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14 · 第14章
蓋情之一字,假則流蕩忘返,真則從一而終;初或因情以離,後必因真而合,所以破鏡重圓,香勾再合,有自來也。
話說元朝,姑蘇有一士人,姓文,名世高,字希顏。生來天資敏捷,博洽好學,但因元朝輕儒,所以有志之士,都不肯去做官,情願隱於山林,做些詞曲度日,故此文世高功名之念少,而詩酒之情濃。到至正年間,已是二十過頭,因慕西湖佳麗,來到杭州,於錢塘門外,昭慶寺前,尋了一所精潔書院,安頓了行李書籍,卻整日去湖上邀游。信步閒行,偶然步至斷橋左側,見翠竹林中,屹立一門,門額上有一扁曰:「喬木世家」。世高緩步而入,覺綠槐修竹,清蔭欲滴,池內蓮花馥鬱,分外可人。世高緣景致佳甚,盤恒良久,忽聞有人嬌語道:「美哉,少年!」世高聞之,因而四顧。忽見池塘之左,台榭之東,綠蔭中小樓內,有一小嬌娥,傾城國色,在那裡遮遮掩掩的偷看。
世高欲進不敢,只得緩步而出,意欲訪問鄰家,又不好輕易問得。適見花粉店中,坐著一個老婦人,世高走近前,陪個小心道:「老娘娘,借寶店坐一坐。」老婦人道:「任憑相公坐不妨,只沒有好茶相款。」世高見這老嫗說話賢而有禮,便問道:「老娘娘高姓?」老婦人接口道:「老身母家姓李,嫁與施家。光大亡過十年,只生得一個小女。因光夫排行第十,人都稱老身施十娘,但不知相公高姓,仙鄉何處,到此何干?」世高道:「在下姑蘇人,姓文,因慕西湖山水,特來一遊。」施十娘道:「相公特特來游西湖,便是最知趣的人了。」
世高見他通文達禮,料到不是粗蠢之人,便接口道:「老娘娘,前面那高門樓,是甚麼樣人家?」施十娘道:「是鄉宦劉萬戶家。可惜這人家,並無子嗣,只生得一位小姐,叫名秀英,已是十八歲了,尚未吃茶。」世高故意驚訝道:「男大當婚,女大須嫁。論起年紀,十八歲,就是小戶人家,也都嫁了,何況宦家。」施十娘道:「相公有所不知,劉萬戶只因這小姐生得聰明伶俐,善能吟詩作賦,愛惜他如掌上之珍,不肯嫁與平常人家,必要嫁與讀書有功名之人,贅在家裡,與他撐持門戶,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把青春都錯過了。」世高道:「老娘娘可曾見小姐過麼?」施十娘道:「老身與他是緊鄰,時常賣花粉與他,怎麼不見?」
世高聽見,暗暗道:「合拍得緊,今日且未可說出。」遂叫聲咕噪,起身回去,細細思想道:「這姻緣准在此老婦人身上有些針線。但這老婦人賣花粉過日,家道料不豐腴,我須破些錢鈔,用些甜言美語,以圖僥倖。」是夜,思念秀英小姐道:「他是閨門處女,如何就輕易出口稱贊我?他既稱贊,必有我的意思。況又道:『美哉少年』,尤為難得。」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不知不覺,夢到城隍廟裡;一心牽掛著秀英小姐,便就跪在城隍面前,禱告道:「不知文世高與劉秀英有婚姻之緣否?」城隍吩咐判官查他婚姻簿籍。判官查出呈上,城隍看了,使就案上硃筆,寫下四句與文世高,接得在手,仔細一看,上道:
爾問婚姻,只看香勾。
破鏡重圓,悽惶好仇。
文世高正在詳審之際,旁邊判官高聲一喝,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仔細思量:「此夢實為怪異,但『破鏡重圓,悽惶好仇』二句,其中有合而離,離而合之事,且待婚姻到手。再作區處。」到天明,急用了早膳,帶了兩錠銀子。踱到施十娘店中來。
那施十娘正在那裡整理花粉,抬起頭來,見文世高在面前,便道:「相公,今日有什麼事又來?」文世高道:「有件事央求老娘。」施十娘道:「有何事?若可行的,當得效勞。」文世高便去袖中取出銀子來,塞在施十娘袖中道:「在下並不曾有妻室,要老娘做個媒人。」施十娘見他口氣,明明是昨日說了秀英小姐身上來的,卻故意問道:「相公看上了那一家姐姐,要老身做媒?」文世高道:「就是老娘昨日說的劉秀英小姐。」施十娘道:「相公差矣!若是別家,便可領命;若說畿家。這事實難隊命。只因劉萬戶生性固執,所以遲到於今。多少在城鄉宦,求他為婚,尚且不從,何況你是異鄉之人,不是老身衝撞你說,你不過是個窮酸,如何得肯、尊賜斷不敢須。」便去袖中摸出那兩錠銀子來,送還文世高。
世高連忙追:「老娘娘,你且收著。在下還有一句話要說。」即將後前椅於移近櫃邊,道:「不是在下妄想,只因昨日步人劉萬戶園庭,親見小姐坐在小樓之內,見了我時,說一聲道:『美哉少年!』看將起來,小姐這一句說話,明明有些緣故,今日特懇老娘進去,見一見小姐,於中見景生情,得便時,試問小姐可曾有這一句說話否,然而他是深閨小姐,如何就肯應承這句話?畢竟要面紅耳赤。老娘是個走千家,踏萬戶,極聰明的人,須看風使船,且待他口聲何如。在下這幾兩銀子,權作酬勞之意,不必過謙。在下晚間再來討回話。」施十娘聽了,笑嘻嘻的道:「劉小姐若沒這句話,你再也休想;若果有這句說話,老身何惜去走一遭。但你不可弔謊;若弔了謊,卻不是老身偌大的罪過?反說是輕薄他,日後再難見他的面,這關係非同小可,你不可說空頭話。」文世高道:「我正要托你做事,如何敢說謊?若是在下說謊,便就天誅地滅,前程不吉。」施十娘見他發了咒,料到未必是謊,即忙轉口道:「老身特為相公去走一遭,看你姻緣何如。若果是你姻緣。自然天從人願;若不是你姻緣,你休癡想,纏我也是無益的。」文世高點首道:「自然曉得。」便回下處。正是:
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
卻說施十娘著落了袖裡這兩錠銀子,安排午飯吃了,揀取幾枝奇巧時新花兒.將一個好花盝兒來盛著,慢慢的走到劉家來。正是:
本為賣花老嫗,權作探花冰人。
三姑六婆不入,斯言永遠當遵。
卻說這劉小姐自見文世高之後,好生放他不下,暗想道:「我看他一表非俗,斷不是尋常之輩。若與他夫妻偕老,不枉我這一雙識英雄的俊眼兒。我今年已十八,若不嫁與此等之人,更揀何人?但我爹爹固執,定要嫁勢要之人,不知勢要之人就是貧賤之人做起的。揀到如今,徒把青春耽誤過了,豈不可歎?但不知所見少年是何姓名,恐眼前錯過了,日後難逢。」這是小姐的私念。大抵女人,再起不得這一點貪愛之念,若起了時,便就心猿意馬,把捉不定。
