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10 · 關朗篇
或問關朗。子曰:“魏之賢人也。孝文沒而宣武立。穆公死,關朗退。魏之
不振有由哉!”
子曰:“中國失道,四夷知之。”魏徵曰:“請聞其說。”子曰:“《小雅》
盡廢,四夷交侵,斯中國失道也,非其說乎?”徵退謂薛收曰:“時可知矣。”
薛收問曰:“今之民胡無詩?”子曰:“詩者,民之情性也。情性能亡乎?
非民無詩,職詩者之罪也。”
姚義困於窶。房玄齡曰:“傷哉,窶也!盍請乎?”姚義曰:“古之人為人
請,猶以為舍讓也,況為己乎?吾不願。”子聞之曰:“確哉,義也!實行古之
道矣,有以發我也:難進易退。”
子曰:“雖邇言必有可察,求本則遠。”
王珪從子求《續經》。子曰:“叔父,通何德以之哉?”珪曰:“勿辭也。
當仁不讓于師,況無師乎?吾聞關朗之筮矣:積亂之後,當生大賢。世習《禮》
《樂》,莫若吾族。天未亡道,振斯文者,非子誰歟?”
魏徵問:“議事以制,何如?”子曰:“苟正其本,刑將措焉。如失其道,
議之何益?故至治之代,法懸而不犯,其次犯而不繁。故議事以制,噫!中代之
道也。如有用我,必也無訟乎?”
文中子曰:“平陳之後,龍德亢矣,而卒不悔。悲夫!”
子曰:“吾于《續書》《元經》也,其知天命而著乎?傷禮樂則述章、志,
正歷數則斷南北,感帝制而首太熙,尊中國而正皇始。”
文中子曰:“動失之繁,靜失之寡。”
子曰:“罪莫大於好進,禍莫大於多言,痛莫大于不聞過,辱莫大於不知恥。”
子曰:“天子之子,合冠而議封,知治而受職,古之道也。”
薛收問政于仲長子光。子光曰:“舉一綱,眾目張;弛一機,萬事墮。不知
其政也。”收告文中子。子曰:“子光得之矣。”
文中子曰:“不知道,無以為人臣,況君乎?”
子曰:“人不裡居,地不井受,終苟道也。雖舜、禹不能理矣。”
子曰:“政猛,寧若恩;法速,寧若緩;獄繁,甯若簡;臣主之際,其猜也
寧信。執其中者,惟聖人乎?”
子曰:“委任不一,亂之媒也;監察不止,奸之府也。”裴晞聞之曰:“左
右相疑,非亂乎?上下相伺,非奸乎?古謂之蛇豕之政。噫!亡秦之罪也。”
杜淹問隱。子曰:“非伏其身而不見也,時命大謬則隱其德矣。惟有道者能
之。故謂之退藏於密。”杜淹曰:“《易》之興也,天下其可疑乎,故聖人得以
隱?”子曰:“顯仁藏用,中古之事也。”淹曰:“敢問藏之之說。”子曰:“泯
其跡,掞其心,可以神會,難以事求,斯其說也。”又問道之旨。子曰:“非禮
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淹曰:“此仁者之目也。”子曰:“道在其中矣。”
淹退謂如晦曰:“瞻之在前,忽然在後。信顏氏知之矣。”
文中子曰:“四民不分,五等不建,六官不職,九服不序,皇墳帝典不得而
識矣。不以三代之法統天下,終危邦也。如不得已,其兩漢之制乎?不以兩漢之
制輔天下者,誠亂也已。”
文中子曰:“仲尼之述,廣大悉備,曆千載而不用,悲夫!”仇璋進曰:“然
夫子今何勤勤於述也?”子曰:“先師之職也,不敢廢。焉知後之不能用也?是
藨是蒨,則有豐年。”
子謂薛收曰:“元魏已降,天下無主矣。開皇九載,人始一。先人有言曰:
敬其事者大其始,慎其位者正其名。此吾所以建議于仁壽也。陛下真帝也,無踵
偽亂,必紹周、漢。以土襲火,色尚黃,數用五,除四代之法,以乘天命。千載
一時,不可失也。高祖偉之而不能用,所以然者,吾庶幾乎周公之事矣。故《十
