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25 · 清之以小說見才學者
黼黻休明,至老經猷莫展”,因而
命筆,比之“野老無事,曝日清談”(凡例云)。可知衒學寄慨,實其主因,圣
而尊榮,則為抱負,与明人之神魔及佳人才子小說面目似异,根柢實同,惟以异
端易魔,以圣人易才子而已。意既夸誕,文复無味,殊不足以稱藝文,但欲知當
時所謂“理學家”之心理,則于中頗可考見。
雍正末,江陰人楊名時〔3〕為云南巡撫,其鄉人拔貢生夏宗瀾〔4〕嘗從之
問《易》,以名時為李光地〔5〕門人,故并宗光地而說益怪。乾隆初,名時入為
禮部尚書,宗瀾亦以經學荐授國子監助教,又歷主他講席,仍終身師名時(《四
庫書目》六及十《江陰志》十六及十七)。稍后又有諸生夏祖熊〔6〕,亦“博通
群經,尤篤好性命之學,患二氏說漫衍,因复考辨以歸于正”(《江陰志》十七)。
蓋江陰自有楊名時(卒贈太子太傅謚文定)而影響頗及于其鄉之士風;自有夏宗
瀾師楊名時而影響又頗及唯一盛業,故若文白者之言行際遇,固非獨作者一人之
理想人物矣。文白或云即作者自寓,析“夏”字作之;又有時太師,則楊名時也,
其崇仰蓋承夏宗瀾之緒余,然因此遂或誤以《野叟曝言》為宗瀾作。
欲于小說見其才藻之美者,則有屠紳《蟫史》二十卷。紳字賢書,號笏岩,
亦江陰人,世業農。紳幼孤,而資質聰敏,年十三即入邑庠,二十成進士,尋授
云南師宗縣知縣,遷尋甸州知州,五校鄉闈,頗稱得士,后為廣州同知。嘉慶六
年以候補在北京,暴疾卒于客舍,年五十八(一七四四——一八○一)。紳豪放
嫉俗,生平慕湯顯祖之為人,而作吏頗酷,又好內,姬侍眾多(已上俱見《鶚亭
詩話》附錄);為文則務為古澀艷异,晦其義旨,志怪有《六合內外瑣言》,雜說
有《鶚亭詩話》(見第二十二篇),皆如此。《蟫史》為長篇,署“磊砢山房原本”,
金武祥(《粟香隨筆》二)云是紳作。〔8〕書中有桑蠋生,蓋作者自寓,其言有
云,“予,甲子生也。”与紳生年正同。開篇又云,“在昔吳依官于粵岭,行年
大衍有奇,海隅之行,若有所得,輒就見聞傳聞之异辭,匯為一編。”且假傅鼐
〔9〕扞苗之事(在乾隆六十年)為主干,則始作當在嘉慶初,不數年而畢;有
五年四月小停道人序。次年,則紳死矣。
《蟫史》首即言閩人桑蠋生海行,舟敗墮水,流至甲子石之外澳,為捕魚人
所救,引以見甘鼎。鼎官指揮,方奉檄筑城防寇,求地形家,見生大喜,如其圖
依甲子石為垣,遂成神奇之城,敵不能瞰。又于地穴中得三篋書,其一凡二十卷,
‘題曰‘徹土作稼之文,歸墟野鳧氏畫’。又一篋為天人圖,題曰‘眼藏須彌僧
道作’。又一篋為方書,題曰‘六子攜持极老人口授’。蠋生謂指揮曰,‘此書
