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掌绝尘· Chapter 21

Chapter Chapter 21 · 第21章

可憎虧心短行人,他鄉流落幾年春。

安知狹路相逢日,盡露窮途獻醜身。

大度猶能垂惻隱,殘軀還可藉丰神。

皇天默佑真君子,薦牘訛投福倍臻。

說這兩個公子,別了韋丞相與盛總兵,帶了陳亥,一路上行了半個多月。恰好陳亥是個會幫閒的主兒,每經過好山好水,便同他兩個開懷游衍。原來這兩個公子一向是愛瀟灑的,也算不得盤纏多寡,也計不得途路迢遙,一半雖為自己功名,一半落得遊玩人間風景。三人在路,又行了好幾日,一日到了個地方,竟是三四十里僻路,看看行到天色將晚,並沒個人家。卻正是,人又心焦,馬又力乏,巴不得尋個歇宿的所在。兩公子正在馬上憂慮,恰遇一個老子遠遠走來。陳亥下馬上前問道:「那裡可以投宿?」那老子見馬上這兩個不是尋常人品,況又有許多行李,便道:「要應試的相公麼?有個所在,去也不遠,可從這條大路一直進去三四里路,有座古剎,名叫蓮花寺。先年那寺中有個石佛,會得講話,人間吉凶禍福,無不靈驗。後來汴京來了一個不遵釋教的和尚,亂了法門,那石佛從此便不靈感了。如今寺中有個當家和尚,名叫道清,吃一口長齋,心中極是慈悲,專行方便,凡遇來往客商,不拘借寓投宿,再沒有推卻的。還有落難窮途的,也沒有不週全的。你相公要去尋宿,何不投奔他去。」隨從的作謝了,轉身便向婁公子說了情老。婁公子道:「既有這個所在,趁早快去,不可稽遲。」

大家策馬揚鞭,進去不上三四里,果然見一座大叢林。婁公子在馬上對著俞公子道:「俞兄,前面敢就是蓮花寺了。俞公子道:「婁兄,天色已晚,我和你到這個所在,人生路不熟,就不是蓮花寺,也要進去投宿了。」婁公子道:「俞兄之言,正合愚意。」一齊下馬,走到山門首。抬頭看時,只見朱紅大匾額上寫著四個金字道:「蓮花禪院」。兩個歡天喜地,將馬並行李著隨從的管了,徑進山門。陳亥隨在後面。正走到大殿上,只見兩個道人都在那裡打掃丹墀。看見三人走到,連忙丟下箕帚,向前問道:「三位相公是那裡來的?」婁公子詐言道:「我們從汴京直到這裡,聞你寺中有尊石佛,會得講話,能知人間吉凶禍福,凡有問者,無不感應。因此特來求見,指示終身。」道人應道:「不要說起。當初我們寺中元有個石佛,會得講話,人若虔誠來問,無不靈驗。不料也是汴京來的,有一個夏虎到此混擾一場,把個石佛弄得七顛八倒。如今一些也不靈驗了。」婁公子道:「我們遠來,誰想空走一遭。」俞公子道:「這樣時候,要到前路恐去不及了,就在這裡權借一宿吧。」兩個道人道:「相公們若要此宿歇,待小道進去報知住持師父,然後款留。」婁公子、俞公子道:「敢勞通報一聲。」兩個道人即忙進去,不多時,一齊出來回答道:「我師父在方丈打坐,請相公們進去相見。」

