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banata Kabanata 3 · 書生拾兔驚響馬 俠客抽鬃接彈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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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又只看得起處兩三行。那兩三行若稍不合試官之意,塗了一筆,後面縱有琳
琅錦繡,也都無用。從來場中看文,如走馬看花。蘇東坡何等眼力,及為試官,竟失
落了一個好友李方叔,致有過眼空迷日五色之歎,何況不及東坡的。正不知屈了多少
學人才士。光陰有限,人壽幾何?三年不中,又歇三年,等閒把少年頭騙白了。若單
靠科目,豈不誤了一生之事?愚兄昔年亦有志科目,後來看透,幸不為其所誤。昔人
曾有一詩,嗟歎科目之誤人。道是:
主司頭腦半冬烘,辛苦文場幾度空。
多少英雄頭白盡,都將血淚灑西風。」
董聞聽罷,爽然自失。沉吟半晌道:「世人所重者科目。若科目不可必得,何由
伸我抑鬱之志?」董濟道:「科目亦何足論!但論人之賢與不賢耳。只要建功立業,
替朝廷出力,名標青史,勳書太常,何問科目不科目?這還就人品而論。即論文章,
亦不以科目為重輕。唐朝以詩取士,偏是兩個極會做詩的,如李太白,杜子美,皆不
由科目而進。其他可知矣。劉蕡雖不曾中狀元,他的試策傳誦一時,至今無不知有劉
蕡名字,倒勝似中了狀元。王摩詰甚有文名,只為求中狀元,反致損其聲望。有詩為
證:
劉蕡不中狀元郎,千古流傳姓字香。
何事世人猶未解,欲將科目定文章?
又有詩云:
詩才爭說右丞高,何必提名奪九皋?
一第反為白壁站,狀元慚愧郁輪袍。」
董聞聽了這一席話,慨然道:「人品文品,固不以科目為重輕。但捨科目無以為
進身之途耳。」董濟道:「如今朝廷不次用人,在三楊宰相中,楊士奇先生由薦舉而
進,並非科目出身。」董聞道:「若欲由薦舉而進,必籍貴人之力,又必有奇才異能
,方可聳動人主。如我但做幾句文字的窮儒,何敢望此?」董濟道:「事在人為。有
志者事竟成。自古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你不可專靠這幾句文字。我看
你雖是文人,卻器宇軒昂,絕無經生腐儒之氣。何不乘此膂力方剛之時,學些武藝在
身,造就得個文武全才,何患此身不顯。至於朋友交遊,也要路路通達,廣其聲氣。
那時羽翼已成,一舉千里。雖有小人妒忌,亦無所施其矰繳矣。」董聞聽罷,避席稱
謝道:「兄長高論,開我茅塞。但我書生,不知武藝,還求兄長指教。」董濟道:「
量我曉得甚麼?我有個相知,姓常,名奇,字善變,江西人氏。因他有一部美髯,人
都呼為常鬍子。此人弓馬高強,天下第一,你請教他便好。只可惜他目下不在這裡。
如今大力庵沙有恆和尚,武藝也盡去得。待我教他和你演習。至若兵書韜略,你讀書
人自會探討,不消他人提調了。」董聞大喜。自此董濟仍留董聞在家,請將沙有恆來
與他講習武藝閒時自去觀玩兵書。董聞那時也是福至心靈,不上半年,學得弓馬十分