二策》何先?必先正始者也。”
魏永為龍門令,下車而廣公舍。子聞之曰:“非所先也。勞人逸己,胡甯是
營?”永遽止以謝子。
子曰:“不勤不儉,無以為人上也。”
門人竇威、賈瓊、姚義受《禮》,溫彥博、杜如晦、陳叔達受《樂》,杜淹、
房喬、魏徵受《書》,李靖、薛方士、裴晞、王珪受《詩》,叔恬受《元經》,董
常、仇璋、薛收、程元備聞《六經》之義。凝常聞:不專經者,不敢以受也。經
別有說,故著之。
太原府君曰:“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不可便文中之後不達
於茲也。召三子而教之《略例》焉。”
太原府君曰凝,當居,栗如也,子弟非公服不見,閨門之內若朝廷焉。昔文
中子曰:“賢者,凝也,權則未,而可與立矣。”府君再拜曰:“謹受教。”非
禮不動終身焉。貞觀中,起家監察禦史,劾奏侯君集有無君之心。及退,則鄉党
以穆。禦家以四教:勤、儉、恭、恕;正家以四禮:冠、婚、喪、祭。三年之畜
備,則散之親族。聖人之書及公服禮器不假。垣屋什物必堅樸,曰“無苟費也”;
門巷果木必方列,曰“無苟亂也”。事寡嫂以恭順著,與人不瑽曲,不受遺。非
其力,非其祿,未嘗衣食。饗食之禮無加物焉,曰“及禮可矣”;居家不肉食,
曰“無求飽”;一布被二十年不易,曰“無為費天下也”。鄉人有誣其稅者,一
歲再輸,臨官計日受俸。年逾七十,手不輟經。親朋有非義者,必正之,曰:“面
譽背毀,吾不忍也。”群居縱言,未嘗及人之短。常有不可犯之色,故小人遠焉。
杜淹曰:“《續經》其行乎?”太原府君曰:“王公大人最急也。先王之道,
布在此矣。天下有道,聖人推而行之;天下無道,聖人述而藏之。所謂流之斯為
川焉,塞之斯為淵焉。升則雲,施則雨,潛則潤,何往不利也。”
太原府君曰:“夫子得程、仇、董、薛而《六經》益明。對問之作,四生之
力也。董、仇早歿,而程、薛繼殂。文中子之教,其未作矣。嗚呼!以俟來哲。”
附錄
敘篇
文中子之教,繼素王之道,故以《王道篇》為首。古先聖王,俯仰二儀必合
其德,故次之以《天地篇》。天尊地卑,君臣立矣,故次之以《事君篇》。事君法
天,莫如周公,故次之以《周公篇》。周公之道,蓋神乎《易》中,故次之以《問
易篇》。《易》者,教化之原也。教化莫大乎禮樂,故次之以《禮樂篇》。禮樂彌
文著明則史,故次之以《述史篇》。興文立制,燮理為大,惟魏相有焉,故次之
以《魏相篇》。夫陰陽既燮,則理性達矣。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故次之以《立命
篇》。通性命之說者,非《易》安能至乎?關氏,《易》之深者也,故次之《關朗
篇》終焉。
文中子世家(杜淹撰)
文中子,王氏,諱通,字仲淹。
其先漢征君霸,潔身不仕。十八代祖殷,雲中太守,家于祁,以《春秋》《周
易》訓鄉里,為子孫資。十四代祖述,克播前烈,著《春秋義統》,公府辟不就。
九代祖寓,遭湣、懷之難,遂東遷焉。寓生罕,罕生秀,皆以文學顯。秀生二子,
長曰玄謨,次曰玄則;玄謨以將略升,玄則以儒術進。
玄則字彥法,即文中子六代祖也,仕宋,曆太僕、國子博士,常歎曰:“先
君所貴者禮樂,不學者軍旅,兄何為哉?”遂究道德,考經籍,謂功業不可以小
成也,故卒為洪儒;卿相不可以苟處也,故終為博士,曰先師之職也,不可墜,
故江左號王先生,受其道曰王先生業。於是大稱儒門,世濟厥美。先生生江州府
