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35 · 第35章
魏氏道:「這三宗銀子卻是都經過你的眼,卻是我的耳朵也不曾經過。他斷氣的時候,誰教你不在跟前?想是他把這銀子不知寄在那裡,望你不見,極得那眼象牛眼一般,只罵你雜種羔子沒有造化,可惜把這銀子不知迷失那裡去了!你怨的我中甚麼用?我如今同了你到我房中,我把隨身的衣服與鞋鞋腳腳的收拾出來,另在一間房子住著,你把這原舊的臥房封鎖住了。自此時就把這件事來做完。」
小獻寶說:「你不知從幾時就估倒乾淨,交給我這空房做甚麼?」魏氏說:「我沒的有耳報,是你肚子的蛔蟲,就知道你要來逼拷我的銀子?我就預先估倒了不成!我使的是我陪嫁的兩個櫃,你娘的兩個櫃,我連看也沒看,連鑰匙我還沒見哩!倒是咱如今同著你進去看看極好。」
小獻寶依允,就待進去。魏氏說:「這不好,你去請了金亮公來,咱屋裡查點,叫他外頭上單子,也是個明府。」小獻寶果就去請了金亮公來,合他說了所以,窗外與他設了一張桌,一把椅,筆硯紙張。魏氏同小獻寶進到房裡,將汪為露的衣服並那兩個鎖著的櫃都把鎖來擰了,脫不了他娘的些簪棒衣裳,裡邊也還有兩三弔錢;並房裡的燈台錫盆之類,都一一叫金亮公登在單上。魏氏方把自己的衣裳首飾鞋腳之物另搬到小東屋里居住,汪家的東西盡情交付與小獻寶,叫他鎖了門,貼了封皮。
小獻寶心裡,起初也還指望要尋出些銀子來,誰知一分銀子也不曾尋的出。剛剛他娘的櫃裡有三千多錢,小獻寶要拿了去做賭博的本錢,魏氏又要留著與汪為露出殯。小獻寶說:「就是出殯,沒的這兩三千錢就夠了麼?頭信我使了,我再另去刷刮。」魏氏說:「要靠著你另去刷刮,這殯就出不成了!且留這錢,不夠,可把我幾件首飾添上;再要不夠,我問徒弟們家告助,高低趕五七出了這殯,看耽誤下了。這錢我也不收,央金大哥收著。」
金亮公:「師娘這主的是,該把先生這殯出了。天下的事定的就麼?昨日要入殮,怎麼被雷把先生震的稀爛?師娘也且休要折損首飾,待我合同窗們說去,要斂不上來,師娘再花首飾不遲。聽說宗光伯也只這幾日回來呀,得他來更好。」魏氏家裡料理,金亮公外邊傳帖,小獻寶依舊賭錢。
過幾日,宗舉人從河南回到家來,聽知汪為露已死,次日變了服,拿了紙錁,來到靈前弔孝,痛哭了一大場。請見了魏氏,敘說了些正經話。魏氏說:「要趕五七出殯,止有三弔多錢做主,別的要仗賴徒弟們助濟。」宗舉人說:「這也易處。糧食是家裡有的,師娘且把三弔多錢揀要緊的置辦,別的到臨期待俺們處。開墳也用不多錢,脫不了有前邊師娘的見成洞子。可只是先生手裡有錢,可往那裡去了?只在我手裡刷刮了就夠三四百兩。」
魏氏說:「他怎麼沒有錢?他也為我才來,又為我年小,凡是銀錢出入,拿著我當賊似的防備。瞞著我,爺兒兩個估倒。昨日病重了,不知誰家,給了一封銀子,從前以往就只遞了這封銀子到我手裡。我見他著實病重了,遙地裡尋了他兒來,叫他買幾匹布買付板預備他。他兒還說我見神見鬼的,誰家沒個病?沒的病病就死麼?後來不知怎麼又轉了念頭,說我說的是。我還待把這封銀子,問他聲給他,他兒說:『人已病的這們樣了,還問他做甚麼?』我原封沒動,拿出來給了他,同著拆開秤了,二十二兩。