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Chapter 3

Chapter Chapter 3 · 第3章

十月八日。

藤野先生

東京也無非是這樣。上野的櫻花爛熳的時節,望去確也象緋紅的輕雲,但花下也缺

不了成群結隊的“清國留學生”的速成班,頭頂上盤著大辮子,頂得學生制帽的頂上高

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辮子,盤得平的,除下帽來,油光可鑒,宛如小姑

娘的發髻一般,還要將脖子扭幾扭。實在標致極了。

中國留學生會館的門房裏有幾本書買,有時還值得去一轉;倘在上午,裏面的幾間

洋房裏倒也還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間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響得震天,兼

以滿房煙塵鬥亂;問問精通時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學跳舞。”

到別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醫學專門學校去。從東京出發,不久便到一處驛站,寫道:日暮裏。

不知怎地,我到現在還記得這名目。其次卻只記得水戶了,這是明的遺民朱舜水先生客

死的地方。仙台是一個市鎮,並不大;冬天冷得利害;還沒有中國的學生。

大概是物以希為貴罷。北京的白菜運往浙江,便用紅頭繩系住菜根,倒掛在水果店

頭,尊為“膠菜”;福建野生著的蘆薈,一到北京就請進溫室,且美其名曰“龍舌蘭”

。我到仙台也頗受了這樣的優待,不但學校不收學費,幾個職員還為我的食宿操心。我

先是住在監獄旁邊一個客店裏的,初冬已經頗冷,蚊子卻還多,後來用被蓋了全身,用

衣服包了頭臉,只留兩個鼻孔出氣。在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無從插嘴,居然睡安

穩了。飯食也不壞。但一位先生卻以為這客店也包辦囚人的飯食,我住在那裏不相宜,

幾次三番,幾次三番地說。我雖然覺得客店兼辦囚人的飯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難卻

,也只得別尋相宜的住處了。於是搬到別一家,離監獄也很遠,可惜每天總要喝難以下

嚥的芋梗湯。

從此就看見許多陌生的先生,聽到許多新鮮的講義。解剖學是兩個教授分任的。最

初是骨學。其時進來的是一個黑瘦的先生,八字須,戴著眼鏡,挾著一迭大大小小的書

。一將書放在講臺上,便用了緩慢而很有頓挫的聲調,向學生介紹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嚴九郎的……。”

後面有幾個人笑起來了。他接著便講述解剖學在日本發達的歷史,那些大大小小的

書,便是從最初到現今關於這一門學問的著作。起初有幾本是線裝的;還有翻刻中國譯

本的,他們的翻譯和研究新的醫學,並不比中國早。

那坐在後面發笑的是上學年不及格的留級學生,在校已經一年,掌故頗為熟悉的了

。他們便給新生講演每個教授的歷史。這藤野先生,據說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時竟會

忘記帶領結;冬天是一件舊外套,寒顫顫的,有一回上火車去,致使管車的疑心他是扒

手,叫車裏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們的話大概是真的,我就親見他有一次上講堂沒有帶領結。

過了一星期,大約是星期六,他使助手來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見他坐在人骨和許

多單獨的頭骨中間,——他其時正在研究著頭骨,後來有一篇論文在本校的雜志上發表

出來。

“我的講義,你能抄下來麼?”他問。

“可以抄一點。”

“拿來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講義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還我,並且說,此後每一星期要送給

他看一回。我拿下來打開看時,很吃了一驚,同時也感到一種不安和感激。原來我的講

義已經從頭到末,都用紅筆添改過了,不但增加了許多脫漏的地方,連文法的錯誤,也

都一一訂正。這樣一直繼續到教完了他所擔任的功課:骨學、血管學、神經學。

可惜我那時太不用功,有時也很任性。還記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將我叫到他的研究室

裏去,翻出我那講義上的一個圖來,是下臂的血管,指著,向我和藹的說道:——

“你看,你將這條血管移了一點位置了。——自然,這樣一移,的確比較的好看些

,然而解剖圖不是美術,實物是那麼樣的,我們沒法改換它。現在我給你改好了,以後

你要全照著黑板上那樣的畫。”

但是我還不服氣,口頭答應著,心裏卻想道:——

“圖還是我畫的不錯;至於實在的情形,我心裏自然記得的。”

學年試驗完畢之後,我便到東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學校,成績早已發表了,同

學一百餘人之中,我在中間,不過是沒有落第。這回藤野先生所擔任的功課,是解剖實

習和局部解剖學。

解剖實習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興地,仍用了極有抑揚的聲調對我說

道:——

“我因為聽說中國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擔心,怕你不肯解剖屍體。現在總算放

心了,沒有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為難的時候。他聽說中國的女人是裹腳的,但不知道詳細,所以

要問我怎麼裹法,足骨變成怎樣的畸形,還歎息道,“總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麼

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級的學生會幹事到我寓裏來了,要借我的講義看。我檢出來交給他們,

卻只翻檢了一通,並沒有帶走。但他們一走,郵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開看時,第

一句是:——

“你改悔罷!”

