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hapter 78 · 第78章
那時閘河水少,回空糧船擠塞,行了一月有餘,方才到彼。晁梁將近五旬年紀,日逐守著母親,除往東昌歲考,省城鄉試,其餘別處並無一步外游,這是頭一次遠出。船到了通州河下,先使晁鸞尋著了香岩寺,見了胡無翳,說晁梁已到,坐船見泊河下。胡無翳喜不自勝,說本夜夢見梁片雲從遠處雲遊回寺,合胡無翳行禮相拜,送胡無翳土宜,裡面有一匹栗色松江納布,不意日中便有晁梁來到。帶領了許多人,與晁梁搬運行李,自己連忙同眾人接到船上。晁梁遠遠望見胡無翳來到,叫人布了跳板,上岸迎接,挽手下船,極其喜悅。看著人把行李搬在岸上,盡數發行,然後與晁梁同行回寺。吩咐船家暫行歇息一晚,明日寺中備飯相犒,找結船錢。
晁梁入寺安歇,梳洗更衣。胡無翳領了他到正殿參佛,及各處配殿合伽藍韋陀面前拈香,又到長老影身跟前拜見。晁梁方入方丈,與胡無翳行禮。家人晁鸞取出備下的禮物,恰好一匹定織改機栗色細納的絨布,胡無翳著實驚訝。晁梁澄心定慮了一會,將那寺中房廊屋舍園圃庭堂,合他住過的禪房榻炕,都能想記無差。胡無翳仍把梁片雲的住房掃除潔淨,請晁梁居住。晁梁想起他的前生曾在山牆上面寫有晁夫人的生辰在上,細觀不見。原來這梁片雲住室,胡無翳曉得晁梁是他的後身,有此顯應,所以每年凡遇梁片雲坐化的忌日,都將牆垣糊括,牀炕修整,另換帳幔,重鋪氈條,所以把那記下晁夫人生辰糊在下面。後來晁梁揭了許多層紙,當日的字跡宛然一些不爽,那字的筆法就與晁梁今生的筆畫,如出一手。
晁梁到寺半月,歇息未定,又因梁片雲的殯厝浮圖是奉太后敕建的,若要下葬,還得啟知太后,方敢動手。誰知這梁片雲肉身,經今將五十年,一些沒有氣味。自從晁梁到寺次日,走到龕前看了一會,便從此發出臭氣,日甚一日,熏得滿寺僧眾,無有一人不掩鼻而過之。人都曉得是梁片雲的顯應,要催晁梁作急與他安葬。
香岩寺自從當日長老圓寂,就是一個大徒弟,法名無邊,替職住持。這無邊恃著財多身壯,又結交了廠衛貴人,財勢雙全,貪那女色,就是個殺人不斬眼的魔君。河岸頭四五十家娼婦,沒有一個不是他可人。或竟接到寺中,或自往娼婦家內。他也不用避諱,任你甚麼嫖客,也不敢合他爭鋒。他也常是請人,人也常是回席。席上都有妓者陪酒,生蔥生蒜齊抿,豬肉牛肉盡吞。誰知惡貫不可滿,強壯不可恃。這些婆娘相處得多了,這無邊雖然不見驢頭落,暗地教他骨髓枯。患了一個「金槍不倒」的小病,一個大光頭倒在枕上,一個小光頭豎在被中;那小光頭越豎,大光頭越倒,大光頭越倒,那小光頭越豎。誰知小能制大,畢竟戰那小光頭不過,把個大光頭見了閻君。二師兄誠庵替了大師兄的職業,做了住持。
這誠庵替職的時候,已是魚口方消,天疱瘡已是生起。他卻諱疾忌醫,狠命要得遮羞,一頓輕粉,把瘡托得回去,不上幾個月期程,楊梅瘋毒一齊舉發,可煞作怪,只偏偏的往一個面部上鑽,鑽來鑽去,應了他心經上的讖語,先沒了眼,後沒了鼻,再又沒了舌,不久又沒了身。身既不存,那裡還有甚麼耳,甚麼意,輕輕的又把第二的師兄超度在「離恨天」上。