三人就同進方丈裡面。那和尚見這三個都是少年人物,又生得十分丰采,不知是個甚麼來頭,慌忙站身來,深深見禮。遂遜了坐,把姓名鄉貫先問了一遍,然後道:「原來是兩位公子,失敬,失敬!」婁公子道:「我們今夜欲求上剎權借一宿,不識肯見容否?」和尚道:「只是小山荒涼,若相公們不棄,莫說是一夜,便在這裡一年兩年何妨。」婁公子笑道:「那個太攪擾了。」和尚道:「相公們多應還未曾用過晚飯,吩咐道人快去打點晚齋出來。」道人答應,就去整治晚齋。不多時,兩個道人將素齋擺於前,雖然極其豐盛,只是食不盡品。大家吃了一回,和尚又問道:「相公們可帶幾位隨從的來?」婁公子道:「連馬共有六七口。」和尚又吩咐道人:「可再整一桌素齋,出去與相公們的管家吃了,就打發在西邊客廳裡睡吧。再到後園取些草料,把那馬也喂一喂。」道人應了一聲,轉身就走。和尚道:「相公們行路辛苦,請早安置些何如?」兩位公子道:「如此極感厚情了。」和尚走起身,提了燈,便去取了鑰匙,把間壁空房門開了,回頭就對他兩個道:「二位相公,荒山實無有齊整好房屋,只可將就住一住,萬勿見責。」兩個公子道:「好說,好說。」三人連忙進房,都各安寢。

說那婁公子次早起來,開窗一看,只見粉壁上寫著兩行大大的草書,後又贅上五個字道:「汴京夏方題。」婁公子見後面寫個夏方,心中便有些干礙,遂把草書仔細認了一認,果然是夏方親筆。從頭看了一遍,卻是四句詩兒,一句句都說自己時乖運蹇,父子中途拆散,後來又不得完聚的話頭。詩曰:

只為時乖運不通,千金劫去客囊空。

卻憐骨肉遭天塹,流落孤寒在路中。

婁公子看了,記憶在心。少頃,和尚請吃早齋,因問和尚道:「敢問師父,我汴京有個夏方,一向說在紫石灘的蓮花寺裡居住,師父可曉得這個人麼?」和尚點頭道:「有一個夏方,原是相公貴處的人。他有個孩兒夏虎,上年在我寺中出家,不期去年因時疫亡過了。那夏方今歲走來,問起兒子,險些兒害了貧僧一場人命。倒被他許了幾個銀子。原來天理不容,出去不上做得兩個月生意,折了精光,前日進來,又打點起釁,重複詐害。當被眾僧們大發作了一場,驅逐出去。如今現在紫石灘頭求乞。」婁公子大吃一驚道:「呀,求乞是他大落難的地步了。你們出家人慈悲為本,方寸為門,雖然他不是,還該看覷他一分。」和尚道:「相公,不是我們出家人心狠,只是這人極是個奸險的,眼孔裡著不得垃圾;便有座銀山,經了他的眼睛,也要看相光了。」婁公子道:「這個人在我汴京,手段原是有名的,只遠他些罷了。」當下眾人吃完早飯,遂各收拾行李,便與和尚謝別。和尚道:「難得二位貴人到我荒山,雖則簡慢,意欲相留在此光輝幾時,怎麼就要起馬?」婁公子與俞公子道:「多蒙長老盛情,意欲在此盤桓數日,只是我們去心甚急,不可遲延。少不得日後轉來,要從此處經過,再來探望長老就是。」遂遞出一封謝禮,和尚再三不受,送到山門,三人一齊上馬,依舊向昨晚原路上出來。