這是《新約》上的句子罷,但經托爾斯泰新近引用過的。其時正值日俄戰爭,托老

先生便寫了一封給俄國和日本的皇帝的信,開首便是這一句。日本報紙上很斥責他的不

遜,愛國青年也憤然,然而暗地裏卻早受了他的影響了。其次的話,大略是說上年解剖

學試驗的題目,是藤野先生講義上做了記號,我預先知道的,所以能有這樣的成績。末

尾是匿名。

我這才回憶到前幾天的一件事。因為要開同級會,幹事便在黑板上寫廣告,末一句

是“請全數到會勿漏為要”,而且在“漏”字旁邊加了一個圈。我當時雖然覺到圈得可

笑,但是毫不介意,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譏刺我了,猶言我得了教員漏泄出來的題目。

我便將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幾個和我熟識的同學也很不平,一同去詰責幹事

托辭檢查的無禮,並且要求他們將檢查的結果,發表出來。終於這流言消滅了,幹事卻

又竭力運動,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結末是我便將這托爾斯泰式的信退還了他們。

中國是弱國,所以中國人當然是低能兒,分數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

:也無怪他們疑惑。但我接著便有參觀槍斃中國人的命運了。第二年添教黴菌學,細菌

的形狀是全用電影來顯示的,一段落已完而還沒有到下課的時候,便影幾片時事的片子

,自然都是日本戰勝俄國的情形。但偏有中國人夾在裏邊:給俄國人做偵探,被日本軍

捕獲,要槍斃了,圍著看的也是一群中國人;在講堂裏的還有一個我。

“萬歲!”他們都拍掌歡呼起來。

這種歡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這一聲卻特別聽得刺耳。此後回到中國來

,我看見那些閒看槍斃犯人的人們,他們也何嘗不酒醉似的喝彩,——嗚呼,無法可想

!但在那時那地,我的意見卻變化了。

到第二學年的終結,我便去尋藤野先生,告訴他我將不學醫學,並且離開這仙台。

他的臉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說話,但竟沒有說。

“我想去學生物學,先生教給我的學問,也還有用的。”其實我並沒有決意要學生

物學,因為看得他有些淒然,便說了一個慰安他的謊話。

“為醫學而教的解剖學之類,怕於生物學也沒有什麼大幫助。”他歎息說。

將走的前幾天,他叫我到他家裏去,交給我一張照相,後面寫著兩個字道:“惜別

”,還說希望將我的也送他。但我這時適值沒有照相了;他便叮囑我將來照了寄給他,

並且時時通信告訴他此後的狀況。

我離開仙台之後,就多年沒有照過相,又因為狀況也無聊,說起來無非使他失望,

便連信也怕敢寫了。經過的年月一多,話更無從說起,所以雖然有時想寫信,卻又難以

下筆,這樣的一直到現在,竟沒有寄過一封信和一張照片。從他那一面看起來,是一去

之後,杳無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總還時時記起他,在我所認為我師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給我

鼓勵的一個。有時我常常想:他的對於我的熱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誨,小而言之,是為

中國,就是希望中國有新的醫學;大而言之,是為學術,就是希望新的醫學傳到中國去

。他的性格,在我的眼裏和心裏是偉大的,雖然他的姓名並不為許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講義,我曾經訂成三厚本,收藏著的,將作為永久的紀念。不幸七年前

遷居的時候,中途毀壞了一口書箱,失去半箱書,恰巧這講義也遺失在內了。責成運送

局去找尋,寂無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還掛在我北京寓居的東牆上,書桌對面。每當

夜間疲倦,正想偷懶時,仰面在燈光中瞥見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說出抑揚頓挫的話

來,便使我忽又良心發現,而且增加勇氣了,於是點上一枝煙,再繼續寫些為“正人君

子”之流所深惡痛疾的文字。

十月十二日。

范愛農

在東京的客店裏,我們大抵一起來就看報。學生所看的多是《朝日新聞》和《讀賣

新聞》,專愛打聽社會上瑣事的就看《二六新聞》。一天早晨,辟頭就看見一條從中國

來的電報,大概是:——

“安徽巡撫恩銘被JoShikiRin刺殺,刺客就擒。”