明明授我主賓矣。何言之?徹土,桑也;作稼,甘也。’……營龕于秘室,置之;
行則藏枕中;有所求發明,則拜而同啟視;兩人大悅。”(第一回)已而有鄺天
龍者為亂,自署廣州王,其党婁万赤有异術,則翊輔之。甘鼎進討;有龍女來助,
擒天龍,而万赤逸去。鼎以功晉位鎮撫,仍隨石玨協剿海寇,又破交人;万赤在
交址,則仍不能得。旋擢兵馬總帥,赴楚蜀黔廣備九股苗,遂与諸苗戰,多歷奇
險,然皆胜,其一事云:
……須臾,苗卒大呼曰,“漢將不敢見陣耶?”季孫引五百人,翼而進。兩
旗忽下,地中飛出滴血雞六,向漢將啼;又六犬皆火色,亦嚎聲如豺。軍士面灰
死,木立,僅倚其械。矩儿飛椎鑿六犬腦,皆裂。木蘭袖蛇醫,引之啄一雞,張
喙死;五雞連栖而不鳴。惟見瓦片所圖雞犬形,狼藉于地,實非有二物也。……
复至金大都督營中,則癩牛病馬各六,均有皮無毛;士卒為角触足踏者皆死,一
牛齕金大都督之足,已齒陷于骨;矩儿揮兩戚落牛首,齒仍不脫;木蘭急遣虎頭
神鑿去其齒,足骨亦折焉,令左右舁歸大營。牛馬奔突無所制,木蘭以鯉鱗帕撒
之,一鱗露一劍,并斫一十牛馬。其物各吐火四五尺,鱗劍為之焦灼,火大延燒,
牛馬皆叫囂自得。見獼猴擲身入,舉手作霹靂聲,暴雨滅火,平地起水丈余,牛
馬俱浸死。木蘭喜曰,“吾固知樂王子能傳滅火真人衣缽矣。”水退,見牛馬皆
無有,乃砌壁之破瓮朱書牛馬字:
是為鮮妖之“窮神盡化”云。……(卷九)
婁万赤亦在苗中,知交址將有事,潛歸。甘鼎至廣州,与撫軍區星進擊交址。
區用獷儿策,疾薄宜京,斬關而入,擒其王,交民悉降;甘則由水道進,列營于
江橋北。
……婁万赤与其師李長腳斗法于江橋南。……李長腳變金井給万赤,即墜
入,忽有鐵樹挺出,井闌撐欲破。
獷儿引慶喜至,出白羅巾擲樹巔,砉然有聲,鐵樹不复見,李長腳复其形,
覓万赤,臥橋畔沙石間。遂袖出白壺子一器,持向万赤頂骨咒曰,……咒畢,舉
手振一雷。
万赤精气已鑠,躍入江中,將隨波出海。木蘭呼鱗介士百人追之飄浮,所在
必見吆喝,乃變為璅鞍。乘海蟹空腹,入之,以為“藏身之固”矣,交址人善撈
蟹者,得是物如箕,大喜,刳蟹將取其腹腴,一虫隨手出,倏墜地化為人形,俄
頃長大,固儼然盲僧焉,詢之不复語。有屠者攜刀來視,咄咄曰,“蟹腹自有‘仙
人’,一名‘和尚’,要是謔語;斷無別腸容此妖物,不誅戮之,吾南交禍未已
也。”揮刀斫其首。時甘君已入城,与區撫軍議班師矣;常越所部卒持盲僧首以
獻,轉告兩元戎。桑長史進曰,“斯必万赤頭也。記天人第二圖為大蟹浮海中,
篆云‘橫行自斃’。某當初疑万赤先亡,乃今始驗。”适李長腳入辭,視其頭笑
曰,“此賊以水火陰陽,為害中國,不死于黃鉞而死于屠刀,固犬豕之流耳。仙
骨何有哉?
