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48 · 第48章
不多時,把晁無逸請了來到,大家把那照管小璉哥的事與他說知,他說:「俺自己幾口子還把牙叉骨弔得高高的打梆子哩!招呼他家去,可也算計與他甚麼吃?」晁夫人道:「他幾個哩麼?脫不過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城裡放著房,鄉里放著地,待乾吃你的哩?」晁無逸道:「三奶奶,你不知道麼?他那裡還有甚麼地,還有甚麼房哩!叫那賊老婆都賣了錢扁在腰裡走了!」晁夫人道:「他也沒賣,是半價子典了。鄉里也還有三十多畝沒典出去的地哩。」晁無逸說:「他有地沒地,我不敢招架他;第二的那是個好人?他的兒有好的麼?養活一造子,落出個好來哩?三奶奶,你養活著他罷。」晁夫人道:「你是他叔伯大爺,不養活他,叫我養活哩!」晁思才道:「嫂子,我說的何如?這尚義氣的事,還是我晁老七,別人乾不的!小璉哥,過來,跟了我家去!」晁無逸道:「七爺,你待養活他極好;你可把他的房子合地可也同著俺眾人立個帖兒,待孩子大了,或是怎麼交給他才是。這等不明不白的就罷了?」晁思才道:「你看麼!你說他沒一指地,沒一間房,你不養活他;及至我看拉不上,將了他去,你又說他有地有房了!」晁夫人說:「有合沒,待瞞得住誰哩?老七,你且將了他去,看怎麼的同著眾人立個字兒也不差。」
那小璉哥聽見晁思才待將了他去,扯著晁夫人叫喚;他說:「只跟著老三奶奶罷,我不往老七爺家去,他惡眉惡眼的,我害怕他!」越發抱住了晁夫人的腿,甚麼是肯走。晁夫人說:「你且叫他這裡住些時再去。可憐人拉拉的,你看他的腔兒!」晁思才說:「孩子這裡住著罷了,他那地土房子可該趁早合人說說明白,或是轉換了咱的文書。既說是孩子我養活,這就以我為主了。況我又是咱家的個族長。嫂子在上,沒的我說得不是?」晁夫人道:「是不是我管不了的,你們自己講去。孩子叫他待幾日,慢慢的哄著叫他去,守著他那地合房子去。」留晁思才、晁無逸兩個都吃了飯。
晁思才回到家中,老婆子問說:「事體怎樣的了?」晁思才道:「小璉哥甚麼是肯來,抱著他老三奶奶的腿喬叫喚;他說我惡模惡樣的害怕。」老婆子說:「可也沒見你這老砍頭的!你既是要哄那孩子來家,你可別要瞪著那個扶窟窿好哩!這孩子不肯來,咱可拿甚麼名色承攬他的房產?」晁思才道:「房子合地,我已是都攬來了。三嫂合晁無逸都說同著眾人立個字兒,王皮我不理他,立甚麼字兒!」老婆說:「不是家。你養活著孩子,承受他的產業,這可有名;如今孩子叫別人家養活,他的地土你可攬了來?晁無逸可是個說不出話來的主子?你就是個爺爺人家,也要不越過理字才好。」晁思才道:「你說的是呀!我過兩日再去叫他。他來便罷;他要不來,我門口踅著,等他出來,我拉著他就跑。」老婆子說:「休慣了他,投信打己他兩個巴掌,叫他有怕懼。」晁思才果然一連去晁夫人門上等了好幾日。一日,小璉恰好走到外邊,看見晁思才,撩著蹷子往後飛跑,說道:「那日瞪著眼的那惡人又來了!」晁夫人道:「是那個瞪著眼的人?」璉哥說:「他那日沒待將了我去麼?」晁夫人道:「呵!是你老七爺麼?他來罷呀,你唬的這們等的是怎麼?」璉哥說:「他瞪著個眼往前湊呀湊的,是待拉我的火勢哩。」晁夫人道:「你往後見了他,你可別要害怕,他還待養活你哩。」璉哥說:「我在老奶奶這裡罷,我不叫他養活。」