行了五六里,只見那道上豎著一個石碑,上鐫著三個大字道:「紫石灘」。旁邊有一座小小古廟,卻是當境土地神祠。婁公子在馬上仔細看去,忽見廟門首一個乞兒吹著一堆韜柴火,煨著一個砂罐。這還是他的眼睛尖利,卻似有些認得,心中暗想道:「我方才聽見那蓮花寺的和尚說是夏方在這紫石灘頭求乞。我看那廟裡的乞兒有些像夏方。若果是他,難道就狼狽到這個地步?」婁公子一面思量,一面疑惑,又行過幾步,只得勒住了馬,叫那乞兒上來。恰好那乞兒果是夏方,他適才也有些認得是婁公子,只是料他不到這裡,心下也自猜疑。聽說喚他,連忙上前跪下道:「求爺爺舍些。」俞公子道:「婁兄,這乞兒好像汴京聲音。「婁公子道:「你是那裡人氏,緣何一個在這古廟中求乞?」乞兒道:「爺爺,我姓夏名方,汴京人氏。因往他鄉,不料中途被劫,沒奈何流落在這裡。」這婁公子終久度量寬洪,見既是夏方,便不就提起當初一事,教他起來,問道:「你既是汴京人,可認得我麼?」乞兒道:「爺爺莫非是汴京婁公子麼?」婁公子道:「這樣看來,你還有些眼力。」俞公子取笑道:「婁兄,這乞兒敢是原有一脈的?」婁公子把前情略和他說了幾句。俞公子道:「這是行短,天教一世貧了。」婁公子道:「我只說你在外多時,必得成家立業,緣何到比前番愈加狼狽,這是怎麼說?」夏方拭著淚道:「公子,當日是我一時見短,說也徒然。只是一件,想我夏方,當初雖然得罪於公子,但公子平日洪仁大度,須念舊交,垂憐苦情,再把夏方看覷幾分。願得執鞭墜鐙,死亦瞑目。」婁公子微笑道:「為人豈可有不通情的所在。只是你這個人,心腸忒歹,不可測料,倘若收留了,日後得些好處,又要把當初的手段將出來了。」俞公子道:「婁兄,此人既是舊相與,小弟講個人情,就帶他同進京去罷了。」陳亥道:「收他不打緊,只是我又晦氣。」婁公子道:「也罷,君子不念舊惡,我且收你在身邊,卻要改過前非才妙。」夏方道:「公子,夏方今日如此模樣,感蒙收留,再有不是處,任憑發揮就是。」婁公子道:「到發揮的時節,你卻去遠了。只要你學好,才可久相與。你且隨我到前面市鎮上去,買件衣服與你換了,才好同去。」夏方拭淚道:「如此感恩不盡。」婁公子遂上了馬。夏方便把煨的砂罐一下甩得粉碎,跟在馬後飛走。果然到了市鎮上,婁公子買了衣帽鞋襪,與他週身換盡,另僱牲口,與他騎了,真是一時富貴,不似乞食夏方矣。有詩為證:

昔作虧心漢,今為狼狽身。

千金曾闊綽,數載便孤屯。

果是天開眼,那由算出神。

灘頭行乞丐,馬上遇鄉人。

不念當初惡,還憐目下貧。

寬洪真長者,誨諭復諄諄。

婁公子帶了夏方,與俞公子、陳亥四人同地。但陳亥見了夏方,心下十分不忿,只是夏方做了乞丐,把昔日的行為一些也沒有了,低心小意,下氣怡聲,故此陳亥亦無芥蒂。路上又行了十多個日子,方才到得京城。但見:

瑞日屠蘇,映照九重宮殿;祥雲縹緲,罩籠萬載金湯。清風吹御柳,紫氣藹金門。笙歌鼎沸,鼓樂齊鳴。文官濟濟列朝班,衣冠整肅,無非赤膽忠良;武將堂堂嚴隊伍,劍戟森羅,盡是英雄豪傑。滿城中,黎民樂業,稱只太平天子;普天下,蠻貊傾心,歸順有道君王。

婁公子與俞公子到了京中,便先去尋了下處,安頓了行囊馬匹,然後兩個商量到侍郎府中下書。說這夏方,得蒙婁公子收留進京,雖然不如向年騎馬去尋鄭玲瓏時闊綽,比著前番土地廟中煨砂罐的行徑,又濟楚了幾分。也虧他還有人心,見婁公子不咎前非,一路上比前看待不相上下,巴不得尋條線縫,效些慇懃。聽說要著人到侍郎府中下書,連忙開口道:「二位公子,把這件事照顧了夏方罷。」婁公子道:「你若肯去,只要下得的當。」夏方道:「要做別事,恐不會的當。去下書,管取伶俐。」兩個公子喜歡道:「如此甚好。」原來那陳亥一向是妒忌夏方的,見婁公子歡喜起來,要著他去下書,心中好不快,便止住道:「公子說那裡話,那吏部衙門不是當耍,可是容易去得的?你若去下書,嘴舌不利,便就是天大的來頭,也只當鬼門上貼卦。我看夏兄是個本分的人,說話也怕臉紅,如何到吏部衙門去下得書?這還待我去罷。」婁公子見他說得利害,取出書來,就著陳亥到吏部投遞。