……”……(卷二十)
自是交址平。桑蠋生還閩;甘鼎亦棄官去,言將度庾岭云。
《蟫史》神態,仿佛甚奇,然探其本根,則實未离于神魔小說;其綴以褻語,
固由作者稟性,而一面亦尚承明代“世情書”之流風。特緣勉造硬語,力擬古書,
成詰屈之文,遂得掩凡近之意。洪亮吉〔10〕(《北江詩話》)評其詩云,“如栽
盆紅藥,蓄沼文魚。”汪瑔〔11〕序其《鶚亭詩話》云,“貌淵奧而實平易,……
然筆致逋峭可喜。”即謂雖華艷而乏天趣,徒奇崛而無深意也。《蟫史》亦然,
惟以其文体為他人所未試,足稱獨步而已。
以排偶之文試為小說者,則有陳球之《燕山外史》八卷。
球字蘊齋,秀水諸生,家貧,以賣畫自給,工駢儷,喜傳奇,因有此作(《光
緒嘉興府志》五十二)。自謂“史体從無以四六為文,自我作古,极知僭妄,……
第行于稗乘,當希末減”。蓋未見張鷟《游仙窟》(見第八篇),遂自以為獨創矣。
其本成于嘉慶中(約一八一○),專主詞華,略以寄慨,故即取明馮夢楨所
撰《竇生傳》〔12〕為骨干,加以敷衍,演為三万一千余言。傳略謂永樂時有竇
繩祖,本燕人,就學于嘉興,悅貧女李愛姑,迎以同居;久之,父迫令就婚淄川
宦族,遂絕去。愛姑复為金陵鹺商所紿,輾轉落妓家,得俠士馬遴之助,終复歸
竇,而大婦甚妒,虐遇之,生不能堪,偕愛姑遁去,會有唐賽儿之亂,又相失。
比生复歸,則資產已空,婦亦求去,孑然止存一身,而愛姑忽至,自言當日匿尼
庵中,今遂返矣。
是年竇生及第,累官至山東巡撫;迎愛姑入署如命婦。未几生男,求乳媼,
有應者,則前大婦也,再嫁后夫死子殤,遂困頓為賤役,而生仍优容之。然婦又
設計害馬遴,主亦牽連得罪;顧終竟昭雪复官,后与愛姑皆仙去。其事殊庸陋,
如一切佳人才子小說常套,而作者奮然有取,則殆緣轉折尚多,足以示行文手腕
而已,然語必四六,隨處拘牽,狀物敘情,俱失生气,姑勿論六朝儷語,即較之
張鷟之作,雖無其俳諧,而亦遜其生動也。仍錄其敘竇生為父促歸,愛姑悵悵失
所之辭,以備一格:
……其父內存愛犢之思,外作搏牛之勢,投鼠奚遑忌器,打鴨未免惊鴛;放
苙之豚,追來入苙,喪家之犬,叱去還家。疾驅而身弱如羊,遂作補牢之計,嚴
錮而人防似虎,終無出柙之時;所虞龍性難馴,拴于鐵柱,還恐猿心易動,辱以
蒲鞭。由是姑也薔薇架畔,青黛將顰,薛荔牆邊,紅花欲悴,托意丁香枝上,其
意誰知,寄情豆蔻梢頭,此情自喻。而乃蓮心獨苦,竹瀝將枯,卻嫌柳絮何情,
漫漫似雪,轉恨海棠無力,密密垂絲。才過迎春,又經半夏,采葑采葛,只自空
期,投李投桃,俱為陳跡,依稀夢里,徒栽侍女之花,抑郁胸前,空帶宜男之草。
未能蠲忿,安得忘憂?鼓殘瑟上桐絲,奚時續斷,剖破樓頭菱影,何日當歸?豈
知去者益遠,望乃徒勞,昔雖音問久疏,猶同鄉井,后竟夢魂永隔,忽阻山川。
室邇人遐,每切三秋之感,星移物換,僅深兩地之思。……(卷二)
至光緒初(一八七九),有永嘉傅聲谷注釋之,然于本文反有刪削。
雍乾以來,江南人士惕于文字之禍,因避史事不道,折而考證經子以至小學,
若藝術之微,亦所不廢;惟語必征實,忌為空談,博識之風,于是亦盛。逮風气
既成,則學者之面目亦自具,小說乃“道听途說者之所造”,史以為“無可觀”,
故亦不屑道也;然尚有一李汝珍之作《鏡花緣》。汝珍字松石,直隸大興人,少
而穎异,不樂為時文,乾隆四十七年隨其兄之海州任,因師事凌廷堪〔13〕,論
文之暇,兼及音韻,自云“受益极多”,時年約二十。其生平交游,頗多研治聲
韻之士;
汝珍亦特長于韻學,旁及雜藝,如壬遁星卜象緯,以至書法弈道多通。顧不
得志,蓋以諸生終老海州,晚年窮愁,則作小說以自遣,歷十余年始成,道光八
年遂有刻本。不數年,汝珍亦卒,年六十余(約一七六三——一八三○)。于音
