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语· Chapter 11

Chapter Chapter 11 · 第11章

如今天下人,譬之驕子,不敢熱氣,唐突便艴然起怒,縉紳稍加綜核,則曰苛刻;

學校稍加嚴明,則曰寡恩;軍士稍加斂戢,則曰凌虐;鄉官稍加持正,則曰踐踏。今縱

不敢任怨,而廢公法以市恩,獨不可已乎?如今天下事,譬之敝屋,輕手推扶,便愕然

咋舌。今縱不敢更張,而毀拆以滋壞,獨不可已乎?

公私兩字,是宇宙的人鬼關。若自朝堂以至閭裡,只把持得公字定,便自天清地寧

,政清訟息;只一個私字,擾攘得不成世界。

王道感人處,只在以我真誠怛惻之心,體其委曲必至之情。

是故不賞而勸,不激而奮,出一言而能使人致其死命,誠故也。

人君者,天下之所依以欣戚者也。一念怠荒,則四海必有廢弛之事,一念縱逸,則

四海必有不得其所之民。故常一日之間,幾運心思於四海,而天下尚有君門萬里之歎。

苟不察群情之向背,而惟己欲之是恣,嗚呼!可懼也。

天下之存亡繫兩字,曰「天命」。天下之去就繫兩字,曰「人心」。

耐煩則為三王,不耐煩則為五霸。

一人憂,則天下樂;一人樂,則天下憂。

聖人聯天下為一身,運天下於一心。今夫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皆吾身也,痛癢之微

,無有不覺,無有不顧。四海之痛癢,豈帝王所可忽哉?夫一指之疔如粟,可以致人之

死命。國之存亡不在耳目聞見時,聞見時則無及矣。此以利害言之耳。一身麻木若不是

我,非身也。人君者,天下之人君。天下者,人君之天下。而血氣不相通,心知不相及

,豈天立君之意耶?

無厭之欲,亂之所自生也。不平之氣,亂之所由成也。皆有國者之所懼也。

用威行法,宜有三豫,一曰上下情通,二曰惠愛素孚,三曰公道難容。如此則雖死

而人無怨矣。

第一要愛百姓。朝廷以赤子相付托,而士民以父母相稱謂。

試看父母之於赤子,是甚情懷,便知長民底道理。就是愚頑梗化之人,也須耐心漸

漸馴服。王者必世而後仁,揣我自己德教有俄頃過化手段否?奈何以積習慣惡之人,而

遽使之帖然我順,一教不從,而遽赫然武怒耶?此居官第一戒也。有一種不可馴化之民

,有一種不教而殺之罪。此特萬分一耳,不可以立治體。

天下所望於聖人,只是個安字。聖人所以安天下,只是個平字。平則安,不平則不

安矣。

三軍要他輕生,萬姓要他重生。不輕生不能勘亂,不重生易於為亂。

太古之世,上下相忘,不言而信。中古上下求相孚。後世上下求相勝:上用法勝下

,下用欺以避法;下以術勝上,上用智以防術。以是而欲求治,胡可得哉?欲復古道,

不如一待以至誠。誠之所不學者,法以輔之,庶幾不死之人心,尚可與還三代之舊乎?

治道尚陽,兵道尚陰;治道尚方,兵道尚圓。是惟無言,言必行;是惟無行,行必

竟。易簡明達者,治之用也。有言之不必行者,有言之即行者,有行之後言者,有行之

竟不言者,有行之非其所言者。融通變化,信我疑彼者,兵之用也。二者雜施,鮮不敗

矣。

任人不任法,此惟堯、舜在上,五臣在下可矣。非是而任人,未有不亂者。二帝三

王非不知通變宜民、達權宜事之為善也,以為吾常御天下,則吾身即法也,何以法為?

惟夫後世庸君具臣之不能興道致治,暴君邪臣之敢於恣惡肆奸也,故大綱細目備載具陳

,以防檢之,以詔示之。固知夫今日之畫一,必有不便於後世之推行也,以為聖子神孫

自能師其意,而善用於不窮,且尤足以濟吾法之所未及,庸君具臣相與守之而不敢變,

亦不失為半得。暴君邪臣即欲變亂,而奔髦之猶必有所顧忌,而法家拂士亦得執祖宗之

成憲,以匡正其惡,而不苟從,暴君邪臣亦畏其義正事核也,而不敢遽肆,則法之不可

廢也明矣。

善用威者不輕怒,善用恩者不安施。

居上之患,莫大於賞無功,赦有罪;尤莫大於有功不賞,而罰及無罪。是故王者任

功罪,不任喜怒;任是非,不任毀譽。

所以平天下之情,而防其變也。此有國家者之大戒也。

事有知其當變而不得不因者,善救之而已矣;人有知其當退而不得不用者,善馭之

而已矣。

下情之通於上也,如嬰兒之於慈母,無小弗達;上德之及於下也,如流水之於間隙

,無微不入。如此而天下亂亡者,未之有也。故壅蔽之奸,為亡國罪首。

不齊,天之道也,數之自然也。故萬物生於不齊,而死於齊。而世之任情厭事者,

乃欲一切齊之,是益以甚其不齊者也。夫不齊其不齊,則簡而易治;齊其不齊,則亂而

多端。

宇宙有三綱,智巧者不能逃也。一王法,二天理,三公論。

可畏哉!

《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又曰:「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君子觀於

《詩》而知為政之道矣。

既成德矣,而誦其童年之小失;既成功矣,而笑其往日之偶敗,皆刻薄之見也。君

子不為。

任是最愚拙人,必有一般可用,在善用之者耳。

公論,非眾口一詞之謂也。滿朝皆非,而一人是,則公論在一人。

為政者,非謂得行即行,從可行則行耳。有得行之勢,而昧可行之理,是位以濟其

惡也。君子謂之賊。

使眾之道,不分職守,則分日月,然後有所責成而上不勞,無所推委而下不奸。混

呼雜命,概怒偏勞,此不可以使二人,況眾人乎?勤者苦,惰者逸,訥者冤,辯者欺,

貪者飽,廉者饑,是人也,即為人下且不能,而使之為人上,可歎也夫!