他拿了這銀子一溜煙去了,布也沒買,板也沒買,又沒處尋他。只得俺爹遙地裡賒了兩匹布替他做了兩件衣裳,做了這點帳子,賒了這個棗木材。那幾日天又倒過來熱,等不見他來,又不敢入了殮,發變的滿街滿巷的氣息。等到第二日掌上燈,從那裡來了,叫喚了兩聲,一片聲的說不去尋他,做的衣裳又不齊整,買的板又不好,只是問誰主的事。可可的俺爹來到,聽見了,說了他幾句,說:『嫌材不好,脫不了還沒入殮,你另買好材,把這材抬了去,留著我用!』又沒入成殮。到了半夜裡,促風暴雨,那雷只做了一聲的響,把那屍震的稀爛。虧了清早他金大哥來員成著入了殮。一個老子病的這們樣著,你可也守他守,他可也有句話囑付你,跑的山南海北的沒影子。臨那斷氣,等不將他來,只見他極的眼象牛一般,情管待合他說甚麼,如今有點子東西,不知汝唆在那裡迷糊門了。」
宗舉人辭了魏氏回家,金亮公拜他,商議問同窗告助的事。宗光伯說:「這先生待徒弟也感不出叫人助來。只是當咱兩個斂他們罷了。師娘一個年小的女人,小獻寶又當不的人數,咱兩個就替他主喪,把先生這殯出了也好。要蹉跎下了,那小獻寶是倚不就的;看師娘這光景也是不肯守的,--其實這們一個小獻寶,可也守不的。把同窗都開出名來,厚薄在人,別要拘住了數。只是舉喪的那日都要齊到,上公祭,送私禮。」算計停妥,也傳知了狄賓梁。那狄賓梁把那送禮被罵、學道遞呈的事對著宗光伯告訴了一遍。宗光伯說:「昨日會著金亮公,他也說來。先生已是死了,合他計較甚麼?只是有厚道罷了。」相別回家。
算計到了舉喪的那日,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學生且先自己代出銀子來代辦了公祭,與了祭軸,只是空了名字,隨到隨填。這些徒弟們雖然名是師徒,生前那一個不受過他的毒害?比束脩、比謝禮,狠似學官一般,誰是喜歡他的?只因宗昭是個舉人,金亮公平日是好人,所以一呼翕應,傳帖上面都打了「知」字,只等至期舉行。
再說魏才自從那日與小獻寶嚷鬧以後,便再也不來上門,只有魏氏的弟魏運與魏氏的母親戴氏時常往來。魏氏手裡的東西,其那細軟的物件都陸續與那戴氏帶了回家,其那狼康的物件日逐都與魏運運了家去,有的不過是兩件隨身衣服留在跟前。
原來那個侯小槐因向年與汪為露爭牆腳結了仇怨,怎還敢與這個老虎做得緊鄰?只得把這住了三世的祖房賤價典了與人,自己遠遠的另買了一所房子居住,避了這個惡人開去。後來也還指了清陽溝,溝水流上他門去,作踐了幾番。一來也虧侯小槐會讓得緊,二來也虧了他漸漸的病得惡不將來。這侯小槐可可的斷了弦,正要續親。這魏才夫婦背後與女兒商議停妥,出了喪就要嫁人。媒婆來往提說,這魏才因侯小槐為人資本,家事也好,主意定了許他。只是侯小槐被汪為露降怕了的,雖是做了鬼,也還怕他活將轉來被他打脖,不敢應允。無奈被那媒婆攛掇,說得亂墜天花,便就慨然允諾了,擇了個吉日,悄悄的下了些聘禮。原說算計等魏氏出過喪回到娘家,擇期嫁娶。誰知這魏家機事不密,傳到了小獻寶的耳朵。小獻寶說道:「繼母待嫁,這也是留他不得,但一絲寸縷不許帶去。」要收財禮銀二十兩,又要在汪為露墳上使豬羊大祭,方許他嫁人。誰知這些說話又有人傳與魏家,未免就「八仙過海,各使神通。」