還剩下一位第三的師兄,法名古鬆。這古鬆清清氣氣的個模樣,年紀約二十四五之間,略通文墨,寫一筆姜立綱楷字,他還帶些趙意。他見這兩個師兄都是色中餓鬼,他笑他說道:「既是斷不得色慾,便就不該做了和尚;既要吃佛家的飯食,便該守佛家的戒律,何可乾這二尾子營生?」後來長成了年紀,兩個師兄貪色死了,輪該他做長老,他執板不肯嫖,風流又絕不得色,把自己積蓄的私財,分得兩個師兄的衣缽,打疊了行李,辭了佛祖,別了羅漢,說知了韋陀,拱手了本寺土地,作謝了同行的眾人,明明白白帶了行裝,竟回他固安原籍。蓄了頭髮,娶了兩個老婆,買了頃把腴田,頂了本縣戶房的書缺。跳出伽藍圈套外,不在如來手掌中。
這本寺的住持長老,再沒有爭差違礙,穩如鐵炮的一般輪到胡無翳身上。這胡無翳將這寺內歷年敗壞的山門,重整僧綱,再興禪教。自先五蘊皆空,不由得眾人也就六根清淨,仍舊成了個不二法門。當日替梁和尚建龕的皇太后,久已賓天。胡無翳題知了一本,准了下葬。依了原舊規模,備了坐化禪龕,拆開磚塔,只見梁片雲的肉身神色鮮明,眼光瑩潔,軀殼和軟,衣服未化,絕無臭氣,仍是香氣襲人。晁梁自己同著眾人,將屍抬入棺內,入在地中,建了七層寶塔,做了道場。
這晁梁在香岩寺內,將有兩月光陰。胡無翳見他沒有落髮出家的本意,每每將言撥轉,又使言語明白勸化。晁梁將姜氏所說之言,明白回覆了胡無翳。人的言語,說到那詞嚴義正有理的去處,人也就不好再有別話說得,只得聽他罷了。
晁梁又住了半月,辭胡無翳回家,約定晁梁回去自己創庵停妥,明年正月燈節以後仍到寺中,暫代胡無翳住持香火,胡無翳要到廬鳳淮揚蘇鬆常鎮南京閩浙等處遊覽二年。訂期已定,再三囑付晁梁不可爽約。
晁梁將拿帶去使剩的銀子,還有三百多金,要留下與胡無翳使用。胡無翳道:「本寺的養贍,還支用不了,盡有贏餘,無用再有別項。」晁梁說道:「既無用處,與我寄放在此,省我明歲來時,累我行李。」胡無翳方才收進房去。胡無翳仍僱了船,自己送晁梁直到家內,要指點替晁梁夫婦創庵。
晁梁到家以後,住在河路馬頭,木料易辦;有錢的人家,物力是不消費事的;從來不枯克人,說聲僱夫鳩工,也稱得「庶民子來」。僅三月之間,兩處的庵都一齊創起。雖不十分壯麗,也不十分鄙俚。雖然小恰恰的規模,那胡無翳久在禪門,又兼原是蘇州人氏,所以做得事事在行,件件合款。擇了修行上吉的成日,胡無翳送了他夫婦各自進了本庵,然後辭了晁梁,仍回通州本寺。
晁梁把自己的庵起名南無庵,娘子住的庵起名信女庵,各自苦行焚修。春鶯也常住在信女庵內念佛看經。晁梁夫婦二人,從此不入城中,一切親朋喪亡喜慶,都是晁冠兩口子往還。從此都斷了血味,持了長齋。夫婦也常相見,只如賓客一般。別撥了人往雍山莊上料理。那雍山莊管家吳克肖,原是老管家吳學顏的兒子。吳學顏老病死了,這吳克肖老實倔強,向主奉公,與他老子無二,所以就叫他襲了父職,督理莊田,如今把他掣回墳上,要托他管理收租,以為晁梁夫婦修行支用;又叫他管理常平義倉糴糶,不得斷了晁夫人幾十年的善果。
一切事體,漸漸的要安排有了頭緒。轉眼臘盡春回,過了一雞二犬三羊四豬五馬六牛七人八谷的吉日,燒過了燈,晁梁揀了十九日的良辰,辭了生母春鶯,妻房姜氏,仍帶了前日的隨行僕從,由旱路逕上通州,踐那訂下之約。
晁梁到了香岩寺內,與胡無翳相見,甚是喜歡。住了三日,胡無翳收拾錫杖、衣缽、棕帽、蒲團、日持的經卷,跟了一名行童,將寺中緊要事件,並晁夫人所發的常平資本,並見在積聚倉糧,俱一一交付晁梁代管;又吩咐了合寺僧人,俱要聽從晁梁的指教,不可敗壞山門。晁梁也與胡無翳再三訂約,必以一年為期,千萬回寺。這一年之內,清明中元二節,晁梁還要回家祭掃。十月間,因要糴糶常平糧食,便也不好回去。相約已定,親送了胡無翳上船方回。晁梁在香岩寺替胡無翳住持之事,說也不甚要緊,且略過一邊。