說那吏部扛侍郎常明元,右侍郎譚瑜,正在大堂議事才散。陳亥拿書,卻來得不湊巧些,走到大門上,那門上的官兒連忙走來問道:「你是那裡差來下書的?」這陳亥道:「我是汴京韋太師那裡差來的。」那官兒便把書來接在手裡,也不問個明白,這陳亥也不說詳細。那官兒拿了這兩封書,連忙走進後堂。陳亥暗自懊悔道:「呀,適才倒不曾與他講得明白,一封是韋太師送與右侍郎譚爺,一封是盛總戎送與左侍郎常爺的,怎麼倒忘記對他說了。」正在沒設法處。又見那官兒出來回報導:「書已投送了。這時節眾位老爺都在後堂議事,還未開看,明日等回書吧。」陳亥卻又不好問他遞與那一個了,只得答應出來,與夏方同回下處。

原來那兩封書,被那掌門簿的官錯遞了。莫怪是他錯遞。總是陳亥錯在先了。那吏部大堂接了這兩封書,只道內中有甚麼機密事情,便不通知左右侍郎,拆開護封一看,那信筒上一個寫著譚爺,一個寫著常爺,暗想道:「這兩封書原是送與左右堂的,如何那官兒到送來與我,決然是錯遞的了。且待我悄悄拆開,看他裡面是甚麼話頭。」隨即拆開封來,從頭一看,卻是一封薦賢書札,並無半名別詞,只得好好替他依舊封了。欲待不對左右堂說知。思量得遠處來的書札,況又是兩個大來頭的人情,只得遂請左右侍郎上堂把書遞看。

那兩個侍郎見是汴京韋丞相並盛總兵的書札,卻也不避嫌疑遂當堂拆開。看時,原來是封薦書。上面為著婁祝、俞祈兩個,卻又說是宦家子弟,就差官去請來相見。二侍郎見他二人都一樣青年,人品又生得齊整,滿心歡喜。次日各寫了一封書,差官向兵部大堂投下,把他兩個薦去。畢竟不知這書送去,婁祝、俞祈卻有甚麼重用,且聽下回分解。

時人常道儒冠誤,棄文就武亦榮身。

朝中佞幸妨賢路,塞上忠良靜虜塵。

宗社穩如磐石類,江山安比太山倫。

窮通得喪皆前定,半點何曾由得人?

說這兵部大堂姓賈名奎,原是汴京人氏。曾祖名章,素多異識,昔日先帝為太子的時節,取他為經筵講官。先帝幼時嘗有嬰兒氣,見賈章與他說得來,便把西番進來的一隻石蟹就賜了他。你道這石蟹有甚好處?那西番進來,因為有些奇異,也當得一件寶貝。比如夏天,取了一杯滾熱的酒,把這只石蟹放將下去,霎時間就冰冷了;及至冬天,取了一杯冰窨的酒,把這只石蟹放將下去,霎時間又火熱了。那西番原叫做溫涼蟹。賈章自從得了這只石蟹,不上兩個月日就告病回家,回家又不上得兩個月,就身病故了。臨終時節,思量得這件東西,原是一個至寶,況又不是輕易得來的,乃當今聖上所賜,留與兒孫,恐兒孫未必能守,便吩咐造了一個小小石匣,細細暗鐫了詩句,著人好好埋葬在自己棺木旁邊。這也是個大數。不期婁公子因先年義塚地上收葬枯骨,掘出這個石蟹,恰好鐫的又是他的名字。不想這賈尚書於數日前曾見曾祖托夢與他,說有個婁祝,正是收石蟹的,不日來見,汝可重用。因此接了兩位吏部侍郎的薦書,看見有個婁祝,並那俞祈,正應前日夢中之兆,即要請來相見。差人回去稟知,兩個侍郎連忙說各他兩個,即到兵部裡去參謁賈尚書。

