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68 · 第68章
單完鎖劉振白去運,惠希仁敲門去。狄希陳先迎出來,童奶奶也隨後出見,對小選子道:「天色晚了,快著端菜來,暖上酒。」惠希仁道:「擾的多了,天色又晚,不勞賜酒罷。」童奶奶道:「沒備甚麼,空坐坐兒。單爺怎麼沒來哩?」惠希仁道:「同已是到尊府門上,偶然有件事兒,去做些甚麼,不遠也就來呀。」童奶奶道:「有個薄禮,我各自封著哩,二位爺沒有甚麼相倍呀?」惠希仁道:「俺兩人名雖異姓,實勝同胞,說起關張生氣,提起管鮑打罕。只願有錢同日使,不願沒錢各自捱。等等兒,當面同送好看。」
說話中間,單完也就敲門來到。童奶奶獻過茶,擺上菜,叫人端上兩封禮來,叫狄希陳每人一封遞到手裡。兩個見那簽上寫是「菲儀二十兩」,接在手裡,顛著沉沉的,心裡甚是喜歡,齊聲說道:「要論起奶奶這們賢達,狄爺這們老實,不該收這個禮,就照管姑娘個妥當才是。只是衙門中人,使了頂首,買了差使,家裡老婆孩兒,都指著要穿衣吃飯哩,所以全不做的情,只好一半罷了。實說,俺兩個起初,每人指望三十兩;後來見了狄爺,俺每人指望要五十兩,後來奶奶你老人家出來,俺有話還敢對著你老人家放閒屁的?咱『君子不羞當面』,斗膽問聲,奶奶,這銀子足數呢?有鉛絲沒有?」童奶奶道:「好二位爺,甚麼話!過了河拆橋還不是好人哩,沒過河就拆橋?」單完道:「奶奶說的有理。顯的咱哥兒兩個,倒是小人了。」童奶奶道:「二位爺請寬坐,多吃杯兒,明日來,只說聲,我就打發小女出去。我也還請幾位親戚陪陪,我家去罷。」惠希仁道:「奶奶別要家去,請這裡坐坐,有話合奶奶商議哩。狄爺姓林,木木的,合他說不的話。」童奶奶也沒陪酒,旁邊廣外坐著。
惠希仁道:「收了咱的禮,咱是一家人了。實說,丫頭是怎麼死的?」童奶奶道:「實合二位爺說:丫頭極好,又清氣,又伶俐,先買丫頭,後娶小女,不知甚麼緣故,只合小女結不著喜緣,小女見了就生氣。要說打他,我就敢說誓,實是一下兒也沒打;要是衣服飯食,可是撙當他來。緊仔不中他意!端著個銅盆,豁朗的一聲撩在地下,一個孩子正吃著奶,唬的半日哭不出來,把他送到空屋裡鎖了二日,他得空子自己弔殺了。」
惠希仁道:「死了合拿出去。他娘老子沒到跟前麼?」童奶奶道:「不知道他住處,天氣又熱,只得叫人抬出去了。剛只埋了回來,他娘老子可領著一大伙漢子老婆的來了家裡,打打括括的,把小女彩打了不算,呼的身上那屎,可是從沒受的氣都受勾了。又沒個人合他說說。小婿是二位爺曉得的,又動不得,他只得請了劉振白來,做剛做柔的才打發去了。」
惠希仁道:「丫頭死了沒合他說,這是咱家的不是。他既來到,給他點子甚麼,伍住他的嘴,也罷了。窮人意思,孩子死了,又沒得點東西,旁裡再有人挑挑,說甚麼他不告狀?這也是咱失了主意。」童奶奶道:「不瞞二位爺說,劉振白圓成著,他得了好幾兩銀子去了。」惠希仁道:「得了銀子又告,這們可惡!一定銀子也不多。」童奶奶道:「二位爺是咱一家人,他得的銀子,也不算少:漢子十五兩,老婆十兩,跟了來打的三個漢子,四個老婆,每人都是一兩。這還算少麼?」