恰值那施十娘提了花籃兒來到劉家,見了老夫人,道個萬福。夫人還禮道:「施媽媽,久不見你了。」施十娘道:「因家間窮忙,失看老奶奶和小姐。今日新做得幾枝好花兒,送與小姐戴。」老夫人道:「我家小姐正思量你的花兒戴。你來的好。」吃了茶,就走到小姐繡房門口,掀開簾兒,走將人去。只見小姐倚著欄杆,似一絲兩氣模樣。上前忙道個萬福,恰值小姐思憶少年,一一時不知,見施十娘道了萬福,方才曉得有人到來,急轉身回札道:「媽媽為何這幾時不來看我?可有什麼時新巧色花頭兒麼?」施十娘道:「有!有!」連忙開了花盝兒,都是嶄新花樣。一枝枝取出來,放在桌上,卻取起一朵喜踏連科的金枝金梗異樣好花兒,插在小姐頭上道:「但願小姐明日嫁個連中三元的美少年,帶挈老身吃杯喜酒,可好麼?」小姐笑笑,便隨他戴了。
恰好丫鬟春嬌送迸茶來,施十娘接杯在手,順口兒道:「老婆子今日吃了小姐的茶,不知幾時吃小姐的喜酒哩。常時受小姐的好處,一些也不曾補報得,日夜在心。明日若替小姐做得一頭好媒,老婆子方才放心得下。」小姐口中雖不做聲,卻也不怪他說。施十娘看房中無人,便走近小姐身邊一步道:「小姐,老身有一句不知進退的活,敢在小姐面前說麼?若不嫌老身多嘴,方敢說,若怪老身,老身也就不說了。」小姐道:「媽媽,你是老人家,如何怪你?有話但說不妨。」施十娘便輕輕說道:「小姐!你前日樓上,可曾見一個少年的郎君麼?」小姐臉色微紅,慢慢的道:「沒有。」口中雖然答應,那意思甚懈。
施十娘見他像個不嗔怪的意思,料到是曾見過來。因又說道:「你休瞞我。那少年郎君,今日特來見我,說前日見了小姐,小姐稱贊他美少,可是有的麼?」小姐不覺滿面通紅,便不則聲。施十娘知竅,便說道:「那少年郎君是蘇洲人,姓文,真個好一個風流人品。小姐若得嫁他,日後夫榮妻貴,也不枉了小姐芳容。你心下何如?」那小姐把頭低了,微微一笑。施十娘見小姐這般光景,料到十拿九肯,又說道:「那文相公思想小姐,自從昨日至今,一連來數次,要老身訪問小姐消息,不知小姐有何說話?」那小姐道:「沒有什麼說話,但不知這人可曾娶?」便不言了。
施十娘接口道:「他說不曾娶妻,所以求老身做媒。據我看起來,這人不是個薄倖之人。論相貌,與小姐恰好是一對兒,不可錯過了這好親事。小姐若肯應允,老身出去就與他說知。」小姐將頭點了一點,施十娘會意,忙收拾花盝兒起身,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老媽媽謹言。」施十娘道:「不必吩咐。」出來見了老夫人道:「小姐還要幾枝好花兒,明日再送來。」說罷自去。正是:背地商量無好語,私房計較有姦情。
施十娘出得門來,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見了施十娘欣欣然有些喜色,便深深唱一個喏道:「那事如何?」施十娘細細說一遍,喜得那世高渾身如蟲鑽骨癢一般,非常快樂,道:「小姐這般光景,婚姻事大半可成,我明日做一首詩,勞老娘寄與小姐一看,或求他和我一詩,或求他信物一件,以為終身之計。全仗維持。」施十娘依允了。
文世高回寓,當晚一夜蝗眠,次日早起,取出白綾汗巾一方,磨濃了墨,寫七言絕句一首於上:
天仙尚惜人年少,年少安能不慕仙?
一語三生緣已定,莫教錦片失當前。
寫完,封好了,急急走到店中,付與施十娘,道:「煩老娘寄一寄去,千萬討小姐一個回信。事成重重相謝。」
施十娘袖了詩又揀幾枝好花兒,假意踱到劉家來,見了老夫人道:「今選上幾枝花兒,比昨日的又好,特送與小姐。」說完了,便望小姐臥樓上走。小姐見了,比昨日更自不同,即忙見禮。施十娘四顧無人,便去袖中摸出那條汗中兒,遞與小姐。小姐打開一看,卻是一首詩。仔細看來,大是鍾情的意思,又見他寫作俱妙,越發動了個愛才之念,看了不忍釋手。施十娘見他這般不捨,就道:「小姐高才,何不就和他一首。」小姐笑道:「如何便好和得?」施十娘道:「文相公還要問你求件信物兒以為終身之計。」小姐聽罷,便從箱子內,取出親手繡的一條花汗中,拿起一枝紫毫筆,就題一詩於上。云:
英雄自是風雲客,兒女蛾眉敢認仙。
若問武陵何處是?桃花流水到門前。
題完詩,就遞與施十娘。十娘道:「你兩個既是這般相愛,定是前生結下的夫妻;但不知道這詩中可曾約他幾時相會?」小姐道:「我詩中之意,雖未有期,卻隨他早晚來會便了。」施十娘道:「如此固好,但府上銅牆鐵壁,門戶深沉,卻教他從何處進來?」小姐聽了,沒做理會。施十娘是偷香竊玉的老作家,推開窗四圍一看道:「有了!老身的後門,緊靠著這花園牆內棲雲石邊。小姐,你晚間可到石上,垂過一條索子來,教文相公執著索子,攀著樹枝,便可進來。」小姐道:「恰好有條鞦韆索在此。且喜這石畔有一株老樹,盡可攀援,諒無失足之虞。」
兩個計較得端端正正。小姐又取出一隻穿得半新不舊的繡鞋兒,遞與媽媽,道:「以此為驗。」施十娘袖了繡鞋兒並花汗中,起身作別。臨行時,小姐去奩妝裡取出金釵一股,贈與施媽媽,道:「權作謝儀,休嫌菲薄。」又叮囑了幾句,送至樓門口。正是:
情到相關處,身心不自由。
和盤都托出,閨閣惹風流。
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那文世高已候許久了,施十娘道:「文相公,恭喜賀喜!天賜良緣!我今日為你作合,你休負了小姐一片苦心。」遂取出汗中、繡鞋兒,遞與文世高。世高一時見了,就如平地登天,喜之不勝。再看詩意,不獨情意綢繆,而詞彩香豔風流,更令人愛慕。看了繡鞋兒,纖小異常,又令愛殺。正在仔細玩弄之際,忽然想起夢中城隍之言,「若問婚姻,只得香勾」之句,遂歎一聲道:「好奇怪!」施十娘道:「有何奇怪?」文世高便將夢中之事,說了一遍。施十娘道:「可見夫妻真五百年結就的,不然,一見何便留情至此?」文世高遂把汗中、繡鞋放入袖中。施十娘道:「還有好處哩,約你晚間相會!」並從牆上掛索之計,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眉花眼笑,連叫謝天謝地,走到寓所,換了一套新鮮衣服。
等到黃昏,街鼓微動,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候不多時,只聽得牆頭上果有鞦韆放過來,施十娘扶了文生,文生弔住索子,扒上牆頭,慌慌張張,攀著一枯樹枝,正欲跨到石上,不料那枯枝一斷,從空倒跌在石峰上,立時喪命。只道是:
兩地相思今會面,誰知樂事變成悲!