兩個公子登時徑去參見,直到大堂丹墀下,執著腳色手本,倒身下跪。那賈尚書接上一看,就出位來,把兩個公子一把扶起道:「那一位是婁祝?」婁祝打一個恭道:「武生就是婁祝。」賈尚書仔細認了兩眼,迎著笑臉道:「好一個堂堂相貌,果是將器,非尋常武弁可比。」婁祝欠身道:「不敢。」賈尚書道:「二位果然都是汴京人麼?」兩個公子一齊答道:「俱是汴京。」賈尚書道:「既是汴京,與本部是同鄉了。請後堂奉茶,還有話講。」兩個公子又深深打了一恭,隨了賈尚書同到後堂坐下。一巡茶罷,賈尚書道:「二位既與本部同鄉,可曉得本部的曾祖麼?」兩個公子回答道:「武生幼年晚輩,並不曉得。」賈尚書道:「本部的曾祖名喚賈章,職任翰林。當時仁祖在日,曾賜他一隻溫涼蟹。後來得病回家,臨終時節,囑咐家人做造一個小石匣,埋在墓旁。這卻是先年祖父的話說,誰想當今聖上時常問起本部這只石蟹。我想汴涼自起先兵亂之後,連本部的祖塋已被蹂踐壞了,知道哪一塊地上,可以掘得這只石蟹出來?數日前思及此事,無蹤無影,無計可施。不期夜間就得了一夢,曾祖對本部說道:『這只石蟹是汴京城中一個婁祝得在那裡。』今見尊諱,可見鬼神之事。料不相欺。不知果有其事否?所以動問一聲。」婁祝道:「這也是件奇事。武生於數年前,目擊枯骸遍野,不忍見其暴露,僱人在義塚地上收埋。掘得一個小石匣,盛著一隻石蟹。」賈尚書大喜道:「果然是賢契收得,先曾祖之夢信不誣矣。本部還要細問一聲,那石匣旁可有甚麼標題麼?」婁祝滿口回答道:「卻鐫著四句說話。」賈尚書道:「即求見教。」婁祝信口念道:

歷土多年,一腳一鉗。

留與婁祝,獻上金鑾。」

賈尚書道:「果然是這幾句。我先曾祖有先見之明,一斟一酌,莫非前定。敢問賢契,那只石蟹如今卻在哪裡?」婁祝道:「向年不意中得,雖見字句,亦不知其來歷。但愛其細巧精妙,恐有傷損,一向珍藏書箱裡面,所以帶得在此。」賈尚書道:「果然帶在這裡,賢契就去取來一看。待本部明早獻進聖上,就把二位保奏個大官,卻不是好。」兩個公子深深揖道:「若得如此,全仗老爺抬舉,感恩非淺。」即便告辭出來。回到下處,婁公子便去取了石蟹,送與賈尚書。賈尚書收了,大喜,忙進後堂,就把酒來試驗了一番。原來這件寶貝,埋沒多年,還是這般應驗。次日早朝,將石蟹獻上。成帝見了,龍顏大喜,便問道:「賢卿向說此蟹杳無蹤跡,今日卻從何處搜尋得來?」賈尚書道:「臣啟陛下,若要究竟得來根由,卻是一樁奇事。」成帝道:「失久復得,原非容易。請道其故。」賈尚書把曾祖手裡埋石蟹的話說,並婁祝得石蟹的話說,從頭到後備細奏了一遍。成帝道:「那婁祝如今卻在哪裡?」賈尚書道:「現在臣部內。」成帝就命賈尚書出來傳旨,把婁祝宣到金鑾殿上,從前至尾問了個詳細。賈尚書道:「臣啟陛下,這婁祝青年壯志,素有文武全才,原是汴京名士。臣特保奏此人可以重用。」成帝道:「朕看婁祝相貌一表不凡,賢卿保奏,正合朕意。傳旨到吏部多看有空缺衙門,著他暫時敘用,果有真才,破格升賞。」兩個遂退班出朝。