惠希仁道:「這事氣殺人!斷個『埋葬』,也不過十兩三錢。詐了人家這們些錢,還不滿心呀!」單完道:「情管劉振白管了這造子事,狄爺合童奶奶沒致謝他致謝,所以才挑唆他告狀,這事再沒走滾。」童奶奶道:「他先得了咱的銀子,才替咱講事哩。」惠希仁問道:「怎麼個詐法?詐了多少?」童奶奶道:「抬出材去,他攔著不叫走,口裡說著刁話。材抬出門外,又回不來了,足足的叫他詐了四十兩。還替抬材的四個花子詐了八兩哩。」
惠希仁道:「這沒天理的狗弟子孩兒!這就可惡的緊了!韓蘆詐錢告狀,都是他挑唆的。他合我們說的話,可惡多著哩!這弟子孩兒不饒他!你們在俺兩個身上,情管你們打上風官司,叫這狗骨頭吃場好虧!『要人錢財,與人消災』哩;要了人這們些錢,還替人家挑事!我們剛才到這裡,他還要詐我們哩。剛才單老哥可是把他拴在鋪裡去了,誰想這一拴倒拴著了,明日不消來了。我們在察院門口專候著狄爺到那裡,替狄奶奶遞張訴狀,就訴上是他挑唆韓蘆告狀,說他詐過銀子多少兩。不怕他!察院老爺極喜人說實話的。」
童奶奶道:「這訴狀可叫誰寫?」單完道:「別的沒有,要寫狀子的多。一個趙啞子寫的極好,得五錢銀給他。狄爺,你早些去,我合你尋他。你要自己去,他見你村村的,多問你要錢。」童奶奶道:「這狀還得小女自己遞麼?」惠希仁道:「姑娘且不消出去,叫狄爺遞上就罷了。明日遞了訴狀,後日准出來,大後日出了票,咱次日就合他見,早完下事來伶俐。天也忒晚了,有燈籠借個我們去罷。」童奶奶道:「夜深涼快,二位爺多請鐘兒,我叫人點燈籠送二位爺去。」單完道:「罷,我們自己走好。都是同路,省得管家自己回來不好走。這兩日好不夜緊哩。」各人分手相別。
狄希陳到家,笑道:「天,天!俺明水人還嫌我刁鑽古怪,來到北京城,顯的我是傻子了。天下有這們個傻子?你們公道說說。」童奶奶道:「不傻也有些呆呆的。咱且商量個光景,倒也是有人照管了,只是衙門裡邊官的心性,一時的喜怒,咱怎麼拿得定?姑娘又沒見過官,怎麼說的過這兩個光棍?別要叫孩子吃了虧,疼殺我不打緊,你還要做官,只怕體面不好看呀!放著他相大爺這們個名進士,見做著部屬,他不為嫂子,可也為他哥呀。他沒的好問咱要錢?極該央他央,求他出個字兒。咱有這個牆壁,合他見官,可也膽壯些;要不,這肚裡先害了怕,話還說的我溜哩麼?」
狄希陳道:「姥姥,你叫我不拘使多少銀子,我也依,你指與我,叫我不拘尋誰的分上,我也依,我可不能求俺這個兄弟。我實怕他合大妗子笑話。敢說:『你為家裡的不賢會,專替你招災惹禍的,你躲到京裡來另尋賢德的過好日子;如今賢會的越發逼的丫頭弔殺了。』我受不的他這笑話。」
