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演义· Chapter 1

Chapter Chapter 1 · 第1章

有明一代之事實,見諸官史及私乘者,以《明史》、《明通鑒》及《明史紀事本末》為最詳。《明史》、《明通鑒》,官史也;《明史紀事本末》,私乘也。嘗考《明史》凡三百三十二卷,《明通鑒綱目》凡二十卷,《明史紀事本末》凡八十卷,每部輯錄,多則數千百萬言,少亦不下百萬言,非窮數年之目力,不能舉此三書而遍閱之。況乎稗乘雜出,代有成書,就令有志稽古,亦往往因材力之未逮,不遑搜覽;即搜覽矣,憑一時之獺祭,能一一記憶乎?且官私史乘,互相勘照,有同而異者,有異而同者,有彼詳而此略者,有此諱言而彼實敘者,是非真偽之別,尤賴閱史者之悉心鑒衡,茍徒事覽觀,能一一明辨乎?鄙人涉獵史乘有年矣,自愧蠢愚,未敢論史,但於前數年間,戲成《清史通俗演義》百回,海內大雅,不嫌蕪陋,引而進之,且屬編《元明演義》,為三朝一貫之舉,爰勉徇眾見,於去年草成《元史演義》六十回,本年復草成《明史演義》百回。《元史》多闕漏,苦乏考證,《明史》多繁復,苦費抉擇,不得已搜集成書,無論為官史,為私乘,悉行鉤考,乃舉一代治亂興亡之實跡,擇其大者要者,演成俚語,依次編纂。其間關於忠臣義士,及貞夫烈婦之所為,尤必表而出之,以示來許;反之,為元惡大憝,神奸巨蠹,亦皆直揭其隱,毋使遁形。為善固師,不善亦師,此鄙人歷來編輯之微恉,而於此書尤三致意焉。若夫燕詞郢說,不列正史,其有可旁證者,則概存之,其無可旁證而太涉荒唐者,則務從略,或下斷語以辨明之。文不尚虛,語惟從俗,蓋猶是元、清兩演義之故例也。編既竣,爰述鄙見以為序。

中華民國九年九月,古越蔡東帆自識於臨江書舍。

江山無恙,大地春回,日暖花香,窗明几淨,小子擱筆已一月有餘了。回憶去年編述《元史演義》,曾敘到元亡明續的交界。嗣經臘鼓頻催,大家免不得一番俗例:什麼守歲?什麼賀年?因此將元史交代清楚,便把那管城子放了一月的假。現在時序已過去了,身子已少閒了,《元史演義》的餘味,尚留含腦中,《明史演義》的起頭,恰好從此下筆。元朝的統系,是蒙族為主;明朝的統系,是漢族為主。明太祖朱元璋,應運而興,不數年即驅逐元帝,統一華夏。政體雖猶是君主,也算是一位大革命家,大建設家。嗣後傳世十二,凡一十七帝,歷二百七十有六年,其間如何興?如何盛?如何衰?如何亡?統有一段極大的原因,不是幾句說得了的。先賢有言:「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國必興盛;君子道消,小人道長,國必衰亡。」這句話雖是古今至言,但總屬普通說法,不能便作一代興衰的確證。