吏部得了旨意,就推婁祝做了兵部職方司主事,賈尚書便把俞祈做了一個京營把總。這也不過是初任,試他一試才幹的意思。兩上一齊得了京職,擇日上任。

不滿在年,忽報西韃作亂,統領大隊人馬,十分猖獗。守邊將帥,雖有千軍萬馬,無人敢當其鋒。婁祝、俞祈聞此邊情警急,就去奏請提兵五萬出關征剿。成帝允奏,即召眾文武入朝商議。那文武百官,也有回奏他兩個去得的,也有回奏他兩個去不得的。成帝方在猶疑不決,班中閃出一員官來。你道這官是誰,卻是當朝宰相姓崔名竑。此人奸險異常,陰謀不測,勢壓朝班,威傾京國。滿朝文武畏他權要,沒一個不是奉承他的。厲聲奏道:「相臣崔啟奏,婁祝、俞祈,嬰孩年紀,乳臭未退,以僥倖得官,尚且不諳世故,倘令徵討,恐誤國事。況書生難踐戎馬之場望陛下萬勿輕聽,允臣所奏,敕下該部宇選老成練達,用為將帥,方保無虞。」說不了,兵部賈尚書向前奏道:「臣啟陛下,婁祝、俞祈雖然年幼,況是將門之子,武略過人,智謀出眾。若令提兵出關,虜必望風而僕。」崔丞相見他力奏這兩人,大怒道:「賈尚書,你但知保奏的人情,不念國家的干係。」賈尚書答道:「崔丞相,此言差矣。你曾見我聽了幾處人情,我偏要保奏他兩個去。若成不得功來,我就與打個掌兒。」崔丞相呵呵冷笑道:「這有何難。總是兵權在你手裡,該點五萬,就是十萬,卻怕些甚麼成不得功!」賈尚書道:「崔丞相,依你這般說,兵數固可虛張,難道糧數豈無查算?」崔丞相道:「你若要爭氣,自會得東挪西掩,那個查算得出?」賈尚書素性忠烈,聽了這些邪言誑語,一時激得怒髮批冠,也不管朝廷尊嚴,宰輔權勢,就要思量摩拳擦掌起來。眾文武連忙上前勸住,遂一齊退出午門。有詩為證:

奸佞胸中不可測,恃勢妨賢常努力。

罔思國難切恫痛,惟顧私情爭未息。

君皇在上恁喧嘩,文武滿朝都緘默。

若非忠直與相持,竊恐大權移此賊。

不多時,旨意下來,果然著他兩人督兵五萬,出關征剿。遂著兵部尚書賈硅督陣,戶部刑事張松運糧,火速起程,齊心退虜,不得延捱,以誤國事。

四人得旨,領兵前行,糧草支應,十分棄足。計日出關迎敵。一戰就殺退了十萬胡兵,斬首千級,獲駝馬數千匹,星夜奏凱,回朝獻功。四人面聖,成帝龍顏大喜,加賈尚書為太子太保,世襲錦衣千戶。加主事張松為都御史。婁祝升左府都督,俞祈升後府都督。加官總兵事。即命大開功臣筵宴,與文武百官慶賀,欽賜銀二千兩,彩緞二百匹。極其寵渥,時人榮之。朝廷又念出關軍士勞苦,即發內帑餘銀十萬兩犒賞。

賈尚書與婁、俞二總兵道:「我輩蒙朝廷恩寵,官尊祿重。奈群小見忌,我老夫還不打緊,二位在此,恐人傾陷,必須暫退,以便安保祿位。茲為恒久之計,不知二位意下如何?二總兵見他說得有理,遂欣然稱謝。次日隨即辭朝出京,不多日子,兩個同回汴京。