施十娘見文生跨過了牆,只道落了好處,竟自閉門而睡不題,小姐見文生已上牆頭,正欲相迎,忽知跌下竟不動了;急走近身邊一看,見牙關緊閉,手足冰冷,忙去摸他口鼻,一些氣息也無。小姐慌了手腳,一霎時滿身寒顫起來,欲待救他,又無計策、只得又去口鼻邊摸一摸,氣息全無,身上愈冷了。悽惶無措,不覺兩淚交流,一則恐明早父母看見屍首,查究起來,譴責難逃;二則文生因我而亡,我豈有獨生之理?千思百想,只得將鞦韆索自縊而死。正是:
可憐嫩蕊嬌花女,頓作亡生殞命人。
且說春嬌這丫鬟,原是粗婢,日日清早,小姐幾次叫他,也不就起來。這晚小姐因有心事,叫他先睡,故不知小姐自縊而死,竟睡得過不亦樂乎。老夫人不見春嬌出來取麵湯,隨即自上樓來叫:「春嬌,這時節怎麼還不拿麵湯與小姐洗面?」那春嬌從睡夢中驚醒,起來見老夫人立在他面前,也便呆了。老夫人只道小姐貪睡,口裡道:「女兒,你也忒嬌養了,這時候還不起來,莫非身子有些不快麼:」總不見則聲,急急走到床前一看,並不見影響,忙問春嬌道:「小姐在那裡?」春嬌夢夢不知。
下樓四圍一看,只見棲雲石上,跌死一少年男子;舉頭一看,樹上吊著的,卻是秀英女兒。一時嚇倒,口裡只叫道:「怎麼好,怎麼好!」急叫春嬌把小姐抱起,自去喉間解了鞦韆索子,放將下來。已是直挺挺,一毫氣息都無了。慌忙走到房中,見了劉萬戶,兩淚如雨,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劉萬戶不知甚麼緣故,問道:「為何事這般慌張?」夫人咽了半日,方說得一句出,道:「女兒縊死了!」劉萬戶聽了,驚得面如土色,急忙同了夫人,走到石邊,看見兩個死屍,便則聲不得;點點頭,歎一口氣道:「這般醜事,怎處?」細問春嬌,知是施婆做腳。劉萬戶對夫人道:「女兒之死,倒也罷了,但這賊屍卻怎麼處?」因又想道:「這事既是施婆做的,須叫他來設法出去。」便悄悄叫家人去喚施婆。
那時施十娘五更就立在後門首,等文生下來;再不見鞦韆索子,好生疑慮,不住的走進走出,絕不見影兒,心裡委決不下。忽然間,劉家兩個人走到面前道:「施媽媽,奶奶立等你說句話。」那施媽媽聽了這句話,嚇得面上就像開染坊的,一搭兒紅,一搭兒紫,料道這事犯出來了;又設法兒做個脫身之計,只得硬著臉來見老夫人。
夫人道:「你如何害我小姐?」施媽媽道:「並不關我事,這都是小姐自看上了文生,賦詩相約,自家做出來的。」老夫人道:「如今兩個都死了,怎麼處?」施媽媽聽了這一句,一發魂都沒有了。同到山石邊一看,連施媽媽也哭起來。劉萬戶道:「做得好事!誰要你哭?如今事已至此。無可奈何,我家醜聲豈可外揚?卻怎麼弄得這兩個屍首出去方好。恐家中小廝得知,人多口多,不當穩便。」施媽媽接口道:「我有個姪兒李夫,原賣棺木為生。他家有兩三個工人。等找去叫他,晚間寂寂抬一口大些的棺本來,把他二人共殮了,悄悄抬到山裡埋葬了,誰人得知?」劉萬戶與夫人都點頭會意,取了二十兩銀子與施媽媽,叫他速去打點。又吩咐道:「切莫聲張。來扛抬的人,都莫與他說真話,若做得乾淨。前情我也不計較你了。棺木須要黃昏人靜,從後門抬進,不可與一人知覺。凡事謹言,不可漏泄。」說罷,施媽媽自出,暗暗的打點停妥。
到得人靜,劉萬戶只叫春嬌開了後門,放那抬棺木的悄悄而入。扛抬的人留在外廂,單叫李夫進來,把這兩個屍首放做一柩。老夫人不敢高聲大哭,因愛惜這個女兒,雖有家貨,已死無靠;遂將房中金銀首飾盡數都放在棺內,方將棺材蓋上釘好。老夫人又賞了扛抬的人,悄地抬出,抬到天竺峰下,掘開土來,把棺材放下。李夫吩咐眾人道:「你們抬了這半夜,也辛苦了;你們先自回去買些酒吃。我受人之托,當終人之事,我自埋好了才回。」
眾人取了扛索而回,獨李夫心懷歹怠,因入殮時,見老夫人將金銀首飾放在棺內,約莫也有三百金,李夫是眼孔小的人,生平何曾見過這許多東西。一時眼熱,恨不盡數拿來,揣在懷裡,故先打發了這幾個人回去,再四顧無人,便將鐵鋤把棺蓋著實打了幾下,那棺蓋就鬆開一條縫。原來李夫先前用了賊智,便預準備著這個意思,於釘釘時節,就不著實釘緊,所以一敲就開,再將鐵鋤去於口邊撬將開來,把棺蓋掀開,放在一邊;正要伸手去小姐頭上拔那首飾,你道世上有這樣遇巧的事!一邊李夫去取首飾,一邊文世高遠魂轉來,哼嘰一聲。
那李夫著實吃一驚,只道是死鬼作怪,慌了手腳,連忙便跑。只聽見呼呼的,有鬼從後趕來,愈覺心慌,負極的往前奔走,一連跑了四五里路,方才放心。口轉頭來一看,並沒一個人影。低頭一看,原來腳上帶了一條大荊棘草,索索的,不住拖著。四邊荒草亂響,不覺疑心生暗鬼起來。李夫原不是久慣劫墳之人,所以一驚便走回去,那裡還再來。正是:
鼇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且說文世高還魂轉來,遍身疼痛難當;又不知何處,舉目茫然。但見淡月彎彎,殘星點點,荒蒿滿眼,古木參天。見自己存身棺內,誰知棺內又有一屍,料是秀英小姐了,抱著小姐的屍首哭道:「我固為卿而死,卿必因我而亡。既得生同情,死同穴,志亦足矣。」因以面對面,抱著只是哭。見小姐不能回生,便欲再尋死地。忽見鼻孔中微有氣息,文生急按耳哀呼,以氣接氣。良久,秀英星眼微開,文生大喜,漸漸扶起,覺音容如舊。
二人既醒,悲喜交集。秀英道:「今宵死而復生,實出意表,這是天意不絕爾我之配。但我父母謂爾我己陷於死亡,無復再生之理,不可驟歸。不若妾與君同去晦跡山林,甘守清貧,何如?」文生點頭道:「此言甚是有理。」兩人從壙中走出,文生因跌壞,步履艱難。秀英只得幫著文生,將棺內被褥打了一包;又將自己金銀首飾收拾藏好;再將棺蓋蓋好,把鐵鋤鋤些浮土掩了棺木,攜了包裹,二人你攙我扶,乘著星月之下,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山來。
走到天亮,方才到得水口。文生僱了一隻阿娘船,扶了秀英小姐下船,便與船家長幾錢銀子,買些魚肉酒果之類,燒個平安神福紙,大家吃了神福酒,遂解纜開船而去。正是:
偷去須從月下移,好風偏似送歸期。
傍人不識扁舟意,惟有新人仔細知。
這文生載了秀英小姐,就如范大夫載西施遊五湖的一般,船中好不歡悅。又是死而復生之後重做夫妻,尤覺不同。只是身體被跌傷之後,少不暢意,每到村鎮,便買些酒肉將息。
過了三日,早到了蘇州地面,文生走上去,叫了一乘暖轎下來,收拾了包裹,放在轎內。兩人抬到家裡,歇下轎子,請那新娘子出來,那時更自不同。
不道是嫦娥下降,也說是仙子臨凡。
原來文生父母雙亡,他獨自當家,就叫家中婢女收拾內房,打掃潔淨,立時買了花燭紙馬,拜起堂來,吃了交杯酒,方才就寢。從此夫妻相敬如賓,自不必說。
且說老夫人當日打發了這棺材出門,暗暗啼哭不住。只因止此一女,日常不曾與他早定得親,以致今日做出醜事來,沒緊要,把一塊肉屈屈斷送了。心裡又懊恨,又記掛,不知埋葬的如何。次日去尋施媽媽,正要問他埋葬的事。叫人去問,並無人答應。推開門看時,細軟俱無,只乘得幾件粗傢伙。家人忙回復了夫人,夫人愈加傷感道:「恐我與他日後計較,故此乘夜逃去了。」正是:
千方百計虔婆子,逃向天涯滅影蹤。
那文生與秀英在家,正自歡娛,誰知好事多磨。其時至正未年,元順帝動十七萬民夫,濬通黃河故道,一時民不聊生,人人思叛。妖人劉福通,以紅巾倡亂,軍民遇害。劉萬戶以世冑人才,欽取調用。劉萬戶無可奈何,只得同夫人進京。經過蘇州,又值張士誠作耗,路途騷動。那些軍士們紛紛四散劫掠,遇著的便殺,有行李的便奪行李。到處父南子北,女哭兒啼,好不慘淒。劉萬戶欲進不能,暫羈吳門。
過不幾日,那張士誠乘戰勝之勢,沿路侵犯到蘇州地面,合郡人民驚竄。文生在圍城中,亦難存濟,只得打疊行囊,挈了秀英,同眾奔出,也投泊到驛中。秀英小姐遠遠望見一人,竟像父親模樣,急對丈夫道:「那是我父親,不知為何在此。但我父親不曾認得你,你可上前細細訪問明白。」
那文世高依了秀英之言,慢慢踱到劉萬戶面前,拱一拱手道:「老先生是杭州麼?」劉萬戶答道:「學生正是錢塘。」文生又道:「老先生高姓?」萬戶道:「姓劉。家下原係世冑,近因劉福通作亂,學生因取進京調用,並家眷羈滯在此。不意逢此兵戈滿眼之際,不能前進,奈何?」文生聽了這一番話,別了回來,對秀英小姐道:「果係是我泰山,連你母親也來在此。」小姐聽得母親也在這裡,急欲上前一見。文生止住道:「未可造次。你我俱是死而復生之人,恐一時涉疑,反要惹起風波,更為不美,且慢慢再作區處。」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只得忍耐。然至親骨肉,一朝見了,如何勉強打熬得住?