又過了幾日,忽然一伙說因果的和尚,敲著鼓鈸擊子經過。晁思才料得璉哥必定要出來看,故意躲過一邊。只見小璉哥果然跑在門外,把一雙小眼東一張,西一望,沒見晁思才在跟前,放開心走在街上。正待聽那和尚衍說,只見晁思才從背後掐著璉哥的脖子就走。璉哥回頭,見是他那個有仁有義的老七爺,倒下就打滾,那裡肯跟著走?晁思才狠狠的在脊樑上幾個巴掌,提留著頂搭飛跑。
小璉哥似殺狼地動的叫喚,走路撞見的,都道是老子管教兒哩,說道:「多大點孩子,看提留弔了似的頂脖揪!」不由分說,彩到家裡,叫他跪著。小璉哥唬的象鬼呀似的跪在地下。晁思才說:「我把這不識抬舉不上蘆葦的忘八羔子!你那老子挺了腳,你媽跟的人走了,我倒看拉不上,將了你來養活;你扯般不來,說我惡眉惡眼的!我惡殺了你娘老子來?」那老婆子道:「哎!可是個不知好歹沒造化的孩子羔子!你還摸不著哩,叫著還不肯來。也罷,我說個分上,叫他起來罷。他要再不知好歹,可憑你怎麼打,我一勸也不勸。」晁思才道:「既是你老七奶奶說,我且饒你起去。」
璉哥眼裡噙著淚,口裡又不敢哭,起來站著。晁思才老婆說:「你不該與老七爺磕頭麼?就起去了?過來磕頭!」璉哥也只得過來與晁思才磕了兩個頭。晁思才吆喝道:「怎麼?不該與老七奶奶磕頭麼?」璉哥又跪下磕頭。這時可憐小璉哥:本是嬌生慣養子,做了奴顏婢膝人!日間直等吃剩的飯與他兩碗,也不管甚麼冷熱;晚間叫他在廚房炕上睡覺,也沒牀被蓋。六七歲的個孩子,叫他大塊的掃地,提夜壺,倒尿盆子。牽了個驢子沿了城牆放驢,作踐的三分似人,七分似鬼,打罵的肚裡有了積氣。晁思才把他那房子合鄉間典出去的地都向典主找了銀子;將那不曾典的地都賣掉了與人,把銀子都扣在手內。兩口子齊心算計,要把小璉哥致死,叫是斬草除根,免得後來說話。
再說晁思才那日揪把了小璉哥來家,晁夫人絕不曉得。不見了小璉哥到家人,只知道他出來看那些和尚就不曾回去,大家都說那和尚必定是放花打細泊的,看得孩子伶俐,拐的去了。晁書、晁鳳、晁奉山、晁鸞又叫了許多住房的佃戶,四散開尋那些僧人。尋到次日,方才尋見,逼住了問他們要人。哄了地方總甲,拿出繩來,正要拴鎖。畢竟晁鳳有些主意的人,說道:「事還沒見的實,且休卒急。但這孩子看你說因果,人所共見,今不見了,你豈不知?」那些和尚道:「那日我們曾見一個孩子,約有七八歲的模樣,穿著對衿白布褂子,藍單褲,白■及鞋,正在那裡站著。有一個長長大大六十多歲的個老頭子,掐著脖子,往東行走。那孩子喊叫,地下打滾。那老頭兒提留著那孩子的頂脖,揪去了。」眾人問說:「那老頭兒怎麼個模樣?穿甚麼衣裳?」那些和尚說道:「那人慘白鬍鬚,打著辮子,寡骨瘦臉,凸暴著兩個眼,一個眼是瞎的;穿著海藍布掛肩,白氈帽,破快鞋。」晁鳳道:「說的這不象七爺麼?您在這裡守著,我到那裡看看去。」
晁鳳跑到那裡,正見晁思才手拿著一根條子,喝神斷鬼的看著小璉哥拔那天井裡的草。晁鳳道:「七爺將了他來,可也說聲!叫俺那裡沒尋!要不是我攔著,地方把那些說因果的和尚拿到縣裡問他要人,這不是屈殺人的事麼!」小璉哥認得晁鳳,跟著晁鳳就跑。晁思才將小璉哥拉奪回去,把手裡拿的條子劈頭劈臉的亂打,打的那小璉哥待往地下鑽的火勢。晁鳳將那條子劈手奪下,說道:「多大的孩子,這們下狠的打他!你待叫他住下,還是哄著他;打的他害怕,越發不肯住了。」晁鳳跑到那裡,掣回了眾人,對晁夫人說了;又說那晁思才將小璉哥怎麼打。說的晁夫人眼中流淚。