精熟,槍法、劍法、也都通曉,兵書韜略,亦得妙。但見:
弓開如月,箭去如星。槍飛如雪,馬驟如雲。從前乞食,好似韓元帥,今番善飯
,可比廉將軍。何止韜略在胸中,漫說能藏十萬甲。豈但鋒芒走筆下,虛誇橫掃五千
人。
董聞武藝既成,又兼與董濟朝夕相聚,見他處事接物,隨機應變,看了這些作用
,一發智識日進,比前又大不同了。董濟歡喜道:「賢弟如今可游於四方矣。我薦你
到一個去處。若得此人為奧援,便是你將來進身之基。」董聞道:「薦小弟到何處去
?」董濟道:「我有個結義兄弟余建勳,現在為彰德府鎮守總兵官。他是南京徐國公
的外甥。今徐國公的世子在御前侍衛。聞那世子甚是好賢禮士,我今薦你到余總兵處
,若得他轉薦與徐世子,或者你功名由此而就也未可知。」董聞道:「多承美意。但
父母在堂,薪水不給,未忍遠離。且近聞各卿鎮有土寇不時竊發。捨下正在鄉村,不
能無內顧之憂。」董濟道:「這不妨。倘有外患,我自與你支持。至於家中日用所需
,我自送去。你若少路費,便向我取,不必疑慮。」董聞聽說,歡喜稱謝道:「兄長
厚情,感難言盡。容即歸稟二親,為出行之計。」當晚便歸家,與父母計議。董起麟
道:「承遐施如此相愛,真是難得。你既無內顧之憂,丈夫志在四方,努力前程,圖
報知己。」郝氏道:「媳婦賢淑,善事舅姑,且有你妹子彩姑同侍膝下,我兩者口兒
不至寂寞。你出外去,可以放心。但路途中須要小心謹慎,頻寄音書,慰我懸念。」
淑姿也勸丈夫早去求取功名,免至被人奚落。董聞行計已決,次日正要往計高,金畹
二人處作別,恰好二人俱寫書來,說有湖廣舉人莊文靖在此經過,此人文名最著,四
方推仰。因故拉董聞同往拜見他。董聞便去與董濟道:「凡人才能要文武兼全,交遊
路數也要兼通文武兩途。今既有這一個文人的班頭,賢弟便該拜在他門下,也是後日
仕途上一個聲援。」董聞依言,便將平日所作時藝及策論,詩詞寫了幾篇,具個門生
名帖,同著計高、金畹去拜謁莊文靖。董濟又替他出了一副贄禮送去。那莊文清看了
董聞文字,又見他一表人才,十分敬愛。計、金二人又從旁贊揚,文靖大喜。盤桓了
兩日,到他起行之時,董聞送了一程,文靖執手珍重而別。
董聞回來,忙打疊行裝,別了計、金二人,拜辭了父母,分付妻子、妹子好生侍
奉二親,隨即到董濟家中,取了薦書。董濟贈與路費,又贈一匹好馬,又撥家僮二人
與他為伴擋,一名李能,一名孫用,二人頗有膂力,且又乖覺,故撥與董聞,跟隨左
右。董聞感謝不盡,當下與董濟拜別,上馬而行於路,只是客商打扮。不則一日,來
到彰德府界上。原來董聞的馬快,二僕所騎生口都趕不上。一路來每遇飯店打尖,倒
先是董聞下馬歇定,等候二僕。那一日,董聞正到一個飯店門首,恰待下馬,望見前
面一座土山,離飯店不遠。回頭望那二僕,正還不見來。因想道:「我一向跑馬,不
曾在高阜處試一試。今這馬甚好,故到土山上去跑跑,有何不可?」便縱馬加鞭,一
徑跑上土山。那土山苦不甚高,董聞策著馬,一上一下,往來馳驟了一回,才收韁歇
息。只見山頭一隻鵲兒,對著董聞亂噪。董聞隨身帶著弓箭,便張弓搭箭射將去,正
中鵲尾。那鵲兒負著箭滾下山坡去了。董聞策馬過山坡尋取,卻尋不見。但見有一所
山神古廟在那裡。董聞下馬入廟,對神像作了揖。正欲少坐,忽聽廟門外一聲喊起,