寄姐道:「罷麼,我媽!你好似這們等的!自作自受!誰叫我逼死他前世的娘來!他有不恨我的,肯替我尋分上?叫他使了這們些銀子,他還疼不過哩,又叫他再尋分上使錢?不妨事,我也想來:丫頭是自家弔殺的,我又沒動手打殺他。就說我打殺了他,可也得撿出傷來,才好叫我替他償命。要撿不出傷來,破著拶一拶,再不,再攛一二百攛,渾深也饒了我。我只當發了個昏,遭了個劫。昨日生小京哥,差一點兒沒疼過去了,我只當又生個孩子。使過他的錢,一個一個的記著,我了了官司,我往蘆溝橋窩子上搭個棚,舍上我的身子,零碎掙了來還他,料著我也還掙了錢來。只怕我還勾了他的,我還報報娘的恩哩。」
童奶奶道:「罷,怪丫頭!污邪了胡說的甚麼!」寄姐道:「我見我的媽這們求他,我要這們賭賭氣呢!」童奶奶道:「別胡說!這也不是甚麼賭氣的話。好人有做這個的麼?」狄希陳道:「一個丫頭生生的逼殺了,受氣使錢,我哼也沒敢哼聲,姥姥叫央他相大叔,我說的,他合大妗子笑話,咱另尋分上,這有甚麼傷著你來?就說出這們的話!」寄姐又待言語,童奶奶喝道:「罷,都不許再說閒話!三四更天了,快些睡覺,早起來。他姑爺還要往察院前寫狀遞上哩。」方才各人閉口收拾。
剛只合了眼,童奶奶合調羹已先起來,點上燈。調羹包的扁食,通開爐子,燉滾了水,等狄希陳梳洗完了才下。打發狄希陳吃完了飯,汗巾裡包著銀子,小選子跟著,夾著小帽,青衣裳,安排訴狀,走到南城察院門口,尋了一會,只見惠希仁合單完遠遠的走來作揖謝擾,不必細說。惠希仁道:「單老哥,你陪狄爺去寫狀罷,我還做些別的。遞狀時還等我到,好大家照管照管狄爺。」
單完同狄希陳專尋趙啞子,只見趙啞子住的所在,同單完合狄希陳尋到他家。趙啞子正在門前閒站,望著單完領著個戴巾的來到,曉得是央他寫狀。但狄希陳見趙啞子相貌不揚,心裡想道:「難道這樣人,心中果有甚麼識見,寫得出甚麼動人的狀來?是寫的不好,豈不誤了正事?」把單完悄地的拉到門外,問道:「這人果然寫得狀好?不致誤事才好。」單完道:「這是我從小同窗的兄弟,原是大有根基的子孫,說起來,當今皇帝都還合他有親。飽飽的一肚才學,順天府考了幾遍童生,只是命運不好,百當沒得進學。若論他本事,命運好時,連舉人進士也都中了,還在這裡寫狀哩!因他肚裡有些本事,所以朋友們贈了他一隻《西江月》。我念與你聽,你就見得我話不虛傳。待我念來:
廣讀「趙錢孫李」,多描「天地玄黃」。一篇文字兩三行,情願棄儒寫狀。鋪紙慣能說謊,揮毫便是刁言。常常激怒問詞官,拿責代書廿板。
狄希陳道:「這便極好,無刁不成狀哩!能放刁撒謊,這官司便就贏他。」二人翻身進內,各在板登上坐下。單完道:「這是山東狄爺,是吏部候選府經歷,央你寫張訴狀。你用心給他寫寫,不可潦草了。狄爺,你說與他情節。」狄希陳道:「在下原籍大明國南贍部洲山東等處承宣佈政使司濟南府繡江縣人;家住離城四十里明水鎮;家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先母相氏,就是現任工部主事相於廷的姑娘。……」單完截住話問道:「這狄爺不合相爺是姑表兄弟麼?」狄希陳道:「他是舅舅之子,我是姑姑之兒,正是姑表,實不相欺。」