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9 · 第9章
定靜安慮,聖人無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樂到面前何如?」曰:「只恁喜怒
哀樂,定靜安慮,胸次無分毫加損。」
有相予者,謂面上部位多貴,處處指之。予曰:「所憂不在此也。汝相予一心要包
藏得天下理,相予兩肩要擔當得天下事,相予兩腳要踏得萬事定,雖不貴,子奚憂?不
然,予有愧於面也。」
物之入物者染物,入於物者染於物;惟聖人無所入,萬物亦不得而入之。惟無所入
,故無所不入。惟不為物入,故物亦不得而離之。
人於吃飯穿衣,不曾說我當然不得不然,至於五常百行,卻說是當然不得不然,又
竟不能然。
孔子七十而後從心,六十九歲未敢從也。眾人一生只是從心,從心安得好?聖學戰
戰兢兢,只是降伏一個從字,不曰戒慎恐懼,則日憂勤惕勵,防其從也。豈無樂的,樂
也只是樂天。眾人之樂則異是矣。任意若不離道,聖賢性不與人殊,何苦若此?
日之於萬形也,鑒之於萬象也,風之於萬籟也,尺度權衡之於輕重長短也,聖人之
於萬事萬物也,因其本然付以自然,分毫我無所與焉。然後感者常平,應者常逸,喜亦
天,怒亦天,而吾心之天如故也。萬感劻勷,眾動轇轕,而吾心之天如故也。
平生無一事可瞞人,此是大快樂。
堯、舜雖是生知安行,然堯、舜自有堯、舜工夫。學問但聰明睿智,千百眾人豈能
不資見聞,不待思索?朱文公云:聖人生知安行,更無積累之漸。聖人有聖人底積累,
豈儒者所能測識哉?
聖人不矯。
聖人一無所昏。
孟子謂文王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雖非文王之心,最看得時勢定。文王非利天
下而取之,亦非惡富貴而逃之,順天命之予奪,聽人心之向背,而我不與焉。當是時,
三分天下才有其二,即武王亦動手不得,若三分天下有其三,即文王亦束手不得。《酌
》之詩曰:「遵養時晦,時純熙矣,是用大介。」天命人心一毫假借不得。商家根深蒂
固,須要失天命人心到極處,周家積功累仁,須要收天命人心到極處,然後得失界限決
絕潔淨,無一毫黏帶。如瓜熟自落,栗熟自墜,不待剝摘之力;且莫道文王時動得手,
即到武王時,紂又失了幾年人心,武王又收了幾年人心。牧誓武成取得,何等費唇舌!
多士多方守得,何等耽驚怕;則武王者,生摘勁剝之所致也。又譬之瘡落痂、雞出卵,
爭一刻不得。若文王到武王時定不犯手,或讓位微箕為南河陽城之避,徐觀天命人心之
所屬,屬我我不卻之使去,不屬我我不招之使來,安心定志,任其自去來耳。此文王之
所以為至德。使安受二分之歸,不惟至德有損,若紂發兵而問,叛人即不勝,文王將何
辭?雖萬萬出文王下者,亦不敢安受商之叛國也。用是見文王仁熟智精,所以為宣哲之
聖也。
湯禱桑林以身為犧,此史氏之妄也。按湯世十八年旱,至二十三年禱桑林責六事,
於是早七年矣,天乃雨。夫農事冬旱不禁三月,夏旱不禁十日,使湯持七年而後禱,則
民已無孑遺矣,何以為聖人?即湯以身禱而天不雨,將自殺,與是絕民也,將不自殺,
與是要天也,湯有一身能供幾禱?天雖享祭,寧欲食湯哉?是七年之間,歲歲有早,未
必不禱,歲歲禱雨,未必不應,六事自責,史醫特紀其一時然耳。以人禱,斷斷乎其無
也。
伯夷見冠不正,望望然去之,何不告之使正?柳下惠見袒裼裸程,而由由與偕,何
不告之使衣?故曰:不夷不惠,君子後身之珍也。
亙古五帝三王不散之精英,鑄成一個孔子,餘者猶成顏、曾以下諸賢至思、孟,而
天地純粹之氣索然一空矣。春秋戰國君臣之不肖也宜哉!後乎此者無聖人出焉。靳孔、
孟諸賢之精英,而未盡泄與!