再說那武城縣合縣士民,從四年前與晁夫人創了祠堂,那香火之盛,不消說起。曉得晁夫人死後登仙,做了嶧山聖姆,這些善男信女,平日曾受過晁夫人好處的,都成群合伙,隨了香社,要往嶧山與晁夫人進香。每年三月十五,是晁夫人升仙的誕日,那燒香的儀注,大約與泰山進香不甚相遠。一班道友,男男女女,也不下七八十人,三月初六日,從祠堂裡燒了信香,一路進發。三月十三日,宿了鄒縣。十四日,起了四鼓,眾人齊向嶧山行走。離店家不上五六里之地,只見後面鼓吹喧闐,回頭觀看,燈火燭天,明亮有如白晝,旗幡綽約,羽蓋翩翩,擺列的都是王者儀從,漸漸的追近前來,前導的喝令眾人避路。這些香頭都道是魯王駕出祭掃,退避在道旁站定,看他駕過。儀從過盡,又是許多金甲金盔的神將,騎馬擺隊;武將之後,又有許多峨冠博帶的文官,執笏乘馬前列導引;再次又有許多女官,各執巾帨、帽簏、盥盆、妝奩等具,盡是乘馬前行;臨後方是一頂大紅銷金幃幔的棕輦,輦前一柄曲把紅羅傘罩住,兩旁四五對紅羅團扇遮嚴;輦後又是許多騎馬的侍從。香頭們又猜是魯王妃歸寧父母,不敢仰視。直待大眾過盡,方敢行走。看那前面的人,其行如飛,漸次不見。
末後一個戴黃巾的後生,挑著一頭食箱,一頭火爐茶壺之類,其擔頗重,力有未勝,夾在香頭隊內,往前奔趕。這伙香頭便與那黃巾後生,問他挑向何處。黃巾後生回說:「往嶧山公幹。」眾人因問他:「前面過去的是那位王妃郡主,這般嚴肅齊整?」黃巾後生說道:「你們這伙人不是從東昌武城來的麼?這過去的娘娘正是你們同縣的鄉里,如何竟不相識?」眾人驚訝,細問他的來歷。黃巾後生因說:「這是嶧山聖姆,是你武城縣晁鄉宦的夫人。他在陽世間多行好事,廣結善緣。丈夫做官,只勸道潔己愛民,不要嚴刑峻罰;兒子為人,只勸道休要武斷鄉曲,克剝窮民。貴糶賤糴,存活了無數災黎;代完漕米,存留了許多百姓。原只該六十歲的壽限,每每增添,活了一百五歲。依他丈夫結果,原該斷子絕孫;只因聖姆是個善人,不應使他無子,降生一個孝子與他,使他奉母餘年。如今見做著嶧山聖姆,只是位列仙班,與天下名山山主頡頏相處;因曲阜尼山偶缺了主管,天符著我嶧山聖姆暫攝尼山的事。因明日是聖姆的誕辰,念你們特地的遠來,怕山上沒有地主,故暫回本山料理。」
眾人問道:「你是甚人,知得如此詳細?」黃巾後生道:「我就是聖姆腳下的管茶博士。」眾人道:「果真如此,你也就是山中的神道,生受你傳言與我們。」眾人隨把帶來的楮錠紙錢,即時焚化,酬謝他傳信之勞。頃刻之間,那黃巾後生不知去向。眾人驚訝不已,只恨不曾扳住駕輦,親見聖姆一面。
天明日出,到了山下,尋了僧房作寓,準備次早朝見聖姆。那主僧問道:「列位施主,是山東武城人否?共是六十八人,果否是真?」眾人驚道:「你如何預先知道我們是武城縣人,又知我們是六十八眾?」主僧說道:「今日黎明時分,小僧已待起身,覺身不爽,又復睡著,夢見一黃巾力士向小僧說道:『快起來打掃處所,有娘娘東昌武城縣的鄉里六十八人,我領來你家安歇,照顧你的飯錢。你當小心管待,不可怠慢。』」眾人更自毛骨悚然,因告訟適間所見之事,彼此詫異。山僧方才知道嶧山聖姆是武城縣人,有如此顯應。