小子嘗謂明代開國,與元太祖、元世祖的情形,雖然不同,但後來由興而衰,由盛而亡,卻蹈著元朝五大覆轍。看官欲問這五大弊嗎?第一弊是骨肉相戕;第二弊是權閹迭起;第三弊是奸賊橫行;第四弊是宮闈恃寵;第五弊是流寇殃民。這五大弊循環不息,已足斲喪元氣,傾覆國祚;還有國內的黨爭,國外的強敵,膠膠擾擾,愈亂愈熾,勉強支持了數十百年,終弄到一敗塗地,把明祖創造經營的一座錦繡江山,拱手讓與滿族。說將起來,也是可悲可慘的。目今滿主退位,漢族光復,感世變之滄桑,話前朝之興替,國體雖是不同,理亂相關,當亦相去不遠。遠鑑胡元,近鑑滿清,不如鑑著有明,所以元、清兩史演義,既依次編成,這《明史演義》,是萬不能罷手的。況乎歷代正史,卷帙最多,《宋史》以外,要算《明史》。若要把《明史》三百三十二卷,從頭至尾展閱一遍,差不多要好幾年工夫。現在的士子們,能有幾個目不窺園,十年攻苦?就使購置了一部《明史》,也不過庋藏書室,做一個讀史的模樣,哪裡肯悉心翻閱呢?何況為官為商為農為工,連辦事謀生尚覺不暇,或且目不識丁,胸無點墨,怎知道去閱《明史》?怎知道明代史事的得失?小子為通俗教育起見,越見得欲罷不能,所以今日寫幾行,明日編幾行,窮年累月,又輯成一部《明史演義》出來。宜詳者詳,宜略者略,所有正史未載,稗乘偶及的軼事,恰見無不搜,聞無不述,是是非非,憑諸公議,原原本本,不憚瑣陳。看官不要惹厭,小子要說到正傳了。

卻說明太祖崛起的時候,正是元朝擾亂的時間。這時盜賊四起,叛亂相尋,黃巖人方國珍,起兵台溫;潁州人劉福通,與欒城人韓山童,起兵汝潁;羅田人徐壽輝,起兵蘄黃;定遠人郭子興,起兵濠梁;泰州人張士誠,起兵高郵,還有李二、彭大、趙均用一班草寇,攻掠徐州、弄得四海紛爭,八方騷擾。元朝遣將調兵,頻年不息,只山童被擒,李二被逐,算是元軍的勝仗,其餘統不能損他分毫,反且日加猖獗。那時元順帝昏庸得很,信奉番僧,日耽淫樂,甚麼演揲兒法,甚麼秘密戒,甚麼天魔舞,造龍舟,製宮漏,專從玩意兒上著想,把軍國大事,撇在腦後;賢相脫脫,出征有功,反將他革職充軍,死得不明不白;佞臣哈麻兄弟,及禿魯帖木兒,導上作奸,反言聽計從,寵榮得甚麼相似。冥冥中激怒上蒼,示他種種變異,如山崩地震旱乾水溢諸災,以及雨血雨毛雨氂,隕星隕石隕火諸怪象,時有所聞,無非令順帝恐懼修省,改過遷善。不意順帝怙惡不悛,鎮日裡與淫僧妖女,媚子諧臣,講演這歡喜禪,試行那秘密法,雲雨巫山,唯日不足。於是天意亡元,群雄逐鹿,人人都挾有帝王思想。劉福通奉韓山童子林兒為帝,國號宋,據有亳州;徐壽輝也自稱皇帝,國號天完;張士誠也居然僭號誠王,立國稱周。一班草澤梟雄,統是得意妄行,毫無紀律,不配那肇基立極奉天承運的主子,所以上天另行擇真,湊巧濠州出了一位異人,姿貌奇傑,度量弘廓,頗有人君氣象,乃暗中設法保佑,竟令他撥亂反正,做了中國的大皇帝,這人非他,就是明太祖朱元璋。