世教不明,風俗不美,只是策勵士大夫。

治病要擇良醫,安民要擇良吏。良吏不患無人,在選擇有法,而激勸有道耳。

孔子在魯,中大夫耳,下大夫僚儕也,而猶侃侃。今監司見屬吏,煦煦沾沾,溫之

以兒女子之情,才正體統,輒曰示人以難堪,才尚綜核,則曰待人以苛刻。上務以長厚

悅下官心,以樹他日之桃李;下務以彌文塗上官耳,以了今日之簿書。

吏治安得修舉?民生安得輯寧?憂時者,傷心慟之。

據冊點選,據俸升宮,據單進退,據本題覆,持至公無私之心,守畫一不二之法,

此守常吏部也。選人嚴於所用,遷官定於所宜,進退則出精識於撫按之外,題覆則持定

見於科道之中,此有數吏部也。外而與士民同好惡,內而與君相爭是非。銓注為地方,

不為其人去留;為其人,不為其出身與所恃品材官。

如辨白黑,果黜陟,不論久新。任宇宙於一肩,等富貴於土苴。

庶幾哉其稱職矣。嗚呼!非大丈夫孰足以語此?乃若用一人則注聽宰執口脗,退一

人則凝視相公眉睫,借公名以濟私,實結士口而灰民心,背公市譽、負國殖身。是人也

,吾不忍道之。

藏人為君守財,吏為君守法,其守一也。藏人竊藏以營私,謂之盜。吏以法市恩,

不曰盜乎?賣公法以酬私德,剝民財以樹厚交,恬然以為當然,可歎哉!若吾身家,慨

以許人,則吾專之矣。

弭盜之末務,莫如保甲;弭之本務,莫如教養。故鬥米十錢,夜戶不閉,足食之效

也。守遺待主,始於盜牛,教化之功也。夫盜,辱名也。死,重法也。而人猶為之,此

其罪豈獨在民哉?而惟城池是恃,關鍵是嚴,巡緝是密,可笑也已。

整頓世界,全要鼓舞天下人心。鼓舞人心,先要振作自家神氣。而今提綱摯領之人

,奄奄氣不足以息,如何教海內不軟手折腳、零骨懈髓底!

事有大於勞民傷財者,雖勞民傷財亦所不顧。事有不關利國安民者,雖不勞民傷財

亦不可為。

足民,王政之大本。百姓足,萬政舉;百姓不足,萬政廢。

孔於告子貢以足食,告冉有以富之。孟子告梁王以養生、送死、無憾,告齊王以制

田裡、教樹畜。堯、舜告此無良法矣。哀哉!

百姓只幹正經事,不怕衣食不豐足。君臣只幹正經事,不怕天下不太平。試問百司

庶府所職者何官?終日所幹者何事?有道者可以自省矣。

法至於平靜矣,君子又加之以恕。乃知平者,聖人之公也。

恕者,聖人之仁也。彼不平者,加之以深,不恕者,加之以刻,其傷天地之和多矣。

化民成俗之道,除卻身教,再無巧術;除卻久道,再無頓法。

禮之有次第也,猶堂之有階,使人不得驟僭也。故等級不妨於太煩。階有級,雖疾

足者不得闊步;禮有等,雖倨傲者不敢凌節。

人才邪正,世道為之也。世道污隆,君相為之也。君人者何嘗不費富貴哉?以正富

貴人,則小人皆化為君子;以邪富貴人,則君子皆化為小人。

滿目所見,世上無一物不有淫巧。這淫巧耗了世上多少生成底財貨,誤了世上多少

生財底工夫,淫巧不誅,而欲講理財,皆苟且之談也。

天地之財,要看他從來處,又要看他歸宿處。從來處要豐要養,歸宿處要約要節。

將三代以來陋習敞規一洗而更之,還三代以上一半古意,

也是一個相業。若改正朔、易服色,都是腐儒作用;茸傾廈,逐頹波,都是俗吏作

用,於蒼生奚補?噫!此可與有識者道。

御戎之道,上焉者德化心孚,其次講信修睦,其次遠駕長驅,其次堅壁清野,其次

陰符智運,其次接刃交鋒,其下叩關開市,又其下納幣和親。

為政之道,第一要德感誠服孚,第二要令行禁止。令不行,禁不止,與無官無政同

,雖堯、舜不能治一鄉,而況天下乎!

防奸之法,畢竟疏於作姦之人。彼作姦者,拙則作偽以逃防,巧則就法以生弊,不

但去害,而反益其害。彼作者十,而犯者一耳。又輕其罪以為未犯者勸,法奈何得行?

故行法不嚴,不如無法。

世道有三責:責貴,責賢,責壞綱亂紀之最者。三責而世道可回矣。貴者握風俗教

化之權,而首壞以為庶人倡,則庶人莫不象之。賢者明風俗教化之道,而自壞以為不肖

者倡,則不肖者莫不象之。責此二人,此謂治本。風教既壞,誅之不可勝誅,故擇其最

甚者以令天下,此渭治末。本末兼治,不三年而四海內光景自別。乃今貴者、賢者為教

化風俗之大蠢,而以體面寬假之,少嚴則曰苛刻以傷士大夫之體,不知二帝三王曾有是

說否乎?世教衰微,人心昏醉,不知此等見識何處來?所謂淫朋比德,相為庇護,以藏

其短,而道與法兩病矣。天下如何不敝且亂也?

印書先要個印板真,為陶先要個模子好。以邪官舉邪官,以俗士取俗士,國欲治,

得乎?