大家一怔之後,便容光煥發地互相告語,並且研究這刺客是誰,漢字是怎樣三個字

。但只要是紹興人,又不專看教科書的,卻早已明白了。這是徐錫麟,他留學回國之後

,在做安徽候補道,辦著巡警事物,正合於刺殺巡撫的地位。

大家接著就預測他將被極刑,家族將被連累。不久,秋瑾姑娘在紹興被殺的消息也

傳來了,徐錫麟是被挖了心,給恩銘的親兵炒食淨盡。人心很憤怒。有幾個人便密秘地

開一個會,籌集川資;這時用得著日本浪人了,撕烏賊魚下酒,慷慨一通之後,他便登

程去接徐伯蓀的家屬去。

照例還有一個同鄉會,吊烈士,罵滿洲;此後便有人主張打電報到北京,痛斥滿政

府的無人道。會眾即刻分成兩派:一派要發電,一派不要發。我是主張發電的,但當我

說出之後,即有一種鈍滯的聲音跟著起來:——

“殺的殺掉了,死的死掉了,還發什麼屁電報呢。”

這是一個高大身材,長頭發,眼球白多黑少的人,看人總象在渺視。他蹲在席子上

,我發言大抵就反對;我早覺得奇怪,注意著他的了,到這時才打聽別人:說這話的是

誰呢,有那麼冷?認識的人告訴我說:他叫範愛農,是徐伯蓀的學生。

我非常憤怒了,覺得他簡直不是人,自己的先生被殺了,連打一個電報還害怕,於

是便堅執地主張要發電,同他爭起來。結果是主張發電的居多數,他屈服了。其次要推

出人來擬電稿。

“何必推舉呢?自然是主張發電的人羅——。”他說。

我覺得他的話又在針對我,無理倒也並非無理的。但我便主張這一篇悲壯的文章必

須深知烈士生平的人做,因為他比別人關系更密切,心裏更悲憤,做出來就一定更動人

。於是又爭起來。結果是他不做,我也不做,不知誰承認做去了;其次是大家走散,只

留下一個擬稿的和一兩個幹事,等候做好之後去拍發。從此我總覺得這範愛農離奇,

而且很可惡。天下可惡的人,當初以為是滿人,這時才知道還在其次;第一倒是範愛農

。中國不革命則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須將範愛農除去。

然而這意見後來似乎逐漸淡薄,到底忘卻了,我們從此也沒有再見面。直到革命的

前一年,我在故鄉做教員,大概是春末時候罷,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見了一個人,互

相熟視了不過兩三秒鐘,我們便同時說:——

“哦哦,你是範愛農!”

“哦哦,你是魯迅!”

不知怎地我們便都笑了起來,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還是那樣,然而奇怪,

只這幾年,頭上卻有了白發了,但也許本來就有,我先前沒有留心到。他穿著很舊的布

馬褂,破布鞋,顯得很寒素。談起自己的經歷來,他說他後來沒有了學費,不能再留學

,便回來了。回到故鄉之後,又受著輕蔑,排斥,迫害,幾乎無地可容。現在是躲在鄉

下,教著幾個小學生糊口。但因為有時覺得很氣悶,所以也趁了航船進城來。

他又告訴我現在愛喝酒,於是我們便喝酒。從此他每一進城,必定來訪我,非常相

熟了。我們醉後常談些愚不可及的瘋話,連母親偶然聽到了也發笑。一天我忽而記起在

東京開同鄉會時的舊事,便問他:——

“那一天你專門反對我,而且故意似的,究竟是什麼緣故呢?”

“你還不知道?我一向就討厭你的,——不但我,我們。”

“你那時之前,早知道我是誰麼?”

“怎麼不知道。我們到橫濱,來接的不就是子英和你麼?你看不起我們,搖搖頭,

你自己還記得麼?”

我略略一想,記得的,雖然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時是子英來約我的,說到橫濱去接

新來留學的同鄉。汽船一到,看見一大堆,大概一共有十多人,一上岸便將行李放到稅

關上去候查檢,關吏在衣箱中翻來翻去,忽然翻出一雙繡花的弓鞋來,便放下公事,拿

著子細地看。我很不滿,心裏想,這些鳥男人,怎麼帶這東西來呢。自己不注意,那時

也許就搖了搖頭。檢驗完畢,在客店小坐之後,即須上火車。不料這一群讀書人又在客

車上讓起坐位來了,甲要乙坐在這位子,乙要丙去坐,做揖未終,火車已開,車身一搖

,即刻跌倒了三四個。我那時也很不滿,暗地裏想:連火車上的坐位,他們也要分出尊

卑來……。自己不注意,也許又搖了搖頭。然而那群雍容揖讓的人物中就有範愛農,卻

直到這一天才想到。豈但他呢,說起來也慚愧,這一群裏,還有後來在安徽戰死的陳伯

平烈士,被害的馬宗漢烈士;被囚在黑獄裏,到革命後才見天日而身上永帶著匪刑的傷

痕的也還有一兩人。而我都茫無所知,搖著頭將他們一併運上東京了。徐伯蓀雖然和他

們同船來,卻不在這車上,因為他在神戶就和他的夫人坐車走了陸路了。

我想我那時搖頭大約有兩回,他們看見的不知道是那一回。讓坐時喧鬧,檢查時幽

靜,一定是在稅關上的那一回了,試問愛農,果然是的。

“我真不懂你們帶這東西做什麼?是誰的?”