朱元璋,字國瑞,父名世珍,從泗州徙居濠州的鍾離縣,相傳係漢鍾離得道成仙的區處。世珍生有四子,最幼的就是元璋。元璋母陳氏,方娠時,夢神授藥一丸,置諸掌中,光芒四射。她依著神命,吞入口中,甘香異常。及醒,齒頰中尚有餘芳。至懷妊足月,將要分娩,忽見紅光閃閃,直燭霄漢,遠近鄰里,道是火警,都呼噪奔救。到了他的門外,反看不見甚麼光燄,復遠立回望,仍舊熊熊不滅。大眾莫名其妙,只是驚異不置。後來探聽著世珍家內,生了一個小孩子,越發傳為奇談。統說這個嬰兒,不是尋常人物,將來定然出色的。這年乃是元文宗戊辰年,誕生的時日,乃是九月丁丑日未時。後人推測命理,說他是辰戌丑未,四庫俱全,所以貴為天子,這也不在話下。惟當汲水洗兒的時候,河中忽有紅羅浮至,世珍就取作兒衣,迄今名是地為紅羅港,是真是假,無從詳究。總之豪傑誕生的地方,定有一番發祥的傳說,小子是清季人,不是元季人,自然依史申述,看官不必動疑。

且說朱世珍生了此兒,取名元璋,相貌魁梧,奇骨貫頂,頗得父母鍾愛。偏偏這個寧馨兒,降生世間,不是朝啼,就是夜哭,呱呱而泣,聲音洪亮異常,不特做爹娘的日夕驚心,就是毗連的鄰居,也被他噪得不安。世珍無法可施,不得已禱諸神明,可巧鄰近有座皇覺寺,就乘便入禱,暗祝神明默佑。說也奇怪,自禱過神明後,乳兒便安安穩穩,不似從前的怪啼了。世珍以神佛有靈,很是感念,等到元璋週歲,復偕陳氏抱子入寺,設祭酬神,並令元璋為禪門弟子,另取一個禪名,叫作元龍。光陰易過,歲月如流,元璋的身軀,漸漸的長成起來,益覺得雄偉絕倫。只因世珍家內,食指漸繁,免不得費用日增,可奈時難年荒,入不敷出,單靠著世珍一人,營業餬口,哪裡養得活這幾口兒?今日吃兩餐,明日吃一餐,忍饑耐餓,挨延過日,沒奈何命伯仲叔三兒,向人傭工,只留著元璋在家。元璋無所事事,常至皇覺寺玩耍,寺內的長老愛他聰明伶俐,把文字約略指授,他竟過目便知,入耳即熟,到了十齡左右,居然將古今文字,通曉了一大半。世珍以元璋年已成童,要他自謀生計,因令往里人家牧牛。看官!你想這出類拔萃的小英雄,怎肯低首下心,做人家的牧奴?起初不願從命,經世珍再三訓導,沒奈何至里人劉大秀家,牧牛度日。所牧的牛,經元璋餵飼,日漸肥壯,頗得主人歡心。無如元璋素性好動,每日與村童角逐,定要自作渠帥。諸童不服,往往被他捶擊,因此劉大秀怕他惹禍,仍勒令回家。

轉眼間已是元順帝至正四年了,濠泗一帶,大鬧饑荒,兼行時疫。世珍夫婦相繼逝世,長兄朱鎮又罹疫身亡,家內一貧如洗,無從備辦棺木,只好草草藁束,由元璋與仲兄朱鏜,舁屍至野。甫到中途,驀然間黑雲如墨,狂飆陡起,電光閃閃,雷聲隆隆,接連是大雨傾盆,彷彿銀河倒瀉,澎湃直下。元璋兄弟滿體淋濕,不得已將屍身委地,權避村舍,誰料雨勢不絕,竟狂潑了好多時,方漸漸停止。元璋等忙去察視,但見屍身已沒入土中,兩旁浮土流積,竟成了一個高壠,心中好生奇異,詢諸里人,那天然埋屍的地方,卻是同里劉繼祖的祖產。當下向繼祖商議,繼祖也不覺驚訝,暗思老天既如此作怪,莫非有些來歷,不如順天行事,樂得做個大大的人情,遂將這葬地慨然贈送。史中稱為鳳陽陵,就是此處。元璋兄弟,自然感謝。誰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仲叔兩兄又染著疫病,一同去世,只剩了嫂姪兩三人,零丁孤苦,涕淚滿襟。這時元璋年已十七,看到這樣狀況,頓覺形神沮喪,日夕彷徨,輾轉躊躇,無路可奔,還不若投入皇覺寺中,剃度為僧,倒也免得許多苦累。計畫已定,也不及與嫂姪說明,竟潛趨皇覺寺,拜長老為師,做了僧徒。未幾長老圓寂,寺內眾僧瞧他不起,有時飯後敲鐘,有時閉門推月,可憐這少年落魄的朱元璋,晝不得食,夜不得眠,險些兒做了溝中瘠,道旁殣,轉入輪迴。