七八個軍漢擁將入來,將董聞一把拿住。正是:
變起倉卒,出於不意。
突如其來,莫可迴避。
你道這伙軍漢那裡來的?原來就是總兵余建助標下兵丁,撥來土山頭巡哨的。因
見董聞獨自一個在山上跑馬射箭,疑是歹人,悄地跟將來。等他下馬入廟之時,驀地
擒捉。當下董聞吃了一驚,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甚拿我?」眾軍漢道:「你好
大膽!你明明是個大盜,敢公然到這裡來麼?」董聞道:「這那裡說起?我是個書生
。你們怎敢誣我為盜?」眾軍漢道:「一發亂話了。既是書生,如何會跑馬射箭?且
又恁般打扮?全不似書生模樣。單身獨騎,到此何干?」董聞正待分辨,只見眾軍漢
中一個為頭的道:「列位不必和他爭論,我等奉余總兵老爺命在此巡哨,專一要拿面
生歹人。如今把他解到余總爺那裡審問發落,有話等他自去分辯罷了。」眾人都道:
「說得有理!」
董聞聽得說要解到余總兵處,笑道:「我正要見余總爺,快去快去。」於是眾人
擁著董聞,牽著馬,一齊奔入彰德府城,逕至余總兵轅門上。余總兵還未開門,有個
管轅門的守備,叫做衛人豹,見眾軍漢押著個人解來,便問:「你們拿的什麼人?」
那為頭的稟道:「比人獨自一個,在城外土山上跑馬射箭,又到冷廟裡去坐,蹤跡可
疑。小的們拿住問他,又不是這裡本地人。據說是書生,又不是書生打扮,不尷不尬
,必然是個賊盜。故此擒來,解與總爺審問。」衛人豹道:「他既託言書生,必然識
幾個字。且教他親筆寫下姓名、籍貫、供狀一紙,然後解進去。你們方不擔差。」眾
人依命,取將紙筆來,喝教董聞快寫供狀。董聞呵呵冷笑,更不推阻,接過紙筆就寫
。寫完,眾人把與衛人豹看,原來卻是一首詩,道是:
「盜賊相呼也不冤,偷天手段善掀翻。
無螢鑿遍鄰家壁,慣向陳編竊語言。」
那衛人豹雖是衛官,也重斯文。看了這詩,雖不解其妙,卻見他下筆成文,那字
兒又寫得好,便道:「此人真像個書生,未必是盜賊。」眾軍漢中有自誇會識字的爭
辨道:「他供狀上已明明招是盜賊,又說『鑿遍鄰家壁』,就不是大盜,也是個竊賊
了。那陳編想就是失主的名字。」董聞聽了,不覺大笑。衛人豹道:「你們眾人休得
胡言。待我教他把姓名、籍貫、履歷從實說來。」董聞道:「且待我見了總爺,自然
一一說出。」衛人豹道:「總爺威嚴之下,不與你取笑的。」正說間,轅門上吹打放
炮,余總兵開門了。眾軍漢忙把董聞解將進去。衛人豹先上堂稟白,便將董聞所寫詩
詞呈上。那余總兵是武進士出身,深通文墨,一見了詩,即改容而起道:「原來是一
位文人。兵丁沒分曉,誤認為盜賊,甚是冒瀆。」遂親自下階,扶董聞上堂。嚇得眾
軍漢目瞪口呆,連衛人豹也驚呆了。余總兵一聲喝退眾軍,躬身動問董聞姓甚名誰,
何處人氏。董聞才說出姓名、籍貫、履歷,並說是董濟的族弟,今有書薦,到此間相
求援引之意。余總兵愈加敬禮,忙傳令掩門,與董聞作揖敘坐,動問令兄董遐施近況
若何?董聞代致寒暄畢,因道:「家兄手書,尚在行囊中,小憧收著。適因僮輩相失
在後,故小子獨自徘徊於土山之上,偶爾戲演弓兵,致為貴標兵所疑。」余總兵道:
「先生具此文才,又諳弓馬,真乃文武兼全。標兵無狀,多有開罪。」於是一面置酒
私衙款待,一面遣人至土山前飯店裡,喚李能孫用到來。眾軍士把馬匹也交還了。董
