家老爺,同在部中為官,

一個尚書,一個侍郎,官也不相上下,怎乘我家老爺奉欽命

在外,就思量無媒無理,自家擇個日子,要強來娶我,何愚

蠢一至如此。據汝奸人狡算,不過倚著縣公左袒。又欺我家

公子年少,制他不下,可以任他強橫,希圖威逼成事,然後

慢慢周全。誰知我管小姐,雖只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子,卻

薄薄有些膽智。看得恩仇分明,死生容易,決不等閒受人挾

制。你二人可回去報知你家公子,就說我管小姐傳言與他,

他若果愛慕我管青眉之才,可洗淨豪強,收心詩禮,候我老

爺還朝再作商量,則婚姻未可知也。若聽信奸謀思量狂逞,

只怕我之死期,即是他之死期,斷斷不能相恕!你二人去罷。」

兩個丫頭領了卜成仁之命,還打帳說兩句歆動她的話兒,不

期管小姐早說得明白,說得決決絕絕,哪裡還敢開口。只得

辭了出來,同著眾家人將小姐說的話與卜成仁知道。

卜成仁聽了,也有三分狐疑,卻自無主意,只得又來請

教強之良。強之良道:「凡做事第一要膽。兄又要做事,又

沒膽氣,做事疑疑惑惑,做來也不爽快,倒不如歇了罷。」

卜成仁道:「我怎的沒膽氣。但久聞得這個管小姐為人,有

些奇奇怪怪。她說來的話,不得不體察它個來歷。」強之良

道:「誰教你不體察,就是我也未嘗不體察。但小弟體察管

小姐話頭,總不出一個死來唬嚇你。她知你少年公子,若以

道理與你講,你自然不聽;若以勢利與你抗,你自然不怕;若

以情禮向你求,你自然不依;她曉得你富貴公子,只怕的是

死,故獨獨以死來唬嚇你。」卜成仁道:「事急了,倘然認

起真來,也定不得。你怎就拿定她是來唬嚇我?」強之良道:

「凡事也要想想,你是個富貴公子,既然怕死,她是個富貴

小姐,難道就不怕死?她若有本事殺死你,終不成她還能夠

得生。她若不能自生,怎肯殺你,此淺而易見者也。她苦苦

說這些你死我死的狠話,只不過要唬嚇你個不敢去親近她。

況個殺人的凶事,就是你我奉了朝延的旨意,叫去做劊子手,

也戰戰兢兢下不得的手。終不成她一個小女子,倒有本事私

自殺人。吾兄何等高明,怎不細細一想?」卜成仁大喜道:

「說得明白。若不領教,幾乎被她瞞過。如今不必再議,到

了吉期,竟大著膽子去做親就是了。」正是:

惡人已有十分奸,偏有奸人助其惡。

何曾遺害到他人,還是自家尋死著。

卜成仁因強之良剖說得明白,膽子又大了,遂不管著。

及到了吉期,也不備聘禮,也不用媒人,竟自換了一身新鮮

衣服,打扮得齊齊整整。等到黃昏,坐了一乘大轎,跟隨著

二三十個家人,並一班鷹犬,燈籠火把,照得雪亮。又吃得

醉酣酣罩著面孔,竟叫樂人吹吹打打,送到管侍郎府中來,

又恐管小姐藏在閨閣內,說話不便,又叫前日服侍過管小姐

做詩的四個侍婢,也過了來。

到得管府門前,不期管府靜悄悄,人影兒也沒一個。眾

家人吆喝了一回。方走出一個老家人來,攔著大門問道:「我

老爺又不在家,你們這些人,黑天暗地來做甚麼?」卜公子

因有三分酒醉,問道:「你是甚麼人?」那老家人道:「我是

管侍郎老爺府中看大門的老管家,賤號王奉橋。」卜成仁道:

「你既管大門,看見我卜公子來做親,怎不開了大門迎接?」

老家人道:「老爺進京時,只吩咐我看好大門,不許放閒人

出入,不曾說,做甚麼親。你這人,我又不認得你是誰,我

府中又沒人做親,怎敢黃昏黑夜,燈籠火把,結黨成群來吵

鬧。莫非乘我老爺不在家,思量要做強盜麼!但這是縣城之

內,比不得荒村野鎮,任你們橫行。」

卜公子聽了大怒,罵道:「老奴才,不要胡說!難道我

卜天官老爺家卜公子,你就認不得?」老家人道:「莫說不

認得,就認得你是卜天官老爺家的公子,我奉我家管老爺之

命,看守大門,也不敢黑夜放你們進去。若說做親,一發不

中聽。大凡做親,男家必有媒人說合,女家定是尊長主婚。

擇日安排筵席,請下親朋歡迎喜接,才像個模樣。哪有個老

爺在朝,家裡無緣無故,忽然做起親來之理。就是愛親做親,

兩家圖省事,也須叫媒人暗暗通知,茶也備一杯。怎胡胡涂

涂,擁了一陣人來,賊頭賊腦往府裡亂闖,不是強盜,卻是

甚人!」

卜成仁聽了,更加怒罵道:「老奴才,還要胡說!我卜

公子來與你家管小姐結親,自有媒婆老早通知,你這看門的

老狗,如何曉得?如此多言多語,本該痛打一頓才好,姑念

吉期,今日饒你。」因喝眾鷹犬道:「還不快將這老奴才趕

開!」眾人聽了,忙將老家人推在半邊,竟燈籠火把,鼓樂

喧天,將卜成仁擁到堂上,吹吹打打鬧了半晌。及往穿堂後

一望,卻靜悄悄,沒些動靜。卜成仁見管小姐全不招架,只

得叫帶來的四個侍妾,提了四盞紗燈,入去報知。

四個侍妾走到後廳樓下,只見廳內早已燈燭輝煌,點得

雪亮。管小姐卻正在廳後簾下,擁著一張書案而坐。書案上

點著兩支明燭,明燭下卻放著一把明晃晃的寶劍。看見四個

侍女走到面前,就先問道:「你家公子來了麼?」四個侍妾

答應道:「已來在外廳。因未奉小姐之命,不敢擅入,故著

小婢們先來報知,求小姐明示,不知可敢進見?」小姐道:

「既要做冤家,哪有個不見面之理?既要尋死,哪有個刀在

一處,頭又在一處之理?快去請你家公子入來!」

四個侍妾見管小姐說話厲害,大家驚驚慌慌,不敢再開

口說話,只得復走出來,報知卜公子道:「管小姐今夜的面

孔,與向日面孔大不相同。」卜成仁道:「怎不相同?」四

個侍妾道:「向日是文,今日是武。面前案上又擺著一口耀

眼錚光的寶劍,好不怕人。公子要進去,也要拿出個主意來。」

卜成仁因有了強之良先入之言,拿定了她捨不得自家與

我拚命。轉笑嘻嘻說道:「丫頭們,怎這等膽小。」因吩咐

眾人在外廳伺候,自卻叫四個侍妾,將燈引路,竟走到後樓

廳上,就要請小姐拜見。青眉小姐早隔簾瑯瑯說道:「且請

公子坐了,將前後事說個明白,再相見也不遲。」因叫四個

僕婦,移了一張交椅,放在簾外,請他坐下。四個僕婦就立

在兩邊。又有一個侍妾,送上茶來。

卜成仁見從容有禮,一發大膽。因說道:「婚姻大事,

造次相求,得蒙召入,感激不盡。」言還不曾說了,早聽得

管小姐在簾內,將寶劍在案上拍得嘩喇一聲響,遂大聲罵道:

「卜成仁賊畜生,我與你前世有甚冤仇!你今世苦苦來害我

性命。」卜成仁聽了,忙分辯道:「小姐莫要錯會了來意。

我卜成仁苦苦來求者,原是愛慕小姐,欲見無門,故不得已

而為此急計。小姐怎麼說個冤仇害你性命?」

管小姐又罵道:「賊畜生,你一個驢馬,又不讀書,如

何得知道理。不與你說明,你死也不服。就是民間一個貞女,

若要從夫,也必待有禮。若一禮不具,雖拆獄訴訟,亦不肯

從。何況我一個侍郎閨秀,存心賢懿,結想名媛,焉肯等閒

受辱於囊酒袋肉乎!今我見你這畜生,東嗥西吠,徒現了一

番禽獸之形,於我衩裙無礙。然我管青眉閨閣清幽,未免遭

玷,若不痛斬汝首,則此恨怎消!」

卜成仁只認做是嚇他,因說道:「小姐若是這等說,便

差了。我卜成仁縱不好,也是個吏部尚書的公子,難道一毫

禮也不備,就指望米做親。只因前番苦苦相求,米蒙慨允。

故不得已,乘此機會,行權以合經。俟今夜成親之後,明日

即當補上千金之聘,斷不敢食言。」管小姐聽了,愈加大怒

道:「你這樣不知香臭的畜生,與你說好話,你也不知道,

只合殺了,以消暴戾之氣!」因將寶劍又在案上一拍道:「已

做冤家,也說不得了,媳婦們快些替我拿下!」簾裡只傳得

一,外面的四個僕婦走近前,將卜成仁掀倒在椅上,動也動

不得一動。管小姐看見外面掀倒卜成仁,方手提寶劍從簾裡

走出簾外來,指著卜成仁大罵道:「賊畜生,你想要成親麼!

且快去閻王那裡另換一個人身來。」遂提起寶劍照著當頭劈

來,嚇的那跟來的四個侍女魂都不在身上。兩個慌忙上前,

拼死命的將管小姐抱定道:「這個使不得!」那兩個就抵死

的撐開了。四個僕婦道:「公子還不快走!」

此時卜成仁已嚇倒在椅子上,連話也說不出。虧得侍女

撥開僕婦,方得掙起身來,說道:「嚇殺,嚇殺!都是老強

誤我。」竟往外跑。管小姐看見卜成仁下階走了,急得只是

頓足,要趕來,又被侍女攔住。只得將寶劍隔著侍女,照定

卜成仁虛擲將來。終是女子的身弱,擲去不遠,早噹一聲落

在階下。卜成仁聽見,又吃一驚,早飛一般跑了出去。跑到

外廳,眾家人接著,見公子形容失色,話說不出,知道吃了

苦。都湊趣不再問,竟抬過轎子來,請公子上了。只用兩個

燈籠照著,飛一般的抬了回去。正是:

來何有興去何羞,莫怪他人是自求。

若是行藏皆合禮,錦衣公子最風流。

眾家人見主人沒興回去了,只得領著四個侍女,也悄悄

來家,其餘燈籠鼓樂,自覺無趣,也漸漸散了。管小姐方吩

咐老家人看好門戶,與兄弟管雷說笑。管雷道:「兄弟看見

卜成仁走起來,昂昂然坐著,恐一時遣他未動,心下也鶻鶻

突突。虧姐姐有本事,只一番做作,竟將他嚇走了。只怕此

後也不敢再來了。」管小姐道:「這卜成仁,為人貪淫無已,

又信人挑撥,怎麼不來。除非我死了,他方能得斷念頭。但

他再來,我自有算計。」只因這一算,有分教:假福真禍,

名死實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4回 卜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