韻之著述有《音鑒》〔14〕,主實用,重今音,而敢于變古(以上詳見新標點本《鏡
花緣》卷首胡适《引論》)。蓋惟精聲韻之學而仍敢于變古,乃能居學者之列,博
識多通而仍敢于為小說也;惟于小說又复論學說藝,數典談經,連篇累牘而不能
自己,則博識多通又害之。
《鏡花緣》凡一百回,大略敘武后于寒中欲賞花,詔百花齊放;花神不敢抗
命,從之,然又獲天譴,謫于人間,為百女子。時有秀才唐敖,應試中探花,而
言官舉劾,謂与叛人徐敬業輩有舊,复被黜,因慨然有出塵之想,附其婦弟林之
洋商舶遨游海外,跋涉异域,時遇畸人,又多睹奇俗怪物,幸食仙草,“入圣超
凡”,遂入山不复返。其女小山又附舶尋父,仍歷諸异境,且經眾險,終不遇;
但從山中一樵父得父書,名之曰閨臣,約其“中過才女”后可相見;更進,則見
荒冢,曰鏡花冢;更進,則入水月村;更進,則見泣紅亭,其中有碑,上鐫百人
名姓,首史幽探,終畢全貞,而唐閨臣在第十一。人名之后有總論,其文有云:
泣紅亭主人曰: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蓋主人自言窮探野史,嘗有所見,
惜湮沒無聞,而哀群芳之不傳,因筆志之。……結以花再芳畢全貞者,蓋以群芳
淪落,几至澌滅無聞,今賴斯而不朽,非若花之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瓊林琪
樹,合璧駢珠,故以全貞畢焉。(第四十八回)
閨臣不得已,遂歸;值武后開科試才女,得与試,且亦入選,名次如碣文。
于是同榜者百人大會于宗伯府,又連日宴集,彈琴賦詩,圍棋講射,蹴鞠斗草,
行令論文,評韻譜,解《毛詩》,盡觴詠之樂。已而有兩女子來,自云考列四等
才女,而實風姨月姊化身,旋复以文字結嫌,弄風惊其坐眾。魁星則現形助諸女;
麻姑亦化為道姑,來和解之,于是即席誦詩,皆包含坐中諸人身世,自過去及現
在,以至將來,間有哀音,听者黯淡,然不久意解,歡笑如初。末則文芸起兵謀
匡复,才女或亦在軍,有死者;而武家軍終敗。于是中宗复位,仍尊太后武氏為
則天大圣皇帝。未几,則天下詔,謂來歲仍開女試,并命前科眾才女重赴“紅文
宴”,而《鏡花緣》隨畢。然以上僅全局之半,作者自云欲知“鏡中全影,且待
后緣”,則當有續書,然竟未作。
作者命筆之由,即見于《泣紅亭記》,蓋于諸女,悲其銷沉,爰托稗官,以
傳芳烈。書中關于女子之論亦多,故胡适以為“是一部討論婦女問題的小說,他
對于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男女應該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選舉制度”
(詳見本書《引論》四)。其于社會制度,亦有不平,每設事端,以寓理想;惜
為時勢所限,仍多迂拘,例如君子國民情,甚受作者歎羡,然因讓而爭,矯偽已
甚,生息此土,則亦勞矣,不如作詼諧觀,反有啟顏之效也。
……說話間,來到鬧市,只見一隸卒在那里買物,手中拿著貨物道,“老兄
如此高貨,卻討恁般賤价,教小弟買去,如何能安?務求將价加增,方好遵教。
若再過謙,那是有意不肯賞光交易了。”……只听賣貨人答道,“既承照顧,敢
不仰体。但适才妄討大价,已覺厚顏;不意老兄反說貨高价賤,豈不更教小弟慚
愧?況敝貨并非‘言無二价’,其中頗有虛頭。俗云‘漫天要价,就地還錢’。
今老兄不但不減,反要加增,如此克己,只好請到別家交易,小弟實難遵命。”
唐敖道,“‘漫天要价,就地還錢’,原是買物之人向來俗談;至‘并非言無二
价,其中頗有虛頭’,亦是買者之話。不意今皆出于賣者之口,倒也有趣。”只
听隸卒又說道,“老兄以高貨討賤价,反說小弟‘克己’,豈不失了忠恕之道?