不傷財,不害民,只是不為虐耳。苟設官而惟虐之慮也,不設官其誰虐之?正為家

給人足,風移俗易,興利除害,轉危就安耳。設廉靜寡慾,分毫無損於民,而萬事廢弛

,分毫無益於民也,逃不得尸位素餐四字。

天地所以信萬物,聖人所以安天下,只是一個常字。常也者,帝王所以定民志者也

。常一定,則樂者以樂為常,不知德;苦者以苦為常,不知怨。若謂當然,有趨避而無

恩仇,非有大奸臣凶,不敢輒生厭足之望,忿恨之心,何則?狃於常故也。

故常不至大壞極敝,只宜調適,不可輕變,一變則人人生覬覦。

心,一覬覦則大家引領垂涎,生怨起紛,數年不能定。是以聖人只是慎常,不敢輕

變;必不得已,默變,不敢明變;公變,不敢私變;分變,不敢圂變。

紀綱法度,整齊嚴密,政教號令,委曲周詳,原是實踐躬行,期於有實用,得實力

。今也自貪暴者好法,昏惰者廢法,延及今日萬事虛文,甚者迷製作之本意而不知,遂

欲並其文而去之。只今文如學校,武如教場,書聲軍容,非不可觀可聽,將這二途作養

人用出來,令人哀傷憤懑欲死。推之萬事,莫不

皆然。安用縉紳簪嬰塞破世間哉?

安內攘外之略,須責之將吏。將吏不得其人,軍民且不得其所,安問夷狄?是將吏

也,養之不善則責之文武二學校,用之不善則責吏兵兩尚書。或曰:「養有術乎?」曰

:「何患於無術?

儒學之大壞極矣,不十年不足以望成材。武學之不行久矣,不十年不足以求名。將

至於遴選於未用之先,條責於方用之際,綜核於既用之後,黜陟於效不效之時,盡有良

法可旋至,而立有驗者。

而今舉世有一大迷,自秦、漢以來,無人悟得。官高權重,原是投大遺艱。譬如百

鈞重擔,須尋烏獲來擔;連雲大廈,須用大木為柱。乃朝廷求賢才,借之名器以任重,

非朝廷市私思,假之權勢以榮人也。今也崇階重地,用者以為榮,人重以予其所愛,而

固以吝於所疏,不論其賢不賢。其用者以為榮,己未得則眼穿涎流以干人,既得則捐身

樓骨以感德,不計其勝不勝。

旁觀者不論其官之稱不稱,人之宜不宜,而以資淺議驟遷,以格卑議冒進,皆視官

為富貴之物,而不知富貴之也,欲以何用?果朝廷為天下求人耶?抑君相為士人擇官耶

?此三人者,皆可憐也。叔季之世生人,其識見固如此可笑也!

漢始興郡守某者,御州兵,常操之內免操二月,繼之者罷操,又繼之者常給之外冬

加酒銀人五錢,又繼之者加肉銀人五錢,又繼之者加花布銀人一兩。倉庫不足,括稅給

之,猶不足,履畝加賦給之。兵不見德也,而民怨又繼之者,曰:「加吾不能,而損吾

不敢。」競無加。兵相與鼓噪曰:「郡長無恩。」率怨民以叛,肆行攻掠。元帝命刺史

按之,報曰:「郡守不職,不能撫鎮軍民,而致之叛。」竟棄市。嗟夫!當棄市者誰耶

?識治體者為之傷心矣。

人情不論是非利害,莫不樂便已者,惡不便己者。居官立政,無論殃民,即教養諄

諄,禁令惓惓,何嘗不欲其相養相安、免禍遠罪哉?然政一行,而未有不怨者。故聖人

先之以躬行,浸之以口語,示之以好惡,激之以賞罰,日積月累,耐意精心,但盡薰陶

之功,不計俄頃之效,然後民知善之當為,惡之可恥,默化潛移,而服從乎聖人。今以

無本之令,責久散之民,求旦夕之效,逞不從之怒,忿疾於頑,而望敏德之治,即我且

亦愚不肖者,而何怪乎蚩蚩之氓哉?

嘉靖間,南京軍以放糧過期,減短常例,殺戶部侍郎,散銀數十萬,以安撫之。萬

曆間,杭州軍以減月糧,又給以不通行之錢,欲殺巡撫不果,既而軍驕,散銀萬餘乃定

。後嚴火夫夜巡之禁,寬免士夫而繩督市民,既而民變,殺數十人乃定。

鄖陽巡撫以風水之故,欲毀參將公署為學宮,激軍士變,致毆兵備副使幾死,巡撫

被其把持,奏疏上,必露章明示之乃得行。

陝西兵以冬操太早,行法太嚴,再三請寬,不從,謀殺撫按總兵不成。論者曰:「

兵驕卒悍如此,奈何?」余曰:「不然,工不信度而亂常規,恩不下究而犯眾怒,罪不

在軍也。上人者,體其必至之情,寬其不能之罪,省其煩苛之法,養以忠義之教,明約

束,信號令,我不負彼而彼奸,吾令即殺之,彼有愧懼而已。

鳥獸來必無知覺,而謂三軍之士無良心可乎?亂法壞政,以激軍士之暴,以損國家

之威,以動天下之心,以開無窮之釁,當事者之罪,不容誅矣。裴度所謂韓洪輿疾討賊

,承宗斂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故耳。

處置得宜四字,此統大眾之要法也。

霸者,豪強威武之名,非奸盜詐偽之類。小人之情,有力便挾力,不用偽,力不足

而濟以謀,便用偽。若力量自足以壓服天下,震懾諸侯,直恁做將去,不怕他不從,便

靠不到智術上,如何肯偽?王霸以誠偽分,自宋儒始。其實誤在五伯假之以力、假仁二

「假」字上,不知這假字只是借字。二帝三王以天德為本,便自能行仁,夫焉有所倚?

霸者要做好事,原沒本領,便少不得借勢力以行之,不然,令不行、禁不止矣,乃是借

威力以行仁義。故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以其非身有之,故曰假借耳。人之服之

也,非為他智能愚人,沒奈他威力何,只得服他。服人者,以強;服於人者,以偽。管

、商都是霸佐,看他作用都是威力制縛人,非略人,略賣人者。故夫子只說他器小,孟

子只說他功烈,如彼其卑。而今定公孫鞅罪,只說他慘刻,更不說他奸詐。如今官府教

民遷善遠罪,只靠那刑威,全是霸道,他有甚詐偽?看來王霸考語,自有見成公案。曰

以德以力所行底,門面都是一般仁義,如五禁之盟,二帝三王難道說他不是?難道反其

所為?他只是以力行之耳。德力二字最確,誠偽二字未穩,何也?王霸是個粗分別,不

消說到誠偽上。

若到細分別處,二帝三王便有誠偽之分,何況霸者?

