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24 · 第24章
只看當初那明水的居民,村裡邊有這樣一位活活的關老爺在那裡顯靈顯聖,這也不止於「如在其上」,明明看見坐在上邊了!不止於「如在其左右」,顯然立在那左右的一般!那些不忠不孝,無禮無義,沒廉沒恥的頑民,看了嚴列星與那老婆賽東窗的惡報,也當急急的改行從善,革去歪心。關老爺是個正直廣大的神,豈止於不追舊惡,定然且保佑新祥。誰知那些蠢物聞見了嚴列星兩口子這等的報應,一些也沒有怕懼!傷天害理的依舊傷天害理,奸盜詐偽的越發奸盜許偽;一年狠似一年,一日狠似一日;說起「天地」兩字,只當是耳邊風;說到關帝、城隍、泰山、聖母,都只當對牛彈琴的一般。
當初只有一個麻從吾蹺蹊古怪,後來又只一個嚴列星無所不為,人也只說得有數,天也報應得快人。到了這幾年之後,百姓們的作孽,鄉宦們的豪強,這都且不要提起;單且只說讀書的學校中,如那虞際唐、尼集孔、祁伯常、張報國、吳溯流、陳驊這班禽獸,個個都傷敗彝倫起來。若要一一的指說他那事款,一來污人的口舌,二來髒人的耳朵,三則也傷於雅道,四則又恐未必都是那一方的人,所以不忍暴揚出來。但這班異類,後來都報應得分毫不爽,不得不微微點綴。那些普面的妖魔鬼怪,釀得那毒氣直觸天門,熏戧得玉皇大帝也幾乎坐不穩九霄凌虛寶殿!倒下天旨,到了勘校院普光大聖,詳確議罰。
誰知這人生在世,原來不止於一飲一啄都有前定;就是燒一根柴,使一碗水,也都有一定的分數;連這清水都有神祗司管,算定你這個人,量你的福分厚薄,每日該用水幾斗,或用水幾升,用夠就罷了,若還灑潑過了定住的額數,都是要折祿減算,罪過也非同小可。可見這人生在那有水的去處,把水看得是容易不值錢的東西,這那孟夫子也說是:「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你卻不知道那水也是件至寶的東西,原該與五穀並重的,也不是普天地下都一樣滔滔不竭的源流。
就是山東古稱十二山河,濟南如跑突、芙蓉等七十二泉。這等一個水國,河潤也該十里。西南五十里內,便有一個炒米店,那周圍有四五十里之內,你就掘一二萬丈,一滴水泉也是沒有的,往來百里,使驢騾馱運。這個所在又是通泰安的大路,春秋兩季,往泰安進香的,一日成幾十萬人經過,到了這個地方,不要說起洗臉,就要口涼水呷呷救暑,也是絕沒有的。
就是濟南的合屬中,如海豐、樂陵、利津、蒲台、濱州、武定,那井泉都是鹽鹵一般的鹹苦。合伙砌了池塘,夏秋積上雨水,冬裡掃上雪,開春化了凍,發得那水綠威威的濃濁,頭口也在裡面飲水,人也在裡邊汲用。有那仕宦大家,空園中放了幾百隻大甕,接那夏秋的雨水,也是發得那水碧綠的青苔;血紅色米粒大的跟斗蟲,可以手拿。到霜降以後,那水漸漸澄清將來,另用別甕逐甕折澄過去,如此折澄兩三遍,澄得沒有一些滓渣,卻用煤炭如拳頭大的燒得紅透,乘熱投在水中,每甕一塊,將甕口封嚴,其水經夏不壞,烹茶也不甚惡,做極好的清酒,交頭吃這一年。