後來晁思才兩口子消不的半年期程,你一頓,我一頓,作祟的孩子看看至死,止有一口油氣,又提留著個痞包肚子。大凡人該死不該死,都有個天命主宰,絕不在人算計。若那命不該死,他自然神差鬼使,必有救星。小璉哥已是將死的時候,晁思才兩口子還攆他在門外街上看著攤曬燒酒的酵子,恰好晁梁往他大舅子的連衿家弔孝回來,騎著馬,跟著晁奉山兩三個人。小璉哥這個模樣,晁梁合晁奉山也都認不得了,他卻認得晁梁,喚道:「二爺呀!你往那裡去?」晁梁勒住馬,認了一認,說:「你是小璉哥麼?你怎麼這等模樣了?」小璉哥痛哭。晁梁叫晁奉山數五十個錢給他,好買甚麼吃。他說:「我不要錢,我心裡只怪想老三奶奶的,我只待看看老三奶奶去。」晁梁說:「你原來想老三奶奶麼?這有甚麼難,你就跟了我去。晁奉山,你合七爺說聲。」晁奉山道:「待去就合他去罷,說他怎麼!他將了來時,他也沒合咱說!」晁梁道:「你將著他慢慢的走,不消跟著馬。看他沒本事跟。」
晁梁先到家,合晁夫人說了。小璉哥待他不多一會,也就進去,看見晁夫人怪哭。晁夫人不由的甚是恓惶,說:「我兒,你怎麼來?」小璉哥只說:老三奶奶,你藏著我罷,再別叫我往他家去了。」晁夫人道:「怪孩子,我叫你去來麼誰叫你專一往街上跑,叫他撩著了?你肚子大大的是有病麼?你這央央蹌蹌的是怎麼?」他說:「也是為病,也是餓的。」晁夫人說:「你拿肚子來我摸摸。」晁夫人摸他的肚子,說道:「可不是積氣怎麼!虧了還不動彈,還好治哩。」晁梁娘子道:「俺那頭有極好的狗皮膏藥,要一帖來與他貼上,情管好了。」晁夫人叫晁書娘子說:「你看著去替他洗刮洗刮。」又叫春鶯說:「你去尋尋,還許有他二爺小時家穿的褲子合布衫子,尋件給他換上。」晁書娘子看著他洗了澡,替他梳了頭,換上了晁梁穿舊的一條青布單褲,一件大襟藍布衫;晁書娘子又把他自己兒子小二存的一雙鞋,叫他穿上,登時把個小璉哥改換得又似七分人了。晚間也叫他在廚房炕上睡臥,只是有得鋪蓋,又有上宿的管家娘子照管。
次日,姜小姐叫人家去要狗皮膏藥。姜鄉宦與膏藥一個,又與丸藥一丸,名為「爛積丸」,是個海藏裡邊的神方,用蘆薈一錢五分,天竹黃三錢,穿山甲面炒黃三錢,白砒七分,巴豆霜去油六錢,硼砂一錢,真番硇一錢,共為細末。明淨黃蠟一兩四錢,化開,將藥末投入蠟內,攪勻作一大塊,油紙包裹。用時為丸,綠豆大。每服五丸,溫燒酒送下。忌蔥韭,發物不食。晁夫人看著,叫人與他將肚子使皮硝水洗了,用生薑擦過,然後將膏藥貼上;每日又服那「爛積丸」,不上五日,肚腹漸次消軟,臉上的顏色也都變得沒了青黃;又過了幾時,發變得紅白爛綻的個學生,送到學堂讀書,十八歲上,還低低進了學,靠了晁梁過日。此是後事,不必說他。
且說那日晁思才叫小璉哥在街上看那曬的酒酵,不料他跟得晁梁去了。晁思才偶然出來,只見許多叫化子在那裡把酵糖一邊吃一邊裝。晁思才氣了個掙,一頓喝打的去了,回進家裡前後找尋小璉哥,那有蹤影?老婆子說:「這一定倒在那裡睡覺,被人把酵都拿將去了。尋著他老實打他幾下,也叫他知有怕懼。」兩口子齊尋,只尋他不見。晁思才說:「一定跑到他老三奶奶家去了。」老婆道:「他不認的路,斷乎不去。他若去時,三嫂見他待死象鬼一般,也定是不留他的。」晁思才道:「只怕他不認得路,去不的;若是他能到那裡,三嫂不嫌他,還拿藥治他哩。我說緊緊兒斷送了罷,只這麼歇淡留下這條根,後來叫他說話。待我往那裡看他看去。」一直跑到晁夫人家內。