君煥,煥生虯。虯始北事魏,太和中為並州刺史,家河汾,曰晉陽穆公。穆公生
同州刺史彥,曰同州府君。彥生濟州刺史,一曰安康獻公。安康獻公生銅川府君,
諱隆,字伯高,文中子之父也,傳先生之業,教授門人千余。隋開皇初,以國子
博士待詔雲龍門。時國家新有揖讓之事,方以恭儉定天下。帝從容謂府君曰:“朕
何如主也?”府君曰:“陛下聰明神武,得之於天,發號施令,不盡稽古,雖負
堯、舜之姿,終以不學為累。”帝默然曰:“先生朕之陸賈也,何以教朕?”府
君承詔著《興衰要論》七篇。每奏,帝稱善,然未甚達也。府君出為昌樂令,遷
猗氏、銅川,所治著稱,秩滿退歸,遂不仕。
開皇四年,文中子始生。銅川府君筮之,遇《坤》之《師》,獻兆於安康獻
公,獻公曰:“素王之卦也、何為而來?地二化為天一,上德而居下位,能以眾
正,可以王矣。雖有君德,非其時乎?是子必能通天下之志。”遂名之曰通。
開皇九年,江東平。銅川府君歎曰:“王道無敘,天下何為而一乎?”文中
子侍側十歲矣,有憂色曰:“通聞,古之為邦,有長久之策,故夏、殷以下數百
年,四海常一統也。後之為邦,行苟且之政,故魏、晉以下數百年,九州無定主
也。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一彼一此,何常之有?夫子之歎,蓋憂皇綱不振,生
人勞於聚斂而天下將亂乎?”銅川府君異之曰:“其然乎?”遂告以《元經》之
事,文中子再拜受之。
十八年,銅川府君宴居,歌《伐木》,而召文中子。子矍然再拜:“敢問夫
子之志何謂也?”銅川府君曰:“爾來!自天子至庶人,未有不資友而成者也。
在三之義,師居一焉,道喪已來,斯廢久矣,然何常之有?小子勉旃,翔而後集。”
文中子於是有四方之志。蓋受《書》于東海李育,學《詩》于會稽夏琠,問《禮》
于河東關子明,正《樂》于北平霍汲,考《易》于族父仲華,不解衣者六歲,其
精志如此。
仁壽三年,文中子冠矣,慨然有濟蒼生之心,西游長安,見隋文帝。帝坐太
極殿召見,因奏《太平策》十有二,策尊王道,推霸略,稽今驗古,恢恢乎運天
下於指掌矣。帝大悅曰:“得生幾晚矣,天以生賜朕也。”下其議於公卿,公卿
不悅。時將有蕭牆之釁,文中子知謀之不用也,作《東征之歌》而歸,曰:“我
思國家兮,遠遊京畿。忽逢帝王兮,降禮布衣。遂懷古人之心乎,將興太平之基。
時異事變兮,志乖願違。籲嗟!道之不行兮,垂翅東歸。皇之不斷兮,勞身西飛。”
帝聞而再征之,不至。四年,帝崩。
大業元年,一征又不至,辭以疾。謂所親曰:“我周人也,家于祁。永嘉之
亂,蓋東遷焉,高祖穆公始事魏。魏、周之際,有大功于生人,天子錫之地,始
家於河汾,故有墳隴於茲四代矣。茲土也,其人憂深思遠,乃有陶唐氏之遺風,
先君之所懷也。有敝廬在茅簷,土階撮如也。道之不行,欲安之乎?退志其道而
已。”乃續《詩》《書》,正《禮》《樂》,修《元經》,贊《易》道,九年而六經
大就。門人自遠而至。河南董常,太山姚義,京兆杜淹,趙郡李靖,南陽程元,
扶風竇威,河東薛收,中山賈瓊,清河房玄齡,巨鹿魏徵,太原溫大雅,潁川陳
叔達等,咸稱師北面,受王佐之道焉。如往來受業者,不可勝數,蓋千餘人。隋
季,文中子之教興於河汾,雍雍如也。
大業十年,尚書召署蜀郡司戶,不就。十一年以著作郎、國子博士徵,並不
至。
十三年,江都難作。子有疾,召薛收,謂曰:“吾夢顏回稱孔子之命曰:歸
休乎?殆夫子召我也。何必永厥齡?吾不起矣。”寢疾七日而終。門弟子數百人
會議曰:“吾師其至人乎?自仲尼已來,未之有也。《禮》:男子生有字,所以昭