那嶧山原是天下的勝景,燒香的男婦,游觀的士女,絡繹往來的甚多。傳佈開去,從此結道場,修廟宇,妝金身,塑神像,祈年禱雨,作福禳災,日無虛刻。這是後事,也詳說這些不盡。
次早十五,眾人齋戒了一夜,沐浴更衣,到殿上燒香化紙,禱告參神,謝娘娘家鄉保佑;又謝昨早途間不識娘娘駕過,有失迴避,望娘娘寬宥;又望娘娘護持鄉里,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拜祝已畢,眾人暫辭出殿,觀看山景。回店吃了飯,復又進殿,辭了聖姆下山。眾人一步九回,好生顧戀。順路看了孔林,謁了孔廟。
行至罡城壩上,擺渡過河,一行人眾,分作兩船而過。登了岸,眾人下了船,船上一個人,約有三十年紀,瞪著眼,朝著岸,左手拿著一個匣子篦頭傢伙,插著一個鐵喚頭;右手擎起,舉著一個醬色銀包。問他不能做聲,推他不能動轉,竟象是被人釘縛住的一般。船上人驚訝起來。原來這人是剃頭的待詔,又兼剪綹為生,專在渡船上乘著人眾擁擠之間,在人那腰間袖內遍行摸索,使那半邊銅錢磨成極快的利刃,不拘棉襖裌衣,將那錢刀夾在手指縫內,憑有幾層衣服,一割直透,那被盜的人茫無所知。這一日見有這許多香客在船,料得內中必有錢銀可盜,故也妝扮了過渡的人,混在隊內,摸得一個姓針名友杏的香頭,腰間鼓鼓囊囊有些道路,從袖中掏出兵器,使出那人所不知手段,一件夾襖,一件布衫,一層雙裌褲腰,一個夾布兜肚,一割就開,探囊取物。及至眾人下了船去,這個偷兒不知是何緣故,做出這般行狀,哄動了眾人。那針友杏看見那銀包是他的原物,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衣裳,從外至裡,割了一條大口,摸那銀包,蹤跡無存,對了包內的數目,分釐不差。給還了針友杏收去,這個偷兒方才省得人事。問他所以,他說:「得銀之際,甚是歡喜;正待下船之時,被一個戴黃巾的後生,腦後一掌,便昏迷不知所以。」船家要捉他送官,問他「配刺」。眾人都說:「這分明是嶧山聖姆的顯靈,說我等至誠,又遠來進香,你卻因何將他割了綹去,所以將他捉去。但想聖姆在生之日,直是螻蟻也不肯輕傷一個;既是不曾盜去,若再送官配刺,也定是聖姆所不忍的。不若仰體聖姆在生之日的心,放釋了他去。」那船家還要搜奪他的自己銀錢,留下他篦頭的傢伙,也都是眾人說情,放他上岸去了。眾人風餐露宿,夜住曉行,三月二十一日回到武城,各回家去,約定各人齋戒,明早齊到晁夫人祠堂燒回香。
那時清明已過,冬裡無雪,春裡缺雨,人間種的麥苗看看枯死。縣官在遠處請了一個道士,風風勢勢,大言不慚,說雷公是他外甥,電母是他的姪女,四海龍王都是他的親戚朋友,在城隍廟裡結壇,把菩薩的殿門用法師封條封住,廟門口貼了一副對聯,說道:「一日風來二日雨,清風細雨只管下。」又把城隍、土地,社伯、山神,龍王、河伯,都編寫了名字,掛了白牌,鬼捏訣,一日一遍點卯,詭說都著眾神壇下伺候,每日要把肥狗一隻,燒酒五斤,大蒜一瓣,狗血取來繞壇酒潑,狗肉醮了濃濃蒜汁,配了燒酒,攮在肚中,吃的酒醉,故妝作法,披了頭,赤了腳,撒上一陣酒風。酒醉將過,又仗了狗肉燒酒之力,合那輪流作法扮龍女的娼婦無所不為。越發祈得天昏地暗,沙卷風狂,米價日日添增,水泉時時枯涸!