周子謂:「聖可學乎?曰無欲。」愚謂聖人不能無欲,七情中合下有欲。孔子曰己
欲立欲達。孟子有云:「廣土眾民,君子欲之。」天欲不可無,人欲不可有。天欲,公
也;人欲,私也。周子云「聖無欲」,愚云:「不如聖無私。」此二字者,三氏之所以
異也。
聖人沒自家底見識。
對境忘情,猶分彼我,聖人可能入塵不染,則境我為一矣。而渾然無點染,所謂「
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非聖人之至者不能也。若塵為我役,化而為一,則天矣。
聖人學問只是人定勝天。
聖人之私,公;眾人之公,私。
聖人無夜氣。
「衣錦尚絅」,自是學者作用,聖人無尚。
聖王不必天而必我,我之天定而天之天隨之。
生知之聖人不長進。
學問到孔子地位才算得個通,通之外無學問矣。
聖人嘗自視不如人,故天下無有如聖者,非聖人之過虛也,四海之廣,兆民之眾,
其一才一智未必皆出聖人下也。以聖人無所不能,豈無一毫之未至;以眾人之無所能,
豈無一見之獨精。以獨精補未至,固聖人之所樂取也。此聖人之心日歉然不自滿足,日
汲汲然不已於取善也。
聖人不示人以難法,其所行者,天下萬世之可能者也;其所言者,天下萬世之可知
者也。非聖人貶以徇人也,聖人雖欲行其所不能,言其所不知,而不可得也。道本如是
,其易知易從也。
品藻
獨處看不破,忽處看不破,勞倦時看不破,急遽倉卒時看不破,驚憂驟感時看不破
,重大獨當時看不破,吾必以為聖人。
聖人做出來都是德性,賢人做出來都是氣質,眾人做出來都是習俗,小人做出來都
是私欲。
漢儒雜道,宋儒隘道。宋儒自有宋儒局面,學者若入道,且休著宋儒橫其胸中,只
讀六經四書而體玩之,久久胸次自是不同。若看宋儒,先看濂溪、明道。
一種人難悅亦難事,只是度量褊狹,不失為君子;一種人易事亦易悅,這是貪污軟
弱,不失為小人。
為小人所薦者,辱也;為君子所棄者,恥也。
小人有恁一副邪心腸,便有一段邪見識;有一段邪見識,便有一段邪議論;有一段
邪議論,便引一項邪朋黨,做出一番邪舉動。其議論也,援引附會,盡成一家之言,攻
之則圓轉遷就而本可破;其舉動也,借善攻善,匿惡濟惡,善為騎牆之計,擊之則疑似
牽纏而不可斷。此小人之尤,而借君子之跡者也。
此藉君子之名,而濟小人之私者也。亡國敗家,端是斯人。
明白小人,剛戾小人,這都不足恨。所以易惡陰柔陽只是一個,惟陰險伏而多瑞,
變幻而莫測,駁雜而疑似,譬之光天化日,黑白分明,人所共見,暗室晦夜,多少埋伏
,多少類象,此陰陽之所以別也。虞廷黜陟,惟曰幽明,其以是夫?
富於道德者不矜事功,猶矜事功,道德不足也;富於心得者不矜聞見,猶矜獲見,
心得不足也。文藝自多浮薄之心也,富貴自雄,卑陋之見也。此二人者,皆可憐也,而
雄富貴者更不數於丈夫。行彼其冬烘盛大之態,皆君子之所欲嘔者也。而彼且志驕意得
,可鄙孰甚焉?
士君子在塵世中,擺脫得開,不為所束縛;擺脫得淨,不為所污蔑,此之謂天挺人
豪。
藏名遠利,夙夜汲汲乎實行者,聖人也。為名修,為利勸,夙夜汲汲乎實行者,賢
人也。不占名標,不尋利孔,氣昏志惰,荒德廢業者,眾人也。炫虛名,漁實利,而內
存狡獪之心,陰為鳥獸之行者,盜賊也。
圈子裡幹實事,賢者可能;圈子外幹大事,非豪傑不能。或曰:「圈子外可幹乎?
」曰:「世俗所謂圈子外,乃聖賢所謂性分內也。人守一官,官求一稱,內外皆若人焉
,天下可庶幾矣,所謂圈子內幹實事者也。心切憂世,志在匡時,苟利天下,文法所不
能拘,苟計成功,形跡所不必避,則圈子外幹大事者也。
識高千古,慮週六合,挽末世之頹風,還先王之雅道,使海內復嘗秦漢以前之滋味
,則又圈子以上人矣。世有斯人乎?吾將與之共流涕矣。乃若硜硜狃眾見,惴惴循弊規
,威儀文辭,燦然可觀,勤慎謙默,居然寡過,是人也,但可為高官耳,世道奚賴焉?