是夜,秀英暫宿館驛間壁,思念父母,竟不成眠,嗚嗚大哭,聲徹遠近。劉萬戶與夫人細聽哭聲,宛然親女秀英之聲也,心中涉疑,急急往前一看,果是秀英。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一把抱住了大哭。獨劉萬戶尚然不信,因說女已死久,必然是個鬼祟,變幻惑人。秀英聞言,細細說明前事。父親只是不信。秀英見父親固執,無計可施,只得說:「父親若果不信,可叫人回到大竺峰下,原舊葬埋之處,掘開一看。若是空棺,則我二人不是鬼了。」
劉萬戶依言,吩咐老僕劉道,速往西湖天竺峰下,面同施婆姪兒李夫,掘開舊葬之處,看其有無,速來回報。
劉道領了主人之命,走到湖上去尋李夫。誰知李夫當夜開棺,恐怕日後事露,夜間就同姑娘逃走了。沒處尋下落。卻問得原先李夫手下一個抬棺之人,領了劉道,到山中掘開上來,打開棺材一看,果然做了孔夫子「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劉道方信還魂是真,急急奔到蘇州,細細說知。劉萬戶始信以為實。
然夫人見女兒重生,喜之不勝;獨劉萬戶見女婿是個窮酸,辱沒了家譜,心中只是不樂,幾次要逐開他去,因干戈擾攘,姑且寧耐。到得癸已六月,准南行省平章福壽擊破了張士誠,會伯顏、帖木兒等,合兵進薪水破之。自此道路稍通。劉萬戶恐王命久羈,急於趨赴,遂攜了夫人、女兒,同上京師。文生亦欲同行,爭奈丈人是個極勢利的老花臉,竟棄逐文生,不許同往。文生卻與妻子依依不捨。
那萬戶大怒,登時把秀英小姐扶上車兒,便對文生道:「我家累世不贅白丁,汝既有志讀書,須得擢名金榜,方許為婚。」說罷,登程如飛而去。氣得那文生嚎陶大哭,珠淚填胸,昏暈幾絕;又思量道:「這老勢利如此可惡,而我妻賢淑,生死亦當相從。」遂緩步而進。
到得京師,那時劉萬戶新起用,好不聲勢赫奕,世高窮酸,如何敢近?傍邊又沒個傳消遞息的紅娘,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況客中金盡,東奔西去,沒個投奔,好不苦楚。兼之臘月,朔風凜凜,彤雲密布,悠悠揚揚,下起一天雪來。文生冒雪而往,只見前面一個婆婆,提著一壺酒,冒雪而來,就像施十娘模樣,漸漸走到面前。施十娘抬頭一看,見是文生,好生驚恐,啐了一聲,也不開言,連忙提了酒壺往前亂跑;口裡只管不住的念:「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菩薩!」文生見他如此害怕,曉得他疑心是鬼,便連趕上幾步道:「施老娘不要心慌,我不是鬼,我有話與你說。」
那施十娘心慌,也不聽得他的話,見他從後面趕來,越發道是鬼了。走得急,不料那地下雪滑,一交跌倒,把酒罐兒丟翻在地。連忙爬起,那酒已潑翻了一半。文生忙上前扶住道:「老娘不須怕得,我不是鬼。」連聲道:「不是鬼。」
施十娘仔細一看,方才放心道:「你不要說謊,我是不怕鬼的。」文生道:「我實是人,並非虛謬。你卻不曉得我還魂轉來的緣故,所以疑心,我與小姐都是活的了。」施十娘道:「我不信!那棺材又是釘的,棺上又有土蓋了,如何走得出來?」文生道:「不知那時有甚麼人撬開棺木,要盜小姐首飾,卻值我氣轉還魂,那人就驚走了去。我見小姐屍首,知是為我而亡,」並小姐亦活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施十娘道:「如今相公進京來何干?」文生道:「誰知小姐父親上京做官,驛中遇著了小姐。岳丈嫌我窮酸,竟強攜了女兒進京,將我撇下,我感小姐情義,不忍分離,只得在此伺候消息。今日衝寒出來,又訪不得一個音問,卻好撞著老娘。不知老娘為何也到此住?」
施十娘道:「自你那日死後,我卻心慌懼罪,連夜與姪兒搬移他處,後因我女兒嫁了京中人,我也就同女兒來此,盡可過活。相公既如此無聊,何不到我舍下,粗茶淡飯,權住幾時。一邊溫習經書,待功名成就再圖婚娶,何如?」文生正在窘迫之際,見施十娘留他,真個是他鄉遇故知,跟了十娘就走。
走不上數十家門面,便是他女婿家了。施十娘叫出女婿來見了,分賓主而坐,說其緣故,那女婿嗟呀不已。媽媽就去把先前剩的半壺酒燙得火熱,拿兩碟小菜兒,與文生搪寒。自己就到外廂收拾了一間書房,叫文生將行李搬來。文生從此竟在施媽媽處作寓,凡三餐酒食之類,都是施媽媽搬與他吃。文生本是不求聞達之人,因見世態炎涼,茗不奮跡巍科,如何得再續婚姻,以報劉小姐貞潔?因此下老實讀書。
那劉萬戶在京,人皆趨他富貴,知他只此一女,都來求他為婚。劉萬戶也不顧舊日女婿,竟要另許勢豪。幸得秀英小姐守志不從,父母苦勸,他便道:「若有人還得我香勾的,我就與他為婚。」萬戶見女兒立志堅貞,只得罷了。一日,黃榜動,選場開,文世高果以奇才雄策,高掇紀科。
那榜上明寫著蘇州文世高,豈有劉萬戶不知的道理?只因當日輕薄他,只知姓文,那裡去問他名字,所以不知他中。又量他這窮酸,如何得有這一日。在文生高中,也是本分內事,但劉萬戶小人心腸,只道富貴貧賤是生成的,不知富貴貧賤更翻送變,朝夕可以轉移的;但曉得富貴決不貧窮,不曉得貧窮也可富貴,但時運有遲早耳。奉勸世人不可以目前窮通,認做了定局。
文世高自中之後,人見他年少,未有妻室,紛紛的來與他議親。他一概回絕,仍用著舊媒人施媽媽,取出劉小姐原贈他的汗巾一方,香勾一隻,遞與施媽媽,煩他到劉萬戶家去,看他如何回話。施十娘即刻領了文老爺之命,喜孜孜來到劉萬戶衙內。衙內人見了施媽媽,俱各驚喜。施媽媽見了老夫人和小姐,真個如夢裡相逢一般,取出小姐詩句、香勾,一五一十說了文老爺圓親之意。