眾香頭在晁夫人祠堂內燒了回香,一齊禱告,說:「前日在山上時節,已向娘娘面前再三懇祈,望娘娘保佑鄉里風雨調和。今一冬無雪,三春無雨,麥苗枯死,秧禾未種,米價日騰一日,眼看又是荒年。仰仗娘娘法力,早降甘霖,救活百姓。」
香頭禱畢出門,正值法師登壇做作。每日被那娼婦淘碌空了的身子,又是一頓早辰的燒酒,在那七層桌上左旋右轉,風魔了的一般,眼花頭暈,焉得不「腦栽蔥」搠將下來?把一隻小膊一條小腿都跌成了兩截,頭上谷都都從頭髮裡冒出鮮紅血來,把個牛鼻子妖道跌得八分要死,二分望生,抬到道士廚房安歇養病。人又說是晁夫人顯靈,這卻無甚憑據。道人人等稟過了知縣官,拆了壇場,逐了娼婦,停了法師的供給。
次早,眾香頭又齊赴晁夫人祠堂禱請。眾人方才禱畢,出得門來,只見東北上起起烏雲,騰騰湧起,煞時住了狂風,隱隱雷聲震響,漸漸閃電流光,不一頓飯頃,絲絲細雨,不住的下將起來。辰時下起,午時住了一歇,未時從新又下,直至次日子時;卯時又復下了,到了申時還未雨止。下得那雨點點入地,清風徐來,細雨不驟。春時發生的時候,雨過三日,那麥苗勃然蒸變,日長夜生,攛莖吐穗。接次種了秋苗,後邊又得了幾場時雨,還成了十分豐熟的年成。
後來那個祈雨的道士,將養了三四個月,掙扎得起來,稟那縣官索討那懸定的賞賜,說雨是他祈的。縣官也不肯自己認錯,肯說自己請的法師祈雨無功?替他出了信票,斂地方上的銀子謝他,務要足十兩之數。鄉約承了縣票,挨門科斂,銀錢兼收。鄉約克落之餘,剩了十兩之數,交到縣中,縣官交與道士。那道士得了這十兩非義之財,當時稱肉打酒,與廟中道士吃了將近一兩,吃得個爛醉如泥。可煞作怪,當夜不知被那個偷兒,挖了一個大洞,將那九兩多的銀錢偷了個潔淨。
那法師在縣上遞了失盜呈詞,縣官著落廟中道士追捕,比較了幾次。那住持道士正在抱屈無伸,四月朔日,縣官赴廟行香,方才拜倒,一個在旁扯擺摺的小門子失了色,豎了眼睛附說起話來,說:「妖道侮慢神祗,褻瀆廟宇,我故將他跌折手足。嶧山神降的時雨,他又貪冒天功,刮削民間膏血,我故使人盜去。道人容留匪人,假手打過二十,已足蔽辜,可以開釋無干。將妖道即時驅逐出境。」縣官不勝恐懼,再三請罪。然後小門子漸漸醒來。縣官方才不敢護短,吩咐地方趕逐法師起身。人才知道當日的時雨,原是晁夫人的感應。真是善人在世,活著為人,死了為神,的是正理。這是晁夫人生死結果,後不再說。其餘別事,再聽下回分解。
崎嶇世路數荊門,從古行人苦載奔。接海江流還有峽,連雲棧道下無根。
腥雨驅雲催瘴厲,蠻風呼浪擁江豚。瞿塘散峽濤如吼,灩澦成堆石似蹲。
歷盡險途皆不畏,夫人南至便消魂。
常說:「朝裡無人莫做官。」又說:「朝時有人好做官。」大凡做官的人,若沒有個倚靠,居在當道之中,與你彌縫其短,揄揚其長,夤緣乾升,出書討薦,憑你是個龔遂、黃霸這等的循良,也沒處顯你的善政,把那邋遢貨薦盡了,也薦不到你跟前;把那罷軟東西升盡了,也升不到你身上。與一班人同資俸,別人跑出幾千里路去,你還在大後邊蹭蹬。若是有了靠山,憑你怎麼做官歪憋,就是吸乾了百姓的骨髓,卷盡了百姓的地皮,用那酷刑盡斷送了百姓的性命,因那峻罰逼逃避了百姓的身家,只管有人說好,也不管甚麼公論;只管與他保薦,也不怕甚麼朝廷。有人靠山做主,就似八隻腳的螃蟹一般,豎了兩個大鉗,只管橫行將去。遇見他的,恐怕他用鉗夾得人痛,遠遠的躲避不迭。捧了那靠山的粗腿,欺侮同輩,凌轢上司,放刁撒潑,無所不為。