如河南路上甚麼五吉、石泊、徘徊、冶陶、猛虎這幾個鎮店,都是砌池積水。從遠處馱兩桶水,到值二錢銀子;飲一個頭口,成五六分的要銀子。冶陶有個店家婆,年紀只好二十多歲,髒得那臉就如鬼畫符一般,手背與手上的泥土積得足足有寸把厚。那泥積得厚了,間或有脫下塊來的,露出來的皮膚卻甚是白嫩。細端詳他那模樣,眼耳鼻舌身,煞實的不醜。叫了他丈夫來到,問他說:「那個婦人這等齷齪,擀餅和面,做飯淘米,我們眼見,這飯怎麼吃得下去?」那人說道:「這個地方,誰家是有水來洗臉的?就是等得下雨,可以接得的水,也還要接來收住,只是那地凹裡收不起的,這才是大小男婦洗臉洗手的時候哩!」只得加了二分銀子與他,逼住了叫他洗臉洗手,方才許他和面淘米。誰知把那臉洗將出來,有紅有白,即如一朵芙蓉一般;兩隻胳膊,嫩如花下的蓮藕,通是一個不衫不履淡妝的美人。
再如山西,象這樣沒水的去處比比都是。單說一個平順縣,離潞安府一百里路,離城五里外,止有淺井一孔,一日止出得五桶水,有數--縣官是兩桶,典史教官各一桶,便也就渾濁了。這是夏秋有雨水的時節,方得如此;若是旱天,連這數也是沒有的。上面蓋了井庭,四面排了欄棚,專設了一名井夫晝夜防守,嚴加封鎖。其餘的鄉紳庶士休想嚐嚐那井泉的滋味,吃的都是那池中的雨雪。若是旱得久了,連那池中都枯竭了,只得走到黎城縣地方。往來一百六十里路,大人家還有頭口馱運,那小人家那得頭口,只得用人去挑。不知怎樣的風俗,挑水的都盡是女人。雖是那婦人,都也似牛頭馬面一般,卻也該叫他挑水!畢竟也甚可憐。
看了這等乾燥的去處,這水豈是好任意灑潑的東西?說起那明水的會仙山上數十道飛泉,兩三掛水簾,龍王廟基的源頭,白雲湖浩渺無際,誰還顧說這水是不該作踐的,作踐了要罪過人子如此等念頭?且是大家小戶都把水引到家內,也不顧觸犯了龍王,也不顧污濁了水伯,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做飯烹茶,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取支敬天供佛。你任意濫用罷了,甚至於男子女人有那極不該在這河渠裡邊洗的東西無所不洗。致得那龍王時時奏報,河伯日日聲冤。水官大帝極是個解厄赦罪的神靈,也替這些作禍的男女彌縫不去,天符行來查勘,也只得直奏了天廷。所以這明水的地方,眾生諸惡,同於天下,獨又偏背了這一件作踐泉水的罪愆。於是勘校院普光大聖會集了二十天曹,公議確報的罪案。
那二十曹官裡面多有說這明水的居民敢於奢縱淫佚,是恃了那富強的豪勢;那富強卻是藉了這一股水利:別處夏旱,他這地方有水澆田;別處憂澇,他這地方有湖受水。蒙了水的如此大利,大家不知報功,反倒與水作起仇來,況且從古以來事體,受了他的利,再沒有不被他害的,循環反覆,適當其時。
卻是玉帝檄召江西南昌府鐵樹宮許旌陽真君放出神蛟,瀉那鄰郡南旺、漏澤、范旭、跑突諸泉,協濟白雲水吏,於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決水淹那些惡人,回奏了玉帝。那玉帝允了所奏,頒敕許真君覆勘施行,但不得玉石俱焚,株連善類。許真君接了天旨,放出慧眼的靈光,照見那明水的惡孽,俱與那天符上面說的一點不差,善人百中一二,惡者十常八九。
到了五月一日,真君扮了一個道士,雲遊到繡江縣,漸次來到明水地方,歇在呂祖閣上,白日出來沿門化齋,夜晚回到閣上與那住持的道士張水雲宿歇。那張道士是一個貪財好色、吃酒宿娼,極是個無賴的惡少,也就是地方中一個臭蟲。每日家大盤撕了狗肉,提了燒酒,拾了胡餅,吃得酒醉飯飽。間或陰天下雨,真君偶然不出化齋,他就一碗稀湯水飯,也不曉得虛讓一聲。幾番家吃醉了,言三語四,要攆真君出去,說:「我這清淨仙家,豈容遊方濁骨混擾玄宮!」真君也憑他囉唣,不去理他。他坐了一把醉翁椅子,仰天蹺腳的坐在上面,見真君出入,身子從來不曉得欠一欠。