驟制則小者未必貼服,以漸則天下豪傑皆就我羈靮矣。明制則愚者亦生機械,默制

則天下無智巧皆入我範圍矣。此馭夷狄待小人之微權,君子用之則為術知,小人用之則

為智巧,舍是未有能濟者也。或曰:「何不以至誠行之?」曰:「此何嘗不至誠?

但不淺露輕率耳。孔子曰:「機事不密則害成。『此之謂與?」

迂儒識見,看得二帝三王事功,只似陽春雨露,嫗煦可人,再無一些冷落嚴肅之氣

。便是慈母,也有訶罵小兒時,不知天地只恁陽春,成甚世界?故雷霆霜雪不備,不足

以成天;威怒刑罰不用,不足以成治。只五臣耳,還要一個臯陶。而二十有二人,猶有

四凶之誅。今只把天德王道看得恁秀雅溫柔,豈知殺之而不怨,便是存神過化處。目下

作用,須是汗吐下後,服四君子四物百十劑,才是治體。

三公示無私也,三孤示無黨也,九卿示無隱也。事無私曲,心無閉藏,何隱之有?

嗚呼!顧名思義,官職亦少稱矣。

要天下太平,滿朝只消三個人,一省只消兩個人。

賢者只是一味,聖人備五味。一味之人,其性執,其見偏,自有用其一味處,但當

因才器使耳。

天之氣運有常,人依之以事作,而百務成;因之以長養,而百病少。上之政體有常

,則下之志趨定,而漸可責成。人之耳目一,而因以寡過。

君子見獄囚而加禮焉。今以後皆君子人也,可無敬與?噫!

刑法之設,明王之所以愛小人,而示之以君子之路也。然則囹圄者,小人之學校與?

小人只怕他有才,有才以濟之,流害無窮。君子只怕他無才,無才以行之,斯世何

補?

事有便於官吏之私者,百世常行,天下通行,或日盛月新,至瀰漫而不可救。若不

便於己私,雖天下國家以為極,便屢加申飭,每不能行,即暫行亦不能久。負國負民,

吾黨之罪大矣。

恩威當使有餘,不可窮也。天子之恩威,止於爵三公、夷九族。恩威盡,而人思以

勝之矣。故明君養恩不盡,常使人有餘榮;養威不盡,常使人有餘懼。此久安長治之道

也。

封建自五帝已然,三王明知不便勢與情,不得不用耳。夏繼虞,而諸侯無罪,安得

廢之?湯放桀,費征伐者十一國,餘皆服從,安得而廢之?武伐紂,不期而會者八百,

其不會者,或遠或不聞,亦在三分有二之數,安得而廢之?使六國尊秦為帝,秦亦不廢

六國。緣他不肯服,勢必畢六王而後已。武王興滅繼絕,孔子之繼絕舉廢,亦自其先世

曾有功德,及滅之,不以其罪言之耳。非謂六師所移及九族無血食者,必求復其國也。

故封建不必是,郡縣不必非。郡縣者,無定之封建;封建者,有定之郡縣也。

刑禮非二物也,皆令人遷善而去惡也。故遠於禮,則近於刑。

上德默成示意而已。其次示觀動其自然。其次示聲色。其次示是非,使知當然。其

次示毀譽,使不得不然。其次示禍福。

其次示賞罰。其次示生殺,使不敢不然。蓋至於示生殺,而御世之術窮矣。叔季之

世,自生殺之外無示也。悲夫!

權之所在,利之所歸也。聖人以權行道,小人以權濟私。

在上者慎以權與人。

太平之時,文武將吏習於懶散,拾前人之唾餘,高談闊論,盡似真才。乃稍稍艱,

大事到手,倉皇迷悶,無一干濟之術,可歎可恨!士君子平日事事講求,在在體驗,臨

時只辦得三五分,若全然不理會,只似紙舟塵飯耳。

聖人之殺,所以止殺也。故果於殺,而不為姑息。故殺者一二,而所全活者千萬。

後世之不殺,所以滋殺也。不忍於殺一二,以養天下之奸,故生其可殺,而生者多陷於

殺。嗚呼!後世民多犯死,則為人上者婦人之仁為之也。世欲治得乎?

天下事,不是一人做底,故舜五臣,周十亂,其餘所用皆小德小賢,方能興化致治

。天下事,不是一時做底,故堯、舜相繼百五十年,然後黎民於變。文、武、周公相繼

百年,然後教化大行。今無一人談治道,而孤掌欲鳴。一人倡之,眾人從而詆訾之;一

時作之,後人從而傾記之。嗚呼!世道終不三代耶?振教鐸以化,吾儕得數人焉,相引

而在事權,庶幾或可望乎?

兩精兩備,兩勇兩智,兩愚兩意,則多寡強弱在所必較。

以精乘雜,以備乘疏,以勇乘怯,以智乘愚,以有餘乘不足,以有意乘不意,以決

乘二三,以合德乘離心,以銳乘疲,以慎乘怠,則多寡強弱非所論矣。故戰之勝負無他

,得其所乘與為人所乘,其得失不啻百也。實精也,而示之以雜;實備也,而示之以疏

;實勇也,而示之以怯;實智也,而示之以愚;實有餘也,而示之以不足;實有意也,

而示之以不意;實有決也,而示之以二三;實合德也,而示之以離心;實銳也,而示之

以疲;實慎也,而示之以怠,則多寡強弱亦非所論矣。故乘之可否無他,知其所示,知

其無所示,其得失亦不啻百也。故不藏其所示,凶也。誤中於所示,凶也。此將家之所

務審也。

守令於民,先有知疼知熱,如兒如女一副真心腸,甚麼愛養曲成事業做不出。只是

生來沒此念頭,便與說綻唇舌,渾如醉夢。

兵士二黨,。近世之隱憂也。士黨易散,兵黨難馴,看來亦有法處。我欲三月而令

可殺,殺之可令心服而無怨,何者?罪不在下故也。

或問:「宰相之道?」曰:「無私有識。」「塚宰之道?」曰:「知人善任使。」

當事者,須有賢聖心腸,英雄才識。其謀國憂民也,出於惻怛至誠;其圖事揆策也

,必極詳慎精密、躊躕及於九有,計算至於千年,其所施設,安得不事善功成、宜民利

國?今也懷貪功喜事之念,為孟浪苟且之圖,工粉飾彌縫之計,以遂其要榮取貴之奸,

為萬姓造殃不計也,為百年開釁不計也,為四海耗蠹不計也,計吾利否耳。嗚呼!可勝

歎哉!