這靠山第一是「財」,第二才數著「勢」。就是「勢」也脫不過要「財」去結納,若沒了「財」,這「勢」也是不中用的東西。所以這靠山,也不必要甚麼著己的親戚,至契的友朋,合那居顯要的父兄伯叔,但只有「財」揮將開去,不管他相知不相知,認識不認識,也不論甚麼官職的崇卑,也不論甚麼衙門的風憲,但只有書儀送進,便有通家侍生的帖子回將出來,就肯出書說保薦,說青目。同縣的認做表弟表兄,同省的認做敝鄉敝友,外省的認做年家故吏--只因使了人的幾兩銀子,憑人在那裡扯了旗號打鼓篩鑼的招搖過市。何況狄希陳是相主事的親親嫡嫡的表兄,又見有親親的一個母舅,這比那東扯西拽的靠山更自不同。吳推官看了相主事同年的分上,又因與狄希陳同做「都元帥」的交情,甚加青目。一個刑廳做了主張,堂上知府也就隨聲附和。不時批下狀詞,又有周相公用心料理,都應得過上司的心,倒有了個虛名在外。成都縣知縣升了南京戶部主事,吳推官做了主,再三又與知府講情,申了文書,坐委狄希陳署印。狄希陳官星又好,財命正強,一個糧廳通判,狠命的奪他不過,縣印畢竟著落了狄希陳。
接印到手,可可的一個納粟監生家,有十萬貫家財,娶的妻房,是蜀府一個大祿儀賓的女兒吳氏,夫婦一向和美,從來不曾反目。後來監生垂涎人家娶小,吳氏窺其意向,不待監生開口,使了六十兩聘禮,娶了布政司鄭門子的姐姐為妾,也有八分人材。這吳氏也不曉得妒忌,嫡庶也甚是相安。誰知這監生得福不知,飯飽弄箸。城內有一個金上舍,有個女兒金大姐,嫁與一個油商的兒子滑如玉為妻。這滑家原是小戶,暴發成了富翁。這金上舍貪他家富,與他結了姻親。金上舍的妝奩越禮僭分,也叫算是齊整。五六年之後,這滑家被一伙強盜進院,一為劫財,二為報恨,可可的拿住了滑如玉的父子,得了他無數的金銀,只是不肯饒他的性命,父子雙亡。婆媳二人,彼時幸得躲在夾壁之內,不曾受傷,也不曾被辱。族裡無人,只剩兩個寡婦。老寡婦要替媳婦招贅一個丈夫,權當自己兒子,掌管家財,承受產業。監生家裡見有嬌妻美妾,巨富家資,若能牢牢保守得住,也就似個神仙八洞。誰知貪得無厭,要入贅與金大姐為夫,與那老滑婆子為子。瞞了吳氏,也不令鄭氏聞知。事事講妥,期在畢姻,吉日良辰,俱已擇定,被一個泄嘴的小童漏了風信,被吳氏採訪了個真實不虛,監生也只得抵賴不過。
吳氏再三攔阻,說道:「你將三十年紀,名門大族之家,從新認一個『油博士』的老婆為母?你若是圖他的家財,你自己的家財取之不盡,用之有餘;你若圖他的色,替你娶的新妾,模樣不醜,盡有姿色;若嫌不稱你意,無妨憑你多娶。卻是因何舍了自己的祖業,去住人家不吉房廊?棄了自家的妻妾,占人家的婦女?既是他父子二人都被殺在那個房內,畢竟冤魂不散,厲鬼有靈。你住了他的房屋,摟了他的妻子,用著他的資財,使著他的奴婢,只怕他父子的強魂,不敢去惹那惡盜,兩個靈魂的怨氣,殺在你的身上。快快的辭脫,切切不可乾這樣營生!」若監生是個有心路的人,聽了吳氏這一席的言語,斷該毛骨悚然,截然中止才是。誰知「對牛彈琴」,「春風不入驢耳」。口裡陽為答應,背後依舊打點,要做滑家的新郎。