單完道:「虧了俺沒敢放肆,原來合狄爺另有敘處哩。天漸晚了,察院待擊二點呀,狄爺,你長話短說,叫他快寫狀罷。」狄希陳道:「不說個來歷明白,這狀怎麼寫?」單完道:「寫狀不用這個,待我替你說罷。趙兄弟,你老實聽著:狄爺來京聽選,娶的是咱京裡的女兒。一個十五歲丫頭,為沒給他做衣裳賭氣的,這四月十七日弔殺了。一個鄰捨家劉芳名,欺他是外處人,詐了他四十兩,抬材的詐了八兩,丫頭的娘子詐了二十五兩,領來的漢子老婆詐了七兩,打發了事。劉芳名說這塊肉沒骨頭,好盡著啃,挑唆丫頭的老子韓蘆不告男人,單告狄奶奶童氏一個;劉芳名就做證見。或是童氏自己訴,或是狄爺出名訴,你見的透,該怎麼樣就是。」
趙啞子道:「這沒叉路,劈頭訴著劉芳名,說他詐財無饜,挑唆韓蘆單告女人,因察院爺不拘婦女,所以不告上男人,好叫女人出官,盡力詐騙。就是本夫出名代訴,寫上詐去銀子數目。」狄希陳道:「雖是他詐了銀去,只怕問官說是行財,不大穩便?」趙啞子道:「這位察院爺只喜人說實話,這上頭不大追求你。情管我這狀遞上去,只是叫他吃了虧就是。狄爺,你要三兩銀子謝我。」單完道:「察院待中上堂,你快著寫罷。先給你五錢銀,官司果然贏了,我保著叫狄爺再給你二兩。官司若平和,沒帳,就只這五錢拱手。」
趙啞子鋪開格眼,研墨操筆,不加思索,往上就寫。剛才寫完,察院三聲雲板,衝堂開門。惠希仁忙忙的跑來問說:「狀寫完不曾?」單完道:「方才寫了,只沒得讀一遍,不知說的不曾?」趙啞子道:「沒帳,快趕上遞罷!我寫字自來不差,差了我管!」狄希陳換了青衣,單完、惠希仁擁簇著,跟進投文牌去。
「一紙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官斷十條路,輸贏何似,勝敗難期。專聽下回再說。
為人知足,夢穩神清。無煩惱,菜根多味;少爭竟,茅屋安寧。直睡到三竿紅日,與世無營。
口貪心攫搏如鷹,谿壑難盈。四十金,肚腸無厭;一夾棍,神鬼多靈。子拐妾奔仍賣屋,三十才丁。
狄希陳跟了投文,將狀沓在桌上,跪在丹墀,聽候逐個點名發放。點到狄希陳跟前,察院看那狀上寫道:
告狀人狄希陳,年三十一歲,山東人,告為朋詐事:陳在京候選,有十四歲使女,因嗔不與伊更換夏衣,於本月十二日暗縊身死。惡鄰劉芳名,欺陳異鄉孤弱,詐銀四十兩,唆使使女父韓蘆等詐銀二十五兩,抬材人詐銀八兩。貪心無饜,唆韓蘆單告陳妾童氏,希再詐財。伏乞察院老爺詳狀施行。
察院看了狀,道:「你這是訴狀,准了,出去。」狄希陳准出狀去,單完對惠希仁道:「虧了咱哥兒兩個都沒敢難為狄爺,原來是工部相爺的表兄!」惠希仁道:「原來如此!前日表兄陸好善往蘆溝橋上送的,就是狄爺的夫人狄奶奶麼?」狄希陳道:「那就是房下。原來陸長班是惠爺的表兄哩?」惠希仁道:「相爺合察院爺是同門同年,察院爺沒曾散館的時節,沒有一日不在一處的。就是如今也時常往來,書柬沒有兩三日不來往的。這事怎麼不則相爺要個字兒?」狄希陳道:「我料著也是有理沒帳的事,又去攪擾一番?合他見見罷了。」惠希仁道:「察院爺凡事雖甚精明,倒也從來沒有屈了官司事;但只有個字兒恃著,穩當些。狄爺,你回家合童奶奶商議,沒有多了的。我們等訴狀票子出來,再合狄爺說去。」大家作別走散。