那時元璋熬受不住,想從此再混過去,死的多,活的少,不得不死裡求生,便忍著氣攜了袱被,托了缽盂,雲遊四方,隨處募食。途中越水登山,餐風飽露,說不盡行腳的困苦。到了合肥地界,頓覺寒熱交侵,四肢沉痛,身子動彈不得,只得覓了一座涼亭,權行寄宿。昏瞶時,覺有紫衣人兩名,陪著左右,口少渴,忽在身旁得著生梨;腹少饑,忽在枕畔得著蒸餅,此時無心查問,得著便吃,吃著便睡,模模糊糊的過了數日,病竟脫體。霎時間神清氣爽,昂起頭來,四覓紫衣人,並沒有甚麼形影,只剩得一椽茅舍,三徑松風。他也不暇思索,便起了身,收拾被囊,再去遊食。經過光固汝潁諸州,雖遇著幾多施主,究竟仰食他人,朝不及夕。挨過了三年有餘,仍舊是一個光頭和尚,袱被外無行李,缽盂外無長物。乃由便道返回皇覺寺,但見塵絲蛛網,佈滿殿廡,香火沉沉,禪牀寂寂,不禁為之驚歎。他揀了一塊隙地,把袱被缽盂放下,便出門去訪問鄰居。據言:「寇盜四起,民生凋敝,沒有甚麼餘力供養緇流,一班游手坐食的僧侶,不能熬清受淡,所以統同散去。」這數語,惹得元璋許多嗟歎。嗣經鄰居檀越,因該寺無人,留他暫作住持,元璋也得過且過,又寄居了三四年。

至正十二年春二月,定遠人郭子興,與黨羽孫德崖等,起兵濠州。元將撤里不花奉命進討,憚不敢攻,反日俘良民,報功邀賞。於是人民四散,村落為墟。皇覺寺地雖僻靜,免不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元璋見鄰近民家,除赤貧及老弱外,多半遷避,自己亦覺得慌張,捏著了一把冷汗。欲要留著,恐亂勢紛紛,無處募食,不被殺死,也要餓死;欲要他去,可奈荊天棘地,無處可依,況自己是一個禿頭,越覺得棲身無所。左思右想,進退兩難,乃步入伽藍殿中,焚香卜爻,先問遠行,不吉;復問留住,又不吉;不由的大驚道:「去既不利,留又不佳,這便怎麼處?」忽憶起當年道病,似有紫衣人護衛,未免為之心動,復虔誠叩祝道:「去留皆不吉,莫非令舉大事不成!」隨手擲筊,竟得了一個大吉的徵兆。當下躍起道:「神明已示我去路,我還要守這僧缽,做什麼?」遂把缽盂棄擲一旁,只攜了一條敝舊不堪的薄被,大踏步走出寺門,逕向濠州投奔去了。小子恰有一詩詠道:

出身微賤亦何傷,未用胡行舍且藏。

贏得神明來默示,頓教真主出濠梁。

欲知元璋投依何人,且看下回續敘!