你看那些汴京城裡城外的人,見這兩個公子做了總兵回來,也有喝采的,也有議論的。喝采的道是:難得這兩個青年公子,都做了這般顯職。議論的道是:他兩個一向好的是風流頑耍,怎得一旦就到這個地位,這決是銀子上弄來的,紛紛議論不已。二總兵回得不上兩三日,那些城中鄉紳,沒一個不來登門拜賀,只不見盛總兵到。仔細把禮簿一查,恰好差人送禮來恭賀了。

次日,婁總兵相約了俞總兵,二個同到各家拜望。正到盛總兵府中。那盛總兵聞說印兩個來拜,歡天喜地勉強出來迎迓。你道他為何又歡喜又勉強?原來半年前染了一場大病,遍請良醫,久治不癒,想來這一日恰是他該得病退將來,連忙迎到堂前。三人先把寒溫敘了幾句,盛總兵道:「老夫不料半年前偶患了一場大病,至今尚未痊可,所以不曾踵門拜賀,甚是得罪。」婁總兵道:「老先生既有貴恙,那火睛牛膽決然治得。只怕太師公處存得些也未可知,老先生何不差人一問?」盛總兵道:「老夫也差了這個念頭,到不曾想著太師公那裡。待老夫就著人去問。」當下便整酒款留。婁總兵道:「晚生們承蒙厚情,老先生既要著人到太師公處問火睛牛膽,何不就請來同敘一敘?」盛總兵道:「講得有理。」不多一會兒便著人去請了太師公到。四人分席坐下,盛總兵遂說借火睛牛膽一事。韋太師道:「連老夫也忘懷了,敢是還剩得些兒,少刻就著人送來。」婁總兵道:「晚生記得前年在府上飲酒相別的時節,不覺又是兩年光景。」韋太師道:「曾記得二位當日布衣去,今日錦衣還。正所謂彼一時,此一時也。」盛總兵道:「二位今日到了這個田地,不惟太師公與老夫增光,便是汴京城中增了許多聲價。」遂取了巨觴,淺斟慢勸,交相痛飲了一場,都覺有些酩酊。將及夜半光景,方才散去。

次日,韋太師取了火睛牛膽,著人送與總戎公。盛總兵接了,依法磨服。服得兩交,其病恍然如失。有詩為證:

懨懨久病少良醫,一命懸絲只自知。

恃有火睛牛膽力,殘年還可復支持。

婁總兵與俞總兵到家五六日,卻不見那林二官人來探望,兩人便同到林家相訪。只見門上人回復道:「我家二官人因為一樁沒要緊人命官司,兩月前已曾到京中來見二位老爺了。」俞總兵道:「既然去了兩個月,如何我們相會不著?」婁總兵道:「想路上失過了。」兩個見林二官人不在家,不能相見一面,怏怏空回。

婁總兵正回到府中,沒多一會兒,見門上人進來稟道:「外面有個賈坤,要求見老爺。」婁總兵道:「怎麼樣一個賈坤,我從不識此人,且著他進來相見。」賈坤聽說請見,連忙走將進來。見了婁總兵,深深唱了幾個喏。婁總兵把他仔細認了幾眼,雖若有些廝認,一時間卻記不起。即遜了坐,問道:「我到與足下有些面善,不知從何處曾相會過?」賈坤道:「老爺果然記不得了。那年在李家莊上,擒那兩上狐狸精的,就是小子。」婁總兵道:「可就是假天師麼?」賈坤打個恭道:「正是。」婁總兵道:「足下光降,有甚見諭?」賈坤道:「小子無甚說話,聞得老爺榮歸,特來奉賀。」袖裡拿出兩把詩扇來。婁總兵遂起身,著夏方陪了,進去取五兩銀子出來送他,賈坤見送他銀子,假意兒說了一篇推遜的話兒,畢竟又把手來接了,謝別出門。