正好陸好善從廟上替相主事買了十二個椅垫,僱了一個人抗了走來,撞見惠希仁、單完兩個,作揖敘了寒溫。惠希仁問道:「相爺有一位表兄狄希陳,是麼?」陸好善道:「果是至親。賢弟,你怎麼認的?」惠希仁道:「有件事在我們察院裡,正是我合單老哥的首尾。因看相爺合哥的分上,絕沒敢難為他,憑他送了我們十來兩銀子,俺爭也沒敢爭。剛才攛掇著他遞過訴狀去了。」陸好善道:「甚麼事情?我通沒聽見說,就是相爺也沒見提起。嗔道這們幾日通沒見往宅裡去。為的是甚麼事兒?」惠希仁道:「家裡弔殺了個丫頭,那丫頭的老子告著哩。」陸好善道:「沒要緊的!既是弔殺了個丫頭,悄悄的追點子甚麼給他娘老子罷了,叫他告甚麼!」惠希仁道:「追點子甚麼!詐了八九十兩銀子了,還告狀哩!」陸好善道:「這事情管有人挑唆?」惠希仁道:「哥就神猜!可不是個緊鄰劉芳名唆的怎麼!詐了四十兩銀還不足哩!」陸好善道:「再有這人沒良心!你只被他欺負下來了,他待有個收煞哩!」說完,拱手散去。
到了相主事宅內,相主事正陪客待茶。送出客去回來,陸好善交了椅垫,相主事道:「從正月裡叫你買幾個椅垫子使,這待中五月了,還坐著這杭杭子做甚麼?拿到後邊去罷。」陸好善道:「狄大爺這向沒來麼?」相主事道:「正是呢。他這們幾日通沒到宅裡,有甚麼事麼?」陸好善道:「爺沒聞的呀?小的風聞得一似弔殺了個丫頭,被丫頭的老子在南城察院裡告著哩!」相主事道:「我通不曉的。這也古怪,為甚麼倒瞞著我呢?」相主事回到宅裡,對著父母道:「怪道狄大哥這們幾日不來,原來家裡弔殺了個丫頭,叫人詐了許多銀子,還被丫頭的老子告在南城察院裡。」相棟宇道:「你看這不是怪孩子!有事可該來商議,怎麼越發不上門了!」相大妗子道:「他的小見識,我知道,家裡遭著這們個母大蟲,為受不的躲到這裡,聽說尋的這個,在那一個的頭上壘窩兒。他家沒有第二個丫頭,就是小珍珠,情管不知有甚麼撕撓帳,家反宅亂的把個丫頭弔殺了,怕咱笑話他,沒敢對咱說。這不是傻孩子,有瞞得人的?快使人請了他來,去!」相主事即時差了相旺前去,正見狄希陳遞了訴狀,正從南城來家,走的通身是汗,坐著吃冰拔的窩兒白酒。童奶奶合調羹沒顏落色的坐著,寄姐在旁裡也谷都著嘴奶小京哥。
童奶奶見了相旺,問相太太、大爺、大奶奶安,相旺也回問了起居,又道:「太爺太太問狄大爺這向甚麼事忙,通沒到宅裡?請就過去說甚麼哩。」狄希陳道:「這向有件小事,窮忙沒得去。你多拜上太爺、太太合你爺,我過兩日,就到那裡。」相旺道:「太爺合俺爺聽見狄大爺有點事兒,才叫我來請狄大爺快著過去,趁早兒商議哩。」狄希陳道:「你爺知道我有點甚麼事兒,叫你請我?」相旺道:「知道狄大爺家弔殺了丫頭,叫他老子告著哩。」狄希陳道:「你爺這也就是鑽天!我沒工夫合他說去,他從那裡就知道了?」
