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Chapter 10

Chapter Chapter 10 · 第10章

晁住媳婦道:「不好!這是大奶奶附下來了!你聽,這那是珍姨的聲音?這不通是大奶奶的聲音麼?咱都過來跪著!」珍哥道:「他嗔您叫他珍姨,你又叫他珍姨!淫婦不跪著,你替他跪著!替我打五十個嘴瓜!數著打!」珍哥果然走到下面,跪得直挺挺的,自己一,二,三,四,五,六……數著,自己把嘴每邊打了二十五下,打得通是那猢猻屁股,尖尖的紅將起來。

珍哥又道:「挦賊淫婦的毛!」果然自己一把一把將那頭髮大綹挦將下來。那些丫頭媳婦跪了一地,與他磕頭禮拜,只是求饒。珍哥道:「你這些欺心的奴才!『晏公老兒下西洋,己身難保,』還敢替別人告饒!」那些丫頭媳婦們搗的頭澎澎的響,告道:「大奶奶,你活著為人,人心裡的事,你或者還不知道;你如今死了為神,人心裡誰有良心,誰沒良心,大奶奶,你沒得還不知道哩?自從大奶奶你不在了,俺們那個沒替你老人家冤屈!誰敢欺心來!」

珍哥道:「老婆們別要強辯!怎麼我的兩個丫頭落在你手哩,你大家趕溫麵,烙火燒吃,你己我那丫頭稀米湯呵!李成名媳婦拾了我的冠子,為甚麼叫你的孩子拿著當球踢?聽了那淫婦的主意,連一口湯飯也不與我供養,奴才主子一樣欺心!把那淫婦的衣裳剝了!」珍哥果然把自己的衣裳上身脫得精光,露出白皚皚的一身肉,兩個飽飽的奶。那晁大舍在旁邊看了,唬得癱去了的一般。

珍哥又道:「賊淫婦!你有甚麼廉恥!把褲子也剝了!」那些媳婦子們亂磕頭禱告:「奶奶,只將就這條褲子罷!赤條條的跪在奶奶跟前,沒的奶奶就好看麼?」望著晁大舍道:「大爺,你還站著哩!快來跪著奶奶,大家替他告告!」珍哥正待脫褲,又自己道:「饒這淫婦不脫褲罷!」

晁大舍也直橛兒似的跪著說:「我那日誤聽了旁人的話,後來說得明白,我就罷了。你自己沒有忍性,尋了無常。我使二三百兩銀子買板,使白綾做帳子,算計著實齊整發送你哩。」珍哥道:「我希罕你使白綾做帳子!叫人氣不過,要拿下來做夾布子!你家裡作惡,罵大罵小的罷了,他破口私長窠短的罵孔親家婆,你聽的下去,你就鼻子裡的氣兒沒一聲?你致死了我還沒償命,又使銀子要栽派殺我的爹合我的哥!那日審官司的時節不是俺爺爺計會元央了直日功曹救護著,豈不被贓官一頓板子呼殺了?」

晁大舍只是磕頭,說:「你既為神,只合這凡人們一般見識做甚?你請退了神,我與你念十日經,還使二百兩銀子買槨打灰隔■墳,退己他老爺的地。我要再敢欺一點心兒,你就附著我。」珍哥道:「我為甚麼附著你!有你正經的冤家,不久就來尋你,你能有幾日好運哩!我合你做惡人!」

晁大舍道:「我合你夫妻一場,也有好來,你休合我一般見識。你還暗中保護著我,我好與你燒香撥火的。」珍哥道:「快燒紙,灌漿水,送到我中房裡去!就是這奴才,不是欺心的極了,我也只等別人處置他,也不合他一般見識的!」燒了許多楮錠,潑了兩瓢漿水,又到靈柩前燒香焚紙。自此一日兩餐上供,再不敢怠慢,再也不敢要處置那計老的父子。

珍哥住了口,一頭倒在地下,就如那中惡的一般,打得那臉與溫元帥相似。也不曾與他穿衣裳,就抬到牀上蓋了被單,昏迷不省的睡去。直到那掌燈的時節,漸漸的省來,渾身就如捆綁了一月,打了幾千的一般痛楚,那臉上脹痛得難受。日間的事一些也不記的,旁人一一與他學了,要了鏡來,燈下照了一照,自己唬了一驚;雖是罷了,心裡還有些昏迷,身子就如在半空中駕雲的一般。差了人挨出門問楊古月要了一帖「安神寧志定魂湯」來吃了,次日還甚是狼狽。