卻說朱元璋出寺前行,一口氣跑到濠州,遙見城上兵戈森列,旗幟飄揚,似有一種嚴肅的氣象。城外又有大營紮著,好幾個赳赳武夫,守住營門。他竟不遑他顧,一直闖入,門卒忙來攔阻,只聽他滿口喧嚷道:「要見主帥!」當下驚動了營中兵士,也聯翩出來,看他是個光頭和尚,已覺令人驚異,嗣問他是何姓氏?有無介紹?他也不及細說,只說是朱元璋要見主帥。大眾還疑他是奸細,索性把他反縛,擁入城中,推至主帥帳前。元璋毫不畏懼,見了主帥,便道:「明公不欲成事麼?奈何令帳下守卒,縶縛壯士?」。那上面坐著的主帥,見他狀甚奇兀,龍形虎軀,開口時聲若洪鐘,不禁驚喜交集,便道:「看汝氣概,果非常人,汝願來投效軍前麼?」元璋答聲稱是。便由主帥呼令左右,立刻釋縛,一面問他籍貫里居。元璋說明大略,隨即收入麾下,充作親兵。看官!你道這主帥為誰?便是上回所說的郭子興。

子興得了元璋,遇著戰事,即令元璋隨著。元璋感激圖效,無論什麼強敵,總是奮不顧身,爭先衝陣。敵軍畏他如虎,無不披靡,因此子興嘉他義勇,日加信任。一日,子興因軍事已了,踱入內室,與妻張氏閒談,講到戰事得手,很覺津津有味。張氏亦很是喜慰。嗣復述及元璋戰功,張氏便進言道:「妾觀元璋,不是等閒人物,他的謀略如何,妾未曾曉,惟他的狀貌,與眾不同,將來必有一番建樹,須加以厚恩,俾他知感,方肯為我出力。」子興道:「我已拔他為隊長了。」張氏道:「這不過是尋常報績,據妾愚見,還是不足。」子興道:「依汝意見,將奈何?」張氏道:「聞他年已二十五六,尚無家室,何不將義女馬氏,配給了他?一可使壯士效誠,二可使義女得所,倒也是一舉兩得呢!」子興道:「汝言很是有理,我當示知元璋便了。」次日升帳,便召過元璋,說明婚嫁的意思。元璋自然樂從,當即拜謝。子興便命部將兩人,作為媒妁,選擇良辰,準備行禮。

小子敘到此處,不得不補述馬氏來歷。先是子興微時,曾與宿州馬公為刎頸交。馬公家住新豐里,佚其名,其先世為宿州素封,富甲一鄉。至馬公仗義好施,家業日落,妻鄭媼生下一女,未幾病逝。馬公殺人避仇,臨行時曾以愛女托子興,子興領回家中,視同己女。後聞馬公客死他方,益憐此女孤苦,加意撫養。子興授以文字,張氏教以針黹,好在馬氏聰慧過人,一經指導,無不立曉。至年將及笄,出落得一副上好身材,模樣端莊,神情秀越,穠而不豔,美而不佻。還有一種幽婉的態度,無論如何急事,她總舉止從容,並沒有疾言遽色。所以子興夫婦很是鍾愛,每思與她聯一佳偶,使她終身有托,不負馬公遺言。湊巧元璋投軍,每戰輒勝,也為子興夫婦所器重,所以張氏倡議,子興贊成,天生了一對璧人,借他夫婦作撮合山,成為眷屬,正所謂前生注定美滿姻緣呢。