德;死有諡,所以易名。夫子生當天下亂,莫予宗之,故續《詩》《書》,正《禮》
《樂》,修《元經》,贊《易》道,聖人之大旨,天下之能事畢矣。仲尼既沒,文
不在茲乎?《易》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請諡曰文中子。”絲麻設位,
哀以送之。禮畢,悉以文中子之書還于王氏。《禮論》二十五篇,列為十卷。《樂
論》二十篇,列為十卷。《續書》一百五十篇,列為二十五卷。《續詩》三百六十
篇,列為十卷。《元經》五十篇,列為十五卷。《贊易》七十篇,列為十卷。並未
及行。遭時喪亂,先夫人藏其書於篋笥,東西南北,未嘗離身。大唐武德四年,
天下大定,先夫人返于故居,又以書授于其弟凝。
文中子二子,長曰福郊,少曰福畤。
錄唐太宗與房魏論禮樂事
大唐龍飛,宇內樂業,文中子之教未行于時,後進君子鮮克知之。
貞觀中,魏文公有疾,仲父太原府君問候焉,留宿宴語,中夜而歎。太原府
君曰:“何歎也?”魏公曰:“大業之際,徵也嘗與諸賢侍文中子,謂徵及房、
杜等曰:‘先輩雖聰明特達,然非董、薛、程、仇之比,雖逢明王必愧禮樂。’
徵于時有不平之色,文中子笑曰:‘久久臨事,當自知之。’及貞觀之始,諸賢
皆亡,而徵也、房、李、溫、杜獲攀龍鱗,朝廷大議未嘗不參預焉。上臨軒謂群
臣曰:‘朕自處蕃邸,及當宸極,卿等每進諫正色,鹹雲:嘉言良策,患人主不
行,若行之,則三皇不足四,五帝不足六。朕誠虛薄,然獨斷亦審矣。雖德非徇
齊,明謝濬哲,至於聞義則服,庶幾乎古人矣。諸公若有長久之策,一一陳之,
無有所隱。’房、杜等奉詔舞蹈,讚揚帝德。上曰:‘止。’引群公內宴。酒方
行,上曰:‘設法施化,貴在經久。秦、漢已下,不足襲也。三代損益,何者為
當?卿等悉心以對,不患不行。’是時群公無敢對者,徵在下坐,為房、杜所目,
因越席而對曰:‘夏、殷之禮既不可詳,忠敬之化,空聞其說。孔子曰:周監二
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周禮》,公旦所裁,《詩》《書》,仲尼所述,雖綱紀
頹缺,而節制具焉。荀、孟陳之于前,董、賈伸之於後,遺談餘義,可舉而行。
若陛下重張惶墳,更造帝典,則非駑劣所能議及也。若擇前代憲章,發明王道,
則臣請以《周典》唯所施行。’上大悅。翌日,又召房、杜及徵俱入,上曰:‘朕
昨夜讀《周禮》,真聖作也。首篇雲:“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
分職,以為人(民)極。”誠哉深乎!’良久謂徵曰:‘朕思之,不井田、不封建、
不肉刑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大《易》之義,隨時順人。周任有言:陳力
就列。若能一一行之,誠朕所願,如或不及,強希大道,畫虎不成,為將來所笑,
公等可盡慮之。’因詔宿中書省,會議數日,卒不能定,而徵尋請退。上雖不復
揚言,而閑宴之次謂徵曰:‘禮壞樂崩,朕甚憫之。昔漢章帝眷眷于張純,今朕
急急於卿等,有志不就,古人攸悲。’徵跪奏曰:‘非陛下不能行。蓋臣等無素
業爾,何愧如之?然漢文以清靜富邦家,孝宣以章程練名實,光武責成委吏,功
臣獲全,肅宗重學尊師,儒風大舉,陛下明德獨茂,兼而有焉,雖未冠三代,亦
千載一時。惟陛下雖休勿休,則禮樂度數,徐思其宜,教化之行,何慮晚也?’