為人上者,最怕器局小,見識俗。吏胥輿皂盡能笑人,不可不慎也。

為政者,立科條,發號令,寧寬些兒,只要真實行,永久行。若法極精密,而督責

不嚴,綜核不至,總歸虛彌,反增煩擾。此為政者之大戒也。

民情不可使不便,不可使甚使。不便則壅閼而不通,甚者令之不行,必潰決而不可

收拾;甚便則縱肆而不檢,甚者法不能制,必放溢而不敢約束。故聖人同其好惡,以休

其必至之情,納之禮法,以防其不可長之漸。故能相安相習,而不至於為亂。

居官只一個快性,自家討了多少便宜,左右省了多少負累,百姓省了多少勞費。

自委質後,終日做底是朝廷官,執底是朝廷法,幹底是朝廷事。榮辱在君,愛憎在

人,進退在我。吾輩而今錯處,把官認作自家官,所以萬事顧不得,只要保全這個在,

扶持這個尊,此雖是第二等說話,然見得這個透,還算五分久。

銛矛而秫挺,金矢而稭弓,雖有周官之法度,而無奉行之人,典訓謨訓何益哉?

二帝三王功業,原不難做,只是人不曾理會。譬之遙望萬丈高峰,何等巍峨,他地

步原自逶迤,上面亦不陡峻,不信只小試一試便見得。

洗漆以油,洗污以灰,洗油以膩,去小人以小人,此古今妙手也。昔人明此意者幾

?故以君子去小人,正治之法也。正治是堂堂之陣,妙手是玄玄之機。玄玄之機,非聖

人不能用也。

吏治不但錯枉去慵懦無用之人,清仕路之最急者。長厚者誤國蠹民,以相培植,奈

何?

余佐司寇日,有罪人情極可恨,而法無以加者,司官曲擬重條,余不可。司官曰:

「非私惡也,以懲惡耳。」余曰:「謂非私惡誠然,謂非作惡可乎?君以公惡輕重法,

安知他日無以私惡輕重法者乎?刑部只有個法字,刑官只有個執宇,君其慎之!」

有聖人於此,與十人論爭,聖人之論是矣,十人亦各是己論以相持,莫之能下。旁

觀者至有是聖人者,有是十人者,莫之能定。必有一聖人至,方是聖人之論;而十人者

,旁觀者,又未必以後至者為聖人,又未必是聖人之是聖人也,然則是非將安取決哉?

昊天詩人,怨王惑於邪謀,不能斷以從善。噫!

彼王也,未必不以邪謀為正謀,為先民之經,為大猶之程。當時在朝之臣,又安知

不謂大夫為邪謀,為邇言也?是故執兩端而用中,必聖人在天子之位,獨斷堅持,必聖

人居父師之尊,誠格意孚,不然人各有口,人各有心,在下者多指亂視,在上者蓄疑敗

謀,孰得而禁之?孰得而定之?

易衰歇而難奮發者,我也。易懶散而難振作者,眾也。易壞亂而難整飭者,事也。

易蠱敝而難久當者,物也。此所以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也。故為政要鼓舞不倦,綱常

張,紀常理。

濫准、株連、差拘、監禁、保押、淹久、解審、照提,此八者,獄情之大忌也,仁

人之所隱也。居官者慎之。

養民之政,孟子云:「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韓子云:「鰥寡孤獨廢疾

者皆有養也。」教民之道,孟子云:「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勛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

之,又從而振德之。』」《洪範》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

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

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予每三復斯言,汗輒浹背;三嘆斯語,淚便交頤。嗟夫!

今之民非古之民乎?今之道非古之道乎?抑世變若江河,世道終不可反乎?爵祿事勢視

古人有何靳嗇?俾六合景象若斯,辱此七尺之軀,靦面萬民之上矣。

智慧長於精神,精神生於喜悅,喜悅生於歡愛。故責人者,與其怒之也,不若教之

;與其教之也,不若化之。從容寬大,諒其所不能而容其所不及,恕其所不知而體其所

不欲,隨事講說,隨時開諭。彼樂接引之誠而喜於所好,感督責之寬而愧其不材,人非

木石,無不長進。故曰:「敬敷五教在寬。」又曰:「無忿疾於頑。」又曰:「匪怒伊

教。」又曰:「善誘人。」今也不令而責之豫,不言而責之意,不明而責之喻,未及令

人,先懷怒意,梃詬恣加,既罪矣而不詳其故,是兩相仇、兩相苦也,智者之所笑而有

量者之所羞也。為人上者切宜戒之。

德立行成了,論不得人之貴賤、家之富貧、分之尊卑。自然上下格心,大小象指,

歷山耕夫有甚威靈氣焰?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寬人之惡者,化人之惡者也;激人之過者,甚人之過者也。