“還不是我們師母的?”他瞪著他多白的眼。

“到東京就要假裝大腳,又何必帶這東西呢?”

“誰知道呢?你問她去。”

到冬初,我們的景況更拮据了,然而還喝酒,講笑話。忽然是武昌起義,接著是紹

興光復。第二天愛農就上城來,戴著農夫常用的氈帽,那笑容是從來沒有見過的。

“老迅,我們今天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光復的紹興。我們同去。”

我們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滿眼是白旗。然而貌雖如此,內骨子是依舊的,因為還

是幾個舊鄉紳所組織的軍政府,什麼鐵路股東是行政司長,錢店掌櫃是軍械司長……。

這軍政府也到底不長久,幾個少年一嚷,王金發帶兵從杭州進來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

會來。他進來以後,也就被許多閒漢和新進的革命党所包圍,大做王都督。在衙門裏的

人物,穿布衣來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換上皮袍子了,天氣還並不冷。

我被擺在師範學校校長的飯碗旁邊,王都督給了我校款二百元。愛農做監學,還是

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談閒天。他辦事,兼教書,實在勤快得可以

。

“情形還是不行,王金發他們。”一個去年聽過我的講義的少年來訪我,慷慨地說

,“我們要辦一種報來監督他們。不過發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還有一個是子英先生

,一個是德清先生。為社會,我們知道你決不推卻的。”

我答應他了。兩天后便看見出報的傳單,發起人誠然是三個。五天后便見報,開首

便罵軍政府和那裏面的人員;此後是罵都督,都督的親戚、同鄉、姨太太……。

這樣地罵了十多天,就有一種消息傳到我的家裏來,說都督因為你們詐取了他的錢

,還罵他,要派人用手槍來打死你們了。

別人倒還不打緊,第一個著急的是我的母親,叮囑我不要再出去。但我還是照常走

,並且說明,王金發是不來打死我們的,他雖然綠林大學出身,而殺人卻不很輕易。況

且我拿的是校款,這一點他還能明白的,不過說說罷了。

果然沒有來殺。寫信去要經費,又取了二百元。但仿佛有些怒意,同時傳令道:再

來要,沒有了!

不過愛農得到了一種新消息,卻使我很為難。原來所謂“詐取”者,並非指學校

經費而言,是指另有送給報館的一筆款。報紙上罵了幾天之後,王金發便叫人送去了五

百元。於是乎我們的少年們便開起會議來,第一個問題是:收不收?決議曰:收。第二

個問題是:收了之後罵不罵?決議曰:罵。理由是:收錢之後,他是股東;股東不好,

自然要罵。

我即刻到報館去問這事的真假。都是真的。略說了幾句不該收他錢的話,一個名為

會計的便不高興了,質問我道:——

“報館為什麼不收股本?”

“這不是股本……”

“不是股本是什麼?”

我就不再說下去了,這一點世故是早已知道的,倘我再說出連累我們的話來,他就

會面斥我太愛惜不值錢的生命,不肯為社會犧牲,或者明天在報上就可以看見我怎樣怕

死發抖的記載。

然而事情很湊巧,季弗寫信來催我往南京了。愛農也很贊成,但頗淒涼,說:——

“這裏又是那樣,住不得。你快去罷……。”

我懂得他無聲的話,決計往南京。先到都督府去辭職,自然照準,派來了一個拖鼻

涕的接收員,我交出賬目和餘款一角又兩銅元,不是校長了。後任是孔教會會長傅力臣

。

報館案是我到南京後兩三個星期了結的,被一群兵們搗毀。子英在鄉下,沒有事;