達人落葉窮通,浮雲生死;高士睥睨古今,玩弄六合;聖人古今一息,萬物一身;
眾人塵棄天真,腥集世味。
陽君子取禍,陰君子獨免;陽小人取禍,陰小人得福。陽君子剛正直方,陰君子柔
嘉溫厚;陽小人暴慶放肆,陰小人奸回智巧。
古今士率有三品:上士不好名,中士好名,下士不知好名。
上士宜道德,中士重功名,下士重辭章,斗筲之人重富貴。
人流品格,以君子小人定之,大率有九等,有君子中君子,才全德備,無往不宜者
也。有君子,優於德而短於才者也。有善人,恂雅溫樸,僅足自守,識見雖正,而不能
自決,躬行雖力,而不能自保。有眾人,才德識見俱無足取,與世浮沉,趨利避害,祿
祿風俗中無自表異。有小人,偏氣邪心,惟己私是殖,苟得所欲,亦不害物。有小人中
小人,貪殘陰狠,恣意所極,而才足以濟之,斂怨怙終,無所顧忌。外有似小人之君子
,高峻奇絕,不就俗檢,然規模弘遠,小疵常類,不足以病之。有似君子之小人,老詐
濃文,善藏巧借,為天下之大惡,占天下之大名,事幸不敗當時,後世皆為所欺而競不
知者。有君子小人之間,行亦近正而偏,語亦近道而雜,學圓通便近於俗,尚古樸則入
於腐,寬便姑息,嚴便猛鷙。是人也,有君子之心,有小人之過者也,每至害道,學者
成之。
有俗檢,有禮檢。有通達,有放達。君子通達於禮檢之中,騷士放達於俗檢之外。
世之無識者,專以小節細行定人品,大可笑也。
上才為而不為,中才只見有為,下才一無所為。
心術平易,制行誠直,語言疏爽,文章明達,其人必君子也。心術微暖,制行詭秘
,語言吞吐,文章晦澀,其人亦可知矣。
有過不害為君子,無過可指底,真則聖人,偽則大奸,非鄉願之媚世,則小人之欺
世也。
從欲則如附羶,見道則若嚼蠟,此下愚之極者也。
有涵養人心思極細,雖應倉卒,而胸中依然暇豫,自無粗疏之病。心粗便是學不濟
處。
功業之士,清虛者以為粗才,不知堯、舜、禹、湯、臯、夔、稷、契功業乎?清虛
乎?飽食暖衣而工騷墨之事,話玄虛之理,謂勤政事者為俗吏,謂工農桑者為鄙夫,此
敝化之民也,堯、舜之世無之。
觀人括以五品:高、正、雜、庸、下。獨行奇識曰高品,賢智者流。擇中有執曰正
品,聖賢者流。有善有過曰雜品,勸懲可用。無短無長曰庸品,無益世用。邪偽二種曰
下品,慎無用之。
氣節信不過人,有出一時之感慨,則小人能為君子之事;有出於一念之剽竊,則小
人能盜君子之名。亦有初念甚力,久而屈其雅操,當危能奮安而喪其平生者,此皆不自
涵養中來。
若聖賢學問,至死更無破綻。
無根本底氣節,如酒漢毆人,醉時勇,醒時索然無分毫氣力。無學問底識見,如庖
人煬灶,面前明,背後左右無一些照顧,而無知者賞其一時,惑其一偏,每擊節歎服,
信以終身。
吁!難言也。
眾惡必察,是仁者之心。不仁者聞人之惡,喜談樂道。疏薄者聞人之惡,深信不疑
。惟長者知惡名易以污人,而作惡者之好為誣善也,既察為人所惡者何人,又察言者何
心,又察致惡者何由,耐心留意,獨得其真,果在位也,則信任不疑,果不在位也,則
舉辟無貳,果如人所中傷也,則扶救必力。嗚呼!此道不明久矣。
黨錮諸君,只是褊淺無度量。身當濁世,自處清流,譬之涇渭,不言自別。正當遵
海濱而處,以待天下之清也,卻乃名檢自負,氣節相高,志滿意得,卑視一世而踐踏之
,譏謗權勢而狗彘之,使人畏忌奉承愈熾愈驕,積津要之怒,潰權勢之毒,一朝而成載
胥之凶,其死不足惜也。《詩》稱「明哲保身」,孔稱「默足有容,免於刑戮」,豈貴
貨清市直,甘鼎鑊如飴哉?申、陳二子,得之郭林宗幾矣。顧廚俊及吾道中之罪人也,
僅愈於卑污耳。若張儉則又李膺、范滂之罪人,可誅也夫!