童奶奶道:「這天熱,旺官兒,你也到前頭廳上脫了衣裳,吃碗冰拔白酒,涼快會子,可合你狄大爺同走。」待了一會,打發相旺吃了酒飯;因他是好爭嘴的人,敬意買的點心熟食,讓他飽餐。吃畢,同狄希陳到了相主事宅內,見了母舅妗子合相主事已畢,你問我對,說了前後始末根由,不必再為詳敘。
相主事道:「李年兄合我極厚的同年,不問我要個字兒給他,冒冒失失的就合人打官司,這事當頑的哩!」留狄希陳吃午飯,許過臨審的先一日與他出書。狄希陳辭了回家,說知所以。
寄姐那幾日雖然嘴裡挺硬,心裡也十分害怕。一個女人被人獨名告著,拿出見官,強著說,破著捱一拶,捱一百攛,捱二百攛,那瑩白嫩嫩的細指頭,使那大粗的檀木棍子,用繩子殺將攏來,使木板子東一下,西一下,攛這一二百下子,說不怕,畢竟是咬牙瞪眼的瞎話!聽見相主事要出書與察院,口裡支著架子,說:「有理的帳,我希罕他的那書麼?」不由的鼻子揸呀揸的,嘴裂呀裂的,心裡喜歡,口裡止不住只是待笑。倒是童奶奶說道:「你胡說甚麼哩!你求也沒求他求,他請將你去,要給你出書,你不希罕他!你要不是至親,你不得一百兩銀,你尋的出這分上來麼?」寄姐方才回嗔作喜,說道:「我說是這們說,誰就當真的說不希罕來?」調羹道:「我是這們個直性子,希罕就說希罕,不是這們心口不一的。」
再說惠希仁、單完次日領出狄希陳訴狀的票來,上面首名就是劉振白,其次才是韓蘆、韓輝、戴氏這一班人。先到狄希陳家與狄希陳票子看了,二人分頭去拿一干人犯。都已叫齊,伺候投文聽審。
再說劉振白從那日起更天氣被單完送到鋪裡,原來城上的差人走到本管地方,那些鋪裡的總甲火夫,就是小鬼見了閻羅大王,也沒有這等怕懼。只因單完吩咐了一聲,說道:「要緊人犯,好生看守,走了不當頑耍!」所以這鋪裡總甲,吩咐花子們,把這劉振白短短的一根鐵索,一頭扣在脖項,一頭鎖在個大大的石墩;又怕他使手擰開逃走了開去,將手也使鐵靠子靠住,絲毫不能動轉。四月將盡的天氣,正是那虼蚤臭蟲盛行的時候,不免的供備這些東西的食用。在鋪裡鎖到次日,不見家中有一個人出頭,只得央了一個坐鋪的花子到家裡說知。
誰知這劉振白不止在那親戚朋友街坊鄰捨身上嘴尖薄舌,作歹使低,人人痛恨;就在自己老婆兒子身上,沒有一點情義,都是那人乾不的來的刻薄營生。那日晚上,家中止知他在自己門口探望狄家的動靜,等了更許,不見他進去。他兒子劉敏出來打聽,只見門是開的,父親劉振白不知去向。次日早晨,方知被差人弔在鋪裡。劉敏跑到那裡,看見劉振白象猢猻拔橛一樣,鎖在一塊石上。劉敏問道:「這是為何被人弔在鋪裡?」劉振白道:「你看!昨日我見狄家的小廝使手勢,把差人支到外頭,遞了話進來,狄家送了一兩銀子,爭也沒爭就罷了。我道他一定有話說,後晌必定偷來講話。我說我等著他。到起鼓以後,果不然兩個差人來了,叫我撞個滿懷。他老羞成怒的,倒把我拴在鋪裡,這不好笑?你到家快送飯我吃,再弄點子甚麼給這鋪裡人,好央他鬆放我鬆放兒。」劉敏應允回家。