凡事總要彼此無欺,方為公允。試問‘那個腹中無算盤’,小弟又安能受人之愚
哩?”談之許久,賣貨人執意不增。隸卒賭气,照數付价,拿了一半貨物,剛要
舉步。賣貨人那里肯依,只說“价多貨少”,攔住不放。路旁走過兩個老翁,作
好作歹,從公評定,令隸卒照价拿了八折貨物,這才交易而去。
……唐敖道,“如此看來,這几個交易光景,豈非‘好讓不爭’的一幅行樂
圖么?我們還打听甚么?且到前面再去暢游。如此美地,領略領略風景,廣廣見
識,也是好的。”……(第十一回《觀雅化閒游君子邦》)
又其羅列古典才藝,亦殊繁多,所敘唐氏父女之游行,才女百人之聚宴,几
占全書什七,無不廣据舊文(略見錢靜方《小說叢考》上)〔15〕,歷陳眾藝,一
時之事,或亙數回。而作者則甚自喜,假林之洋之打諢,自論其書云,“這部‘少
子’,乃圣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讀書人做的。這人就是老子的后裔。老子
做的是《道德經》,講的都是元虛奧妙。他這‘少子’雖以游戲為事,卻暗寓勸
善之意,不外風人之旨。上面載著諸子百家,人物花鳥,書畫琴棋,醫卜星相,
音韻算法,無一不備。還有各樣燈謎,諸般酒令,以及雙陸馬吊,射鵠蹴毬,斗
草投壺,各种百戲之類。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噴飯。”(二十三回)蓋
以為學術之匯流,文藝之列肆,然亦与《万寶全書》〔16〕為鄰比矣。惟經作者
匠心,剪裁運用,故亦頗有雖為古典所拘,而尚能綽約有風致者,略引如下:
……多九公道,“林兄如餓,恰好此地有個充饑之物。”隨向碧草叢中摘了
几枝青草。……林之洋接過,只見這草宛如韭菜,內有嫩莖,開著几朵青花,即
放入口內,不覺點頭道,“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請問九公,他叫甚么名
號?……”唐敖道,“小弟聞得海外鵲山有青草,花如韭,名‘祝余’,可以療
饑。大約就是此物了。”
多九公連連點頭。于是又朝前走。……只見唐敖忽然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
葉如松,青翠异常,葉上生著一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執青草道,“舅兄
才吃祝余,小弟只好以此奉陪了。”說罷,吃入腹內。又把那個芥子放在掌中,
吹气一口,登時從那子中生出一枝青草來,也如松葉,約長一尺,再吹一口,又
長一尺,一連吹气三口,共有三尺之長,放在口邊,隨又吃了。林之洋笑道,“妹
夫要這樣很嚼,只怕這里青草都被你吃盡哩。這芥子忽變青草,這是甚故?”多
九公道,“此是‘躡空草’,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長一尺,再
吹又長一尺,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以叫作躡空草。”
林之洋道,“有這好處,俺也吃他几枝,久后回家,儻房上有賊,俺躡空追
他,豈不省事。”于是各處尋了多時,并無蹤影。多九公道,“林兄不必找了。
此草不吹不生。
這空山中有誰吹气栽他?剛才唐兄吃的,大約此子因鳥雀啄食,受了呼吸之