問:「嚴子陵何如?」曰:「富貴利達之世不可無此種高人,但朋友不得加於君臣
之上。五臣與舜同僚友,今日比肩,明日北面而臣之,何害其為聖人?若有用世之才,
抱憂世之志,朋時之所講求,正欲大行,竟施以康,天下孰君孰臣,正不必爾。
如欲遠引高蹈,何處不可藏身,便不見光武也得,既見矣,猶友視帝,而加足其腹
焉,恐道理不當如是,若光武者則大矣。
見是賢者,就著意迴護,雖有過差,都向好邊替他想;見是不賢者,就著意搜索,
雖有偏長,都向惡邊替他想,自宋儒以來率坐此失。大叚都是個偏識見,所謂好而不知
其惡,惡而不知其美者。惟聖人便無此失,只是此心虛平。
蘊藉之士深沉,負荷之士弘重,斡旋之士圓通,康濟之士精敏。反是皆凡才也,即
聰明辯博無補焉。
君子之交怕激,小人之交怕合。斯二者,禍人之國,其罪均也。
聖人把得定理,把不得定勢。是非,理也。成敗,勢也。
有勢不可為而猶為之者,惟其理而已。知此則三仁可與五臣比事功,孔子可與堯、
舜較政治。
未試於火,皆純金也。未試於事,皆完人也。惟聖人無往而不可。下聖人一等皆有
所不足,皆可試而敗。夫三代而下人物,豈甚相遠哉?生而所短不遇於所試,則全名定
論,可以蓋棺,不幸而偶試其所不足,則不免為累。夫試不試之間,不可以定人品也。
故君子觀人不待試,而人物高下終身事業不爽分毫,彼其神識自在世眼之外耳。
世之頹波,明知其當變,狃於眾皆為之而不敢動;事之義舉,明知其當為,狃於眾
皆不為而不敢動,是亦眾人而已。提抱之兒得一果餅,未敢輒食,母嘗之而後入口,彼
不知其可食與否也。既知之矣,猶以眾人為行止,可愧也夫惟英雄豪傑不徇習以居非,
能違俗而任道,夫是之謂獨復。嗚呼!此庸人智巧之士,所謂生事而好異者也。
土氣不可無,傲氣不可有。士氣者,明於人己之分,守正而不詭隨。傲氣者,昧於
上下之等,好高而不素位。自處者每以傲人為士氣,觀人者每以士氣為傲人。悲夫!故
惟有士氣者能謙己下人。彼做人者昏夜乞哀,或不可知矣。
體解神昏、志消氣沮,天下事不是這般人幹底。接臂抵掌,矢志奮心,天下事也不
是這般人幹底。干天下事者,智深勇沉、神閒氣定,有所不言,言必當,有所不為,為
必成。不自好而露才,不輕試以倖功,此真才也,世鮮識之。近世惟前二種人,乃互相
譏,識者胥笑之。
賢人君子,那一種人裡沒有?鄙夫小人,那一種人裡沒有?