上曰:‘時難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也。卿退,無有後言。’徵與房、杜等並慚
栗,再拜而出。房謂徵曰:‘玄齡與公竭力輔國,然言及禮樂,則非命世大才,
不足以望陛下清光矣。’昔文中子不以《禮》《樂》賜予,良有以也。向使董、
薛在,適不至此。噫!有元首無股肱,不無可歎也。”
十七年,魏公薨,太原府君哭之慟。十九年,授餘以《中說》,又以魏公之
言告予,因敘其事。時貞觀二十年,九月記。
東皋子答陳尚書書(王福畤撰)
東皋先生,諱績,字無功,文中子之季弟也。棄官不仕,耕於東皋,自號東
皋子。
貞觀初,仲父太原府君為監察禦史,彈侯君集,事連長孫太尉,由是獲罪。
時杜淹為御史大夫,密奏仲父直言,非辜。於是太尉與杜公有隙,而王氏兄弟皆
抑而不用矣。
季父與陳尚書叔達相善。陳公方撰《隋史》,季父持《文中子世家》與陳公
編之。陳公亦避太尉之權,藏而未出,重重作書遺季父,深言勤懇。季父答書。
其略曰:
亡兄昔與諸公遊,其言皇王之道,至矣。僕與仲兄侍側,頗聞大義。亡兄曰:
“吾周之後也,世習禮樂,子孫當遇王者得申其道,則儒業不墜,其天乎?其天
乎?”時魏文公對曰:“夫子有後矣,天將啟之,徵也儻逢明主,願翼其道,無
敢忘之。”
及仲兄出胡蘇令,杜大夫嘗于上前言其樸忠。太尉聞之怒,而魏公適入奏事,
見太尉,魏公曰:“君集之事果虛邪?禦史當反其坐果實邪?太尉何疑焉?”於
是意稍解。然杜與仲父抗志不屈,魏公亦退朝默然。其後君集果誅,且吾家豈不
幸而為多言見窮乎?抑天實未啟其道乎?
僕今耕于野有年矣,無一言以裨于時,無一勢以托其跡,沒齒東皋,醉醒自
適而已。然念先文中之述作,門人傳受升堂者半在廊廟,《續經》及《中說》未
及講求而行。嗟乎!足下知心者顧僕何為哉?願記亡兄之言,庶幾不墜,足矣。
謹錄《世家》既去,餘在福郊,面悉其意。幸甚,幸甚!
錄關子明事
關朗字子明,河東解人也。有經濟大器,妙極占算,浮沈鄉里,不求官達。
太和末,余五代祖穆公封晉陽,尚書署朗為公府記室。穆公與談《易》,各
相嘆服。穆公謂曰:“足下奇才也,不可使天子不識。”入言于孝文帝,帝曰:
“張彝、郭祚嘗言之,朕以蔔算小道,不之見爾。”穆公曰:“此人道微言深,
殆非彝、祚能盡識也。”詔見之,帝問《老》《易》,朗寄發明玄宗,實陳王道,
諷帝慈儉為本,飾之以刑政禮樂。帝嘉歎,謂穆公曰:“先生知人矣。昨見子明,
管、樂之器,豈占算而已!”穆公再拜對曰:“昔伊尹負鼎幹成湯,今子明假占
算以謁陛下,臣主感遇,自有所因,後宜任之。”帝曰:“且與卿就成筮論。”
既而頻日引見,際暮而出。會帝有烏丸之役,敕子明隨穆公出鎮並州,軍國大議
馳驛而聞,故穆公《易》筮,往往如神。
先是穆公之在江左也,不平袁粲之死,恥食齊粟,故蕭氏受禪而穆公北奔,
即齊建元元年,魏太和三年也,時穆公春秋五十二矣。奏事曰:“大安四載,微
臣始生。”蓋宋大明二年也。既北遊河東,人莫之知,惟盧陽烏深奇之,曰:“王
佐才也。”太和八年,征為秘書郎,遷給事黃門侍郎,以謂孝文有康世之意,而
經制不立,從容閑宴,多所奏議,帝虛心納之。遷都雒邑,進用王蕭,由穆公之
潛策也。又薦關子明,帝亦敬服,謂穆公曰:“嘉謀長策,勿慮不行,朕南征還
日,當共論道,以究治體。”穆公與朗欣然相賀曰:“千載一時也。”俄帝崩,
穆公歸洛,逾年而薨,朗遂不仕。同州府君師之,受《春秋》及《易》,共隱臨
汾山。
景明四年,同州府君服闋援琴,切切然有憂時之思,子明聞之曰:“何聲之
悲乎?”府君曰:“彥誠悲先君與先生有志不就也。”子明曰:“樂則行之,憂
則違之。”府君曰:“彥聞:治亂損益,各以數至,苟推其運,百世可知,願先
生以筮一為決之,何如?”子明曰:“占算幽微,多則有惑,請命蓍,卦以百年
為斷。” 府君曰:“諾。”
於是揲蓍布卦,遇《夬》之《革》(兌上乾下)(兌上離下),舍蓍而歎曰:
“當今大運,不過二再傳爾。從今甲申,二十四歲戊申,大亂而禍始,宮掖有蕃
臣秉政,世伏其強,若用之以道,則桓文之舉也;如不以道,臣主俱屠地。”府
君曰:“其人安出?”朗曰:“參代之墟,有異氣焉,若出,其在並之郊乎?”