吉期將屆,子興在城中設一甥館,令元璋就館待婚,一面懸燈結彩,設席開筵,熱鬧了兩三日,方才到了良辰;當由儐相司儀,笙簧合奏,請出了兩位新人,行交拜禮,接連是洞房合巹,龍鳳交輝,一宵恩愛,自不消說。自此以後,子興與元璋遂以翁婿相稱,大眾亦另眼看待,爭呼朱公子而不名。惟子興有二子,素性褊淺,以元璋出身微賤,無端作為贅婿,與自己稱兄道弟,一些兒沒有客氣,未免心懷不平。元璋坦白無私,那裡顧忌得許多?偏他二人乘間抵隙,到子興面前,日夕進讒,說他如何驕恣,如何專擅,甚且謂陰蓄異圖,防有變動。子興本寵愛元璋,不肯輕信,怎奈兩兒一倡一和,時來絮聒,免不得也惶惑起來。元璋不知就裡,遇有會議事件,仍是侃侃而談,旁若無人。某日為軍事齟齬,竟觸動子興怒意,把他幽諸別室,兩子喜歡得很,想從此除了元璋,遂暗中囑咐膳夫,休與進食。事為馬氏所知,密向廚下竊了蒸餅,擬送元璋。甫出廚房,可巧與張氏撞個滿懷,她恐義母瞧透機關,忙將蒸餅納入懷中,一面向張氏請安。張氏見她慌張情狀,心知有異,故意與她說長論短,馬氏勉強應答,已覺得言語支吾。後來柳眉頻蹙,珠淚雙垂,幾乎說不成詞,經張氏挈她入室,屏去婢媼,仔細詰問。方伏地大哭,稟明苦衷。張氏忙令解衣出餅,那餅尚熱氣騰騰,黏著乳頭,好容易將餅除下。眼見得乳為之糜,幾成焦爛了。張氏也不禁淚下,一面命她敷藥,一面叫入廚子,速送膳與元璋。是夕,便進諫子興,勸他休信兒言。子興本是個沒主意的人,一聞妻語,也覺得元璋被誣,即命將元璋釋放,還居甥館。張氏復召入二子,大加呵斥,二子自覺心虛,不能強辯,也只好俯首聽訓。嗣是稍稍顧忌,不敢肆惡,元璋也得少安了。

越數日,接到軍報,徐州被元軍克復,李二敗走。又越日,守卒來報,彭大趙均用率眾來降,願謁見主帥。子興聞知,亟令開城延入,以賓主禮相見。彼此寒暄,頗為歡洽。當下設宴款待,飲酒談心。突由探馬馳入,報稱元軍追趕敗兵,將到城下了。統帥叫作賈魯。子興不禁皺眉道:「元兵又來,如何對待?」旁座一人起言道:「元軍乘勝而來,勢不可當,不如堅壁清野,固守勿戰,令他老師曠日,銳氣漸衰,方可以逸待勞,出奇制勝。」眾聞言,注目視之,乃是嬌客朱元璋。彭大趙均用問子興道:「這位是公何人?」子興答是小婿。彭大便道:「令坦所言,未嘗不是。但聞足下起義徐州,戰無不勝,此刻元兵到來,何妨出城對敵,殺他一個下馬威,免使小覷。某等雖敗軍之將,也可助公一臂,聊洩前恨。」子興鼓掌稱善。匆匆飲畢,撤了酒肴,整備與元軍廝殺。看官聽著!這彭大趙均用,本是著名盜魁,與李二通同一氣。李二兵敗竄死,彭趙兩人皆被元軍殺退,立腳不住,投奔濠州。子興聞他大名,以為可資作臂助,所以甚表歡迎,虛己以聽。元璋不便再言,勉強隨著子興,出城迎敵,彭趙也率眾後隨。方才布成陣勢,見元軍已大刀闊斧,衝殺前來,兵卒似蟻,將士如虎,任你如何抵拒,還是支撐不住。子興正在慌忙,忽後隊紛紛移動,退入城闉,霎時間牽動前軍,旗靡轍亂,子興撥馬就回,元軍乘勢搶城,虧得元璋帶領健卒,奮鬥一場,方將元軍戰卻,收兵入城。一面闔城固守,登陴禦敵。元軍復來猛攻,由元璋晝夜捍禦,還算勉力保全。