世俗都在那爵位上定人品,把那邪正卻作第二著看。今有僕隸乞丐之人,特地做忠
孝節義之事,為天地間立大綱常,我當北面師事之;環視達官貴人,似俛首居其下矣。
論到此,那富貴利達與這忠孝節義比來,豈直太山鴻毛哉?然則匹夫匹婦未可輕,而下
士寒儒其自視亦不可渺然小也。故論勢分,雖抱關之吏,亦有所下以伸其尊。論性分,
則堯、舜與途人可揖讓於一堂。論心談道,孰貴孰賤?孰尊孰卑?故天地問惟道貴,天
地間人惟得道者貴。
山林處士常養一個傲慢輕人之象,常積一腹痛憤不平之氣,此是大病痛。
好名之人充其心,父母兄弟妻子都顧不得,何者?名無兩成,必相形而後顯。葉人
證父攘羊,陳仲子惡兄受鵝,周澤奏妻破戒,皆好名之心為之也。
世之人常把好事讓與他人做,而甘居已於不肖,又要掠個好名兒在身上,而詆他人
為不肖。悲夫!是益其不肖也。
理聖人之口易,理眾人之口難。至人之口易為眾人,眾人之口難為聖人,豈直當時
之毀譽,即千古英雄豪傑之士,節義正直之人,一入議論之家,彼臧此否,各騁偏執,
互為雌黃。
譬之舞文吏出入人罪,惟其所欲,求其有大公至正之見,死者復生。而響服者幾人
?是生者肆口,而死者含冤也。噫!使臧否人物者,而出於無聞之士,猶昔人之幸也。
彼擅著作之名,號為一世人傑,而立言不慎,則是獄成於廷尉,就死而莫之辯也,不仁
莫大焉。是故君子之論人,與其刻也寧恕。
正直者必不忠厚,忠厚者必不正直。正直人植綱常扶世道,忠厚人養和平培根本。
然而激天下之禍者,正直之人;養天下之禍者,忠厚之過也。此四字兼而有之,惟時中
之聖。
露才是士君子大病痛,尤其甚於飾才。露者,不藏其所有也。飾者,虛剽其所無也。
士有三不顧:行道濟時人顧不得愛身,富貴利達人顧不得愛德,全身遠害人顧不得
愛天下。
其事難言而於心無愧者,寧滅其可知之跡。故君子為心受惡,太伯是已。情有所不
忍,而義不得不然者,寧負大不韙之名。故君子為理受惡,周公是已。情有可矜,而法
不可廢者,寧自居於忍以伸法。故君子為法受惡,武侯是已。人皆為之,而我獨不為,
則掩其名以分謗。故君子為眾受惡,宋子罕是已。
不欲為小人,不能為君子。畢竟作甚麼人?曰:眾人。既眾人,當與眾人伍矣,而
列其身名於士大夫之林可乎?故眾人而有士大夫之行者榮,士大夫而為眾人之行者辱。
天之生人,雖下愚亦有一竅之明聽其自為用。而極致之,亦有可觀而不可謂之才。
所謂才者,能為人用,可圓可方,能陰能陽,而不以已用者也,以己用皆偏才也。
心平氣和而有強毅不可奪之力,秉公持正而有圓通不可拘之權,可以語人品矣。
從容而不後事,急遽而不失容,脫略而不疏忽,簡靜而不涼薄,真率而不鄙俚,溫
潤而不脂韋,光明而不淺浮,沉靜而不陰險,嚴毅而不苛刻,周匝而不煩碎,權變而不
譎詐,精明而不猜察,亦可以為成人矣。
厚德之士能掩人過,盛德之士不令人有過。不令人有過者,體其不得已之心,知其
必至之情,而預遂之者也。
烈士死志,守士死職,任士死怨,忿士死鬥,貪士死財,躁士死言。
知其不可為而遂安之者,達人智士之見也;知其不可為而猶極力以圖之者,忠臣孝
子之心也。
無識之士有三恥:恥貧,恥賤,恥老。或曰:「君子獨無恥與?」曰:「有恥。親
在而貧恥,用賢之世而賤恥,年老而德業無聞恥。」
初開口便是煞尾語,初下手便是盡頭著,此人大無含蓄,大不濟事,學者戒之。
一個俗念頭,一雙俗眼目,一口俗話說,任教聰明才辯,可惜錯活了一生。
或問:「君子小人辯之最難?」曰:「君子而近小人之跡,小人而為君子之態,此
誠難辯。若其大都,則如皂白不可掩也。君子容貌敦大老成,小人容貌浮薄瑣屑。君子
平易,小人蹺蹊;君子誠實,小人奸詐;君子多讓,小人多爭;君子少文,小人多態。
君子之心正直光明,小人之心邪曲微暖。君子之言雅淡質直,惟以達意;小人之言鮮濃