看定十二月二十五日是汪為露五七的日子,那一日出殯。十九日開喪受弔。宗光伯、金亮公二人絕早的穿了孝衣,先到汪為露家奔喪,料理喪事。果然預備了一付三牲,齊整祭品,祭軸上寫了祭文,空了名字。早飯以後,這些傳帖上畫了「知」字的門人都也換了素服,除了各自助喪的銀子五錢一兩,也還有二兩三兩的好幾人。狄希陳他父親與他封了八兩銀子,公分外又同眾人各出祭資一星。宗昭助銀六兩,金亮公四兩。總算不料有五十兩出頭的銀子。宗光伯兩人甚是歡喜,將祭品擺了靈前。徒弟們序齒排成了班次,學長上了香,獻了酒,行了五拜禮,舉哀而哭。
哀止起來,看那別人眼內都乾號,獨宗光伯、狄希陳兩個哭得悲痛,涕淚滂沱,起來還哭得不止。小獻寶出來謝了眾人,魏氏又出來獨謝宗、金二人,讓眾人前邊待茶。把眾人送的助喪銀子,二人照帖點收,不肯交與小獻寶去,恐他又拿去賭博,仍自不成了喪儀。眾人說道:「宗兄哭得這等悲痛,或者為是先生成就了他的功名,想起先生有甚好處,所以悲傷。這狄賢弟辭先生的時節也還甚小,卻為何也這等痛哭?我們非不欲也真哭一場,只因沒這副急淚。」
宗舉人道:「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僥倖的時節,蒙宗師作興了一個秀才。先生替我私自攬了一個人,收了一百二十兩銀子。我又不知,又收了人的錢,又使了他一半,先生才說。我單指這銀子做會試的路費,先生給了我個絕命丹。我再三央懇先生,只當借一半給我,湊著退銀子還人,先生一毛不拔。我說:『玉成學生上京,萬一再有寸進,孝敬先生日子正長。』越發惹出先生不中聽的話來,說:『知道後日事體怎麼?知道有你有我?我且挽到籃裡是菜。』又說要合我到禮部門前棋盤街上拿了老秀才搏對我這小舉人。人家嗔怒沒給他說成秀才,催還銀子如火似的。幾畝地又賣不出去,極的只待上吊,只恨多中了一個舉。後來為那寫書說分上的事,按院火繃繃的待要拿問,家父又正害身上不好,顧不的,只得捨了家父往河南逃避。回想『能幾何時,而先生安在哉?』思及於此,不由人不傷感。」眾人說:「宗兄原來為想這個痛哭,這也痛哭的過。」
內中有一個姓紀,名時中,極是個頑皮,說道:「宗兄的哭是感激先生有這些好處。他見鞍思馬,睹物傷人,這哭的有理。這狄賢弟的哭師也更痛,小子之惑也滋甚,請無問其詳,願聞其略。」狄希陳說:「一個師死了,怎麼不哭?甚麼詳不詳,略不略的!」紀時中又戲道:「先生之死也,冠者童子之門人未有出涕者,而子獨為哭失聲,斯子也,必多曠於禮矣夫!」眾人笑向狄希陳道:「他說你合先生有別的勾當,你才是這等痛哭哩。」狄希陳紅了臉道:「我辭下去的時節,年紀方得十二歲,我就合先生有勾當來?我那一日早到,你在先生裡間內係了褲子出來,是做甚麼?」紀時中道:「這也說不通。我是幾時冠巾?難道這麼個大漢還有別的勾當麼?」狄希陳說:「難道冠了巾就做不得勾當?我見人家女人因做勾當才戴■髻哩。曾點還說冠者得五六人才好。」