那小璉哥已是洗面梳頭,換了衣服鞋腳,另是一個模樣了。晁思才狠命的要領他回去,說:「管教得才收了些心,不要叫他再放蕩了。」晁夫人道:「這孩子脫不了一肚子痞,也活不久,教他在這裡住幾日罷,可憐人拉拉的。」晁夫人拿定了主意,憑晁思才怎說,只是不與他將了回去。晁思才只得回家去了。後來打聽得小璉哥病都好了,人也胖了,晁思才把這條腸子越發吊緊,日日來門前想等,還要指望他出來,捉他回去。誰料小璉哥自己也再不敢出門外;晁夫人又送他到了書房,都從儀門裡便門出入。晁思才極的那一個眼越發凸暴出來,幾次家叫人魘鎮,又絕無靈驗。
一日,六月初一,早去城隍廟內燒紙禱告,若把小璉哥拿得死了,許下豬羊還願。出得廟門,剛到文廟門首,撲的絆了一交,即時直蹬了眼,口中說不出話來。有熟人說與他老婆知道。那老婆來到跟前,見他挺在地上流沫,攙扶不起,僱了一個花子,拉狗的一般,背在家內,灌滾水,棰脊梁,使雞翎子往喉嚨裡探,那得一些轉頭,哮喘得如「吳牛向日」一般。明間安了一葉門板,挺放了三四日,斷氣嗚呼!
一個小老婆,乘著人亂,捲了些衣裳,並賣小璉哥的地價,一溜煙走了。這幾家族人,恨他在世的時節專要絕人的嗣,分人的房產,只因他是個無賴的族長,敢怒而不敢言;乍聞得他死了,都說:「我們今日到他家分分絕產!」大家男男女女,都蜂擁一般趕去,將他家中的衣裳器皿,分搶一空,只剩了停他的一葉門板,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大暑天氣,看看的那屍首發變起來。眾人分了東西,各自散去,也沒人替他料理個棺木。老婆子待要把那住房當了與人,人都知他是個絕戶老婆,他那些族人不可輕惹,沒人來攬帳。漸漸的那屍首臭街爛巷,走路的人合那四鄰八舍,薰得噁心掩鼻,無般不咒罵的。後來直待傳到晁夫人耳內,叫晁鳳與他三兩二錢銀,買了一個鬆板棺材,裡外都替他灰布得堅固,叫人替他入了殮,掛了桶門幡,叫了六個和尚念了一日經,停放了三日,仍邀了合族的人與他送殯。那抬材掘墓,上下使用,都是晁夫人,也大約費了七兩銀子。出殯回來,眾人又要分他的房屋地土。議將晁夫人原先的五十畝地仍歸還晁夫人管業,將晁思才自己置添的地與那城裡宅都賣了,眾人均分;還坐那出殯買材的七兩銀子補足還晁夫人原數。
晁夫人道:「你們都分的淨了,這個老婆子放在那裡安插?」眾人齊說:「老七在世,專好主張賣人的老婆。晁近仁的媳婦子也是半世的人了,也逼著他改嫁。雖是晁無晏頂了缸,那個不是他的主意?他又沒有兒女,又沒有著己的親人,就使有地有房,也是不能守的,叫他尋一個老頭子跟了人去。」晁思才老婆道:「我今年六、七十的人,兩根毛也都白了,誰家少人發送,叫我去擋凶哩?你眾人既是分了我的房產,說不的眾人輪流養活著我。」晁夫人道:「這們個待死的老婆子,誰肯尋他?你們叫他嫁人!你們既要分了他的房業,說不的要輪流替著養活。」