再說伍小川、邵次湖把晁大舍一班男婦罰的銀子,依了限,早早的完了。那兩個姑子果然依了那縣尹的話,沿門抄化,三兩的,五兩的,那些大人家奶奶佈施個不了,除每人上了十兩,加了二兩五錢火耗,每人還剩二三十兩入己,替那大尹念佛不盡的。

只是好壞計都父子八刀大紙,通共得六十兩銀子方可完事,總然計氏與了那幾兩銀子,怎便好就拿出來使得?單要等晁大官退出地來賣了上官。晁大舍道:「大尹只斷退地,不曾帶斷青苗。如今地內黃黑豆未收,等收了豆,十月內交地不遲。」千方百計勒掯。那伍小川兩個受了晁大舍的囑托,那凌辱作賤,一千個也形容不盡那衙役惡處!一日,又到了計家,計都父子俱恰不在,那伍小川就要把計巴拉的娘子拿出去見官監比。正在那裡行兇,計巴拉到了,好央歹央,略略有些軟意。計巴拉道:「晁家的銀子定是完了。那兩個姑子的銀子一定也還未完。難道只我父子兩個相欠?」

伍小川怒恨恨的從襪桶內拿出一個小書夾來,打開書夾,許多票內,揀出那張發落票來。一干人並那兩個姑子的名下都打了「銷訖」的字樣,只有計都計巴拉的名字上不曾完納。與計巴拉看了,說道:「若不是單單剩了你父子的,我為甚這等著極?完了事,難道就不是朋友親戚了?」一邊說,一邊收起那個書夾,往襪桶裡去放。誰想那書夾不曾放進襪內,虛放了一放,掉落地上了。計巴拉把布裙帶子解開結,把肚凹了凹,往前走了一步,把布裙掉了,推在地下拾裙,把那書夾拾在袖內。伍小川還喬腔作怪的,約了三日去完銀,若再遲延,定然稟了官,拿出家屬去監比。送出伍小川去了,拿到自己房內,開了書夾看時,內裡牌票不下一百多張,也有拿人的,也有發落的;又有一折拜帖紙,上面寫道:「晁源一起拘齊,見在聽審。」旁邊硃筆寫道:「再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即日送進領價。」

計巴拉道:「如何要換金子卻寫在這個帖紙上?」又想起那一日,在錢桌上換錢,晁住正在那錢桌上換金,「見我走到跟前,他便說:『我轉來講話,你且打發錢。』我問那錢桌上的人:『晁住在此作甚?』他說:『有兩數金子正在要換,講價不對,想還要轉來哩。』我問道:『他換金子做甚麼用?』他說道:『那曉得做甚麼用?只見他滿城裡尋金子,說得五六十兩才夠,又用得甚急。』誰想是幹這個營生!伍聖道這兩個狗入的也作賤的我們夠了!今日失落了這些官票,且有些不自在哩!」又想道:「這伍聖道比邵強仁還兇惡哩,他一定知道是我拾了,回將來索要不得,定是用強搜簡,若被他搜將出來,他賴我是打奪他的官票,事反不美。」看了一看,把眠牀掀起一頭,揭開了一個磚,掘了個洞,把這書夾放在內,依舊使磚砌好了,把牀腳安在磚上,一些也看不出。剛剛收拾得完,只見伍小川同邵次湖又兩個外差,伍小川的老婆、兒媳婦,兩個出了嫁的女兒,風火一般趕將進來,伍小川把計巴拉兩頭碰得發昏,口說:「你推拾布裙,把我襪子割破,取了我的牌夾,你要好好還我!」一面叫他那些女將到計巴拉婆子身上,臥房裡,沒一處不搜到;外面將計巴拉渾身搜簡,那裡有一些影響?