府君曰:“此人不振,蒼生何屬?”子曰:“當有二雄舉而中原分。”府君曰:
“各能成乎?”朗曰:“我隙彼動,能無成乎?若無賢人扶之,恐不能成。”府
君曰: “請刻其歲。”朗曰:“始於甲寅,卒於庚子,天之數也。”府君曰:“何
國先亡?”朗曰:“不戰德而用詐權,則舊者先亡也。”府君曰:“其後如何?”
朗曰: “辛醜之歲,有恭儉之主,起布衣而並六合。”府君曰:“其東南乎?”
朗曰:“必在西北。平大亂者未可以文治,必須武定。且西北用武之國也。東南
之俗,其弊也剽;西北之俗,其興也勃。又況東南,中國之舊主也?中國之廢久
矣。天之所廢,孰能興之?”府君曰:“東南之歲可刻乎?”朗曰:“東南運曆,
不出三百,大賢大聖,不可卒遇,能終其運,所幸多矣。且辛醜,明王當興,定
天下者不出九載。己酉,江東其危乎?”府君曰:“明王既興,其道若何?”朗
曰:“設有始有卒,五帝三王之化複矣。若非其道,則終驕亢,而晚節末路,有
桀、紂之主出焉。先王之道墜地久矣,苛化虐政,其窮必酷。故曰:大軍之後,
必有凶年;積亂之後,必有凶主。理當然也。”府君曰:“先王之道竟亡乎?”
朗曰:“何謂亡也?夫明王久曠,必有達者生焉。行其典禮,此三才五常之所系
也。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故王道不能亡也。”府君曰:“請推其數。”
朗曰:“乾坤之策,陰陽之數,推而行之,不過三百六十六,引而伸之,不過三
百八十四,天之道也。噫,朗聞之,先聖與卦象相契,自魏已降,天下無真主,
故黃初元年庚子,至今八十四年,更八十二年丙午,三百六十六矣,達者當生。
更十八年甲子,其與王者合乎?用之則王道振,不用,洙泗之教修矣。”府君曰:
“其人安出?”朗曰:“其唐晉之郊乎?昔殷後不王而仲尼生周,周後不王,則
斯人生晉。夫生於周者,周公之餘烈也;生於晉者,陶唐之遺風也。天地冥契,
其數自然。”府君曰:“厥後何如?”朗曰:“自甲申至甲子,正百年矣。過此
未或知也。”
府君曰:“先生說卦,皆持二端。”朗曰:“何謂也?”府君曰:“先生每
及興亡之際,必曰‘用之以道,輔之以賢,未可量也’,是非二端乎?”朗曰:
“夫象生有定數,吉凶有前期,變而能通,故治亂有可易之理。是以君子之于《易》,
動則觀其變而玷其占,問之而後行,考之而後舉,欲令天下順時而進,知難而退,
此占算所以見重于先王也。故曰:危者使平,易者使頌,善人少惡人多,暗主眾
明君寡。堯舜繼禪,歷代不逢;伊周復辟,近古亦絕,非運之不可變也,化之不
可行也?道悠世促,求才實難。或有臣而無君,或有君而無臣,故全之者鮮矣。
仲尼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此有臣而無君也。章帝曰:堯作《大章》,
一夔足矣。此有君而無臣也。是以文武之業,遂淪于仲尼;禮樂之美,不行于章
帝。治亂之漸必有厥由,而興廢之成終罕所遇。《易》曰:功業見乎變。此之謂
也。何謂無二端!”府君曰:“周公定鼎於郟、鄏,蔔世三十,蔔年八百,豈亦
二端乎?”朗曰:“聖人輔相天地,準繩陰陽,恢皇綱,立人極,修策迥馭,長
羅遠羈,昭治亂于未然,算成敗於無兆,固有不易之數,不定之期。假使庸主守
之,賊臣犯之,終不促已成之期,幹未衰之運。故曰:周德雖衰,天命未改。聖
人知明王賢相不可必遇,聖謀睿策有時而弊,故考之典禮,稽之龜策,即人事以
申天命,懸歷數以示將來。或有已盛而更衰,或過算而不及,是故聖人之法所可
貴也。向使明王繼及,良佐踵武,則當億萬斯年與天無極,豈止三十世八百年而
已哉?過算餘年者,非先王之功,即桓、文之力也。天意人事,豈徒然哉?”府
君曰:“龜策不出聖謀乎?” 朗曰:“聖謀定將來之基,龜策告未來之事,遞
相表裡,安有異同?”府君曰:“大哉人謨!”朗曰:“人謀所以安天下也。夫
天下大器也,置之安地則安,置之危地則危,是以平路安車,狂夫審乎難覆;乘
奔馭朽,童子知其必危,豈有《周禮》既行,歷數不延乎八百;秦法既立,宗祧
能逾乎二世?噫!天命人事,其同歸乎?”