聞於行囊中取出董濟薦書,余總兵接來看了,見書中有求他轉薦與徐世子之意,便欣
然道:「徐世子是家表弟。他有一身好武藝,又性喜文章,極是尊賢禮士。近因朝廷
生了太子,家母舅老國公遣他繼表入京朝賀。今上愛其器宇不凡,留在京師,入直宿
衛,因此逗留都下。目今正要請個伴讀的西賓先生,具此文武全才,足當其選。在下
當即寫書薦去。」董聞大喜。余總兵留董聞在署中飲宴了四五日,正待寫書送他起身
,忽然接得河南巡撫公文一角,內稱開封府有土寇猖獗,騷擾各村坊,本處總兵官員
缺,要調取余總兵移駐開封,剿捕土寇。董聞聽了這消息,驚道:「土寇騷擾村坊,
清溪村必不安靜。雖有遐施兄在彼支持,只恐父母妻妹受驚不起。」心中疑慮,因與
余總兵商量。余總兵道:「先生既放心不下,我當先遣守備衛人豹領兵,前往貴鄉一
路,剿滅寇氛。先生即與同行,回家省視。且待宅邊平靜了,然後入京未遲。」董聞
道:「如此甚妙。」余總兵便分付衛人豹領馬步兵共五百,同著董聞先行,自統大隊
隨後進發。又將白銀二百兩贈董聞為路費。董聞作謝而別,仍騎了自己的馬,李能、
孫用隨著與衛人豹兼程而進。人豹見董聞是主將敬重之人,不敢怠慢。董聞於路與他
講論些武藝,說得入港,一發相投。兵至開封府內,那些土寇聞官兵已到,俱四散奔
避去了。董聞喚李能、孫用隨著衛人豹兵馬徑到清溪村一路來,自己先策馬奔入村中
。只見村中十室九空,境無煙火。董聞心懷疑忌,忙跑到自己家門首。看四邊鄰舍,
都鎖著門兒出去了。見自家上不曾鎖,但緊緊閉著。董聞下馬叩門,聽得父親在內問
道:「是誰?」董聞應道:「孩兒回來了。」起麟急開門,見了兒子,驚喜道:「今
日幸得與你相見!這兩日幾乎急殺我也。」董聞系定了馬,入門拜了父親。起麟道:
「自你出門後,近村盜賊蜂起。這裡村中人家,大半躲入城去。你丈人攜著家眷往城
中典舖住下,竟不相聞我家一聲,連自己女兒也不顧了。我想他城中這屋,原是我家
舊房,便挈帶我們去躲一躲亦不為過。不料如此無情。今喜邀天之幸,盜賊未到此間
,不然我家難免禍患矣。」董聞聽說,跌足歎詫。即入內見了母親與妻子、妹子。一
家兒訴說別後之事。淑姿說到自己父親把他棄置,欷歔涕泣。正是:
父兮本生子,非謂他人父。
嫡母雖雲亡,親父原如故。
為失庶母歡,遂逢親父怒。
今當患難時,亦莫我肯顧。
當下董聞也把自己出門後之事說了一遍,因問:「遐施兄可曾來看顧我家麼?」
郝氏道:「你出去後,多虧他日逐周濟,盤纏不缺。近聞他往家鄉掃墓去了,不在城
中。」董聞道:「原來如此。他本是儀封縣人,僑居在此。今往家鄉掃墓,自有多時
耽擱。他若在城中,必然移我的家眷入城去,決不使受驚。」正說間,李能,孫用來
到,報說衛人豹兵馬已至,權借大力庵駐紮。董聞即騎馬到庵中,見過了人豹,問那
沙有恆和尚,卻不在庵,只有道人在那裡。董聞問他:「師父何在?」道人道:「師
付出外雲遊,留我在庵看守。不想亂將起來,受了許多驚恐,今又被兵丁佔住,甚不
安穩。」董聞便對人豹說,要他另自扎營,莫在庵中攪擾。人豹即日離了大力庵,另
立營寨中,動問宅眷安否?董聞道:「且喜無恙。」人豹道:「曾避出去麼?」董聞
因說起丈人不肯摯帶同避之事。人豹搖頭道:「如何先生有這樣令岳?」道猶未已,