紀時中拍掌笑道:「這是他自己供的,可見是童子六七人,這十二歲辭去的話說不過了!」眾人說:「狄賢弟,你倒把那痛哭的心腸似宗兄一般實落說了,解了眾人的疑心便罷。你不肯實說,豈但紀兄,連眾人也都要疑的。」狄希陳說:「我哭也有所為。」眾人齊道:「這不必說了。你卻為何?」狄希陳道:「我因如今程先生恁般瑣碎,想起從了汪先生五年不曾叫我背一句書,認一個字,打我一板,神仙一般散誕!因此感激先生,已是要哭了;又想起昨在府城與孫蘭姬正頑得熱鬧,被家母自己趕到城中把我押將回來,孫蘭姬被當鋪裡蠻子娶了家去,只待要痛哭一場,方才出氣。先在府城,後來在路上,守了家母,怎麼敢哭?到家一發不敢哭了。不指了哭先生還待那裡哭去?」眾人也不管甚麼先生靈前,拍手大笑,說完走散。
凡這七日之內,建醮行香,出喪擔祭,有了這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倡義,這些人也所以都來盡禮。到了二十五日,宗金兩個自己原有體面,又有這五十兩銀子,於是百凡都盡象一個喪儀,不必煩說。街坊上人多有看宗金兩人分上,沒奈何也有許多人與他送殯的。狄員外也還要來,狄婆子說:「被他村光棍奴才罵不夠麼?還有嘴臉去與他送殯!不是我看理的分上,連陳兒也不許去哩!」狄員外道:「這也說得有理。」送葬的人,有送出村去的,有送兩步摸回家去的。只有這些徒弟、魏才、魏運、魏氏的母親戴氏、妗母扶氏,同到墳頭。眾人只見墳上有一頂四人青轎,又有兩個女人,又見有幾桌祭品,又見侯小槐也穿了素衣在那墳上。宗舉人對金亮公道:「這是侯小槐,因是處過緊鄰,所以還來墳上致祭,這不顯得先生越發是個小人了!」一邊忙忙的收拾,下完了葬。侯小槐叫人抬過祭品去,行了禮,奠過了酒,小獻寶謝了他。侯小槐脫了上面素服,兩個婦人掇過氈包盒子,取出紅衣簪飾,戴氏、扶氏叫魏氏在汪為露墳上哭了一場,拜了四拜,與他換了吉服,叫他將縞素衣裳都脫了放在墳上。
小獻寶看了,呆呆的站著,一聲也做不出來。那些徒弟們從葬畢,辭過了墳,各已走散。止剩得小獻寶一人,待了半晌,方問道:「你是嫁與何人,也該先說與我知道。難道『一毛不拔』,就乾乾的去了不成?在這墳上嫁了人去,連靈也不回,是何道理?」魏才說道:「我女兒年紀太小,在你家裡,你又沒個媳婦,雖是母子,體面不好看相;我家又難養活,只得嫁與侯小槐了。本該與你先說,因你要留他寸絲不許帶去,所以不與你知。你說要財禮二十兩,也莫說我當初原不曾收你家的財禮;就原有財禮,你兒子賣不得母親;況我與你賒的布共銀八錢四分,材板二兩八錢,我都與你還了銀子,這也只當是你得過財禮了。」
魏才這裡與小獻寶說話,戴氏們撮擁著魏氏上了轎,轎上結了彩,遠處來了八個鼓手。侯小槐一干男婦跟隨了家去;魏才然後也自行了。那小獻寶垂頭搭腦蹭到家中,卻好宗金二人先在他家等候,交那同窗們助喪使剩的銀子,還有十四兩七錢,與了小獻寶去。小獻寶說他繼母墳上就嫁了侯小槐去了,嗔宗金二人來得早了,沒了幫手,只得聽他去了。宗金二人方曉得侯小槐墳上設祭,原是為此,說道:「便是我們在那裡,師母自己情願嫁人,我們也不好上前留得他。前日已自把家資交付與你,還有甚說?只得忍氣罷了。只是先生在日:凡百不留跬步地,盡教沒趣在兒孫。只此送師泉下去,便是吾儕已報恩。」
人死已燈銷,無復提傀儡。多少強梁死即休,何得仍有鬼?