合家歡喜道:「小姐果然善識英雄,又能守節。」劉萬戶也便掇轉頭來道:「女兒眼力不差,守得著了。」一面回復施媽媽,擇日成親;一面高結彩樓,廣張筵席,迎文生入贅。說不盡那富貴繁華,享用無窮。文世高是個慷慨丈夫,到此地位,把前頭的事一筆都勾。夫妻二人甚是感激施十娘恩義,厚酬之以金帛;並他女婿,也都時常照管他。
後來張士誠破了蘇州,文世高家業盡散,無復顧戀,因慕西湖,仍同秀英小姐歸於斷橋舊居,逍遙快樂,受用湖山佳景。當日說他不守閨門的,今日又贊他守貞志烈,不更二夫,人人稱羨,個個道奇,傳滿了杭州城內城外,遂做了湖上的美談,至今燴炙人口不休云。
草莽英雄乘權奮起,而招集士卒,竊據一方以成霸王之業,往往有人,不為難也,然皆僥倖得之,不旋踵即驕橫失之;惟難在既成之後,能識時務,善察天心,不妄思非分以自趨喪亡,不獨身享榮名而子孫且保數世之利如錢郕王者,豈易得哉?嗟乎!此吾過西子湖濱,渴錢王柯而有感焉。
王姓錢,名鏐,字具美,浙之臨安人也。初生時因有怪徵,父母欲棄之,賴得鄰人錢婆苦勸而留,故俗名「錢婆留」。少貧賤,及父母亡後,而孑然一身,愈覺無所為,卻喜他天生的驍勇絕人。此時東西兩浙之鹽務大有利息,但官禁甚嚴,無人敢於私販。錢鏐貧困無聊,遂招集了一班流亡漢子,暗暗販賣私鹽。捕人知風來捉,他卻自恃驍勇,盡皆被他打走,一時不能得他的蹤跡。如此數年,遂不乏錢財忽自想道:「販賣私鹽,此小人無賴事也,豈大丈夫之所為!」正是:
乘時思奮起,雌伏不為雄。
壯志常留劍,指吞吳越中。
唐僖宗乾符年間,適值狼山鎮守將王郢等,有功不賞,遂招眾為亂,一時猖撅,勢不可當。此時浙中雖有節度使悾蒞其地,不過虛應朝廷名號;至於謀討之事,竟不能行,全賴各縣鄉勇士團出力。那士團內有一人,姓董名昌,也是臨安人,最有英略。聞王郢作亂,遂欲起兵討之,因出示招集英俊。錢鏐訪知,不勝歡喜道:「此吾出身之會也。」遂往投之。董昌見其人物雄偉,氣宇不凡,不勝羨慕;又聞知也是臨安人,同出一鄉,更加歡喜,因用為前部位討王郢。王郢雖一時洶洶,然皆烏合,未經大戰,錢鏐兵至,前後衝擊,遂皆星做。正是:
干戈閃爍列旌旗,戰士常隨鉦鼓齊。
贏得將軍封萬戶,滔滔腥血賤輪蹄。
朝廷聞董昌討賊有功,遂補為石鏡鎮將,董昌遂以錢鏐為石鏡兵馬使。自是,董昌與錢鏐之英名著於兩浙。到了中和年間,黃巢作亂,淮南節度使高駢遣一使者來召董昌到廣陵去議事。董昌見他宮尊權重,不敢不往,因帶了錢鏐同至廣陵進見。高駢因說道:「董將軍平王郢之亂,戰功矯矯一時。今黃巢犯順,橫攏中原,將軍既擁重兵,何不從予而討平之?亦一代之奇勛也。不知將軍有意否?」董昌聽了,一時不能答,因俄首而思。高駢因又說道:「此大事也,非魯莽應承得的,可退而熟思之,明日復我。」正是:
思深能勝敵,審處可談兵。
不是同謀侶,何須強用心?
董昌因謝而辭出,與錢鏐商議。錢鏐道:「往討黃巢,固英雄之事,然從人牽制,未必便能成功。況鏐觀高公,不過虛揚討賊之名,實無討賊之意,不若以捍御鄉里為辭,歸而圖杭城以為根本。此實際也。」董昌聽了,大以為然。到次日,因進復高駢道:「以昌僻鄉士將,得從壇制旌節,進剿黃巢,以成不世之功,固大幸也;但思王郢雖亡,而餘黨尚潛林伏谷,末將若執量隨徵,倘潛伏者一旦復起,乘機鄉里,則是後效未見一班而前功早已盡棄,故躊躇而不能立決也。望台相教之。」高駢聽了道:「將軍所思,實老成之見。既是這等。請回罷。」
董昌既還石鏡,兵馬漸多,以為杭州在其掌握,不妨緩圖;不期過不多時,忽聞朝廷命路審中為杭州刺史,董昌因驚思道:「杭州若有刺史,則我鎮將無能為矣。再相攘奪,未免傷情,何不高才捷足,先往據之?彼聞吾先至,懼而不來,則聲色俱可不動。即敢於赴任,同住一城,彼文我武,實亦無奈我何。」算計定了,即領兵將入據杭州,自稱都押司知州事。正是:
如機不妨先下手,事後方知志過人。
杭州刺史路審中,正興興頭頭要到杭州來上任,不期才到得嘉興,早有人報知:「石鏡鎮將董昌,已入據杭州,自稱都押司,判理杭州之事矣。」路審中聞知,不勝驚懼,道:「董昌,鄉團也,自恃討王郢之功,往往橫行,補為鎮將,朝廷莫大之恩也,全不知感。今復入據杭州妄稱押司,此豈知禮義之人之所為?我若到任,與之爭辯,必遭其辱;莫若歸奏朝廷,再作區處。」因而回朝。正是:
兩人計較都相似,更看何人勝一籌。
有人報知董昌,董昌大喜,以為得計。錢鏐因說董昌道:「天下事,雖可強為,然名分不正,終難服人;人不我服,禍之根也;路審中奉朝命而來為杭州刺史,名分甚正;今將軍乃以兵將之強,先人而據之,使路審中畏懼不敢至而逃回,此等舉動,實於名分有傷,雖朝廷微弱,不能興師討罪,倘草莽又有仗義英雄,如將軍奮起者,一旦執此以為口實,不知將軍何以應之?」正是:
英雄料事多周匝,絕倒當牟都押司。
董昌聽了大驚道:「吾一時造次,實未思量及此。但事已外錯,卻將奈何?」錢鏐道:「將軍之在,名分不正也,今仍正其名分,則在者直矣。」董昌道:「名分如何能正?」錢鏐道:「要正也還不難。小將見鎮海節度使周寶,庸懦人也,況又多欲。若遣將吏,多齎金幣,請於周寶,求其表奏朝廷,以將軍為杭州刺史。彼若肯請,則朝廷無不從之理。朝廷命下,則將軍名正言順矣。」董昌聽了大喜,因急遣將吏多資金幣,清於周寶。寶果庸懦貪財,雖明知董昌據杭之為僭竊,卻畏其兵威,又利其重賂,遂欣然為之表奏其平王郢之功,深得浙民之心,若命為杭州刺史,則浙土安矣。正是:
荀息片言擒虢主,錢鏐一計定杭州。
憑君漫論經邦事,謨什勝算有誰儔?