這劉敏原來是劉振白嫡妻所生,年二十三歲,素性原不是個成材。又兼劉振白那喬腔歪性,只知道自己,餘外也不曉得有甚麼父母妻子,動不起生棰實砸,逐日盡是不缺。要說甚麼衣服飲食之類,十分沒有一二分到的妻子身上。後來又搭識了個來歷不明的歪婦,做了七大八小。新來乍到,這劉振白「餓眼見了瓜皮,就當一景」,掀上掇下,把嫡妻越發不希罕了。
這嫡妻一來也是命限該盡,往日恁般折挫,偏不生氣害病;晦氣將到身上,偏偏的生起氣來。誰知這世上倒是甚麼槍刀棍棒來到身上,躲得過更好;躲不過,捱他下子,到還也不致傷人。原來這言不的語不得的暗氣,比那槍刀棍棒萬分利害。所以周瑜頂天立地,官拜大都督,掌管千百萬狼虎雄兵,禁不得孔明三場大氣,氣得個身長九尺,腰大十圍的身軀,直挺挺的躺在那頭大尾小四方木頭匣內。這劉振白的長夫人,一個混帳老婆而已,能有多大氣候?禁不起幾場屈氣,也就跟了周都督往陰司去了。
這劉敏雖生在這寡恩少義的老子手內,有一個知疼著熱的親娘,母子二人相偎相靠,你惜我憐,還好過得日子。自從母親病死,那十來歲的孩子,自己會得甚麼料理,還虧不盡有個外婆娘舅勉強照管,不致墮折身死,長成了個大人。
這劉振白素性是個狼心狗肺的人,與人也沒有久長好的,占護的那個婆娘不過香亮了幾日,漸漸的也就作踐起來,打罵有餘,衣食不足。是你正經的妻子,他沒奈何,任了命受你折磨罷了。這等放野鹁鴿的東西,他原是圖你的好,跟了你來,你這們待他,他豈有忠心待你?所以也是離心離德的,只恨牢籠之內,無計脫身。
劉敏從鋪裡出來,心裡想道:「父子之恩,不該斷絕。只是父親不慈,致我親娘氣死,又把我不以為子,如今趁他弔在鋪裡,不如把他詐來的四十兩銀子拿了,逃到外州遠府,自苦自掙,且教他老光棍過自在日子!」主意已定,回家說道:「父親從昨日後晌被差人弔在南城第三鋪內,至今不曾吃飯,叫姨娘快些做了飯,再拿五錢銀子,著姨娘自己送去,著我在家快些寫狀趕察院晚堂投上,好救父親出來。」
那婆娘信以為真,即忙做的老米乾飯,煎的豆腐,炒的白菜,都使盆罐盛了;又將那四十兩內稱了五錢銀,一同拿到鋪內。劉振白道:「怎麼劉敏不來,你自己來到這裡?」回說:「他在家裡寫狀,要趕察院晚堂投遞,救你出鋪哩!」劉振白還道當真,心裡也還喜了一喜。吃完飯,把五錢銀子發與了鋪裡的眾人。那婆娘回到家門,只見街門使鐵鎖鎖住,只道劉敏出外做甚,可以就回,單單的提了盆罐,站著呆等。等不見來,站得兩腿酸疼,那見有甚麼劉敏的蹤影!等了個不耐心煩,問對門開肥皂鋪的尼■旦道:「你老人家沒見俺家大相公往那裡去了?」尼■旦回說:「我見他背著個褥套,抗著把傘,忙忙的往東去了。我見他走的忙,也沒問他那去。」那婆娘心裡有些著忙,端開門,只見鑰匙丟在門內。進到家中,見箱櫃翻成一堆,四十兩銀子沒了影響,被褥鋪蓋,道袍雨傘,俱已無存。知是劉敏用計拐去,慌獐獐仍回鋪裡,對劉振白說知所以。