柔澤,務於可人。君子與人親而不昵,宜諒而不養其過;小人與人狎而致情,諛悅而多
濟其非。君子處事可以盟天質日,雖骨肉而不阿;小人處事低昂世態人情,雖昧理而不
顧。君子臨義慷慨當前,惟視天下國家人物之利病,其禍福毀譽了不關心;小人防義則
觀望顧忌,先慮爵祿身家妻子之便否,視社稷蒼生漫不屬己。君子事上,禮不敢不恭,
難使任道;小人事上,身不知為我,側意隨人。君子御下,防其邪而體其必至之情;小
人御下,遂吾欲而忘彼同然之願。君子自奉節儉恬雅,小人自奉汰侈彌文。君子親賢愛
士,樂道人之善;小人嫉賢妒能,樂道人之非。如此類者,色色頓殊。孔子曰「患不知
人」,吾以為終日相與,其類可分,雖善矜持,自有不可掩者在也。
今之論人者,於辭受不論道義,只以辭為是,故辭寧矯廉,而避貪愛之嫌。於取與
不論道義,只以與為是,故與寧傷惠,而避吝嗇之嫌。於怨怒不論道義,只以忍為是,
故禮雖當校,而避無量之嫌。義當明分,人皆病其諛而以倨傲矜陵為節概;禮當持體,
人皆病其倨而以過禮足恭為盛德。惟儉是取者,不辯禮有當豐;惟默是貴者,不論事有
當言。此皆察理不精,貴賢知而忘其過者也。噫!與不及者誠有間矣,其賊道均也。
狃淺識狹聞,執偏見曲說,守陋規格套,斯人也若為鄉里常人,不足輕重,若居高
位有令名,其壞世教不細。
以粗疏心看古人親切之語,以煩躁心看古人靜深之語,以浮泛心看古人玄細之語,
以淺狹心看古人博洽之語,便加品隲,真孟浪人也。
文姜與弒桓公,武后滅唐子孫,更其國廟,此二婦者,皆國賊也,而祔葬於墓,祔
祭於廟,禮法安在?此千古未反一大案也。或曰:「子無廢母之義。」噫!是言也,閭
閻市井兒女之識也。以禮言,三綱之重等於天地,天下共之。子之身,祖廟承繼之身,
非人子所得而有也。母之罪,宗廟君父之罪,非人子所得而庇也。文姜、武后,莊公、
中宗安得而私之?以情言,弒吾身者與我同丘陵,易吾姓者與我同血食;祖父之心悅乎
?怒乎?對子而言,則母尊;對祖父而言,則吾母臣妾也。以血屬而言,祖父我同姓,
而母異姓也。子為母忘身可也,不敢讐;雖殺我可也,不敢讐。宗廟也,父也,我得而
專之乎?。專祖父之廟以濟其私,不孝;重生我之恩,而忘祖父之讐,亦不孝;不體祖
父之心,強所讐而與之共土同牢,亦不孝。二婦之罪當誅,吾為人子不忍行,亦不敢行
也。有為國討賊者,吾不當聞,亦不敢罪也。不誅不討,為吾母者逋戮之元凶也。葬於
他所,食於別宮,稱后夫人而不係於夫,終身哀悼,以傷吾之不幸而已。莊公、中宗,
皆昏庸之主,吾無責矣。吾恨當時大臣陷君於大過而不顧也。或曰:「葬我小君文姜。
夫子既許之矣,子何罪焉?」曰:「此胡氏失仲尼之意也。仲尼蓋傷魯君臣之昧禮,而
特著其事以示譏爾。曰『我』言不當我而我之也,曰『小君』言不成小君而小君之也,
與歷世夫人同書而不異其詞,仲尼之心豈無別白至此哉?不然,姜氏會齊侯,每行必書
其惡,惡之深如此,而肯許其為『我小君』耶?」或曰:「子狃於母重而不敢不尊,授
狃於君命而不敢不從,是亦權變之禮耳。」余曰:「否!否!宋桓夫人出耳,襄公立而
不敢迎其母,聖人不罪襄公之薄恩而美夫人之守禮。況二婦之罪瀰漫宇宙萬倍於出者,
臣子忘祖父之重,而尊一罪大惡極之母,以伸其私,天理民彝滅矣。道之不明一至是哉
!余安得而忘言?」
平生無一人稱譽,其人可知矣。平生無一人詆毀,其人亦可知矣。大如天,聖如孔
子,未嘗盡可人意。是人也,無分君子小人皆感激之,是在天與聖人上,賢耶?不肖耶
?我不可知矣。
尋行數墨是頭巾見識,慎步矜趨是釵裙見識,大刀闊斧是丈夫見識,能方能圓、能
大能小是聖人見識。
春秋人計可否,畏禮義,惜體面。戰國人只是計利害,機械變詐,苟謀成計得,顧
甚體面?說甚羞恥?