晁無逸道:「俺眾人分了他這點子,就要養活他,他得了晁無晏的全分家事,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他還要擺制殺他哩!這養活他還是小事,誰家那不出兩碗稀飯與他吃?這們個攪家不良、挑三豁四、丈二長的舌頭,誰家著的他罷?三奶奶,你是個極好的善人,人都說你是成佛作祖的,再有待族人厚的似你老人家麼?你說你敢招架他不?家有賢妻,男兒不遭橫禍哩。漢子們外頭幹那傷天害理的事,做家裡老婆的人清早後晌的勸著些,難說道不聽?老七還沒等怎麼樣的,挑唆到頭裡!可說我也不是個好人,虧不盡俺那老婆肯苦口的勸我。那會子聽著也難受,過後尋思著,有意思多著哩。這養活的活,在別人跟前說,我是斷不依的!」晁夫人笑道:「打仔你媳婦兒教你養活他可哩,你沒的也不聽?」晁無逸道:「他勸的有理才聽;要沒有理,可難道也聽他罷?」
後來晁思才這老婆無處投奔,人人都不敢招架他。晁夫人想那晁無逸評論的一點不差;若叫他到家,不消幾日便搬挑的叫你嫡庶不和、母子相怨、上下離心、家翻宅亂。又不忍教他恁般流落,只得叫看雍山莊的吳學顏與他收拾了一坐獨院的房;每月與他一斗五升米,五升綠豆、一斗麥子,按月支給;園裡的菜,場裡的柴火,任他足用。吳學顏一一遵命,不敢怠慢。晁夫人合該少欠他的恩債,足足的養了十二年。他還對著雍山莊上的人說道:他的地土連晁夫人也分了他的五十畝,他吃的都是他自己的東西。後來老病善終,晁梁都遵了母命以禮殯埋,開了晁思才的墳塋合葬。這許多年來方結局了晁無晏的孽帳,族人已覺得有好幾分清淨安寧,誰知待不多時又有晁思才朝露之慶。當是晁家應轉遠,天教族蠹一時亡。
南園紅瘦綠肥時,風乍暖,晚霞垂。魚鮮蟹熱酒初釃,招劇飲,把尊移。
傳杯直到醉如泥,相浪謔,怕誰知?不料美人窗外聽,來夢裡,畫雙眉。
再說薛家小冬哥看定了日子,要娶狄家巧姐過門。狄員外緊著制辦妝奩散碎物件。巧姐自己也會動手,調羹又極是體貼,老狄婆子不過是使口而已,倒也不甚操心。其餘衣服首飾之類,聽了調羹的條陳,俱托了舅舅相棟宇家打造裁制。相棟宇的夫人又都是大有意思的人,免了狄員外許多的照管。
一日,相棟宇使了兒子相於廷來與他姑娘商量事體。又因薛素姐合了兩場大氣,每日吵鬧不止,狄婆子不由得別著暗惱,手腳一日重如一日。相於廷因此也要來看望姑娘。來到,見了狄員外夫婦,說完了正經的話,相於廷要別了回去。狄員外道:「你且別去。你哥我指使做甚麼去了,也待回來的時節。今日咱家燒新燒酒哩,我今又買了幾個螃蟹,又買了兩個新到的活洛魚,咱再叫他拍椿芽,畦裡尋蒜苔去,再著人去請了你爹來,咱爺兒四個在葡萄架底下嘗酒。再把你姑娘也抬了他去,叫他聽著咱說話,看著咱可吃酒。」相於廷說:「俺爹還等著我回話哩。我到家再來罷。」老狄婆子道:「你姑夫留你,住下罷。你爹待不來哩麼?」相於廷便就住下。狄希陳也回來了。狄員外叫他到園內葡萄架下看著叫人收拾;又叫調羹做魚炒蟹,理料晌飯;又著人去請相棟宇。
將次近午,調羹的魚也做完,螃蟹都剁成了塊,使油醬豆粉拿了等吃時現炒;又剁下餡子等著烙盒子餅,煮了綠豆撩水飯。諸事完備,小菜果碟都已擺在石桌上面,只單等相棟宇不來,一連請了好幾遍。狄周回說:「大舅家裡陪著學里門子吃酒哩,打發門子去了才來。」相於廷說:「門子下來是有甚事?待我回家看看去。」狄員外道:「不消去,情管是往那裡做甚麼,順路訪訪你,好擾你的酒飯。要有甚要緊的事,愁你爹不來叫你?」