德清適值在城裏,大腿上被刺了一尖刀。他大怒了。自然,這是很有些痛的,怪他不得

。他大怒之後,脫下衣服,照了一張照片,以顯示一寸來寬的刀傷,並且做一篇文章敘

述情形,向各處分送,宣傳軍政府的橫暴。我想,這種照片現在是大約未必還有人收藏

著了,尺寸太小,刀傷縮小到幾乎等於無,如果不加說明,看見的人一定以為是帶些瘋

氣的風流人物的裸體照片,倘遇見孫傳芳大帥,還怕要被禁止的。

我從南京移到北京的時候,愛農的學監也被孔教會會長的校長設法去掉了。他又成

了革命前的愛農。我想為他在北京尋一點小事做,這是他非常希望的,然而沒有機會。

他後來便到一個熟人的家裏去寄食,也時時給我信,景況愈困窮,言辭也愈淒苦。終于

又非走出這熟人的家不可,便在各處飄浮。不久,忽然從同鄉那裏得到一個消息,說他

已經掉在水裏,淹死了。

我疑心他是自殺。因為他是浮水的好手,不容易淹死的。

夜間獨坐在會館裏,十分悲涼,又疑心這消息並不確,但無端又覺得這是極其可靠

的,雖然並無證據。一點法子都沒有,只做了四首詩,後來曾在一種日報上發表,現在

是將要忘記完了。只記得一首裏的六句,起首四句是:“把酒論天下,先生小酒人,大

圜猶酩酊,微醉合沉淪。”中間忘掉兩句,末了是“舊朋雲散盡,餘亦等輕塵。”

後來我回故鄉去,才知道一些較為詳細的事。愛農先是什麼事也沒得做,因為大家

討厭他。他很困難,但還喝酒,是朋友請他的。他已經很少和人們來往,常見的只剩下

幾個後來認識的較為年青的人了,然而他們似乎也不願意多聽他的牢騷,以為不如講笑

話有趣。

“也許明天就收到一個電報,拆開來一看,是魯迅來叫我的。”他時常這樣說。

一天,幾個新的朋友約他坐船去看戲,回來已過夜半,又是大風雨,他醉著,卻偏

要到船舷上去小解。大家勸阻他,也不聽,自己說是不會掉下去的。但他掉下去了,雖

然能浮水,卻從此不起來。

第二天打撈屍體,是在菱蕩裏找到的,直立著。

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還是自殺。

他死後一無所有,遺下一個幼女和他的夫人。有幾個人想集一點錢作他女孩將來的

學費的基金,因為一經提議,即有族人來爭這筆款的保管權,——其實還沒有這筆款,

大家覺得無聊,便無形消散了。

現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兒景況如何?倘在上學,中學已該畢業了罷。

十一月十八日。

后記

我在第三篇講《二十四孝》的開頭,說北京恐嚇小孩的“馬虎子”應作“麻鬍子”

,是指麻叔謀,而且以他為胡人。現在知道是錯了,“胡”應作“祜”,是叔謀之名,

見唐人李濟翁做的《資暇集》卷下,題雲《非麻胡》。原文如次:--

俗怖嬰兒曰:麻胡來!不知其源者,以為多髯之神而驗刺者,非也。隋將軍麻祜

,性酷虐,煬帝令開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風而畏,互相恐嚇曰:麻祜來!稚童

語不正,轉祜為胡。只如憲宗朝涇將郝玭,蕃中皆畏憚,其國嬰兒啼者,以玭怖之則

止。又,武宗朝,閭閻孩孺相脅雲:薛尹來!鹹類此也。況《魏志》載張文遠遼來之

明證乎?(原注:麻祜廟在睢陽。鹿阜方節度李丕即其後。丕為重建碑。)

原來我的識見,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貽譏於千載之前,真是咎有應

得,只好苦笑。但又不知麻祜廟碑或碑文,現在尚在睢陽或存于方志中否?倘在,我們

當可以看見和小說《開河記》所載相反的他的功業。

因為想尋幾張插畫,常維鈞兄給我在北京搜集了許多材料,有幾種是為我所未曾見

過的。如光緒己卯(1879)肅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形似“冊”,四十)孝圖》

--原書有注雲:“冊讀如習。”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稱四十,而必須如此麻煩--即

其一。我所反對的“郭巨埋兒”,他于我還未出世的前幾年,已經刪去了。序有雲:-

-

……坊間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兒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

可以訓。……炳竊不自量,妄為編輯。凡矯枉過正而刻意求名者,概從割愛;惟擇其事

之不詭於正,而人人可為者,類為六門。……

這位肅州胡老先生的勇決,委實令我佩服了。但這種意見,恐怕是懷抱者不乏其人

,而且由來已久的,不過大抵不敢毅然刪改,筆之於書。如同治十一年(1872)刻

的《百孝圖》,前有紀常鄭績序,就說:

……況邇來世風日下,沿習澆漓,不知孝出天性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且擇

古人投爐埋兒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腸為損親遺體。殊未審孝只在乎心,不在乎跡。盡