計巴拉道:「這不是活活見鬼!你若剛才搜得出來,我只好死在你身上罷了!你既搜不出來,你卻如何領了這許多人,不分裡外,把婦人身上都仔細摸過?」拿了一面洗臉銅盆,把街門倒扣了,敲起盆來,喊道:「快手伍小川,領了男婦,白日抄沒人家!」左右鄰舍,遠近街坊,走路的人,擠住了上千上萬。計巴拉一一告訴。那些人說起縣裡馬快就似活閻羅下界地一般,夾得嘴嚴嚴的走開去了。剩了不多幾十個人,叫計巴拉開了門,大家進去,果然有十二三個男女作惡搜簡。那些人那有個敢說他不該領了許多人,不分內外,往他臥房,又向他婦人身上搜的話?都不過委委曲曲的勸他罷了。

那伍小川在外面各處搜遍,只不曾番轉地來。那伙婆娘在計巴拉婆子褲檔內,胸前,腿內夾的一塊布內,沒有一處不摸到;牀背後,席底下,箱中,櫃中,梳匣中,連那睡鞋合那「陳媽媽」都番將出來,只沒有甚麼牌夾。自己也甚沒顏面,燥不搭的,大家都去了。計巴拉道:「你這等上門凌辱人家,你莫說是武城的馬快,就是武城縣大爺,我也告你一狀!」那伍小川、邵次湖雖也自知理虧,口裡還強著麻犯了幾句才去。計巴拉道:「想我若不把銀子急急的上完了,合他說話也不響!」

那時正是景泰爺登極,下了覃恩,內外各官多有封贈,那珠子貴如藥頭一般,把那計氏交付的兩條珠箍,到古董鋪裡與他估就了換數。誰知這樣貨好大行情,亂搶著要換。那陳古董除打了二三十兩夾帳,計巴拉還得了七十六兩銀子。走到縣前那馬快房內,只見淨悄悄一個人也沒有,又走到庫門口,剛剛只一個張庫吏有那裡靜坐守庫。計巴拉與他相喚了,說要交那罰的紙價。張庫吏道:「只還得同了原差拿了票來,我照票內的數目收了,登了收簿,將你票上的名字榻了銷訖的印。如今原差不來,我倒可以收得,只是欠沒了憑據。」

計巴拉別了出來,那縣裡邊也是冷冷落落的,從禮房門口經過,只見一個人一隻手拿了一張黃表紙寫的牒文,一隻手拿了把鑰匙在那裡開門。原來那人是計巴拉的表弟方前山,應充禮房書手,讓計巴拉到房坐下,問計巴拉來做甚事。計巴拉道:「我拿了銀子來上紙價。」方前山道:「上過了不曾?」計巴拉說:「庫吏因沒有原差,所以不曾收得。」

方前山說:「這銀子且等待幾日,看看光景來上不遲。如今大爺生了發背大癰,病勢利害得緊。昨日往魯府裡聘了個外科良醫姓晏的來,那外科看了,說是『天報冤業瘡』,除非至誠祈禱,那下藥是不中用的,也便留他不住,去了。外科悄悄的說:『這個瘡消不得,十日就爛出心肝五臟來哩。』我適才到了城隍廟叫崔道官寫了疏頭,送到衙內看過,要打七晝夜保安祈命醮哩。」

計巴拉道:「我一些也不聞得,是從幾時病起的?」方前山道:「難道這事你不曾聞見麼?就從問你們的官司那一日覺得就不好起,也還上了三四日堂,這四五日來倒動不得了。那日問時,我料的你與計姨夫每人至少得二十五板,後來他撾了撾簽,憑計姨夫頂觸了一頓,束住了手不打,把眾人都詫異的極了。誰知有個緣故:他原來手去撾簽的時節,看見一個穿紅袍長鬚的人把他手往下按住;到了衙裡,那個穿紅袍的神道常常出見,使豬羊祭了,那神道臨去,把他背上搭了一下,就覺的口苦身熱,背上腫起碗大一塊來。說那神道有二尺長鬚,左額角有一塊黑痣。這是家人們悄悄傳出來,他裡邊是瞞人,不叫外泄的。」