五刑不如一恥,百戰不如一禮,萬勸不如一悔。

舉大事,動眾情,必協眾心而後濟。不能盡協者,須以誠意格之,懇言入之。如不

格不入,須委曲以求濟事。不然彼其氣力智術足以撼眾而敗吾之謀,而吾又以直道行之

,非所以成天下之務也。古之人神謀鬼謀,以卜以筮,豈真有惑於不可知哉?定眾志也

,此濟事之微權也。

世間萬物皆有欲,其欲亦是天理人情。天下萬世公共之心,每憐萬物有多少不得其

欲處,有餘者盈溢於所欲之外而死,不足者奔走於所欲之內而死,二者均,俱生之道也

。常思天地生許多人物,自足以養之,然而不得其欲者,正緣不均之故耳。此無天地不

是處,宇宙內自有任其責者。是以聖王治天下不說均就說平,其均平之術只是絜矩,絜

矩之方,只是個同好惡。

做官都是苦事,為官是苦人,官職高一步,責任便大一步,憂勤便增一步。聖人胼

手胝足,勞心焦思,惟天下之安而後樂,是樂者,樂其所苦者也。眾人快欲適情,身尊

家潤,惟富貴之得而後樂,是樂者,樂其所樂者也。

法有定而持循之不易,則下之耳目心志習而上逸。無定,則上之指授口頰煩而下亂。

世人作無益事常十九,論有益惟有暖衣、飽食、安居、利用四者而已。臣子事君親

,婦事夫,弟事兄,老慈幼,上惠下,不出乎此。《豳風》一章,萬世生人之大法,看

他舉動,種種皆有益事。

天下之事,要其終而後知。君子之用心、君子之建立,要其成後見事功之濟否。可

奈庸人俗識,讒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設輒生議論,或附會以誣其心,或造言以甚其過,

是以志趣不堅、人言是恤者輒灰心喪氣,竟不卒功。識見不真、人言是聽者輒罷居子之

所為,不使終事。鳴呼!大可憤心矣。古之大建立者,或利於千萬世而不利於一時,或

利於千萬人而不利於一人,或利於千萬事而不利於一事。其有所費也似貪,其有所勞也

似虐,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議。及其成功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奈之何鑠金銷骨之口

奪未竟之施,誣不白之心哉?嗚呼!英雄豪傑冷眼天下之事,袖手天下之敝,付之長吁

冷笑,任其腐潰決裂而不之理,玩日遬月,尸位素餐而苟且目前以全軀保妻子者豈得已

哉?蓋懼此也。

變法者變時勢不變道,變枝葉不變本。吾怪夫後之議法者偶有意見,妄逞聰明,不

知前人立法千思萬慮而後決。後人之所以新奇自喜,皆前人之所熟思而棄者也,豈前人

之見不及此哉!

鰥寡孤獨、疲癃殘疾、顛連無告之失所者,惟冬為甚。故凡詠紅爐錦帳之歡、忘雪

夜呻吟之苦者,皆不仁者也。

天下之財,生者一人,食者九人;興者四人,害者六人。其涷餒而死者,生之人十

九,食之人十一。其飽暖而樂者,害之人十九,興之人十一。嗚呼!可為傷心矣。三代

之政行,寧有此哉!

居生殺予奪之柄,而中奸細之術以陷正人君子,是受顧之刺客也。傷我天道,殃我

子孫,而為他人快意,愚亦甚矣。愚嘗戲謂一友人曰:「能辱能榮,能殺能生,不當為

人作荊卿。」友人謝曰:「此語可為當路藥石。」

秦家得罪於萬世,在變了井田上。春秋以後井田已是十分病民了,但當復十一之舊

,正九一之界,不當一變而為阡陌。後世厚取重斂,與秦自不相干。至於貧富不均,開

天下奢靡之俗,生天下竊劫之盜,廢比閭族黨之法,使後世十人九貧,死於飢寒者多有

,則壞井田之禍也。三代井田之法,能使家給人足、俗儉倫明、盜息訟簡,天下各得其

所。只一復了井田,萬事俱理。

赦何為者?以為冤邪,當罪不明之有司;以為不冤邪,當報無辜之死恨。聖王有大

慶雖枯骨罔不蒙恩。今傷者傷矣,死者死矣,含憤鬱鬱莫不欲仇我者速罹於法以快吾心

,而乃赦之,是何仁於有罪而不仁於於無辜也。將殘賊幸赦而屢逞,善良聞赦而傷心,

非聖王之政也。故聖王眚災宥過不待慶時,其刑故也不論慶時,夫是之謂大公至正之道

。而不以一時之喜濫恩,則法執而小人懼,小人懼則善良得其所。

廟堂之上聚議者,其虛文也。當路者持不虛之成心,循不可廢之故事,特借群在以

示公耳。是以尊者嚅囁,卑者唯諾,移日而退。巧於逢迎者觀其頤指意向而極口稱道,

他日驟得殊榮;激於公直者知其無益有害而奮色極言,他日中以奇禍。

近世士風大可哀已。英雄豪傑本欲為宇宙樹立大綱常、大事業,今也,驅之俗套,

繩以虛文,不俯首吞聲以從,惟有引身而退耳。是以道德之士遠引高蹈,功名之士以屈

養伸。彼在上者倨傲成習,看下面人皆王順長息耳。

今四海九州之人,郡異風,鄉殊俗,道德不一故也。故天下皆守先王之禮,事上接

下,交際往來,揆事宰物,率遵一個成法,尚安有詆笑者乎?故惟守禮可以笑人。

凡名器服飾,自天子而下庶人而上,各有一定籌差,不可僭逼。上太殺是謂逼下,

下太隆是謂僭上,先王不裁抑以逼下也,而下不敢僭。

禮與刑二者常相資也,禮先刑後,禮行則刑措,刑行則禮衰。

官貴精不貴多,權貴一不貴分。大都之內,法令不行,則官多權分之故也,故萬事

俱馳。

名器於人無分毫之益,而國之存亡、民之死生於是乎系。是故衮冕非暖於綸巾,黃

瓦非堅於白屋,別等威者非有利於身,受跪拜者非有益於己,然而聖王重之者,亂臣賊

子非此無以防其漸而示之殊也。是故雖有大奸惡,而以區區之名分折之,莫不失辭喪氣

。吁!名器之義大矣哉!