子興退回城中,彭大復來密談,把後隊退兵的錯處,統推到趙均用身上。子興又信以為真,優禮彭大,薄待趙均用,又是一番釁隙。可巧子興黨羽孫德崖,募兵援濠,突圍入城,子興與議戰守事宜,德崖主戰,子興主守,意見未協,免不得稍有齟齬。均用乘此機會,厚結德崖,擬除了子興,改奉德崖為主帥。看官!你想此時的草澤英雄,哪個不想做全城的頭目?當濠州起兵時,德崖與子興,本是旗鼓相當,因子興較他年長,不得不奉讓一籌,屈己從人,此次由均用從中媒糱,自然雄心勃勃,不肯再作第二人思想。子興尚是睡在鼓中,一些兒沒有分曉,就是元璋在城,也只留意守禦,無暇偵及秘謀。

一夕,元璋正策馬梭巡,忽奉張氏密召,立命進見。當下應召入內,見張氏在座,已哭得似淚人兒一般,愛妻馬氏也在旁陪淚,不禁驚詫起來,急忙啟問。張氏嗚嗚咽咽,連說話都不清楚。還是馬氏旁答道:「我的義父,被孫德崖賺去了,生死未卜,快去救他!」元璋聞言,也不及問明底細,三腳兩步的跑出室外,即號召親兵,迅赴孫家。一面遣人飛報彭大,令速至孫家救護子興。說時遲,那時快,元璋已馳入孫門。突被門卒阻住,元璋回顧左右道:「我受郭氏厚恩,忍見主帥被賺,不進去力救麼?兄弟們替我出力,打退那廝!」眾卒奉命上前,個個揮拳奮臂,一哄兒將門卒趕散。元璋當先衝入,跨進客堂,適德崖與均用密議,見元璋到來,料知來救子興,恰故意問道:「朱公子來此何干?」元璋厲聲道:「敵逼城下,連日進攻,兩公不去殺敵,反賺我主帥,意欲圖害,是何道理?」德崖道:「我等正邀請主帥,密議軍機,不勞你等費心。你且退!守城要緊,休得玩忽!」元璋道:「主帥安在?」德崖怒目道:「主帥自有寓處,與你何干?」元璋大忿,方欲動手,驀聞外面有人突入道:「均用小人,何故謀害郭公,彭大在此,決不與你干休!」元璋聞聲,越覺氣壯,雄赳赳的欲與德崖搏鬥。德崖見兩人手下,帶有無數健卒,陸續進來,擠滿一堂,不由的怕懼起來,反捏稱主帥已返,不在我家。元璋憤答道:「可令我一搜嗎?」德崖尚未答應,彭大已從後插嘴道:「有何不可?快進去!快進去!」於是元璋擁盾而入,直趨內廳,四覓無著,陡聞廳後有呻吟聲,躡跡往尋,見有矮屋一椽,扃鐍甚嚴,當即毀門進去,屋內只有一人,鐵鏈鋃鐺,向隅暗泣,凝目視之,不是別人,正是濠州主帥郭子興。是時不遑慰問,忙替他擊斷鎖鏈,令部兵背負而出。德崖與均用睜著眼見子興被救,無可奈何。元璋即偕彭大趨出,臨行時又回顧德崖道:「君與主帥同時舉義,素稱莫逆,如何誤聽蜚言,自相戕賊?」又語趙均用道:「天下方亂,群雄角逐,君既投奔至此,全靠同心協力,共圖大舉,方可策功立名,願此後休作此想!」言已,拱手而別。弄得孫趙兩人,神色慚沮,反彼此互怨一番,作為罷論。

元璋既救出子興,仍加意守城,會元軍統帥賈魯,在營罹病,日漸加劇,以是攻擊少懈。越年,賈魯病死,元軍退去。自濠城被圍,迄於圍解,差不多有三四月,守兵亦多半受傷。元璋稟知子興,擬另行招募,添補行伍,子興照允,將此事委任元璋。元璋即日還鄉,陸續募集,得士卒七百名,內中有二十四人,能文能武,有猷有為,端的是開國英雄,真皇輔弼。這二十四人何姓何名?待小子開列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