太和中發出,金石可穿,何況民物有不孚格者乎?
自古聖賢孜孜汲汲,惕勵憂勤,只是以濟世安民為己任,以檢身約己為先圖。自有
知以至於蓋棺,尚有未畢之性分,不了之心緣,不惟孔、孟,雖佛、老、墨翟、申、韓
皆有一種斃而後已念頭,是以生不為世間贅疣之物,死不為幽冥浮蕩之鬼。
乃西晉王衍輩一出,以身為懶散之物,百不經心,放蕩於禮法之外,一無所忌,以
浮談玄語為得聖之清,以滅理廢教為得道之本,以浪遊於山水之間為高人,以銜杯於糟
曲之林為達士,人廢職業,家尚虛無,不止亡晉,又開天下後世登臨題詠之禍;長惰慢
放肆之風,以至於今。追原亂本,益開釁於莊、列、而基惡於巢、由。有世道之責者,
宜所戒矣。
微子抱祭器歸周,為宗祀也。有宋之封,但使先王血食,則數十世之神靈有托,我
可也,箕子可也,但屬子姓者一人亦可也,若曰事異姓以苟富貴而避之嫌,則淺之乎其
為識也。惟是箕子可為夷齊,而《洪範》之陳、朝鮮之封,是亦不可以已乎?曰:「繫
累之臣,釋囚訪道,待以不臣之禮,而使作賓,固聖人之所不忍負也。此亦達節之一事
,不可為後世宗臣借口。」
無心者公,無我者明。當局之君子不如旁觀之眾人者,有心有我之故也。
君子豪傑戰兢惕勵,當大事勇往直前;小人豪傑放縱恣睢,拼一命橫行直撞。
老子猶龍不是尊美之辭,蓋變化莫測,淵深不露之謂也。
樂要知內外。聖賢之樂在心,故順逆窮通隨處皆泰;眾人之樂在物,故山溪花鳥遇
境才生。
可恨讀底是古人書,作底是俗人事。
言語以不肖而多,若皆上智人,更不須一語。
能用天下而不能用其身,君子惜之。善用其身者,善用天下者也。
粗豪人也自正氣,但一向恁底便不可與人道。
學者不能徙義改過,非是不知,只是積慵久慣。自家由不得自家,便沒一些指望。
若真正格致了,便由不得自家,欲罷不能矣。
孔、孟以前人物只是見大,見大便不拘孿小家勢,人尋行數墨,使殺了只成就個狷
者。
終日不歇口,無一句可議之言,高於緘默者百倍矣。
越是聰明人越教誨不得。
強恕,須是有這恕心才好。勉強推去,若視他人饑寒痛楚漠然通不動心,是恕念已
無,更強個甚?還須是養個恕出來,才好與他說強。
盜莫大於瞞心昧己,而竊劫次之。
明道受用處,陰得之佛、老,康節受用處,陰得之莊、列,然作用自是吾儒。蓋能
奴僕四氏,而不為其所用者。此語人不敢道,深於佛、老之莊、列者自然默識得。
鄉原是似不是偽,孟子也只定他個似字。今人卻把似字作偽字看,不惟欠確,且末
減了他罪。
不當事,不知自家不濟。才隨遇長,識以窮精。坐談先生只好說理耳。
沉溺了,如神附,如鬼迷,全由不得自家,不怕你明見真知。眼見得深淵陡澗,心
安意肯底直前撞去,到此翻然跳出,無分毫黏帶,非天下第一大勇不能。學者須要知此
。
巢父、許由,世間要此等人作甚?荷蕢晨門,長沮架溺知世道已不可為,自有無道
則隱一種道理。巢、由一派有許多人皆污濁堯、舜,噦吐臯、夔,自謂曠古高人,而不
知不仕無義潔一身以病天下,吾道之罪人也。且世無巢、許不害其為唐虞,無堯、舜、
臯、夔,巢、許也沒安頓處,誰成就你個高人?
而今士大夫聚首時,只問我輩奔奔忙忙、熬熬煎煎,是為天下國家,欲濟世安民乎
?是為身家妻子,欲位高金多乎?世之治亂,民之死生,國之安危,只於這兩個念頭定
了。嗟夫!
吾輩日多而世益苦,吾輩日貴而民日窮,世何貴於有吾輩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