今之用人,只怕無去處,不知其病根在來處。今之理財,只怕無來處,不知其病根

在去處。

用人之道,貴當其才;理財之道,貴去其蠹。人君以識深慮遠者謀社稷,以老成持

重者養國脈,以振勵明作者起頹敝,以通時達變者調治化,以秉公持正者寄鈞衡,以燭

奸嫉邪者為按察,以厚下愛民者居守牧,以智深勇沉者典兵戎,以平恕明允者治刑獄,

以廉靜綜核者掌會計,以惜恥養德者司教化,則用人當其才矣。宮妾無慢棄之帛,殿廷

無金珠之玩,近侍絕賄賂之通,寵幸無不貲之賞,臣工嚴貪墨之誅,迎送懲威福之濫,

工商重淫巧之罰,眾庶謹僭奢之戒,游惰杜幸食之門,緇黃示誑誘之罪,倡優就耕織之

業,則理財得其道矣。

古之官人也擇而後用,故其考課也常恕。何也?不以小過棄所擇也。今之官人也用

而後擇,郤又以姑息行之,是無擇也,是容保奸回也。豈不渾厚?哀哉萬姓矣!

世無全才久矣,用人者各因其長可也。夫目不能聽,耳不能視,鼻不能食,口不能

臭,勢也。今之用人不審其才之所堪,資格所及,雜然授之。方司會計,輒理刑名;既

典文銓,又握兵柄。養之不得其道,用之不當其才,受之者但悅美秩而不自量。以此而

求濟事,豈不難哉!夫公綽但宜為老而裨諶不可謀邑,今之人才豈能倍蓗古昔?愚以為

學校養士,科目進人,便當如溫公條議,分為數科,使各學其才之所近,而質性英發能

奮眾長者特設全才一科,及其授官,各任所長。夫資有所近,習有所通,施之政事,必

有可觀。蓋古者以仕學為一事,今日分體用為兩截。窮居草澤,止事詞章;一入廟廊,

方學政事。雖有明敏之才,英達之識,豈能觀政數月便得每事盡善?不免鹵莽施設,鶻

突支吾。苟不大敗,輒得遷升。以此用人,雖堯舜不治。夫古之明體也養適用之才,致

君澤民之術固已熟於畎畝之中,苟能用我者,執此以往耳。今之學校,可為流涕矣。

官之所居曰任,此意最可玩。不惟取責仕負之義,任者,任也。聽其便宜信任而責

成也。若牽制束縛,非任矣。

廝隸之言直徹之九重,台省以之為藏否,部院以之為進退,世道大可恨也。或訝之

。愚曰:「天子之用舍托之吏部,吏部之賢不肖托之撫按,撫按之耳目托之兩司,兩司

之心腹托之守令,守令之見聞托之皂快,皂快之採訪托之他邑別邵之皂快。彼其以恩仇

為是非,以謬妄為情實,以前令為後宮,以舊愆為新過,以小失為大辜,密報密收,信

如金石;愈偽愈詳,獲如至寶。謂夷、由污,謂蹻、跖廉,往往有之。而撫按據以上聞

,吏部據以黜陟。一吏之榮辱不足惜,而奪所愛以失民望,培所恨以滋民殃,好惡拂人

甚矣。

居官有五要:「休錯問一件事,休屈打一個人,休妄費一分財,休輕勞一夫力,休

苟取一文錢。」

吳越之戰利用智,羌胡之戰利用勇。智在相機,勇在養氣。相機者務使鬼神不可知

,養氣者務使身家不肯顧,此百姓之道也。

兵以死使人者也。用眾怒,用義怒,用恩怒。眾怒仇在萬姓也,湯武之師是已。義

怒以直攻曲也,三軍縞素是已。恩怒感淚思奮也,李牧犒三軍,吳起同甘苦是已。此三

者,用人之心,可以死人之身,非是皆強驅之也。猛虎在前,利兵在後,以死毆死,不

戰安之?然而取勝者幸也,敗與潰者十九。

寓兵於農,三代聖王行之甚好,家家知耕,人人知戰,無論即戎,亦可弭盜,且經

數十百年不用兵。說用兵,才用農十分之一耳。何者?有不道之國則天子命曰:「某國

不道,某方伯連師討之。」天下無與也,天下所以享兵農未分之利。春秋以後,諸侯日

尋干戈,農胥變而為兵,舍穡不事則吾國貧,因糧於敵則他國貧。與其農胥變而兵也,

不如兵農分。

凡戰之道,貪生者死,忘死者生,狃勝者敗,恥敗者勝。

疏法勝於密心,寬令勝於嚴主。

天下之事倡於作俑而濫於助波鼓焰之徒,至於大壞極敝,非截然毅然者不能救。於

是而猶曰循舊安常,無更張以拂人意,不知其可也。

在上者能使人忘其尊而親之,可謂盛德也已。因偶然之事,立不變之法;懲一夫之

失,苦天下之人。法莫病於此矣。近日建白,往往而然。

禮繁則難行,卒成廢閣之書;法繁則易犯,益甚決裂之罪。

為堯舜之民者逸於堯舜之臣,唐、虞世界全靠四岳、九官、十二牧,當時君民各享

無為之業而已。臣勞之系於國家也,大哉!是故百官逸則君勞,而天下不得其所。

治世用端人正士,衰世用庸夫俗子,亂世用憤夫佞人。憸夫佞人盛,而英雄豪傑之

士不伸。夫惟不伸也,而奮於一伸,遂至於亡天下。故明主在上必先平天下之情,將英

雄豪傑服其心志,就我羈掗,不蓄其奮而使之逞。

天下之民皆朝廷之民,皆天地之民,皆吾民。

愈上則愈聾瞽,其壅蔽者眾也。愈下則愈聰明,其見聞者真也故論見聞則君之知不

如相,相之知不如監司,監司之知不如守令,守令之知不如民。論壅蔽,則守令蔽監司

,監司蔽相,相蔽君。惜哉!愈下之真情不能使愈上者聞之也。

周公是一部活《周禮》,世只有周公不必有《周禮》,使周公而生於今,寧一一用

《周禮》哉!愚謂有周公雖無《周禮》可也,無周公雖無《周禮》可也。

民鮮恥可以觀上之德,民鮮畏可以觀上之威,更不須求之民。

民情甚不可鬱也。防以鬱水,一決則漂屋推山;炮以鬱火,一發則碎石破木。桀、

紂鬱民情而湯、武通之,此存亡之大機也。有天下者之所夙夜孜孜者也。

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奈何以我病百姓?夫為君之道無他,因天

地自然之利而為民開尋撙節之,因人生固有之性而為民倡率裁制之,足其同欲,去其同