孝無定形,行孝無定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孝者難泥古之事。因此時此地不同

,而其人其事各異,求其所以盡孝之心則一也。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故孔門問孝

,所答何嘗有同然乎?……

則同治年間就有人以埋兒等事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至於這一位“紀常鄭

績”先生的意思,我卻還是不大懂,或者像是說:這些事現在可以不必學,但也不必說

他錯。

這部《百孝圖》的起源有點特別,是因為見了“粵東顏子”的《百美新詠》而作的

。人重色而己重孝,衛道之盛心可謂至矣。雖然是“會稽俞葆真蘭浦編輯”,與不佞有

同鄉之誼,--但我還只得老實說:不大高明。例如木蘭從軍的出典,他注雲:“隋史

”。這樣名目的書,現今是沒有的;倘是《隋書》,那裏面又沒有木蘭從軍的事。

而中華民國九年(1920),上海的書店卻偏偏將它用石印翻印了,書名的前後

各添了兩個字:《男女百孝圖全傳》。第一葉上還有一行小字道:家庭教育的好模範。

又加了一篇“吳下大錯王鼎謹識”的序,開首先發同治年間“紀常鄭績”先生一流的感

慨:--

慨自歐化東漸,海內承學之士,囂囂然侈談自由平等之說,致道德日就淪胥,人心

日益澆漓,寡廉鮮恥,無所不為,僥幸行險,人思幸進,求所謂砥礪廉隅,束身自愛者

,世不多睹焉。……起觀斯世之忍心害理,幾全如陳叔寶之無心肝。長此滔滔,伊何底

止?。……

其實陳叔寶模胡到好象“全無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來配“忍心害理”,卻未

免有些冤枉。這是有幾個人以評“郭巨埋兒”和“李娥投爐”的事的。

至於人心,有幾點確也似乎正在澆漓起來。自從《男女之秘密》、《男女交合新論

》出現後,上海就很有些書名喜歡用“男女”二字冠首。現在是連“以正人心而厚風俗

”的《百孝圖》上也加上了。這大概為因不滿於《百美新詠》而教孝的“會稽俞葆真蘭

浦”先生所不及料的罷。

從說“百行之先”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仿佛也近乎不莊重,--澆漓。

但我總還想趁便說幾句,--自然竭力來減省。

我們中國人即使對於“百行之先”,我敢說,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的。太平無

事,閒人很多,偶有“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本人也許忙得不暇檢點,而活著的旁觀

者總會加以綿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覓父,淹死後抱父屍出,是載在正史,很有許多人

知道的。但這一個“抱”字卻發生過問題。

我幼小時候,在故鄉曾經聽到老年人這樣講:--

“……死了的曹娥,和她父親的屍體,最初是面對面抱著浮上來的。然而過往行人

看見的都發笑了,說:哈哈!這麼一個年青姑娘抱著這麼一個老頭子!於是那兩個死屍

又沉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來,這回是背對背的負著。”

好!在禮義之邦裏,連一個年幼--嗚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

父親一同浮出,也有這麼艱難!

我檢查《百孝圖》和《二百冊孝圖》,畫師都很聰明,所畫的是曹娥還未跳入江中

,只在江幹啼哭。但吳友如畫的《女二十四孝圖》(1892)卻正是兩屍一同浮出的

這一幕,而且也正畫作“背對背”,如第一圖的上方。我想,他大約也知道我所聽到的

那故事的。還有《後二十四孝圖說》,也是吳友如畫,也有曹娥,則畫作正在投江的情

狀,如第一圖下。就我現今所見的教孝的圖說而言,古今頗有許多遇盜,遇虎,遇火,

遇風的孝子,那應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

中國的哭和拜,什麼時候才完呢?

至於畫法,我以為最簡古的倒要算日本的小田海仙本,這本子早已印入《點石齋叢

畫》裏,變成國貨,很容易入手的了。吳友如畫的最細巧,也最能引動人。但他于歷史

畫其實是不大相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裏,耳濡目染,最擅長的倒在作“惡鴇虐妓”