府君曰:“先生所刻治亂興廢果何道也?”朗曰:“文質遞用,勢運相乘。
稽損益以驗其時,百代無隱;考龜策而研其慮,千載可知。未之思歟?夫何遠之
有?”
府君蹶然驚起,因書策而藏之,退而學《易》。蓋王氏《易》道,宗於朗焉。
其後,宣武正始元年歲次甲申,至孝文永安元年二十四歲戊申,而胡後作亂,
爾朱榮起並州,君臣相殘,繼踵屠地。及周齊分霸,卒並於西,始於甲寅,終於
庚子,皆如其言。明年辛醜歲,隋高祖受禪,果以恭儉定天下。開皇元年,安康
獻公老於家,謂銅川府君曰:“關生殆聖矣,其言未來,若合符契。”
開皇四年,銅川夫人經山梁,履巨石而有娠,既而生文中子,先丙午之期者
二載爾。獻公筮之曰:“此子當知矣。”開皇六年丙午,文中子知《書》矣,厥
聲載路。九年己酉,江東平,高祖之政始迨。仁壽四年甲子,文中子謁見高祖,
而道不行,大業之政甚於桀、紂。於是文中子曰:“不可以有為矣。”遂退居汾
陽,續《詩》《書》,論禮樂。江都失守,文中寢疾,歎曰:“天將啟堯舜之運,
而吾不遇焉,嗚呼!此關先生所言皆驗也。”
王氏家書雜錄(王福畤撰)
太原府君,諱凝,字叔恬,文中子亞弟也。貞觀初,君子道亨,我先君門人
布在廊廟,將播厥師訓,施于王道,遂求其書于仲父。仲父以編寫未就不之出,
故六經之義代莫得聞。
仲父釋褐,為監察禦史。時御史大夫杜淹謂仲父曰:“子聖賢之弟也,有異
聞乎?”仲父曰:“凝忝同氣,昔亡兄講道河汾,亦嘗預於斯,然六經之外無所
聞也。”淹曰:“昔門人咸存記焉,蓋薛收、姚義綴而名曰《中說》。茲書,天
下之昌言也,微而顯,曲而當,旁貫大義,宏闡教源。門人請問之端,文中行事
之跡,則備矣。子盍求諸家?”仲父曰:“凝以喪亂以來,未遑及也。”退而求
之,得《中說》一百餘紙,大底雜記不著篇目,首卷及序則蠹絕磨滅,未能詮次。
會仲父黜為胡蘇令,歎曰:“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歲不我與。”
乃解印而歸,大考六經之,而繕錄焉。《禮論》《樂論》各亡其五篇,《續詩》《續
書》各亡《小序》,推《元經》《贊易》具存焉,得六百六十五篇,勒成七十五卷,
分為六部,號曰“王氏六經”。仲父謂諸子曰:“大哉兄之述也,以言乎皇綱帝
道,則大明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無不至焉。自春秋以來,未有若斯之述也。”
又謂門人曰:“不可使文中之後不達於茲也。”乃召諸子而授焉。
貞觀十六年,餘二十一歲,受六經之義;三年,頗通大略。嗚呼!小子何足
以知之,而有志焉。
十九年,仲父被起為洛州錄事,又以《中說》授餘曰:“先兄之緒言也。”
餘再拜曰:“《中說》之為教也,務約致深,言寡理大,其比方《論語》之記乎?
孺子奉之,無使失墜。”
余因而辨類分宗,編為十編,勒成十卷,其門人弟子姓字本末,則訪諸紀牒,
列於外傳,以備宗本焉。且《六經》《中說》,於以觀先君之事業,建義明道,垂
則立訓,知文中子之所為者,其天乎?年序浸遠,朝廷事異,同志淪殂,帝閽攸
邈,文中子之教抑而未行,籲可悲哉!空傳子孫以為素業雲爾。時貞觀二十三年
正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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