朝廷見節度使表奏,以為合理,不日命下,而董昌已實為杭州刺史矣。
董昌自做了杭州刺史之後,十分敬重錢鏐,百事皆聽他張主,浙民到也相安。不期朝廷微弱,不能制伏群盜,竟陡升了劉漢宏到浙東來做觀察使。你道這劉漢宏是個甚麼人?原是充州人,乘黃巢之亂,遂在江陵起而為盜,一時黨羽浸盛。遂侵掠宋境,既而又南掠中州。朝廷被擾,因徵東方諸道兵討之,漢宏恐不敵,因而諸降。朝廷見其降,遂以為宿州刺史,漢宏又怪朝廷賞薄,口出怨言,朝廷不能制。故又汁他做浙東觀察使,他既到浙東,又嫌浙東偏僻,因遣弟劉漢有,與馬步軍都虞候辛約,共將兵二萬,屯於錢塘江上。欲謀兼併浙西。
一時報到杭州,董昌聞知,不勝驚恐,道:「劉漢宏,大盜也。與黃巢共擾中原,為害不小。今坐擁浙東之重兵。而遣將以窺浙西,吾杭兵將雖有,恐非其敵,為之奈何?」錢鏐道:「劉漢宏雖為大盜,騷擾中原,實未逢勁敵,今又輕覷浙西,遣將來窺,好生無禮。請乘彼未備,痛擊之,令其片甲不還,以振先聲,彼方知我浙西之有人也。」董昌方大喜。即命錢鏐領兵三千,駐紮錢塘江口以御之。
錢鏐既至江,以探知劉漢有與辛約,懼立營對岸,因想道:「彼眾我寡,與其旗鼓相當,方與對敵,又不若乘其未備,出其不意而擊之,必獲全勝。」這一夜,恰又值大霧漫大,錢鏐遂率眾兵乘霧渡江。比及登岸,而劉兵尚熟睡不知。錢鏐遂指揮將士,奮勇殺人。劉漢宿與辛約夢中驚覺,但聞得滿營中喊聲動地,鑼鼓震天,只嚇得魂膽俱亡。忙忙走起,止帶得幾個貼身將士,跨馬出後營而逃,那裡還顧得營中的事。突然被劫,將士尤主,惟有逃竄而已;逃竄不及的,俱被殺死。二萬兵馬,早已喪去七八。正是:
紛紛兵甲自天來,將令軍聲四散開。
任我揮戈誰敢遇?招搖羽扇識雄才。
劉漢宏聞知兵敗,不勝大怒,道:「錢鏐何人?敢乘機襲我,殊可痛恨,誓必擒而斬之。」因又命上將王鎮,統兵七萬,往取杭州。王鎮既至杭州,訪知劉漢脊之敗,是立營江岸,為其乘霧所襲,非對敵之故,因遠遠屯兵於西興,先打了一封戰書,責董昌暗襲劉漢行之罪,單索錢鏐出戰,錢鏐既敗劉漢宥之後,料定劉漢宏必遣兵重來,因在江之上下灣曲處,看了兩條渡兵之所。今見王鎮打了戰書來討戰,遂批定「來日渡江大戰」。因在江口虛立了一個大營,以為明日交戰之地。王鎮見了,信以為真,激勵將士,來臨陣,必要奮勇,以擒錢鏐,斷不防錢鏐又來劫寨。
不期錢鏐到了半夜,竟率三千精勇之士,上從虎爪山,下從牛頭堰兩江,悄悄的渡了過來,兩頭殺入西興寨內。孰知寨內將士未曾防備,一時驚起,人不及甲,馬不及鞍,槍刀不知何處,只思量逃走,那裡還敢對敵?錢鏐率眾兵將,逢人便殺,直殺得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王鎮慌忙逃走,竟奔往諸暨,而七萬人,殺死萬餘,其餘星散,報到劉漢宏,漢宏方大驚道:「錢鏐原來英雄如此!須謹防之。」因調兵分屯黃嶺、岩下、真如三處,以為三鎮,固守越州之門戶。
錢鏐因說董昌道:「劉漢宏兩次大敗,已喪膽矣,今調兵分屯三鎮以自守,若再往攻破其三鎮,不但浙西安如盤石,而越州一境,亦將動搖矣。但三千兵卒似乎太少。」董昌道:「吾初起兵時,與錢塘劉孟安、阮結、富陽聞人宇、監官徐及、新城杜稜、餘杭凌文舉、臨平曹信,俱為都將,號稱『杭州八都』。今其人雖存亡不一,然八都之兵俱在。汝何不帥之往攻三鎮?」錢鏐大喜,遂領了八都之兵,由富春而先攻黃嶺。劉漢宏原約一鎮有事,二鎮往援。今黃嶺被攻,岩下鎮將史並,與真如鎮將楊元宗聞知,俱各引兵來救。及至二鎮來救,而黃嶺己為錢鏐攻破矣。史楊二將既已到鎮,退還不及,只得與戰。怎當得錢鏐驍勇異常,戰不數合,早已鞭打史棄落馬,而生擒楊元宗於馬上矣。正是:
漢宏三敗卻如何?枉費精勤用力多。
強戰不知曾料敵,至今野鬼哭山河。
劉漢宏探知三鎮俱破,欲領精兵來救,辛約進議道:「三鎮既破,救之已無及矣;莫若領兵斷其歸路。倘一戰勝之,則三鎮不救而自全矣。」劉漢宏大以為是,遂引精兵屯於諸暨。錢鏐探知,大笑道:「斷歸路,是邀截敗兵也,吾大勝之兵,是歸師也。歸師莫遏,彼若遏之,吾又立見其敗矣。」因將八都之兵,列做長蛇之形,振旅而還。到了諸暨,劉漢宏不知好歹,竟引精兵從中突出,意欲衝做兩段,不知長蛇陣法擊腰則首尾相顧。劉漢宏的兵才衝來,而一聲炮響,長蛇之腰往後一展,讓劉漢宏殺入,而長蛇之首尾早已回盤攏來,將劉漢宏之兵重重包裹在內,不辨東西南北矣。欲擊左,而左邊兵卒有如鐵壁;欲擊右,而右邊將士有若銅牆;欲要退回,而後己無路。四圍喊殺將來,只叫:「不要走了劉漢宏!」那劉漢宏聽見,只嚇得魂膽俱無,慌做一團。還虧得辛約殺開一條血路,擁著劉漢宏逃去,其餘將士,喪亡過半。正是:
擁兵只道自強梁,南界圖來想北疆。
誰料有時強不去,強爭強奪是趨亡。
劉漢宏大敗逃回,愈思愈惱,道:「吾橫行半世,雄名矯矯,怎今一旦喪於錢鏐之手?」辛約道:「觀察雖兵敗數次,皆被襲被劫,誤中其詭計,並非堂堂正正,對壘交鋒。觀察若親提大兵,直逼錢塘,聲董昌妄攻之罪而擊之,則勝負未可知也。何自出此短氣之言?」劉漢宏聽了,大喜道:「都虞侯之言是也。」因搜點全越之兵約十萬,進屯西興,以擊董昌。董昌聞知,因謂錢鏐道:「劉漢宏此番傾國而來,勢非小可,將軍不可輕視,須避其銳氣而緩圖之。」錢鏐道:「劉漢宏雖傾國而來,實是計窮力竭,勉強支撐。然屢敗之後,其心甚餒;若緩緩圖之,則停留長志,必漸猖狂。莫若乘此戰勝先聲,濟江逆擊,使其立足不定,未有不敗者。此一敗,則越州不可保矣。」查昌道:「將軍善覷方便,吾不中制。」
錢鏐遂依舊率了八都之兵,渡過江去,對著西興立一大營;卻暗暗的差阮結領了數百細作兵丁,叫他轉出西興之後,四下埋伏,只聽得前邊阮結廝殺,便豎起旌旗,嗚鑼擊鼓,若將襲其後寨者。眾領命而去。錢鏐到了次早,即長槍大馬,親立於大纛之下,上首是顧全武,下首是杜稜,耀武揚威以率戰。劉漢宏領著十萬大兵而來,只以為錢鏐兵寡,畏懼不出,便好逞強,不料兵馬營盤尚未立定而錢鏐早在陣前討戰;心雖忿忿,卻又怯他驍勇;然事已到此,無可奈何,只得領了一班將士,擁出陣前,大聲說道:「我浙東觀察使也,董昌不過一杭州刺史,怎敢擅自用兵,襲我守將,破我三鎮,以犯上下之分?今本使興兵問罪,宜面縛以請,尚有可恕,奈何倚強逆命,直待身膏斧鈉,悔之晚矣。」錢鏐道:「汝本一盜耳,蒙朝廷准降,加以顯職,此莫大之恩也。汝今既知以觀察妄自尊大,便當思聖命,止敕觀察浙東,如何兩番遣將,窺我浙西?須知浙西名自有主。汝既以知犯我,則浙東越州,吾豈容汝安坐?」說罷,早一匹馬,一桿槍,劈面衝來。劉漢宏的先鋒穆用見了,只得橫刀截戰,戰不數合,早被錢鏐一槍刺於馬下。正是:
憑君莫話封候事,一戰功成萬骨枯。
劉漢宏見穆用刺死,著了忙,便麾眾將齊出。錢鏐一馬當先,因叫眾將道:「不乘此時捉了劉漢宏,更待何時?」遂縱馬直搶至劉漢宏麾蓋之下。顧全武與杜稜諸將。甲隨後趕來。大家正是殺在一團。忽劉漢宏寨後鑼鼓震天,旌旗招展,有如無數的兵馬來劫寨。劉漢宏前面廝戰,尚支撐不來,怎禁得後面兩傍又有兵來劫寨?直嚇得心寒膽落,耳朵裡又聽得敵兵只叫:「不要走了劉漢宏!」漢宏恐怕被執;遂不顧眾將輸贏,竟策馬刺斜裡衝將出來,隨路奔去。又聽得行後有人趕來道:「那穿金甲錦袍的,定是劉漢宏!錢將軍有令,不許放走,快趕去捉住。」
劉漢宏聽得分明,忙將金甲錦袍脫下,付與侍衛,又往前奔,不朗過得山來,卻是西興江口,是條絕路,急急要再復回,又聽得人聲洶洶:只叫:「錢將軍有令:不許走了劉漢宏。」劉漢宏事急,已拼著走到江邊,投江而死,卻喜江邊有一隻小漁船在那裡,剖魚為膾。劉漢宏見了,不勝之喜,忙跳下馬來,鑽入漁船,奪了漁,入股魚的刀拿在手中,裝做臉魚之狀,卻叫漁人速速將船撐開。追兵趕到江邊,不見蹤跡,方才回去,劉營將士苦戰多時,忽聽得主帥已逃,便心灰意懶,盡皆敗走。一霎時,十萬餘兵殺得東零西散,上剩得一個空寨。錢鏐因謂董昌道:「劉漢宏屢敗喪膽,浙東越州已在吾掌握。」董昌謂錢鏐道:「將軍若能為我取越州,吾當以杭州授將軍。」錢鏐道:「鏐非敢念杭州,但越州不取,至容劉漢宏養成銳氣,終為後患。」董昌道:「將軍之言是也。」
此時是情宗光啟二年冬十月,錢鏐引兵伐越,卻不由江路,竟從諸暨以趨平水,復鑿山開道四五百里直出曹娥埭,以攻其不備。此地雖也有守將鮑君福守之,這鮑君福已知錢鏐數敗劉漢宏,又自諒兵微將寡,不是錢鏐的敵手,遂帥眾迎降於錢鏐。錢鏐大喜道:「子知順逆者。」遂率之進屯豐山,劉漢宏聞知,急遣兵將來迎。錢鏐兵威已著,盡皆敗去。錢鏐遂乘勢進圍。越州無人固守,錢鏐兵朝至而夕破矣。劉漢宏此時兵將已無,又見城破,知事不濟,奔出東門,逃往台州而去。台州刺史杜雄見劉漢宏逃來,因大驚道:「此禍端也。納之必招董昌、錢鏐之兵,非算也。」因設盛筵款待,等他吃得爛醉,然後將他綁縛起來,納於檻車之中,差一隊兵馬、從間道直解到杭州,獻於董昌。此時錢鏐既克越州,命將護守,己回杭州報捷,適值劉漢宏解到。董昌猶以為浙東觀察是奉朝命,恐不便行刑,錢鏐道:「漢宏,大盜也,觀察之職是挾制而得者,非出朝廷之正命。況失職弄兵,亦罪人也。不斬何為?」董昌以為然,遂斬之。正是:
為賊強梁亂殺人,殺人如草以為神。
誰知天道終須報,一旦誅屠到自身。
董昌既得了越州,便徙鎮越城,自稱「知浙東軍府事」。不負前言,果以錢鏐知杭州事。到了三年春,朝廷聞知劉漢宏在浙東作亂,為董昌錢鏐所斬,因即以董昌為浙東觀察使,錢鏐為杭州刺史。此即錢鏐治杭之始也。錢鏐既治杭州,遂大加恩惠於民,民皆安堵。到了昭宗景福元年,朝廷置武勝軍於杭州,遂以錢鏐為防禦使。到了二年閏五月,又改錢鏐為蘇杭觀察使。錢鏐見朝廷恩爵屢加,遂留心圖治,又見杭民生齒日繁,並無城郭以為護衛,到了秋七月,農事將畢,因發民夫二十萬及十三都軍士,要築杭州羅城,周圍七十里,各門俱已築完,獨候潮一門,臨於錢塘江上,江岸時時為潮水沖塌,故一帶城牆,難於築起。錢鏐不覺大怒道:「吾錢鏐,既為杭州一方之主,則一方神鬼皆當聽命於我,怎敢以潮水無知,衝塌江岸,以致吾善政不能成功!若果如此,則朝廷官爵為無用矣,吾安肯低眉任其洶湧!」因選了精卒萬人,各持勁腎,等到潮信之日,親率六師排列於江岸之上,以待潮來。不多時,只見潮頭起處,如銀山雪一般,飛滾而來。古人有言:
千層雪練連天接,萬乘貔貅卷地來。
錢鏐待潮頭將滾到百步之外,便放了三個大炮,一聲鑼響,萬督齊發,箭箭都射在潮頭之上。射了萬箭又是萬箭。真是英雄之氣,直奪鬼神!那潮頭被射,恰似有知的一般,便不敢衝突到岸邊,竟撤轉潮頭,霎時退去。江口萬民見了,莫不吒異,歡聲如雷,皆伏錢將軍之神武。自此之後,潮頭往來,絕不衝岸,而城功立時告竣矣。到了九月,朝廷聞知,又加錢鏐為鎮海節度使。錢鏐承命,益修職業。到了乾寧元年,又加錢鏐為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此時董昌因貢獻慇懃,朝廷已加爵至隴西郡王,因而妄想非分,又有吳瑤、李暢之一班僚佐慫諛之,遂謀為帝。節度使黃錫、會稽令吳鐐,山陰令張遜皆苦諫之,俱被殺戮。遂於乾寧二年二月,身披袞冕,登於城樓,即皇帝位,自稱大越羅平國,改元順天,以吳瑤為翰林學士,李暢之等皆為大將軍。又移書錢鏐,告以權即羅平國位,因以鏐為兩浙都指揮使。正是:
富貴榮華俱已極,更謀非分作超升。
錢鏐得書,因歎息道:「富貴已極,乃自取死耶?」因復書戒之道:「天下事勢,應須自揣。與其閉門作天子,與九族百姓皆陷入塗炭中,又豈若開門作節度使,終身享富貴之為快乎?及今稜悔,尚可及也;倘猶豫不決,大禍至矣。」董昌正才為帝,興匆匆的,那裡肯聽。錢鏐見其不聽,因謂眾將士道:「董公遇而且驕,自趨死路,非口舌所能爭,須以兵諫之,庶幾一悔。」因領了三方人馬、弓上弦,刀出鞘,金鼓喧天,旌旗蔽日,直至越州城下,叫人傳言,請董大王相見。
要知董昌妄自稱帝,原恃著錢鏐夙好,定然相扶,今日他的兵早先至城下,吃一大驚,因排駕迎恩門,傳諭錢鏐道:「錢公別來無恙?今何故以兵相顧耶?」錢鏐見董昌自出,因走馬至迎恩門,下馬再拜而說道:「大王位兼將相,富貴己極,正宜受享,奈何舍安就危,而造此滅族之事。我錢鏐今日之來,雖兵馬造次,然猶是念大王之久相愛庇,不忍坐視,盡此做忱,欲冀大王之改悔耳。倘大王聽信好佞,必不見察,則公私之恩義已絕,異日天子命將出師,則非今日之比也,願大王熟恩之。大王縱不自惜,鄉里士民何罪?忍隨大王滅沒耶?」董昌見錢鏐侃侃指摘其罪犯,方才大懼,說道:「謹領大教。」隨即入放,遣人致犒軍錢二十萬,以散士卒,又使人執道說吳瑤以及妄言巫覡數人送於錢鏐,且請待罪於天子。錢鏐見其有改悔之意,遂引兵西還,細以其狀奏聞朝廷。朝廷念其輸貢之勤,又憐其改悔,遂詔釋其罪,縱歸田裡。