一日,把那椅子掇在當門,背了呂祖的神像,坐在上面鼾鼾的睡著。真君要出去化齋,他把那殿門擋得縫也沒有。真君歎息說道:「『指佛穿衣,賴佛吃飯』;你單靠了純陽,住這樣乾淨涼爽的所在,享用十方。這樣的佈施,怎就忍得把屁股朝了他面前,這般的褻瀆?我待要教訓他一番,一則他的死期不遠,二則我卻為甚管那純陽的人?」躊躕了半會,真君從他的旁首擦出去了。
真君每日化了齋,或到人家門上誦經一卷,或到市上賣藥一回。賣的那丸藥,就在那面前地下的泥土取些起來,吐些唾沫和泥,人豈有信他是仙丹的理?不惟不買他的藥,見他這等,連齋也都不肯化與他。一個人慌張張從真君面前走過。真君說道:「漢子,你住下!你的娘子產難,別人是沒有藥的;你把我這一丸藥急急拿回去,使溫水送下。這藥還在兒手中帶出,卻要取來還我。」那人大驚:「娘子生產不下,看著要死,他卻如何曉得?但這泥丸如何得有效驗?他既未卜先知,或者有些效驗也不可知。」持了藥跑得回去。那娘子正在那裡碰頭打滾,他倒了一些溫水,把那藥送了下去,即時肚裡響了兩聲,開了產門,易易的生下一個白胖的小廝,左手裡握了他那一丸藥。那人喜得暴跳,拿了這藥,忙到他賣藥的所在,真君還在那裡坐著。這人千恩萬謝,傳揚開去。
人偏是這樣羊性,你若一個說好,大家都說起好來;若一個說是不好,大家也齊說不好。這泥丸催產原也希奇,那人又更神其說,圍攏了無數的人,亂要買將起來。真君說道:「你們且不要留錢,只管把藥取去,照症對了引子吃下。我這藥也全要遇那緣法:若有緣的吃下去,就如拿手把那病抓了的一般;你若是沒有緣的,吃也沒用。所以你們吃下藥,有效驗的,送錢還我不遲。」那些有病吃藥的,果如真君所說,有吃下即好的,有吃了沒帳的,果然是「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從此後真君賣藥大行,當了人,旋和泥,旋搓藥。賣藥的錢,也有舍與貧人的,或遇甚麼生物買來放了的。忽然後來不賣了丸藥,賣起散藥來。那散藥也不是甚麼地黃、白朮、甘草、茯苓合的,也是那地中的乾土,隨抓隨賣。拿去治病,那效驗的,與丸藥的功用一般。
到了七月七日,真君說道:「我與你們眾人緣法盡了,初十日我就要回我家山去。趁我在此,要藥的快些來要!不止治病,即遇有甚麼劫難的時候,你把我這藥來界在門限外邊,就如泰山一般的安穩。」只是那些讀書的半瓶醋,別的事體一些理也不省,偏到這個去處,他卻要信起理來,說道:「世間那得有這等事來!成幾兩子買了參蓍金石,按了佐使君臣,修合■咀丸散,拿去治那病症,還是一些不效,如今地下的泥土,當面和了哄人,成幾百幾千的騙錢!又說什麼劫難的時候,把藥界在門前,可以逃難。如此妖言惑眾,可惡那地方總甲容留這等妖人在此惑世誣民!」大家誹謗。只是那些愚民百姓信從得緊,每人成兩三服的買去,每服多不過兩三茶匙。從初七賣到初九日晚上,真君也不曾回到呂祖閣去,霎時不見了蹤影。那些百姓,買得藥的,有得至誠收藏的,也有當頑當耍,雖然要了來家,丟在一邊的。
卻說那呂祖閣的住持張道士見真君夜晚了不來,喜得說:「這個野道足足得攪亂了我兩個月零四日,此時不來,想是別處去了。待我看看他的睡處還有遺下的甚麼東西沒有。」叫徒弟陳鶴翔持了燭,自己跟了,看得一些也沒有甚麼別物,只他睡覺的屋裡山牆上面寫有四句詩,細看那墨跡淋漓,還未曾乾。那首詩道:
籜冠芒履致翩翩,來往鄱陽路八千。不說鐵官當日事,恐人識得是神仙。
那張水雲合陳鶴翔見了,不勝詫異,只是不曉得那詩中義理,不知說得是甚,但只心裡也知道不是個野道士,必定是個神仙。兩月來許多傲慢於他,自己也甚是過意不去。懊悔了一歇,收拾睡了。從此睡去,有分教張水云:不做仙宮調鶴客,改為水府守鮫人。且看下回消繳。
↑ 晋仙人許遜,曾為旌陽縣令。
洪波浩渺,滔滔若塞外九河;矗浪奔騰,滾滾似巴中三峽。建瓴之勢依然,瀑布之形允若。隋楊柳剛露青梢,佛浮圖止留白頂。廣廈變為魚鱉國,婦男填塞鮫宮;高堂轉做水晶鄉,老稚漂流海藏。總教神禹再隨刊,還得八年於外;即使白圭重築堰,也應四海為鄰。
卻說那年節氣極早,六月二十頭就立了秋,也就漸次風涼了。到了七月初旬,反又熱將起來,熱得比那中伏天氣更是難過。七月初九這一日,晴得萬里無雲,一輪烈日如火鏡一般;申牌時候,只見西北上一片烏雲接了日頭下去,漸漸的烏雲湧將起來,頃刻間風雨驟來,雷電交作。那急雨就如傾盆注溜一般,下了二個時辰不止,街上的水滔滔滾滾,洶湧得如江河一般。
看看這水已是要流進人家門裡,人家裡面的水又泄不出去,多有想起真君那藥,曾說遇有劫難,叫界在門限外邊可以逃躲,急急尋將出來。也有果然依法奉行的;也有解開是個空包,裡邊沒有藥的;也有著了忙,連紙包不見了的;也有不以為事忘記了的。
那雨愈下愈大,下到初十日子時,那雨緊了一陣,打得那霹靂震天的響,電光就如白晝一般,山上震了幾聲,洪水如山崩海倒,飛奔下來,平地上水頭有兩丈的高。只是將真君靈藥界了門限的,那水比別家的門面還高幾尺,卻如有甚麼重堤高堰鐵壁銅牆擋住了的一般;其餘那些人家渾如大鍋裡下扁食的一般。一村十萬餘人家禁不得一陣雨水,十分裡面足足的去了七分。
那會仙山白鶴觀的個道士蘇步虛,上在後面道藏樓上,從電光中看見無數的神將,都騎了奇形怪狀的鳥獸,在那波濤巨浪之內,一出一入,東指西畫,齊喊說道:「照了天符冊籍,逐門淹沒,不得脫漏取罪。」後面又隨有許多戎裝天將,都乘了龍馬,也齊喊說:「丁甲神將,用心查看,但有真君的堤堰及真君親到過的人家都要仔細防護,毋得缺壞,有違法旨!」到了天明,四望無際,那裡還有平日的人家,向時的茅屋?屍骸隨波上下,不可計數。
到了次日,那水才漸漸的消去。那夜有逃在樹上的,有躲在樓上的;看見那電光中神靈的模樣,叫喊的說話,都與那道士蘇步虛說的絲毫無異。那三分存剩的人家,不惟房屋一些不動,就是囤放的糧食一些也不曾著水,器皿一件也不曾衝去,人口大小完全。彼此推想他的為人,都有件把好處。
卻說那些被水淹死的人總然都是一死,那死的千態萬狀,種種不一。呂祖閣那個住持道士張水雲,那一日等真君不見回去,煞實是喜了個夠。因見了那壁上的詩,又不覺的愧悔了一番。因那晚暴熱得異樣,叫了徒弟陳鶴翔將那張醉翁椅子抬到閣下大殿當中簷下,跣剝得精光,四腳拉叉睡在上面。須臾,雷雨發作起來,陳鶴翔不見師父動靜,只待打了把傘走到面前,才把他叫得醒來。誰想那兩腳兩手,連身子都長在那椅子上的一般,休想要移動分毫。他的身軀又重,陳鶴翔的身軀又小,又是一把夯做的榆木粗椅,那裡動得?張水雲只是叫苦。雨又下得越大起來。陳鶴翔也沒奈何可處,只得將自己那把雨傘遞與他手內,叫他拿了遮蓋,自己冒了雨又跑到閣上去了。