婁總兵剛打發得假天師去,門上人又來稟道:「林二相公到了。」婁總兵連忙出來,迎到堂前。各敘寒溫,兩人對坐。林二官道:「仁兄幾時榮還的?」數總兵道:「小弟到了五六日,只因俗事紛紜,才到府中叩拜,聞說仁兄負此極冤,已進京去,心中甚是想念。不期就得仁兄降臨,真如夢中也。」林二官人道:「不要說起。小弟為這一樁人命事,被本府拿去監禁了半年。兩月前百計千方保得出來。因此打聽得二位仁兄高遷總戎之職,小弟星夜趕進京去,欲求一個分上。誰想二兄榮返,別無門路,又寡熟識,難又存身,沒奈何,只得轉身就回。今日得見仁兄,如見天日。」婁總兵道:「既是仁兄受此不白之冤,小弟們安忍坐視。自當效纖芥之力,為朋友申冤。」隨即著人去請俞總兵來,一齊酌議。俞總兵道:「這個必須我們自到府中求解,方可完結。但有一說,恐那做文官的眼孔大,不把我們武官放在心上。」婁總兵笑道:「說哪裡話,難道兩個總兵比不得他一個知府。我們去見,決有幾分面情。」三人計議已定,婁總兵叫整酒出來,開懷暢飲。飲到三四個更次,林二官人見有了他兩個一力擔當,也把十分的煩惱撇開了大半,這回才拿著個快活酒杯,飲到盡醉方休。

第二日,兩個總兵齊見知府。那知府也還好講話,見他兩個青年總兵,又是世家,不敢十分輕慢,只得把這樁人情勉強聽了,天大官司化作一團冰炭。

林二官人見官事畢,請他兩個到莊上去盤桓幾日。兩總兵巴不得與他聚首一談,隨即同到莊上,設酒款待。正飲之間,林二官人問道:「二位仁兄,幾時覆命進京,何不挈帶小弟同行?」婁總兵道:「仁兄見教,吾二人之所深願。只恐仁兄丟不下家業,如之奈何?」林二官人道:「一言難盡。小弟為這場官事,家貲罄盡,性命幾乎不保,再有甚麼牽掛!」兩總兵都把頭點了一點,無甚話說倒把酒來飲了幾杯。三人就在莊上一連盤桓十數日,各自回家。

這正是光陰迅速,兩總兵回來約半年光景,那西夷復來入寇,邊將莫當其鋒,其勢危急。朝廷憂之。一日,只見特旨到來道:「西戎復爾狂獗,仍著原剿總兵婁祝、俞祈督兵十萬,火速起程。」兩總兵恭承君命,不敢留停。就令林二官人為參軍,陳亥為先鋒,提兵出關征剿。原來如今來的韃子,比先更多數萬。俞總兵當先出戰,不上數合,陷陣而亡。婁總兵見此勢頭,恐誤了國家大事,與林參軍、陳亥帶領將士,拚著性命,抵死上前,殺死胡兒頭領數十員。眾胡兵畏懼,一齊潰圍而走。又努力向前追殺,片甲不留。婁總兵隨即取了棺木,收了俞總兵的屍骸埋葬,然後班師回京。

朝廷嘉他功績,升為定西侯,加封太子少保。仍賜蟒玉一襲,恩封三代,妻一品夫人,子世襲錦衣千戶。俞總兵贈忠西侯,賜銀三百兩,乃令其家人出關扶柩歸葬。林參軍升為副總兵,陳先鋒升為游擊將軍,二人俱著鎮守潼關。婁總兵自以青年武將,功高當世,寵冠廷臣,若不知機引退,難免斥辱。乃上疏,以為徵戎辛苦,染病在身,乞給假還鄉調理,痊可之日,赴闕調用。朝廷再三慰留,疏數下,上乃賜馳驛還鄉。因此汴京城中,人人欽服,遂有詩贊云:

貴賤皆前定,人生莫強求。

為奸天不佑,積德福長流。

夏氏可垂戒,婁生長者儔。

仁屍逢石蟹,出獵獲西牛。

富貴須臾至,功勳倏忽收。

寵渥君恩極,名高士願酬。

丈夫苟志滿,引退復何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