據屋摟人妻,疑心懷愧悔。惹得妖精報不平,累著汪生腿。
汪為露出殯,狄賓梁叫兒子送了八兩銀助喪,沒有一人不在背後議論狄賓梁用財太侈。都說:「汪為露若是生前相處得好,果然教得那兒子益,這厚贈何妨?讀了五六年書,一個瞎字也不曾教會,這功勞是沒有的了。起先打程樂宇,叫他辱罵得不夠,還在學道遞呈,這等相處,還合他有甚情分?為宗光伯、金亮公兩個的體面不好空了,一兩銀便是極厚的了。這銀子是甚麼東西,可輕易八兩家與人!且宗光伯一個舉人止得六兩,金亮公這等世家止於四兩。」狄賓梁說:「我糶了十二石糧食,方才湊足了這八兩銀子,豈是容易?但前日兒子進學,送他的那謝禮,原不應與他那許多,我一為實是怕他無賴,二為敬奉先生不嫌過厚,不料被他大罵一頓,將帖撩出門來。我既以禮待他,他這等非禮加我,我的理直,他的理屈,我所以把原禮收回。後來他使了人三番兩次來說,還要那原禮回去,我只不理他。他如今既然死了,我所以借助喪的名色,還是與他那前日的謝禮。為他死了,倒不與他一般見識的,合那死人較量。」於是鄉里中有那見識的人都說狄賓梁不象個村老,行事合於古人。
卻說那侯小槐明明白白的牆基被他賴了去,經官斷回。我如此有理的事,怕他則甚?返又怕他起來,那牆基畢竟不敢認回。直待了一年後,打了程樂宇,去呈告到官,縣官想起這事,叫了侯小槐去,問知界牆不曾退還,差人押了立刻拆去廈屋,方才結了前件。這是經官斷過的事,又怕他做甚?雖是合他緊鄰,我「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他便敢奈得我何?這侯小槐卻又沒有這般膽量,急急的把自家祖屋減了賤價出典與人,典的時節還受了他許多勒摹。那典屋的人貪價賤便宜,不肯豁脫,送了他一分厚禮,他方才不出來作業,許人典了這房。
侯小槐得了典價,另往別處買了一處小房居住。後來汪為露死了,卻倒將轉來,逢人說起汪為露的名字來,開口就罵。媒婆說起汪為露的老婆嫁人,起初還有良心發見,惟恐汪為露的強魂還會作業,不敢應承;後來媒婆攛掇,魏才慨許,又自己轉念說:「汪為露在日,恃了兇暴,又恃了徒弟人多,白白的賴我界牆,經官斷了出來,還把我再三打罵;那裡曉得自家的個老婆不能自保,就要嫁人!我娶了他老婆來家,足可以泄恨!」這等發心,已是不善;即使你就要娶他,必竟也還要他送葬完事,回到家中,另擇吉日,使他成了禮數,辭了汪為露的墳塋,脫服從吉,有何不可?偏生要在出殯那日,墳上當了眾人取了他來。就是這魏氏,你雖與他夫妻不久,即是娼婦,子弟暫嫖兩夜,往往有那心意相投,死生契結的。也不知那汪為露在魏氏身上果否曾有好處。只是汪為露一個蠢胖夜叉身子,不兩三個月弄得他似地獄中餓鬼一般的模樣;只為要魏氏愛他少年,把那兩邊的白鬢,一嘴白鬚,鑷拔得象臨死的內官一般;感他這兩件好處,你也不該這等恩斷義絕。他那強盜般打劫來的銀子,豈是當真不知去向?你抵盜了個罄盡,這也還該留點情義。怎麼好只聽了魏才、戴氏的主謀,扶氏、魏運的幫助,把那麻繩孝衣紙匝白髻摘脫將下來,丟在墳上;戴了扭黑的金線梁冠,穿了血紅的妝花紅襖,插了花鈿,施了脂粉,走到墳上,號了數號,拜了兩拜,臨去時秋波也不轉一轉,洋洋得意,上了轎子,鼓樂喧天的導引而去?只怕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到了侯家,那侯小槐摟了汪為露的老婆,使了汪為露的銀子,口裡還一回得意,一回暢快,一回惡罵,盡使出那市囂惡態,日日如此。這其間也還虧了魏氏,說道:「他已死了,你只管對了我這般囉唣,卻是為何?你再要如此,我一索吊死,只罷耳內不聽得這等厭聲!」這侯小槐方才不十分絮叨。