雨又下得異樣,師父又有如此的奇事,難道又睡了的不成?後來發水的時候,那陳鶴翔只見一個黃巾力士說道:「這個道人不在死數內的,如何卻在這裡等死?」又有一個力士說道:「奉呂純陽祖師法旨著他添在劫內,見有仙符為據。」那個黃巾力士說:「既有仙符,當另冊開報。」陳鶴翔見他帶椅帶人逐浪隨波蕩漾而去。後來水消下去,那張水雲的屍首還好好的躺在那椅上,閣在一株大白楊頂尖頭上,人又上不去取得下來;集了無數的鷂鷹老鴉,啄吃了三四日,然後被風吹得下來,依舊還黏在椅上。陳鶴翔只得掘了個大坑,連那椅子埋了。
虞際唐、尼集孔都與他親嫂抱成一處;張報國與他叔母,吳溯流與他的親妹,也是對面合抱攏來。幸得不是驟然發水,那樣暴雨震雷,山崩地裂,所以人人都不敢睡覺,身上都穿得衣裳。
那祁伯常三年前做了一夢,夢見到他一個久死的姑娘家裡,正在那裡與他姑娘坐了白話,只見從外面一個醜惡的判官走了進來,口裡說道:「是那裡來的這樣生野人氣?」祁伯常的姑娘迎將出去,回說:「是姪兒在此。」那判官說:「該早令我知。被他看了本形,是何道理?」躲進一間房內。待了一頓飯的時候,只見一個戴烏紗唐巾,穿翠藍縐紗道袍,朱鞋綾襪,一個極美的少年。他姑娘說道:「這就是你的姑夫,你可拜見。」美少年道:「不知賢姪下顧,致將醜形相犯,使賢姪有百日之災;我自保護,不致賢姪傷生。」一面叫人備酒相款。待茶之間,一個虞候般的人稟說:「有西司判爺暫請會議。」美少年辭說:「賢姪與姑娘且坐,頃刻即回。」
祁伯常因乘隙閒步,進入一座書房,明窗淨幾,琴書古玩,旁列一架,架上俱大簿冊籍。祁伯常偶抽一本揭視,俱是世人注死的名字。揭到第二葉上,明明白白的上面寫「祁伯常」三字,細注:「由制科官按察司,祿三品,壽七十八歲,妻某氏,一人偕老,子三人。」祁伯常看見,喜不自勝,又看有前件二事,下注:「某年月日,用字作紙,被風吹入廁坑,削官二級;某年月日,誣謗某人閨門是非,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因教書誤人子弟,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出繼伯父,因伯死,圖產歸宗,官祿削盡;某年月日,通姦胞姊,致姊家敗人亡,奪算五紀,於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與姊祁氏合死於水。」那時己酉七月,算到辛亥七月,整還有三年。他把通姦胞姊的實情隱匿了不說,只說:「我適才到了姑夫書房,因見一本冊上注定姪兒在上,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於水。豈有姑娘在上,姑夫見掌生死簿子,不能與自己姪兒挽回?」苦死哀求。姑娘說道:「稍停等你姑夫吃酒中間,我慢慢與你央說。」