計巴拉道:「據這等說起來,這神道明明是我公公了,我的公公三花美髯,足長二尺,飄然就如神仙一般,左邊額角上有錢大一塊黑痣,但不知公公如何便這等顯應?你為甚的料得他那一日要打我們哩?」方前山道:「難道這樣事,你們又不曉得?那一日,我剛在衙門傳桶邊等稿,一個管家在傳桶邊往外張了一張,把我不知錯認了是誰,叫我到跟前遞出一個帖來,卻是伍小川、邵次湖的稟帖,說:『晁源一干人犯都齊到了,見在聽審。』大凡是這樣的稟帖傳進去,定是有話說了。我接來朝了日頭亮照看,那朱判的日子底下有『五百』二字,旁邊硃筆又寫道:『再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這是嫌五百銀子少,還要叫他添六十兩赤金。晁家那半日內把城中金都換遍了,轟動的誰是不知道的!」計巴拉道:「那個帖子怎樣了?」方前山道:「我恰好出來,撞見了伍小川,把與他了。他既受了他的厚賄,說甚麼不打你們?他那日又在皂隸手裡大大的使了錢,囑托他重重加刑。若不是計爺暗中保護,你們不死,也定要去層皮的!」

計巴拉道:「賢弟,你既曉得這等詳細,如何不透些信息與我,叫我們也準備一準備!不枉了是我們兄弟一場!」方前山道:「表兄,你凡事推不曉得!你有我這個表弟,你又不曉得;我在禮房,你又不曉得;適間不是我喚你,你到如今還不曉得有你這個表弟哩!我卻往何處尋你說信?」計巴拉問說:「伍小川、邵次湖這三四日不曾到我家來作賤,不知是何緣故?」方前山說:「如今那個伍小川、邵次湖還敢在外行走?那些行時道的馬快如今躲得個寂靜,恐怕那許多的仇家要報怨倒贓哩!」

兩個正說得熱鬧,只見衙內傳出兩三張白頭票來:一張是叫工房到各板店要尋極好的杉板;一張是叫買平機白布二百匹,白梭布二百匹;一張是要白綾子十匹。又叫禮房快送進牒文去看,明早起建道場:頭一日是本官親屬主醮行香;第二日是鄉宦舉貢;第三日是闔學師生;第四日是六房吏書;第五日是皂快一切衙役;第六日是城內四關廂各行戶;第七日是向上百姓們。那第七日百姓們也不下有二三千人,倒也虧不盡那個署捕的候缺倉官,差了闔捕衙的皂快,抗了牌,持了票,不出來的,要拿了去打;所以只得三分的,五分的,也攢了有好幾十兩銀子。那倉官與皂快分過了,剩了五六兩,與了那些道士做了本日的齋錢。

計巴拉到了家,與老計一一告訴了,方曉得裡邊有這許多的原委,同計巴拉即時買了紙錠,辦了羹飯,叩謝他父親計會元暗中的保護。那伍小川、邵次湖也從此再不來上門作賤。後來這六七十兩紙價大虧了那個禮房表弟的濟,不曾丟在水裡。

又過了兩三日,果然衙裡傳出來:那個武城縣循良至清至公的個父母果然應了晏外科的口,爛的有缽頭大,半尺深,心肝五臟都流將出來。那些忤作行收斂也收斂不得,只得剝了個羊皮,囫圇貼在那瘡口上,四邊連皮連肉的細細縫了,方才裝入材內。過了五七,追薦了許多的道場,起了勘合,同家眷扶柩回家。那大尹原籍直隸薊州人,行到永平府地方,剛剛遇著也先擁了正統爺入犯,將一節騾馱馬載車運人抬的許多細軟劫了個「惟精惟一」,不曾剩一毫人欲之私。幸得人口藏躲得快,所以到都保全,不曾傷損了一個。虧不盡那盧龍知縣是他鄉里,把靈柩浮葬了,將家眷一個個從城下拔將進去,送在個行司內住了,等也先出了口,備了行李,打發得回薊州去。這正是:

惡人自有惡人磨,竊盜劫來強盜打。可知天算勝人謀,萬事塞翁得失馬。

太平時,國運盛。天地清,時令正。風雨調,氛■淨。文官廉,武將勁。

吏不貪,民少病。黜奸邪,舉德行。士亨修,臣諫諍。杜苞苴,絕奔競。

塞居間,嚴借倩。惡人藏,善者慶。剪強梁,剔豪橫。起春台,平陷阱。

此等官,真可敬。社稷主,斯民命。豈龔黃?真孔孟。峴山碑,甘棠頌。

罄山筠,書德政。告皇天,祝神聖。進勛階,繁子姓。世樞衡,代揆柄。

卻說那正統爺原是個有道的聖人,旰食宵衣,勵精圖治,何難措置太平?外面況且有了於忠肅這樣巡撫,裡面那三楊閣老,都是賢相;又有一個聖德的太后。這恰似千載奇逢的一般!只是當不起一個內官王振擅權作惡,挫折的那些內外百官,那一個不奴顏婢膝的,把那士氣喪盡!雖是這等說,那被他劫得動的,畢竟不是那剛硬的氣骨,就如那「銀樣蠟槍頭」一般,非不明晃晃的也好看,若遇著硬去處,略略觸他觸兒,不覺就拳成一塊了。你看那金剛鑽這樣一件小小的東西,憑他什麼硬物,鑽得颼颼的響。

那時山東東昌府有一個臨清道,是個按察司僉事官銜,姓李,名純治,河南中牟縣人,庚辰進士。初任做知縣的時節,遇著那好百姓便愛如兒子一般;有那等守學規有道理的秀才,敬如師友一般;若是那一樣歪秀才、頑百姓,他卻也不肯鬆饒輕放。鄉宦中有為地方公事興利除害的,坐在寅賓館內與他終日講論也不覺倦怠。若是鄉宦的子弟族親,家人伙計,倚了本官的勢力,外面生事作惡的,休想他看些體面,寬容過去罷了。又有來通書啟,說分上的,他卻絕沒有成心,只當是沒有分上的一般,是的還他個是,非的還他個非。就是把那個有不是的人盡法處了,那人也是甘心不怨的。

他又不論甚麼「二六」「三八」的告期,也不避什麼准多准少的小節,有狀就准,准了就在原狀上批了,交付原告自拘,也不掛號比件。有肯私下和了的,連狀也不須來繳,話也不消來回;有那不肯和息,必定要來見官的,也不論甚麼早堂晚堂,也不論甚麼投文掛起數,也不拘在衙門,在公所,在酒席上,隨到隨審。該勸解的,用言語與他們剖斷一番;有十分理屈的,酌量打他幾下,又不問罪,又不罰紙,當時趕了出去。

但是那京邊起存的錢糧明白每兩要三分火耗。他說道:「一個縣官自己要吃用,要交際上司,要取無礙官銀,過往上司使客要下程小飯。我若把你們縣裡的銀子拿到家裡買田起屋,這樣柳盜跖的事,我決不做他。你若要我賣了自己的地,變了自己的產,拿來使在你縣裡,我卻不做這樣陳仲子的勾當。」

他衙內衣食費用卻又甚是儉省。不要說是地方上的物力過於暴殄,所得些火耗,除了公費,用不盡的,揀那民間至賤賣不出去的糧食,買米上倉,等那青黃不節的時節,有那窮百姓來借的,都借了與他。那縣裡民間俗規:借取糧食,俱是十分行利,官借卻只要五分。有那借了果然還不起的,又有死了的,通融折算將來,也實有三分利息。不上二三年,積得那倉裡真是陳陳相因,作每月贖穀,給孤貧,給囚糧,助貧窮冠婚喪祭,都在這裡邊取用。大略他行的美政不止於此,就生出一百副口來也說不盡。難道撇了正傳,只管說這個不成?

這樣一個知縣,其實教他進兩衙門裡邊,斷然是替朝廷興得利,除得害,拿定是個朝陽鳴鳳。但這等倔強的人,那個肯教他做科道?一堂和尚,叫你這個俗人在裡邊咬群!但又是個甲科,又不好擠他下水,只得升了他個禮部主事,印了腳步行去,升了郎中。據了他的學識,與他個學道,綽綽然做得過去,卻不肯把學道與他,偏與他一個巡道。五年的部俸,連個少參也不肯把與,單單與了僉憲。