直待了晌午大轉,相棟宇吃的臉紅馥馥的從外來了,見了老狄婆子,說了話,才到後邊園內合狄員外、狄希陳相見了。相於廷問說:「門子來做甚麼?」相棟宇道:「門子來說,廩缺出來了,叫你明日到學哩。」相於廷道:「這一定是沈太宇的缺;但這缺該算著是薛大哥補,還到不的我跟前哩。」相棟宇道:「門子說,不是沈太宇的缺;沈太宇的缺已是薛大哥補了,文書也待中下來。這又另是個飛缺,他說是誰的來,我就想不起來了。是荊甚麼的缺。」相於廷道:「阿!是了!是荊在高阝保舉了。」問說:「沈太宇怎麼出了缺?」相棟宇道:「沈太宇貢了。」狄員外道:「他多昝貢了?我通不曉的,失了他的禮。昨日陳哥進了學,他出了人情,還自家又另賀。這失節了是什麼道理?小陳哥想著些兒,別要再忘了。」
說著,一邊斟酒上菜。頭一道端上活洛魚來。狄婆子坐在旁邊一把學士椅上,另放著一張半桌,也上了一塊魚嘗新。都說是幾年的新活洛,通不似往年的肉鬆,甜淡好吃,新到的就苦咸,肉就實拍拍的,通不象似新魚。狄婆子道:「我村,我吃不慣這海魚,我只說咱這湖裡的鮮魚中吃。」狄員外道:「人是這們羊性:他那裡看著咱這裡的湖魚,也是一般希罕。」
第二道端上炒螃蟹來。相棟宇說:「咱每日吃那爐的螃蟹,乍吃這炒的,怪中吃。我叫家裡也這們炒,只是不好。」狄員外道:「這炒螃蟹只是他京裡人炒的得法,咱這裡人說他京裡還把螃蟹外頭的那殼兒都剝去了,全全的一個囫圇螃蟹肉,連小腿兒都有,做湯吃,一碗兩個。」相棟宇道:「這可是怎麼剝?他劉姐也會不?」狄員外道:「怕不也會哩。叫人往廚房裡看還有蟹沒;要有,叫他做兩個來。」丫頭子說道:「沒有蟹了。他剛才說炒還不夠哩。」狄員外說:「想著買了蟹,可叫他做給你舅看。」
接連著都吃了飯,狄婆子先著人抬到前邊房裡去了。又吃了一會子酒,相棟宇辭了回去,狄員外也在前邊住下了。狄希陳說:「大舅合爹都去了,咱可沒拘束的頑會子。」狄希陳說:「咋日打涿州過來,叫我背著爹買了一大些炮仗,放了一年下沒放了,還剩下有好幾個哩,咱拿來放了罷。」相於廷說:「極好!你取了來咱放。」狄希陳取出那炮仗來,有一札長,小雞蛋子粗,紮著頭子,放的就似銃那一般怪響。狄希陳說:「咱把這炮仗綁在狗頭上,拿著他點上,可放了他去,響了,可不知怎麼樣著?」相於廷道:「咱試試。咱可揀一個可惡的狗來叫他試,要是好狗,萬一震殺了可惜的。」狄希陳說:「有理。咱叫了那灰色母狗來,極可惡他,只看見我就咬。」相於廷道:「這咬主人家的狗極該叫試,就是震殺了也不虧他。沒的雷不該劈他麼?」隨叫覓漢哄了那灰色狗來,先拿了一根帶子把他嘴來捆住,然後揀了一個大炮仗,縛在那狗頭上,用火點上信子,猛可裡將狗放了開去,跑不上幾步,砰的一聲,把個狗震的四腳拉叉,倒在地下。二人拍手大笑,替他解了嘴上的帶子。那狗死過去了半日,蹬歪蹬歪的漸漸的還性過來,趴起一拐一跌的走了。