惡,凡以安定之使無失所,而後立君之意終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而剝天下以自奉哉

?嗚呼!堯舜其知此也夫。

三代之法,井田、學校,萬世不可廢。世官、封建,廢之已晚矣。此難與不思者道。

聖王同民心而出治道,此成務者之要言也。夫民心之難同久矣。欲多而見鄙,聖王

識度豈能同之?噫!治道以治民也,治民而不同之,其何能從?即從,其何能久?禹之

戒舜曰:「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夫舜之欲豈適己自便哉?以為民也,而曰:「罔咈

。」盤庚之遷殷也,再四曉譬;武王之伐紂也,三令五申。必如此而後事克有濟。故曰

:「專欲難成,眾怒難犯。」我之欲未必非,彼之怒未必是,聖王求以濟事,則知專之

不勝眾也,而不動聲色以因之,明其是非以悟之,陳其利害以動之,待其心安而意順也

,然後行之。是謂以天下人成天下事,事不勞而底績。雖然,亦有先發後聞者,亦有不

謀而斷者,有擬議已成,料度已審,疾雷迅電而民不得不然者。此特十一耳、百一耳,

不可為典則也。

人君有欲,前後左右之幸也。君欲一,彼欲百,致天下亂亡,則一欲者受禍,而百

欲者轉事他人矣。此古今之明鑑,而有天下者之所當悟也。

平之一字極有意味,所以至治之世只說個天下平。或言:「水無高下,一經流注無

不得平。」曰:「此是一味平了。世間千種人,萬般物,百樣事,各有分量,各有差等

,只各安其位而無一毫拂淚不安之意,這便是太平。如君說則是等尊卑貴賤小大而齊之

矣,不平莫大乎是。

國家之取士以言也,固將曰言如是行必如是也。及他日效用,舉背之矣。今閭閆小

民立片紙,憑一人,終其身執所書而責之不敢二,何也?我之所言,昭然在紙筆間也,

人已據之矣。吁!執卷上數千言,憑滿闈之士大夫,且播之天下,視小民片紙何如?奈

之何吾資之以進身,人君資之以進人,而自處於小民之下也哉?噫!無怪也。彼固以空

言求之,而終身不復責券也。

漆器之諫,非為舜憂也,憂天下後世極欲之君自此而開其萌也。天下之勢,無必有

,有必文,文必靡麗,靡麗必亡。漆器之諫,慎其有也。

矩之不可以不直方也,是萬物之所以曲直斜正也。是故矩無言而萬物則之無毫髮違

,直方也。哀哉!為政之徒言也。

暑之將退也先燠,天之將旦也先晦。投丸於壁,疾則內射,物極則反,不極則不反也。

故愚者惟樂其極,智者先懼其反。然則否不害於極,泰極其可懼乎!

余每食雖無肉味,而蔬食菜羹嘗足。因嘆曰:「嗟夫!使天下皆如此而後盜可誅也

。」枵腹菜色,盜亦死,不盜亦死。夫守廉而俟死,此士君子之所難也。奈何以不能士

君子之行而遂誅之乎?此富民為王道之首務也。

窮寇不可追也,遁辭不可攻也,貧民不可威也。

無事時埋藏著許多小人,多事時識破了許多君子。

法者,御世宰物之神器,人君本天理人情而定之,人君不得與;人臣為天下萬世守

之,人臣不得與。譬之執圭捧節,奉持惟謹而已。非我物也,我何敢私?今也不然,人

藉之以濟私,請托公行;我藉之以巿恩,聽從如響。而辯言亂政之徒又借曰長厚、曰慈

仁、曰報德、曰崇尊。夫長厚慈仁當施於法之所不犯,報德崇尊當求諸己之所得為,奈

何以朝廷公法徇人情、伸己私哉?此大公之賊也。

治世之大臣不避嫌,治世之小臣無橫議。

姑息之禍甚於威嚴,此不可與長厚者道。

卑卑世態,裊裊人情,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悅,在上者悅不以道之工。奔走揖拜之日

多,而公務填委;簡書酬酢之文盛,而民事罔聞。時光只有此時光,精神只有此精神,

所專在此,則所疏在彼。朝廷設官本勞己以安民,今也憂民以相奉矣。

天下存亡繫人君喜好,鶴乘軒,何損於民?且足以亡國,而況大於此者乎?

動大眾,齊萬民,要主之以慈愛,而行之以威嚴,故曰:「威克厥愛。」又曰:「

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若姑息寬緩,煦煦沾沾,便是婦人之仁,一些事濟不得。

為政以徇私、弭謗、違道、干譽為第一恥,為人上者自有應行道理,合則行,不合

則去。若委曲遷就,計利慮害,不如奉身而退。孟子謂枉尺直尋,不可推起來。雖枉一

寸,直千尺,恐亦未可也。或曰:「處君親之際,恐有當枉處。」曰:「當枉則不得謂

之枉矣,是謂權以行經,畢竟是直道而行。」

「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此舜時獄也。以舜之聖,皋陶之明,聽比屋可封之民

,當淳朴未散之世,宜無不得其情者,何疑而有不經之失哉?則知五聽之法不足以盡民

,而疑獄難決自古有之,故聖人寧不明也而不忍不仁。今之決獄輒恥不明而以臆度之見

、偏主之失殺人,大可恨也。夫天道好生,鬼神有知,奈何為此?故寧錯生了人,休錯

殺了人。錯生則生者尚有悔過之時,錯殺則我亦有殺人之罪。司刑者慎之。

大纛高牙,鳴金奏管,飛旌卷蓋,清道唱騶,輿中之人志驕意得矣。蒼生之疾苦幾

何?職業之修廢幾何?使無愧於心焉,即匹馬單車,如聽鈞天之樂。不然是益厚吾過也

。婦人孺子豈不驚炫,恐有道者笑之。故君子之車服儀從足以辨等威而已,所汲汲者固

自有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