只見眾兵丁押著一個人,繩纏索綁,解進寨來。稟稱拿得個奸細在此。那人大叫:「
我不是奸細!」人豹未及問言審問,董聞早看見那人不是別人,就是丈人柴昊泉。你
道為何被兵丁拿住?原來他的家眷雖避入城,只帶得隨身細軟。其余家伙,都在村中
屋裡。今聞官兵已到,土寇已去,恐怕外人乘間偷了他家伙,故此獨自一個奔到村中
打探消息。正行間,遇見一隊兵丁持械而至。他疑是土寇來了,忙伏在草裡窺探,卻
被兵丁看見,認作奸細,綁解前來聽審。
當下董聞見了,十分驚異,便對人豹道:「此人就是內父。不知何故被拿?」吳
泉跪伏在地,聽得這話,抬頭一看,見那將官上首坐的卻是女婿,吃了一嚇,便叫道
:「那坐的秀才就是我女婿!我是良民,並非奸細。」人豹喝道:「你雖非奸細,你
把親生女兒也不顧的,什麼良民?你既不顧女兒,如何今日又認得女婿?我本該處治
你,還看董先生面上,饒你這老頭兒去罷。」於是董聞起身替他解了縛,兵丁將他扶
出寨來。正是:
翁為階下囚,婿為坐上客。
泰山空有眼,未把泰山識。
柴昊泉既得釋放,卻不歸咎自己,反生怨恨。想道:「我女婿前日出行,也不見
來對我說一聲。聞他要到什麼總兵處討薦書,今不知幾時又與那將官相熟了。方才那
將官說我不顧女兒,此必女婿告訴了他,故意教他凌辱我,他卻假意從中解釋,把我
溪落,好生可惡。」懷著一腔惡氣,自回家中去了。且說人豹與董聞計議,一面遣兵
追捕村鎮寇黨,一面出榜招集避難鄉民備回生理,一面具文申報余總兵。這些調度與
告示文移,都是董聞替他商酌。人豹大喜。董聞盤桓幾日,見村中大勢已定,便入城
探問董濟消息。只因這一去,有分教:絕技驚人,弓馬比前更快;英豪投契,機緣視
昔尤奇。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卷 書生拾兔驚響馬 俠客抽鬃接彈弓
詩曰
人如風過馬如雲,絕技雙雙各不群
邂逅一朝成至交,知友兼卻武和文
卻說董聞入城,正值余建勳統領大兵已到,駐紮本府總兵衙門。董濟也轉回來了
。原來董濟在儀封縣,聞知開封府城外土寇猖獗,他一心掛念董聞家眷,急欲趕回,
爭奈染患風寒,臥病數日,直待調理痊癒,才得回來。恰好董聞入城探問,二人相見
大喜。董聞細述別後之事,董濟道:「賢弟才能動人,不負我薦,可喜可喜。」董聞
又說起寇亂之時,丈人不肯相顧,董濟道:「可笑令岳恁地無情。我若不抱病,必然
早回,宅眷必不至受驚。今既幸各無恙,賢弟可安心出行矣。」便同往總兵衙門,與
余建勳相會了,討了薦書。恰值新任學道到開封府來拜見撫院,董聞乘便具了一紙游
學文書,隨即擇日起程,將前日余總兵所贈二百金,留下一大半安家,只帶幾十金為
路費,別了父母妻妹,束裝就道。
董濟治酒送行。飲酒間,董濟道:「你前日土山射鵲、轅門賦詩,游戲之昧,誠
為可喜。但行止蹤跡,為人所疑,亦是險事。今番路上不可托大,須相時變勢而行。
我常對你說的那個常鬍子,名奇,號善變的,此人能剛能柔,出奇應變,真乃名如其
人、人如其號。若像得他,才可無往不宜。」董聞道:「我常聽得兄長稱讚那常鬍子
,不知怎樣一個人,惜未與相會。」董濟道:「他祖貫江西,生得身材魁偉,五綹長
髯,弓馬高強,諸般武藝俱能。更有一種絕技,慣使一張彈弓,打得一手好彈子,百