停了片時,那美少年回來,與祁伯常安坐遞盞。酒至數巡,祁伯常自知死期將到,還有甚麼心緒,只是悶悶無聊。少年說道:「適才賢姪見了歡喜樂笑,怎麼如今愁容可掬?只怕到我書房,曾見甚麼來?」姑娘說道:「姪兒果真到你的書房,見那簿上有他的名字,注他到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於水,所以憂愁,要央你與他挽回生命哩。」少年說道:「這個所在是我的秘密室,偶然因賢姪在此,忙迫忘記了鎖門,如何便輕自窺視?這是會同功曹,奉了天旨,知會了地藏菩薩,牒轉了南北二斗星君,方才注簿施行,怎麼挪移?」祁伯常跪了,苦死哀求。姑娘又說:「你掌管天下人的生死簿子,難道自家的一個姪兒也不能照管一照管?卻要甚麼親戚!你是不圖相見罷了,我卻有何面孔見得娘家的人?」少年說:「你且莫要煩惱,待我再去查他的食品還有多少,再作商議。」少年回來說道:「幸得還有處法:那官祿是久已削淨,不必提起了;你還有七百隻田雞不曾吃盡,你從此忌了田雞,這食品不盡,也還好稍延。」卻原來祁伯常素性酷好那田雞,成十朝半月沒有肉吃,不放在心上,只是有個田雞的時候,就是揭借了錢債,買一斤半斤,或煎或炒,買半壺燒酒,吃在肚裡才罷。這是他生平的食性。
那時醒了轉來,這夢的前後記得一些也不差,從此以後果然忌了不吃田雞;雖是在人家席上有田雞做肴品的,街頭有田雞賣的,饞得谷谷叫,咽唾沫,只是忌了不敢吃。他時刻只想著辛亥的七月初十日子時的劫數。待了一年,一日,在朋友家赴席,席上炒得極好的田雞,噴香的氣味鑽進他鼻孔內去,他的主意到也定了不肯吃,可恨他肚裡饞蟲狠命勸他破了這戒。他被這些饞蟲苦勸不過,只得依他吃了,從這一日以後,無日不吃,要補那一年不吃的缺數,心裡想道:「夢中之事未必可信。況姑娘早死,見有姑夫活在此間,難道陰司裡又嫁了別的不成?」雖是這等自解,那辛亥的死期時刻不敢忘記。
光陰易過,轉眼到了那年六月盡邊,祁伯常真是挨一刻似一夏的難過。到了七月初八日,越發內心著慌,心裡想道:「注我該死於水,我第一不要過那橋,但是湖邊、溪邊、河邊、井邊,且把腳步做忌這幾日,再不然,我先期走上會仙山頂紫陽庵秦伯猷書房,和他伴住兩日,過了這日期。總數就是懷山襄陵,必定也還露個山頂,難道有這樣大水沒了山頂不成?」
從初八日吃了早飯,坐了頂爬山虎小轎,走上山去,到了秦伯猷書房。秦伯猷笑道:「你一定是來我這山頂躲水災了。你住在這裡,且看甚麼大水沒過山來。」同秦伯猷過了一夜。次早,秦伯猷家使一個小廝說:「學裡師爺奉縣裡委了修志,請相公急去商議。門子見在家中等候。」秦伯猷對祁伯常說:「你來得甚好,且好與我管管書房。這庵裡的道士下山去看他妹子去了,米麵柴火,也都還夠這幾日用的哩。」秦伯猷作了別,慢慢的步下山來,同了門子備了頭口,往城中學裡去了。祁伯常住在庵內,甚為得計。
初九日,掌燈時候!下得大雨,與山下一些無異。誰知那洪水正是從這山頂上發源,到了初十日子時,那紫陽庵上就如天河瀉下來的一般,連人帶屋,通似順流中飄木葉,那有止住的時候。別人被水沖去,還是平水沖激罷了;這祁伯常從山上衝下,夾石帶人,不惟被水,更兼那石頭磕撞得骨碎肉糜,擱在一枝棗樹枝上。秦伯猷那日宿在城內,一些也無恙。
又說那個陳驊,初九日上城去與他丈人做生日,媳婦也同了他去。那丈人家因人客不齊,上得座甚晚。他吃酒不上三鐘,就要起席。丈人舅子再三的留他不住,定要起身。進去別他的丈母,那丈母又自苦留。媳婦也說:「家中沒有別事,天色又將晚了,又西曬炎熱得緊,你又不曾吃得甚麼,你可在此宿過了夜,明日我與你同回,豈不甚便?」誰知他心里正要乘他娘子不在,要趕回去與他一個父妾上陣相戰,所以抵死要回家去。離家還有十里之外,天色又就黑了,打了頭口飛跑,還有五六里路;冒了大雨,趕到家中。也虧他這等迅雷猛雨的時候,還兩下裡鳴金擂鼓大殺了一場,方才罷戰息兵。海龍王怕他兩個又動刀兵,雙雙的請到水晶宮裡,治辦了太羹玄酒,與他兩個講和。因水晶宮裡快活,兩個就在那里長住了,不肯回家。