這東昌巡道衙門住紮臨清。因臨清是馬頭所在,有那班油光水滑的光棍,真是天高皇帝遠,曉得怕些甚麼,奸盜豪橫,無日無天。兼那勢宦強梁,欺暴孤弱,那善良也甚是難過的緊。自從他到了任,穿了豸服,束了花銀帶,拖了印綬,冷鐵了面孔,說什麼是張綱!又什麼是溫造!倒恰似包龍圖一般。出了告示,再三勸人自新。只除了歇案的人命強盜,其外雜犯,在他到任以前的,俱免追論;但他到任以後,再有武斷暴橫的,十個倒有九個不得漏網。那一個漏網的畢竟是惡還不甚。他又不時戴了頂巾,騎了匹騾子,跟了一兩個人,在那巡屬十八州縣裡邊不歇的私行,制伏得那些州縣也不敢十分放肆。

那武城大尹,一來恃了甲科,二來也是死期將到,作的惡一日狠如一日。這巡道來稽察他,也一日密如一日了。那一日,聞得那大尹死了,恐怕那些虎狼衙役都逃散了,不發牌,也不發飛票,三不知,帶了二三十名兵快,巡到武城縣來,也不進察院,一直徑進縣堂上坐下,擊了三下堂鼓。那些六房衙役漸漸齊攏來。要出卯簿,逐項點了一遍,不相干的人,點過,叫他在東邊站;有話說的,叫他在西邊站。也多有不到的,將那沒有過犯的也不叫來銷卯,便即罷了。揀那有話說不到的,差兵快同捕衙番役立刻擒來,分別各重責四五十板不等。那伍小川、邵次湖躲得最是嚴密。但這巡道法度嚴的緊,誰敢拿性命去做人情?不一時,也都拿到了。每人也是五十,交付捕官,發下牢固監候,聽另牌提審,不許死,又不許放鬆。把那東邊站的教誨了一番,發放開去,然後回了察院,出了一大張告示:

分巡兵備道為剪除衙虎、以泄民恨事:照得武城縣官貪贓亂台,峻罰虐民,人怨已深,神恫既極。半道已經揭板兩台,正在參究;不謂惡貫滿盈,天殛其魄。雖豺狼已死,而假威煽惡之群凶,法當鋤剪。除已經本道面拿監禁外,所有被其茶毒之家,據實赴道陳告。既死之灰,斷不使其復灼;在柙之虎,無須慮其反噬,以失報復之機,甘抱終身之辱。

那告狀的,挨挨擠擠,不下數百餘張。那計巴拉也寫了一張格眼,隨了牌進去,將狀沓在桌上,走到丹墀下聽候點名。那巡道看計巴拉的狀上寫道:

告狀人計奇策,年三十五歲,東昌府武城縣人。告為人命事:策妹幼嫁晁源為妻,聽信娼妾珍哥合謀誣捏姦情,將妹立逼自縊。虎役伍聖道、邵強仁過付枉贓銀七百餘兩,黃金六十兩,買免珍哥不令出官,妹命無抵;紅票證。乞親提審,或批理刑褚青天究解。上告計開被告:珍哥、晁源、小夏景、伍聖道、邵強仁、小柳青。干證:高氏、海會、郭姑子。

巡道看完了狀,問道:「這七百兩銀子,六十兩金子,是過付與誰?」計巴拉道:「小的也不知過付與誰。只有他親筆稟帖硃筆為證。」遞上與巡道看。巡道看說:「那七百兩銀子有甚憑據?」計巴拉道:「在那朱票日子底下暗有腳線。」巡道照見了「五百」二字。巡道沉吟了一會,點頭道:「你狀上如何說是七百?」計巴拉道:「這五百是過送的,那二百是伍小川、邵次湖背工。」巡道歎息了兩聲,說:「什麼!有這樣事!」又問:「你那妹子一定姦情是真不然,因甚自縊?」計巴拉道:「若在妹子姦情是實,死有餘辜,因甚行這般重賄買求?小的告做證見的海會是個連毛的道姑,郭姑子是尼姑,常在妹子家走動。珍哥誣說那海會是道士,郭姑子是和尚,說妹子與和尚道士通姦,迫勒妹夫晁源逼妹子自盡了。」巡道吩咐在刑廳伺候。次日,將狀批發下去。計巴拉往東昌刑廳遞了投狀。

刑廳姓褚,四川人,新科進士,甚是少年,又是一個強項好官,盡可與那巡道做得副手。看了投詞,問了些話,大略與巡道問得相似,計巴拉也就似回巡道的話一般回了。刑廳吩咐,叫:「不必回去。我速替你結詞。」差人下武城縣守提一干人犯,務拿珍哥出官。狀上有名犯證不許漏脫一名。