過了幾月之後,小獻寶賭錢日甚,起先把宗金兩人交與他的助喪銀子,翻來復去,做了賭本;過了一月,漸漸的賣衣裳,賣傢伙,還有幾畝地也賣與了別人;止剩了那所房子,因與侯小槐緊鄰,叫經紀來盡侯小槐買,原價是四十五兩,因與汪為露住了幾年,不曾修整,減了八兩,做了三十七兩。脫不了還是魏氏帶來的銀子兑出來買成了他的。那屋中已是一無所有,真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侯小槐買了這汪為露的房子,卻把那住的房屋賣出銀來贖了他的原屋,與汪為露的房子通成一塊,搬回來居住。因汪為露原做臥房的三間是紙糊的牆,磚鋪的地,木頭做的仰塵,方格子的窗牖,侯小槐隨同魏氏仍在裡邊做房。不多兩日,或是燈前,或是月下,或黃昏半夜,或風雨連朝,不是魏氏,就是侯小槐,影影綽綽,看見汪為露的形影。那明間原是停放汪為露所在,恍惚還見一個棺材停在那裡,汪為露的屍首被暴雷震碎,久已沒了氣息,從新又發起臭來;那當面磚上宛然一個人的形跡,天晴這跡是濕的,天雨這跡是乾的。
侯小槐與魏氏害怕,不敢在內居住,仍舊挪到自己的原房;把這房子只是頓放糧食,安置傢伙,無事也沒人過去。若是有人過來,定看見汪為露不在那當面地上躺臥,定是從房裡走將出來。小膽的唬得喪膽忘魂的亂跑,倒是那大膽的踏住不動,看他的下落,他又三不知沒了蹤跡;所以連那糧食傢伙也都不敢放在那邊,騰空了屋,將那新開便門用土乾坯壘塞堅固,門上貼了帖子,指人賃住。有人傳了開去,說汪為露白日出見,所以沒人敢來惹那惡鬼。鎖了街門,久已閒空。因久沒人過去,不見甚麼形跡,只聞的作起聲來,或猛然聽的汪為露咳嗽,或是椎拍的砧聲亂響,或是象幾把刀剁的砧板亂鳴。魏氏每到茅廁解手,常見汪為露巴了牆頭看他,再看又忽不見。
如此待了好幾個月。一日,候小槐正與魏氏在那裡吃飯,只見一個整磚劈面飛來打在桌上,山崩似的響了一聲,幸得不曾中人,連那盛菜飯的碗也不曾打破,唬得侯小槐合魏氏魂飛魄散,從此口鼻裡邊連汪為露的字腳氣也不敢吐的。自此以後,丟磚撩瓦、鋸房樑、砍門扇,夜夜替你開了街門,夜壺底都替鑽了孔洞,飯裡邊都撒上糞土。侯小槐不免得討饒禱告、許願燒錢,一毫不應。魏氏躲去娘家也還稍稍安靜,只是魏氏腳步剛才進門,不知有甚麼耳報,即時就發動起來。
一日,魏氏正收拾往家去,侯小槐正在那邊打發他起身,只見魏氏把臉霎時間變的雪白,自己彩打,敘說房幃中許多穢褻之語,學他不出口來;又責備他將銀子盡數抵盜家去,一宗宗說的款項分明;說玉帝因他做人端正,封他為「天下游奕大將軍」,掌管天下善惡,能知世人的過去未來之事。叫魏氏畫他的形像,戴金襆頭、紅蟒衣、玉帶,出隊入隊的儀從,供養在家;叫魏氏擎了他的精魄做了師婆,出往人家去降神,說休咎,方准安靜饒免;將他的原屋做了供養他的佛堂;不然,還要把魏氏拿去做「天下游奕夫人」。侯小槐跪在下面禱告哀求。附了魏氏,責備侯小槐許多可惡。又說:「這明水一鎮的只有狄賓梁一個君子;其次金亮公還是個好人;宗光伯凡事倒也虧他,只不該對了眾人揭我這些短處。」又說:「我且暫退,限你二日畫像擎神,我來到任:如違了我的欽限,決不輕饒!」