,“流氓拆梢”一類的時事畫,那真是勃勃有生氣,令人在紙上看出上海的洋場來。但

影響殊不佳,近來許多小說和兒童讀物的插畫中,往往將一切女性畫成妓女樣,一切孩

童都畫得象一個小流氓,大半就因為太看了他的畫本的緣故。

而孝子的事跡也比較地更難畫,因為總是慘苦的多。譬如“郭巨埋兒”,無論如何

總難以畫到引得孩子眉飛色舞,自願躺到坑裏去。還有“嘗糞心憂”,也不容易引人入

勝。還有老萊子的“戲彩娛親”,題詩上雖說“喜色滿庭幃”,而圖畫上卻絕少有有趣

的家庭的氣息。

我現在選取了三種不同的標本,合成第二圖。上方的是《百孝圖》中的一部分,“

陳村何雲梯”畫的,畫的是“取水上堂詐跌臥地作嬰兒啼”這一段。也帶出“雙親開口

笑”來。中間的一小塊是我從“直北李錫彤”畫的《二十四孝圖詩合刊》上描下來的,

畫的是“著五色斑斕之衣為嬰兒戲于親側”這一段;手裏捏著“搖咕咚”,就是“嬰兒

戲”這三個字的點題。但大約李先生覺得一個高大的老頭子玩這樣的把戲究竟不象樣,

將他的身子竭力收縮,畫成一個有鬍子的小孩子了。然而仍然無趣。至於線的錯誤和缺

少,那是不能怪作者的,也不能埋怨我,只能去罵刻工。查這刻工當前清同治十二年(

1873)慎獨山房刻本,無畫人姓名,但是雙料畫法,一面“詐跌臥地”,一面“為

嬰兒戲”,將兩件事合起來,而將“斑斕之衣”忘卻了。吳友如畫的一本,也合兩事為

一,也忘了斑斕之衣,只是老萊子比較的胖一些,且綰著雙丫髻,--不過還是無趣味

。

人說,諷刺和冷嘲只隔一張紙,我以為有趣和肉麻也一樣。孩子對父母撒嬌可以看

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順眼。放達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愛憐的態度,有時

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線,也容易變為肉麻。老萊子的作態的圖,正無怪誰也畫不好。象這

些圖畫上似的家庭裏,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這樣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爺整年假

惺惺地玩著一個“搖咕咚”。

漢朝人在宮殿和墓前的石室裏,多喜歡繪畫和雕刻古來的帝王、孔子弟子、列士、

列女、孝子之類的圖。宮殿當然一椽不存了;石室卻偶然還有,而最完全的是山東嘉祥

縣的武氏石室。我仿佛記得那上面就刻著老萊子的故事。但現在手頭既沒有拓本,也沒

有《金石萃編》,不能查考了;否則,將現時的和約一千八百年前的圖畫比較起來,也

是一種頗有趣味的事。

關於老萊子的,《百孝圖》上還有這樣的一段:--

……萊子又有弄雛娛親之事:嘗弄雛於雙親之側,欲親之喜。(原注:《高士傳》

。)