吳氏知道他不曾停止,又與他說道:「你既是一心要做這事,我也不好苦苦攔你,家中房屋盡多,你不妨娶他到家。就是那老婆子,你也接他來家,用心養活。你只不要住在他家。你依我便罷,你如不依我,我情願一索吊死,離了你的眼睛,免得眼睜睜看了你人亡家敗!」監生那個牛性,那肯聽他的好說!到了吉日,更了公服,披了紅,簪了銀花,鼓樂導引,竟到滑家成親,喚得老滑婆娘長娘短,好生親熱。
吳氏這夜等監生不回,使人打聽,方知監生已在滑家做了新郎。指望次日回來,還要用言勸諫,一連六七日,那裡得有回來的音耗!夜間氣上心頭,一根繩索懸樑自縊,不消半個時辰,吳氏登了鬼路。
次早人才知覺。娘家先在成都縣裡告了狀子。狄希陳准過狀子,與周相公商議。周相公道:「這樣納粟監生,家裡銀錢無數,乾了這等不公不法的勾當,逼死結髮正妻,他若不肯求情行賄,執了法問他抵償,怕他逃往那裡去!這是奇貨可居,得他一股大大的財帛,勝是那零挪碎合的萬倍。把事體張大起來,差人飛拿監生並金氏母子。」
狄希陳一一從命,差了四個快手,持了票,雪片拿人,一面著落地方搭蓋棚廠,著監生移屍聽檢。監生自恃了自己有錢,又道不過是吊死人命,又欺侮狄希陳是個署印首領小官,不把放在心上。先著了幾個賴皮幫虎吃食的生員,在文廟行香的時節,出力講一講。狄希陳道:「秀才不許把持衙門,臥碑有禁。況且人命大事,不聽問官審理,諸兄都要出頭阻撓,難道良家寡婦該他霸佔?異姓數萬金的家產應他吞並?結髮正妻應他痛毆逼死?這樣重大事情,諸兄不要多管。」說得些秀才敗興而散。又使了五十兩銀子,央了個舉人的人情,陰陽生投進書去,狄希陳拆開看了,回書許他免動刑責,事體從公勘問,不敢枉了是非。監生才曉得事體有些難處,略略著了些忙。快手齊完了人,早辰投了拘票,點到監生跟前,還戴了儒巾,穿著青絹道袍、皂靴,搖擺過去。狄希陳怒道:「那有殺人兇犯還穿了這等衣裳,侮蔑官府!」叫人剝去衣裳,扯了儒巾,說道:「看出書的春元分上,饒你這三十板子!」把差人每人十五板。
監生漸漸的知道害怕,只得央那快手中久慣與官府打關節的,與狄希陳講價。狄希陳起先不肯,推說犯罪重大,情節可恨,務要問他「霸佔良家婦女,吞並產業,毆死嫡妻」之罪。監生著忙,許送狄希陳五百兩銀。講來講去,講過暗送二千,明罰三百,還要求郭總兵的書來,方准輕擬。監生無奈,只得應允。都是那關說的快手,照數陸續運進經歷司衙中。送了郭總兵一百兩,周相公五十兩,求了一封書;協差的經歷司皂隸送了二十兩;送了家人二十兩。
上下打點停妥,然後持牌聽審。審得吳氏自縊是真,監生並無毆打之情。贅人寡婦,據人房產,有礙行止,且又因此致妻自縊,罰谷二百石備賑;追妝奩銀一百兩,給吳氏的屍親。吳氏父母俱無,只有一個親叔,又且度日貧寒,得了狄希陳如此判斷,甚是知感。
監生這場官事,上下通共攪計也有四千之數,脫不了都是滑家的東西。狄希陳自從到任以來,雖也日有所入,不過是些零星散碎之物;如今得此大財,差不多夠了援例乾官的一半本錢,感激周相公錦囊妙計,著著的入他套中,也謝了周相公五十兩。狄希陳甚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