再說那狄員外。真君自五月初五日到了明水,先到狄家門上坐了化齋,適值狄員外從裡邊出來,問說:「師傅從那裡來的?我這裡從不曾見你。」真君道:「貧道在江西南昌府許真君鐵樹宮裡修行,聞貴處會仙山白雲湖的勝景,特雲遊到此,造府敬化一齋。」狄員外忙教人進去備齋管待,問說:「師傅還是就行,還要久住?」真君說:「天氣炎熱,且住過夏再看。」狄員外又問:「在何處作寓?」真君說:「今暫投呂仙閣內。」狄員外說:「那呂仙閣的住持張道人,他容不得人,只怕管待不週,你不能在那邊久住。既是方上的師傅,必定會甚麼仙術了?」真君說:「從不曉得甚麼仙術,只是募化齋飯充饑。再則不按甚麼真方,但只賣些假藥,度日濟貧而已。」狄員外笑說:「師傅,你自己說是假藥,必定就是妙藥。倒是那自己誇說靈丹的,那藥倒未必真哩。」
敘話之間,狄周出來問說:「齋已完備,在那邊吃?」狄員外叫擺在客次裡邊。真君說:「就搬到外面,反覺方便些。遊方野人,不可招呼進內。」狄員外說:「這街上不是待客的所在。遊方的人正是遠客,不可怠慢。雖倉卒不成個齋供,還是到客次請坐。」真君隨了狄員外進去,讓了坐。端上齋來,四碟小菜、一碗炒豆腐、一碗黃瓜調麵筋、一碗熟白菜、一碗拌黃瓜、一碟薄餅、小米綠豆水飯,一雙箸。狄員外道:「再取一雙箸來,待我陪了師傅吃罷。」
狄周背後唧噥說:「沒見這個大官人,不拘甚人就招他進來,就陪了他吃飯!如今又同不得往時的年成,多少強盜都是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了,打劫的哩!」真君說:「蒙員外賜齋,還是搬到外面待貧道自己用罷。員外請自尊重,不勞相陪。管家恐怕有強盜妝扮了僧道哄執主人,卻慮得有理。」狄員外道:「不要理他!師傅請坐。」又心裡想說:「我一步不曾相離,狄周是何處說他甚來?」狄周又添了飯來,狄員外說:「你在那裡說師傅甚來?師傅計較你哩!」狄周說道:「我並不曾說師傅甚的。」真君笑道:「你再要說甚麼,我還叫大蜂子螫你那邊的嘴哩。」狄周笑道:「原來是師傅的法術!大官人說陪了吃飯,我悄悄的自己說道:『官人不拘甚人就招進他來,就陪了吃飯!如今又不是往日的好年成,多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了,打劫的哩!』剛剛說得,一個小小土蜂照這右嘴角上螫了一口,飛了。」狄員外道:「你在那裡說的?」狄周道:「我在廚房門口說的。」狄員外道:「廚房離這裡差不多有一箭地,我一些不知,偏師傅知道,這不是異事麼?蜂果然螫了嘴角,怎不見有甚紅腫?」真君道:「螫好人不過意思罷了,有甚紅腫。你近前來,我爽利教你連那微微微的麻癢都好了罷。」使手在他右嘴角上一抹,果然那麻癢也立刻止了。狄周在後邊,對了狄員外的娘子誇說不了,說道:「必定是個神仙。」
狄員外的娘子自從生了女兒巧姐以後,坐了涼地,患了個白帶下的痼病,寒了肚子,年來就不坐了胎氣,一條褲子穿不上兩三日就是塗了一褲襠糨子的一般,夏月且甚是腥臭,肚裡想說:「這等異人,必定有甚海上仙方。」口裡只不好對狄周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