誰做的《高士傳》呢?嵇康的,還是皇甫謐的?也還是手頭沒有書,無從查考。只

在新近因為白得了一個月的薪水,這才發狠買來的《太平禦覽》上查了一通,到底查不

著,倘不是我粗心,那就是出於別的唐宋人的類書裏的了。但這也沒有什麼大關系。我

所覺得特別的,是文中的那“雛”字。

我想,這“雛”未必一定是小禽鳥。孩子們喜歡弄來玩耍的,用泥和綢或布做成的

人形,日本也叫hina,寫作“雛”。他們那裏往往存留中國的古語;而老萊子在父

母面前弄孩子的玩具,也比弄小禽鳥更自然。所以英語的doll,即我們現在稱為“

洋囡囡”或“泥人兒”,而文字上只好寫作“傀儡”的,說不定古人就稱“雛”,後來

中絕,便只殘存於日本了。但這不過是我一時的臆測,此外也並無什麼堅實的憑證。

這弄雛的事,似乎也還沒有畫過圖。

我所搜集的另一批,是內有“無常”的畫像的書籍。一曰《玉歷鈔傳警世》(或無

下二字),一曰《玉歷至寶鈔》(或作編)。其實是兩種都差不多的。關於搜集的事,

我首先仍要感謝常維鈞兄,他寄給我北京龍光齋本,又鑒光齋本;天津思過齋本,又石

印局本;南京李光明莊本。其次是章矛塵兄,給我杭州碼瑙經房本,紹興許廣記本,最

近石印本。又其次是我自己,得到廣州寶經閣本,又翰元樓本。

這些《玉歷》,有繁簡兩種,是和我的前言相符的。但我調查了一切無常的畫像之

後,卻恐慌起來了。因為書上的“活無常”是花袍、紗帽、背後插刀;而拿算盤,戴高

帽子的卻是“死有分”!雖然面貌有凶惡和和善之別,腳下有草鞋和布(?)鞋之殊,

也不過畫工偶然的隨便,而最關緊要的題字,則全體一致,曰:“死有分”。嗚呼,這

明明是專在和我為難。

然而我還不能心服。一者因為這些書都不是我幼小時候所見的那一部,二者因為我

還確信我的記憶並沒有錯。不過撕下一葉來做插畫的企圖,卻被無聲無臭地打得粉碎了

。只得選取標本各一--南京本的死有分和廣州本的活無常--之外,還自己動手,添

畫一個我所記得的目連戲或迎神賽會中的“活無常”來塞責,如第三圖上方。好在我並

非畫家,雖然太不高明,讀者也許不至於嗔責罷。先前想不到後來,曾經對于吳友如先

生輩頗說過幾句蹊蹺話,不料曾幾何時,即須自己出醜了,現在就預先辯解幾句在這裏

存案。但是,如果無效,那也只好直抄徐(印世昌)大總統的哲學:聽其自然。

還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覺得雖是宣傳《玉歷》的諸公,於陰間的事情其實也不大

了然。例如一個人初死時的情狀,那圖像就分成兩派。一派是只來一位手執鋼叉的鬼卒

,叫作“勾魂使者”,此外什麼都沒有;一派是一個馬面,兩個無常--陽無常和陰無

常--而並非活無常和死有分。倘說,那兩個就是活無常和死有分罷,則和單個的畫像

又不一致。如第四圖版上的A,陽無常何嘗是花袍紗帽?只有陰無常卻和單畫的死有分

頗相象的,但也放下算盤拿了扇。這還可以說大約因為其時是夏天,然而怎麼又長了那

麼長的絡腮鬍子了呢?難道夏天時疫多,他竟忙得連修刮的工夫都沒有了麼?這圖的來

源是天津思過齋的本子,合併聲明;還有北京和廣州本上的,也相差無幾。

B是從南京的李光明莊刻本上取來的,圖畫和A相同,而題字則正相反了:天津本

指為陰無常者,它卻道是陽無常。但和我的主張是一致的。那麼,倘有一個素衣高帽的

東西,不問他鬍子之有無,北京人、天津人、廣州人只管去稱為陰無常或死有分,我和

南京人則叫他活無常,各隨自己的便罷。“名者,實之賓也”,不關什麼緊要的。

不過我還要添上一點C圖,是紹興許廣記刻本中的一部分,上面並無題字,不知宣

傳者于意雲何。我幼小時常常走過許廣記的門前,也閒看他們刻圖畫,是專愛用弧線和

直線,不大肯作曲線的,所以無常先生的真相,在這裏也難以判然。只是他身邊另有一

個小高帽,卻還能分明看出,為別的本子上所無。這就是我所說過的在賽會時候出現的

阿領。他連辦公時間也帶著兒子(?)走,我想,大概是在叫他跟隨學習,預備長大之

後,可以“無改于父之道”的。

除勾攝人魂外,十殿閻羅王中第四殿五官王的案桌旁邊,也什九站著一個高帽腳色

。如D圖,1取自天津的思過齋本,模樣頗漂亮;2是南京本,舌頭拖出來了,不知何

故;3是廣州的寶經閣本,扇子破了;4是北京龍光齋本,無扇,下巴之下一條黑,我

看不透它是鬍子還是舌頭;5是天津石印局本,也頗漂亮,然而站到第七殿泰山王的公

案桌邊去了:這是很特別的。

又,老虎噬人的圖上,也一定畫有一個高帽的腳色,拿著紙扇子暗地裏在指揮。不

知道這也就是無常呢,還是所謂“倀鬼”?但我鄉戲文上的倀鬼都不戴高帽子。

研究這一類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無對證”的學問,是很新穎,也極佔便宜的

。假使徵集材料,開始討論,將各種往來的信件都編印起來,恐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頗厚

的書,並且因此升為“學者”。但是,“活無常學者”,名稱不大冠冕,我不想幹下去

了,只在這裏下一個武斷:--

《玉歷》式的思想是很粗淺的:“活無常”和“死有分”,合起來是人生的象徵。

人將死時,本只須死有分來到。因為他一到,這時候,也就可見“活無常”。

但民間又有一種自稱“走陰”或“陰差”的,是生人暫時入冥,幫辦公事的腳色。

因為他幫同勾魂攝魄,大家也就稱之為“無常”;又以其本是生魂也,則別之曰“陽”

,但從此便和“活無常”隱然相混了。如第四圖版之A,題為“陽無常”的,是平常人

的普通裝束,足見明明是陰差,他的職務只在領鬼卒進門,所以站在階下。

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陽無常”,便以“陰無常”來稱職務相似而並非生魂的死有分

了。做目連戲和迎神賽會雖說是禱祈,同時也等於娛樂,扮演出來的應該是陰差,而普

通狀態太無趣,--無所謂扮演,--不如奇特些好,於是就將“那一個無常”的衣裝

給他穿上了;--自然原也沒有知道得很清楚。然而從此也更傳訛下去。所以南京人和

我之所謂活無常,是陰差而穿著死有分的衣冠,頂著真的活無常的名號,大背經典,荒

謬得很的。

不知海內博雅君子,以為如何?

我本來並不准備做什麼後記,只想尋幾張

舊畫像來做插圖,不料目的不達,便變成一面比較,剪貼,一面亂發議論了。那一點本

文或作或輟地幾乎做了一年,這一點後記也或作或輟地幾乎做了兩個月。天熱如此,汗

流浹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為結。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寫完於廣州東堤寓樓之西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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