魏氏方漸漸醒轉,還了人色,問他原故,茫然不覺,只苦通身疼痛。請了魏才、戴氏前來商議。魏才因叫他女兒擎神出馬做那師婆勾當,怎肯願意,只說:「等到三日,再作區處。他若再來,我們大家向他再三哀求,只怕他也饒恕。」坐了一歇,議論不定,戴氏領了魏氏同且回家。侯小槐覺得甚是沒趣,門也不出,藏在家中。
到了三日,魏氏在娘家不敢回來,只見侯小槐廚房上面登時火起,照得滿天煙火。魏氏聽知,只得叫他娘跟了,跑得回來,因水方便,街坊上救得火滅,卻不甚利害,剛得燒了個屋角。謝了眾人回去,戴氏也還正在,只見魏氏照依前日發作起來,彩鬢■毛,揣腮打臉,罵:「大膽的淫婦!負義的私窠!我到說不與你一般見識,姑准你出馬擎神,不惟不叫你死,還照顧你賺錢養後漢子,取你三日,你聽那魏才老牛主意,不與我畫神,不許你出馬,如此大膽!我可也不要你出馬,也不用你做夫人,我只拿了你去,貶你到十八層地獄,層層受罪,追還抵盜的銀錢!」侯小槐合戴氏跪在下面只是磕頭。把魏氏作踐一個不住才罷,許神許願的方才歇手。
歇不得兩三日,又是一場。侯小槐情願許他畫像,叫魏氏擎他出馬,揀了吉日,請了時山人來,依他畫了戴金襆頭、紅蟒衣、玉帶、皂靴,坐著八人轎,打著黃羅三簷涼傘,前後擺著隊伍,擇了個進神的吉日,喚了幾個師婆跳神喜樂,殺了豬羊祭祀,供養他在原住的明間上面,做了紅絹帳子。
這侯小槐原是個清門淨戶的人家,雖然擎了邪神,誰就好來他家求神問卜?他又附魏氏叫他掛出招牌,要與人家報說休咎,也只得依他掛出招牌。未免也就有問福禍的人至。這魏氏不曾做慣,也還顧那廉恥,先是沒有那副口嘴,起發的人,有留幾十文香錢的,也不曉得嫌低爭少,憑人留下,回答的那話又甚是艱澀。又嫌魏氏不善擎神,往往作踐。
大凡事體,只怕不做,不怕不會。這魏氏一遭生,兩遭熟,三遭就會,四遭也就成了慣家。人有問甚麼的,本等神說一句,他就附會出再三句來。有來問病的,他就說道:「這病不十分難為,閻王那裡已是上過牌了。我與你去再三搭救。搭救得轉,這是你的造化;若搭救不轉,這也只得信命罷了。」或是來問走失,問失盜的,他說:「這拐帶的人,或是這盜物的人,我都曉得,只我不肯與人為仇。你只急急往東南追尋便得;如東南不著,急往西北追尋,再沒有不遇之理。若再追尋不著,不是還藏躲未動,就是逃逸無蹤。看你造化。」若有問那懷孕的是男是女,他就說:「是女胎。你多與我這香錢,我與你到子孫娘娘面前說去,叫他與你轉女為男。但不知他依與不依,若他果然依了,後來生了兒子,不惟你要謝那娘娘,還要另來謝我。」
凡來問甚麼的,大約都是這等活絡說話。有那等愚人信他哨哄,一些聽他不出。傳揚開去,都說是汪相公還魂顯聖,做了「天下游奕大將軍」,就是他媳婦魏氏擎著,有問禍福的,其應如響。又因魏氏是個少婦人,又有指了問卜,多往他家來的,一日也就有許多香錢。他額定每日要三十個白煮雞子,一斤極釅的燒酒供獻,轉眼都不知何處去了。後來在魏氏跟前常常現形,有時是汪為露的形狀,有時或是個皤然的老者,有時又是個嫣然的少年。後來不止於見形,漸且至於奸宿。起先也還許侯小槐走到跟前,後來他倒占住,反不許侯小槐摸一摸。
這邊侯小槐發話要到城隍手裡告他,又算計要央他那些徒弟們來勸他。他說:「我這『游奕大將軍』的官銜,城隍都是聽我提調的,那怕你告!那徒弟們沒有個長進的人,我先不怕他德來感動,又不怕他勢來相挾,我理他們則甚!你倒奪了我的老婆,反要告我!」呵呵的大笑。他或有時不在,魏氏與侯小槐偷做些勾當,他回來偏生曉得,把魏氏下狠的凌虐,後來連話也不敢與侯小槐私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