气,因此落地而生,并非常見之物,你卻從何尋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日也是
初次才見。若非唐兄吹他,老夫還不知就是躡空草哩。”……(第九回)
※ ※ ※
〔1〕 《野叟曝言》 清夏敬渠(1705—1787)撰。此書有清光緒七年(1881)
毗陵匯珍樓活字本,二十冊,一五二回,其中缺一三二回至一三五回,第一三六
回僅存末頁。又有光緒八年(1882)申報館排印本,二十卷,一五四回,增多兩
回,原本缺失者皆已補全;卷首有光緒壬午年(1882)西岷山樵序。夏敬渠除《野
叟曝言》外,尚撰有《浣玉軒集》等。
〔2〕 趙曦明(1704—1787) 字敬夫,號瞰江山人,清江陰(今屬江蘇)
人,撰有《桑梓見聞錄》、《顏氏家訓注》等。
〔3〕 楊名時(1661—1757) 字賓實,號凝齋,清江陰(今屬江蘇)人,
官至禮部尚書兼國子監祭酒。撰有《易義隨記》、《詩義記講》等。
〔4〕 夏宗瀾 字起八,清江陰人。由拔貢生荐授國子監助教。撰有《易
卦劄記》等。
〔5〕 李光地(1642—1718) 字晉卿,號榕村,清安溪(今屬福建)人,
官至文淵閣大學士。主編《性理精義》、《朱子大全》等書,另撰有《榕村全集》
等。
〔6〕 夏祖熊 字夢占,清江陰人。撰有《易學大成》等。
〔7〕 程朱 指北宋程顥、程頤和南宋朱熹。程顥(1032—1085),字伯淳,
人稱明道先生,洛陽(今屬河南)人。程頤(1033—1107),字正叔,人稱伊川
先生,程顥之弟。二人著作經朱熹編為《二程全書》。朱熹,參看本卷第88頁注
〔15〕。陸王,指南宋陸九淵和明王守仁。
陸九淵(1139—1193),字子靜,號存齋,南宋金溪(今屬江西)人。
有《象山先生全集》。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號陽明,明余姚(今
屬浙江)人。有《王文成公全書》。程朱學說偏于客觀唯心主義,陸王學說偏于
主觀唯心主義。
〔8〕 關于《蟫史》撰者,据《粟香隨筆》卷二云:“屠笏岩刺史,名紳,
又號賢書。……所著有《六合內外瑣言》二十卷,署黍余裔孫編。《蟫史》二十
卷,署磊砢山人撰,近年上海以洋版刷印,流傳頗廣。”
〔9〕 傅鼐(1758—1811) 字重庵,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歷任宁
洱知縣、鳳凰廳同知、湖南按察使。乾隆末至嘉慶中,曾于湘黔一帶鎮壓苗民起
義。
〔10〕 洪亮吉(1746—1809) 字稚存,號北江,清陽湖(今江蘇常州)
人,曾由編修出督貴州學政。撰有《洪北江全集》等。
〔11〕 汪瑔(1828—1891) 字芙生,號谷庵,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有《隨山館集》等。
〔12〕 馮夢楨(1548—1605) 字開之,明秀水(今浙江嘉興)人,官至
南京國子監祭酒。撰有《歷代貢舉志》、《快雪堂集》等。所撰《竇生傳》,敘竇
繩祖与李愛姑悲歡离合的故事。此傳亦載小說《燕山外史》卷首。
〔13〕 凌廷堪(1755—1809) 字次仲,清歙縣(今屬安徽)人,曾任宁
國府學教授。撰有《燕樂考原》、《校禮堂文集》等。
〔14〕 《音鑒》 李汝珍撰,六卷,系研究南北方音的音韻學著作。
〔15〕 据錢靜方《小說叢考•鏡花緣考》載,該書所敘“君子國見張華《博
物志》”,“大人國見《山海經》”,“毗騫國見《南史》”等。