誰知董昌見錢鏐兵至,一時改悔,及錢鏐兵去,又惑於好人之說,復稱帝號。又求救於楊行密。楊行密上表請赦董昌。又遣寧國節度使田頷、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攻杭州鎮城,以救董昌。安仁義舟師至湖州,欲渡江應董昌。錢鏐見董昌仍復稱帝,不勝大怒,因遣武勇都指揮顧全武、都知兵馬使許再思把守西陵,令安仁義不能渡。朝廷欲用楊行密之請,再赦董昌,復其官爵,錢鏐不從,道:「為帝何事而可屢犯屢赦乎?」朝廷因敕錢鏐討之。錢鏐遂遣顧全武、許再思進兵,直至越州城下。正是:
六師討伐將天鉞,欲悔前非恨已遲。
董昌遣兵拒戰,戰敗而晏城自守。顧全武因擁兵圍之,晝夜攻打,董昌榜。徨無策,因又削去帝號,復稱節度使。顧全武已破其外郭,董昌猶據牙城而拒之。錢鏐因想道:「與其圍困而擒,不若誘之出穴。」因遣董昌的舊將駱團往誘之。駱團既至越州,先止住顧全武之攻,然後入城說董昌道:「朝廷已有詔,令大王致仕歸臨安,大王何不捨此自全?何苦尚據此以爭不可知之命?」董昌正在垂危之際,聞致仕有命,便送出牌印,出居清道坊以俟朝命。顧全武潛令都監使吳璋,以舟載董昌往杭州。行至小江南,駱團因說董昌道:「大王若在圍城之中,一時城破,生死未保。今歸臨安,雖不得意,卻喜危者安矣。況錢公與大王有舊,未有不週全之理。」董昌聽了,又垂首沉吟了半晌,忽慷慨大聲道:「吾與錢公同起鄉里,彼微我顯,且吾久為大將,今狼狽至此?幾則死耳,有何面目以見之。」遂奮身一躍,投水而死。正是:
生死榮華何足羨?可憐功績一時休。
董昌既死,浙東無主,錢鏐因諭意吏民,令其上表,請以錢鏐兼領浙東。朝廷知不能拂其意,因而從之。自是全浙皆歸錢鑼矣。到了天復二年,朝廷又進錢鑼之爵為越王。此時雖楊行密、安仁義、陳約等,叛服不常,時有戰爭,然卒皆敗去。故兩浙得錢王,安然無恙。到了昭宗天祐末年,國運大衰,為朱溫所奪,更立國號為梁,遂改元開平。知錢鏐在昭宗時,棗均吳夢王,昭宗不許。梁主既即位,便降詔以錢鏐為吳越王。錢王因奉表稱謝,以為得意,不期鎮海節度判官羅隱,知而進諫道:「大王此舉差矣。大王在杭,受僖昭兩朝恩遇二十餘載,位列為王,不為不顯矣。今國運衰微,為朱溫所奪,此正大王進忠報國之時也。縱使天心有屬,不能成功,即退保吳越,自為東帝,亦無不安,奈何交臂事仇,豈不貽終古之羞乎?」錢鏐自思:「吳越一隅,豈能支中原之大廈?然念羅隱抱用世之才而屢出屢屈,不遇於時,宜多憤恨,今為此言,真義士也,吾殊愧之。」到了均王貞明二年,又加吳越王鏐為尚父。至於三年,因錢鏐入貢,又加錢鏐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未幾,李存勖以兵滅梁,復稱後唐,莊宗改元同光。
此時吳越王錢鏐已建國自立,儀衛名稱,多如天子之制。所居之屋,改成宮殿;所署之府,皆為朝廷;教令行下,盡名制敕;將吏進見,一例稱臣;惟不改元。若有表疏,朝廷但稱吳越國,而不言軍。此時富貴已極,便思衣錦以還臨安。遂駕了車輦,以省其墳墓,並高曾祖父,都追封了王號。此時龍旗鳳羽,鼓吹簽蕭,兵士羽林,文武百官兩傍排列,振動山谷。凡幼年喜游釣弋之所,盡造華屋裝點,錦衣覆庇,並挑鹽的籮擔繩索,都把五彩蓋覆,因歎息道:「睹茲故物,不敢忘本。」又封石鏡鄉為廣義鄉,臨水裡為勳貴裡,安眾營為衣錦營。當時石鏡山有一片石如鏡,曾照錢王未遇時,便有冕旒莽玉之異,故此也封做衣錦山;大功山為功臣山。錢王幼年,常坐在一顆大樹下納涼,如今也封為衣錦將軍,都將五彩錦繡披掛,以為榮耀。此時錢婆已死,因以千金造一報恩坊。又拔其二子都為顯官,以報其撫育之恩。然後治酒筵,遍請一班熟識並高年父老,都來暢飲。直飲到爛醉之後,錢王乘興而歌道:立節還鄉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天明明兮愛日暉,百歲茬薦兮會時稀。酒罷,又各贈以金銀彩緞,然後發駕還朝。此時錢王已得了一十四州江山。有個貫休和尚,做了一首律詩來獻道:
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辛苦踏山丘。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菜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崎羅羞。
他年名上凌雲閣,豈羨當時萬戶候!
吳越王見詩大喜,遣門下吏對貫休說道:「教和尚改『十四州』為『四十冊』方許相見。」貫休道:「州亦難添,詩亦難改。我本閒雲野鶴,何天不可飛,而必欲見耶?」遂飄然而去。時人盡服其高。
吳越玉要造宮殿於江頭鳳凰山,有個會看風水的道:「如在風凰山建造宮殿,玉氣大露,不過有國百年而已;若將西湖填平,只留十三條水路以蓄泄湖水,建官殿於上,便有千年王氣。」錢王道:「西湖乃大下名勝,安可填平?況且五百年必有王者起,豈有千年而天下無真主者乎?有國百年,吾願足矣。」遂定基於鳳凰山之上。
到了慶宗二年,錢王始復修本朝職貢;直至明宗長興三年春,忽爾寢疾,因詔眾臣道:「吾疾必不起,諸兒庸懦,誰可為主?」眾位奏道:「兩鎮令公,仁孝有功,孰不愛戴?」鏐乃悉出印鑰,授於子元瓘道:「將吏椎爾,宜善守之。」又囑之道:「善事中國,無以易姓廢事大之禮。」遂卒,年八十一。自蒞杭五十餘載,惠愛之政,深及於民,故既死之後,吏民思之不已,便起造一錢王詞於西湖之上,流傳至今,歷晉、漢、周、宋、元、明,將及千載,尚巍然於東郭,以生西湖之色。
其時子孫相繼為王,直終五代,始知真正英雄,雖崛起一時,同於寇盜,能知上尊朝廷,下仁萬姓,保全土地,不遭塗炭,不妄思非分,而順天應人。其功與帝王之功自一揆矣,故能生享榮名,而死垂懿美於無窮。回視劉漢宏、董昌之非為,不幾天壤哉?所以蘇東坡亦有表忠碑立於錢王祠側,餘亦敬羨無已。因敘述其事,與岳於二公同稱,使人知西湖正氣,不獨一秀美可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