劉振白是甚麼主兒?聽見,帶著鎖,抱著石墩子,離地跳有三尺高,怪罵:「蹄子歪辣骨奴才!臭淫婦!沒廉恥!來我跟前獻勤,不在家裡看守著,被他拐的財物走了!我好容易掙的東西!這坐鋪是怎麼來?明日見官,吉凶還不可保,你就輕意貼了你孤老!臭淫婦!還不快著遙地裡尋去,還夾著臭扶站著哩!你要尋不著他,你就不消見我,你也就跟了你娘的漢子去罷!還合你過甚麼日子!」
那婆娘身子一邊往家走,心裡想道:「這劉敏又沒個老婆係戀,老子又沒點恩義在他身上,吃碗飯還罵的狗血噴了頭,這是不消說。拿著銀子跑了,他倒脫了虎口,過他好日子去了。這海大的京城,八十條大街,七千多衚衕,叫我那裡尋他?尋他不著,待老砍頭的出來,我也斷是活不成的!」再三尋思,沒有別法,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我認識的也還有人,那裡過不的日子,戀著這沒情義老狗攮的!」回到家,把幾件銀簪銀棒,幾件布絹衣裳,弔數黃錢,捲了捲,夾在胳肢窩裡,仍舊鎖上大門,腳下騰空,不知去向。
惠希仁兩個齊完了訴狀的人同狄希陳劉振白先走,寄姐坐著兩人轎子,童奶奶合他娘家親戚鄰舍人陪著。相主事也差了相旺到察院前看打官司。待的不多一會,察院打點開門,狄希陳一干犯證跟進投文,差人搭上票子,旁邊書辦,一一點過名去。點到童氏跟前,有只《黃鶯兒》,單道童氏的模樣:
之子好紅顏,翠眉峰,柳葉彎。烏綾帕罩雲鬟暗。春纖筍鮮,金蓮藕尖,輕盈盈移步公堂畔。怕多般,呼名嬌應,嘴息布青衫。
察院將一干人犯個個點過名去,見一人不少,本等原是爽快人物,又因接了相同年的來書,也不等掛牌,也不拘晚堂聽審,頭一個叫劉芳名,問道:「童氏的丫頭,是因甚死的?」劉芳名道:「小的是他緊鄰,早晚只聽見童氏打那丫頭。四月十二日,見他家買進棺材去,待了一會,裝上,抬了出來葬埋。丫頭的父母到童氏家哭叫,童氏著人叫過小的去勸他散了,所以告狀牽上小的作證。」察院問道:「你是童氏的左鄰,還是右鄰?」劉芳名道:「小的是右鄰。」察院道:「為甚不告兩鄰作證,止告你一人?」劉芳名沒得說。察院道:「下邊跪。」叫:「韓蘆,你有甚說?」韓蘆道:「小的女兒,賣與狄希陳為義女,今年十六歲了。狄希陳因女兒生有姿色,日逐求奸,小的女兒貞烈不從。這狄希陳的妻童氏,恨他不從,日夜毆打,活活把小的女兒打死,不令小的知道,屍首都不知下落了。」察院道:「他去奸你女兒,你女兒不從,做婦人的倒不喜他,倒打死他?既是女兒被他打死,你且不告官,你且詐財?」韓蘆:「小的聽見女兒被他打死,同了妻去看,沒見屍首,小的兩口子哭了一場,回家告狀,並不敢詐錢。說小的詐財,誰是證見?」察院道:「奴才!還敢強嘴!你是十五兩,你的妻戴氏十兩,你帶去的三個男子,四個婦人,每人一兩。劉芳名親手交付與你。劉芳名證得這等明白,你還抵賴!取夾棍上來!」韓蘆道:「小的實說,實有這銀子。他人命行財,小的收了他銀子,才好告狀。小的原封未動,見放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