相於廷道:「我夜來拿了個老鴰,捆著翅子哩,咱拿了來,頭上也綁個炮仗,點上撒了他去,看震得怎麼樣的。」狄希陳喜道:「極妙!在那裡放著哩?叫覓漢取去。」相於廷囑付那差去的覓漢道:「你到家尋著小隨童問他要。」覓漢去不一會,從外邊拿著一個扭黑傻大的鐵嘴老鴰往後來。狄希陳道:「好大東西!你怎麼拿住了?」相於廷道:「他可惡多著哩!在那樹上清早後晌的對著我那書房窗戶喬聲怪氣的叫喚。叫小隨童攆的去了,待不的一屁,脂拉子又來了。叫我弄了個番弓下上,快多著哩,當時就拿住了。」覓漢使兩隻手掐著他的身上,狄希陳拿著頭,相於廷綁炮仗,用火點上藥線,把手往上一撒,老鴰飛在半空,就如霹靂一聲,震的那老鴰從空墜地,看那腦袋,震的兩半個,腦子也都空了。那老鴰大不如那灰色狗有些耐性。
相於廷說:「誰知這炮仗這們利害!我想嫂子這們不賢惠,攪家不良的,咱拿個炮仗,綁在他頭上,點了藥線,與他一下子,看他還敢不敢!」狄希陳道:「你說不該麼?只是咱不敢輕意惹他。狗合老鴰不會回椎,只怕他會回椎哩。倒是他嬸子仔本,咱把他綁上個炮仗震他下子試試,看怎麼著。」相於廷道:「為甚麼?他又不氣婆婆,又不打漢子,又溫柔,又標緻,我割捨不的震他。」狄希陳道:「你割捨不的,敢任懈也割捨不的。」相於廷道:「你割捨不的震俺嫂子,我也割捨不得氣俺姑娘,打俺表兄哩。」
狄希陳道:「他嫂子倒也是個沒毒的,不大計恨人。我要有甚麼惹著他,我到了黑夜陪陪禮,他就罷了。他就只是翻臉的快,腦後帳又倒沫起來。」相於廷說:「這怎麼是腦後帳?這叫是『抽了雞巴變了臉』。我教你一個妙法,你就完了事,你也別拿出來,只是放著。他渾深且不變臉哩。」狄希陳道:「不由的睡著了,就要掉出來。」相於廷道:「你摟著脖子,鰾的腿緊緊的,再也掉不出。不止於他不變臉,你還可乘機變臉哩。還有個風流報復的妙法,只怕你沒這們的本事,可惜了瞎頭子傳己你。」狄希陳說:「我有本事哩。你傳己我罷。」相於廷道:「他倒沫尋趁你,你白日裡躲著些兒,別大往屋裡去,象那死蛇似的纏腿。你要在家,他著丫頭叫你,你不敢不來。你只別要在家,往那頭尋我去不的麼?後晌來家,到姑娘屋裡挨摸會子,拇量著中睡覺的時節才進屋裡去,看那風犯兒的緊慢。要不大緊,他沒大發惡,流水的脫了衣裳,進到被窩子裡頭去;要是他發惡的緊了,這就等不的上牀,按在牀沿上,流水抗起腿來,挺硬的攮進去,且堵住了他的嗓子,叫他且罵不的,再流水的從根拔稍一二十扯,且叫他軟了手打不的。他只口合手先動不的了,你可投信給他一頓。你一邊乾著,一邊替他脫了衣裳,剝掉了褲,解了膝褲子,換上睡鞋,他還下的來哩?要再治的他丟兩遭,叫他軟癱熱化,象死狗似的。你這一宿沒的還怕他哩?豈不睡一夜平安覺?」
狄希陳道:「這法倒也好。只是天長地久的日子,怎麼是長法?」相於廷說:「怎麼不是長法?這苦著你甚麼來?這白日就躲,黑夜就乾,他還有點空兒哩?」狄希陳說:「這法也不好。我聽說女人的身子比金子還貴哩,丟一遭,待好些時保養不過來,會丟的女人,那臉是焦黃的,勞病了,極是難治哩。叫他一宿丟兩遭,他萬一死了,怎麼樣著?」相於廷道:「我說你乾不的麼!這們不賢惠的人,你留著他做甚麼?不丟死他呀!」狄希陳說:「這法只是不好,罷麼。就不為他,可沒的咱每日黑夜淘碌,死不了人麼?」相於廷道:「看俺這混帳哥麼!你可過的是甚麼日子?戀著你那疼你的老婆哩!你可說怕死,這下地獄似的,早死了早托生,不俐亮麼?」狄希陳笑說:「砍頭的!我礙著你吃屎來?你送我這們絕命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