那時武城縣署官還不曾來到,仰那署捕的倉官依限發人。縣廳的差人到了晁源的家裡,不說是去拿他的,只說是計都父子上紙價,尋他不著,有人說在宅上躲藏,故來尋訪,將晁源哄出廳上,一面三四個胖壯婆娘,又有五六個差人,走將進來。晁源不由得嚇了一跳。那三四個婆娘,狼虎般跑到後面,揀得穿得齊整生得標緻的,料得定是珍哥,上前架住,推了出來。

珍哥自從計氏附在身上彩拔了那一頓,終日淹頭搭腦,甚不旺相,又著了這一驚,真是三魂去了兩魄,就是那些媳婦子丫頭們也都唬的沒了魂。晁源說:「你們明白說與我知道,這卻是為何?」那先進去的兩個差人說:「這是刑廳褚爺奉巡道老爺的狀,要請相公合相公娘子相會一面。深宅大院的相公不肯出來,我們卻向何處尋得?所以不得不這樣請。這是我們做差人的沒奈何處,相公不要怪我們。男子人也不敢近前衝撞娘子,所以叫我們各人的妻室來服事娘子出來。」那珍哥不曉得什麼,只道還是前日這樣結局,雖是有幾分害怕,也還不甚。只是晁源聽得說是巡道狀,又批了刑廳這個古怪的人,心裡想道:「這遭卻不好了!憑他甚麼天大的官司,只是容人使得銀子的去處,怕他則甚!這兩個喬人,銀子進不去,分上又壓不倒,命是償不成,人是要死半截的了!」一面叫後邊速備酒相待。珍哥被那四五個婆娘伴在廳內西裡間坐的。

差人取出票來看了,上面還是小夏景、小柳青一干婦人,著落晁源身上要。晁源道:「這都是幾個丫頭合家人媳婦,見在家裡,行時一同起身就是。」差人道:「褚爺的法度甚嚴,我們也不敢領飯,倒是早些起身,好趕明早廳裡投文。」晁源道:「既與人打官司,難道不收拾個鋪蓋,不刷括個路費?沒的列位們都帶著鍋走哩!」差人道:「若是如此,相公叫人快收拾你自己行李便是,我們倒不消費心。褚爺是什麼法度!難道我們敢受一文錢不成?」

說話中間,只見又有六七個差人喚了高氏、海會、郭姑子到了。高氏進得門,喝叫道:「俺的爺爺!俺的祖宗!叫你拖累殺俺了!這是俺合鄉宦做鄰舍受看顧哩!」晁大舍道:「高四嫂,你千萬受些委曲,我自有補報,只是臨了教你老人家足了心,喜歡個夠。你是百般別拿出那一寵性兒來。就是這二位師父,我也不肯叫他做賠麵斤的廚子。」高四嫂道:「縣裡沒有官,一定是四衙裡審,咱去早些審了回來,我還要往莊上看看打穀哩!」差人說:「四衙審倒好了,這是巡道的狀,批刑廳審,咱還要府裡走一遭哩。」高四嫂道:「這成不得!我當是四衙裡,跟著您走走罷了;這來回百十里地,我去不成!」往外就走。那差人就往外趕。晁大舍道:「待我去央他,你休要趕。」向前說道:「好四嫂!你倒強似別人,這官司全仗賴你老人家哩!這百十里地有甚麼遠?四嫂待騎頭口,咱家有馬有騾,揀穩的四嫂騎,叫人牽著。若四嫂怕見騎頭口,咱家裡放著轎車,再不坐了抬的轎。脫不了珍哥也去哩,又有女人們服侍你老人家。我叫人送過幾弔錢去,鄉里打發工錢,我分外另送四嫂兩匹絲綢,十匹梭布,三十兩銀子,如今就先送過去。」誰知「清酒紅人面,白財動人心」,一頓奉承,一頓響許,把一個燥鐵般高四嫂,不覺濕淥淥的軟了半截,說:「你許下這些東西,我去走一遭,我卻還是前日那幾句話;你要叫我另做活,我卻不會另做!」晁源道:「脫不了這也都是實情。難道當真的誰打殺他來?」好勸歹勸,把高四嫂勸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