〔16〕 《万寶全書》 舊題明陳繼儒纂輯,清毛煥文增補。正編二十卷,
續編六卷。內容多載日用生活知識,兼雜酒令、燈謎、博戲、卜筮等。
〔1〕 《野叟曝言》 清夏敬渠(1705—1787)撰。此書有清光緒七年(1881)
毗陵匯珍樓活字本,二十冊,一五二回,其中缺一三二回至一三五回,第一三六
回僅存末頁。又有光緒八年(1882)申報館排印本,二十卷,一五四回,增多兩
回,原本缺失者皆已補全;卷首有光緒壬午年(1882)西岷山樵序。夏敬渠除《野
叟曝言》外,尚撰有《浣玉軒集》等。
〔2〕 趙曦明(1704—1787) 字敬夫,號瞰江山人,清江陰(今屬江蘇)
人,撰有《桑梓見聞錄》、《顏氏家訓注》等。
〔3〕 楊名時(1661—1757) 字賓實,號凝齋,清江陰(今屬江蘇)人,
官至禮部尚書兼國子監祭酒。撰有《易義隨記》、《詩義記講》等。
〔4〕 夏宗瀾 字起八,清江陰人。由拔貢生荐授國子監助教。撰有《易
卦劄記》等。
〔5〕 李光地(1642—1718) 字晉卿,號榕村,清安溪(今屬福建)人,
官至文淵閣大學士。主編《性理精義》、《朱子大全》等書,另撰有《榕村全集》
等。
〔6〕 夏祖熊 字夢占,清江陰人。撰有《易學大成》等。
〔7〕 程朱 指北宋程顥、程頤和南宋朱熹。程顥(1032—1085),字伯淳,
人稱明道先生,洛陽(今屬河南)人。程頤(1033—1107),字正叔,人稱伊川
先生,程顥之弟。二人著作經朱熹編為《二程全書》。朱熹,參看本卷第88頁注
〔15〕。陸王,指南宋陸九淵和明王守仁。
陸九淵(1139—1193),字子靜,號存齋,南宋金溪(今屬江西)人。
有《象山先生全集》。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號陽明,明余姚(今
屬浙江)人。有《王文成公全書》。程朱學說偏于客觀唯心主義,陸王學說偏于
主觀唯心主義。
〔8〕 關于《蟫史》撰者,据《粟香隨筆》卷二云:“屠笏岩刺史,名紳,
又號賢書。……所著有《六合內外瑣言》二十卷,署黍余裔孫編。《蟫史》二十
卷,署磊砢山人撰,近年上海以洋版刷印,流傳頗廣。”
〔9〕 傅鼐(1758—1811) 字重庵,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歷任宁
洱知縣、鳳凰廳同知、湖南按察使。乾隆末至嘉慶中,曾于湘黔一帶鎮壓苗民起
義。
〔10〕 洪亮吉(1746—1809) 字稚存,號北江,清陽湖(今江蘇常州)
人,曾由編修出督貴州學政。撰有《洪北江全集》等。
〔11〕 汪瑔(1828—1891) 字芙生,號谷庵,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有《隨山館集》等。
〔12〕 馮夢楨(1548—1605) 字開之,明秀水(今浙江嘉興)人,官至
南京國子監祭酒。撰有《歷代貢舉志》、《快雪堂集》等。所撰《竇生傳》,敘竇
繩祖与李愛姑悲歡离合的故事。此傳亦載小說《燕山外史》卷首。
〔13〕 凌廷堪(1755—1809) 字次仲,清歙縣(今屬安徽)人,曾任宁
國府學教授。撰有《燕樂考原》、《校禮堂文集》等。
〔14〕 《音鑒》 李汝珍撰,六卷,系研究南北方音的音韻學著作。
〔15〕 据錢靜方《小說叢考•鏡花緣考》載,該書所敘“君子國見張華《博
物志》”,“大人國見《山海經》”,“毗騫國見《南史》”等。
〔16〕 《万寶全書》 舊題明陳繼儒纂輯,清毛煥文增補。正編二十卷,
續編六卷。內容多載日用生活知識,兼雜酒令、燈謎、博戲、卜筮等。
第26篇 清之狹邪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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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登科之后,多作冶游,習俗相沿,以為佳話,故伎家故事,文人間亦著
之篇章,今尚存者有崔令欽《教坊記》及孫棨《北里志》〔1〕。自明及清,作者
尤夥,明梅鼎祚之《青泥蓮花記》〔2〕,清余怀之《板橋雜記》〔3〕尤有名。是
后則揚州,吳門,珠江,上海諸艷跡,皆有錄載;
〔4〕且伎人小傳,亦漸侵入志异書類中,然大率雜事瑣聞,并無條貫,不
過偶弄筆墨,聊遣綺怀而已。若以狹邪中人物事故為全書主干,且組織成長篇至
數十回者,蓋始見于《品花寶鑒》〔5〕,惟所記則為伶人。
明代雖有教坊,而禁士大夫涉足,亦不得挾妓,然獨未云禁招优。達官名士
以規避禁令,每呼伶人侑酒,使歌舞談笑;有文名者又揄揚贊歎,往往如狂酲,
其流行于是日盛。清初,伶人之焰始稍衰,后复熾,漸乃愈益猥劣,稱為“像姑”,
流品比于娼女矣。《品花寶鑒》者,刻于咸丰二年(一八五二),即以敘乾隆以來
北京优伶為專職,而記載之內,時雜猥辭,自謂伶人有邪正,狎客亦有雅俗,并
陳妍媸,固猶勸懲之意,其說与明人之凡為“世情書”者略同。至于敘事行文,
則似欲以纏綿見長,風雅為主,而描摹儿女之書,昔又多有,遂复不能擺脫舊套,
雖所謂上品,即作者之理想人物如梅子玉杜琴言輩,亦不外伶如佳人,客為才子,
溫情軟語,累牘不休,獨有佳人非女,則他書所未寫者耳。其敘“名且”杜琴言
往梅子玉家問病時情狀云:
卻說琴言到梅宅之時,心中十分害怕,滿擬此番必有一場羞辱。及至見過顏
夫人之后,不但不加呵責,倒有怜恤之心,又命他去安慰子玉,卻也意想不到,
心中一喜一悲。但不知子玉病体輕重,如何慰之?只好遵夫人之命,老著臉走到
子玉房里。見帘幃不卷,几案生塵,一張小楠木床挂了輕綃帳。云儿先把帳子掀
開,叫聲“少爺,琴言來看你了”。子玉正在夢中,模模糊糊應了兩聲。琴言就
坐在床沿,見那子玉面龐黃瘦,憔悴不堪。
琴言湊在枕邊,低低叫了一聲,不絕淚涌下來,滴在子玉的臉上。只見子玉
忽然呵呵一笑道: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子玉吟了之后,又接連笑了兩笑。琴言見他夢魔如此,十分難忍,在子玉身
上掀了兩掀,因想夫人在外,不好高叫,改口叫聲“少爺”。子玉猶在夢中想念,
候到七月七日,到素蘭處,會了琴言,三人又好訴衷談心,這是子玉刻刻不忘,
所以念出這兩句唐曲來。魂夢既酣,一時難醒,又見他大笑一會,又吟道:
“我道是黃泉碧落兩難尋,……”
歌罷,翻身向內睡著。琴言看他昏到如此,淚越多了,只好呆怔怔看著,不
好再叫。……(第二十九回)
《品花寶鑒》中人物,大抵實有,就其姓名性行,推之可知。惟梅杜二人皆
假設,字以“玉”与“言”者,即“寓言”之謂,蓋著者以為高絕,世已無人足
供影射者矣。書中有高品,則所以自況,實為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