發百中。江湖上聞他的名,無不畏服。」董聞道:「怎見得他能剛能柔?」董濟道:
「他當弱冠之年,未出名的時節,曾從京師回家。正值山東一路大荒,饑民相為亂。
凡遇過往客人,有驢馬的,便把驢馬搶去宰吃,身邊銀子盡行搜奪。有把金銀縫在衣
服裡的,都被連衣剝去。常鬍子聞知此信,便將所剩之馬賣了,脫去好衣,挽了極破
舊衣,把盤纏銀子鑿得粉碎,都藏在彈丸之內,做一袋拿著,慢慢而行。路遇亂民,
只說我也路途絕糧,止靠這張彈弓,和這幾個彈丸,打些鳥鵲來胡亂充飢。那些亂民
,見他這般光景,意不疑惑,由他過。他挨到有人家所在,悄地剖開個彈丸,取些碎
銀來買飯吃,只說這碎銀是我求乞來的。人都不疑他。因此別的客商無不受累,他獨
安然無事。這豈非宜柔便柔?後來他雄名遠播,多有人央他送標,他卻把鐵屑合成彈
丸,十分利害。每遇強人,開弓發彈,必中其要害之處,應弦而倒,嚇得這些響馬見
他影兒也害怕。這豈非宜剛便剛?」董聞道:「原來恁地一個奇人。且又是兄長的相
知,我豈不可結納他?只不知他如今在那裡。」董濟道:「他與人送標,多在山東一
路往來。你若打從山東去,或者與他相遇也未可。」董聞道:「既如此,我今迂道從
山東去,但遇送標的,即便物色,務要會著他。只是他既有恁般本事,何不去求官出
仕、建功立業,卻但與人送標?」董濟道:「他說有件心事未完,姑且混跡風塵。直
待完了這件心事,才去求取功名。」董聞道:「他是什麼出身?」董濟道:「他與我
一樣中過武舉。我便絕意仕進,他卻原有志功名的。」董聞道:「以兄長之才,交遊
又廣,若去求取功名,如探囊之易,怎便絕意仕進?」董濟歎口氣道:「吾已無志於
此矣。一來我沒有兒子,止有一侄,又極不肖,不堪為嗣,所以百念俱灰,二來凡人
進身,雖不必由科目,然秀才是必要做的。自恨我少時不曾游庫,雖曾中過武舉人,
終不以文人待我,恐到底不為仕途所重。所以前日你未入泮之時,我只勸你讀書,不
要分心他事。直待你入泮之後,方勸你出遊。你今此去,若做得個投筆班超、題橋司
馬,衣錦榮歸,爭一口氣,也不枉我周旋你一番,於我面上爭光,便勝似我自去求功
名矣。」董聞感謝道:「兄長大德天高地厚。而今此去倘有寸進,必當少效涓埃之報
。」當日席散,董聞作別起身,董濟直送至三十里之外,灑淚而別。
董聞仍帶了李能、孫用二人,騎了那匹好馬,望山東一路進發。於路仍作客家打扮
,隨身帶著弓箭,只是行李比前不同。前番不過是輕囊,今番董聞把自己平日所作詩
文刊刻成集,印了千餘冊,要帶到京師去送人,另雇生口馱著,相傍而行,行了幾日
,將到山東地面,早驚動了一夥強人。因見行李沉重,疑為有物,一路跟將上來,假
裝做出獵的模樣,十數騎馬,繞著董聞左右馳驟,只等到無人所在,便要動手。董聞
乖覺,已瞧破了八九分。看看行至曠野之中,忽見亂草裡奔出一隻兔兒。那伙強人忽
哨一聲,打一個大圈子,圍著兔兒一齊射箭。那兔兒且自狡猾,東跑西奔,箭兒射去
,都射他不著。董聞分付李能、孫用約住行李生口,自己把馬一拍,衝入圈子裡。那
馬走得快,早跑過了免兒。董聞張弓發矢,回身背射,只一箭,把兔兒連箭插住在沙
泥地上。眾人都吃一驚。董聞索性再顯個本事,撥回馬,飛也似跑將轉來,四隻馬蹄
恰好在兔兒邊飛過。說時遲,那時快,董聞撲翻身,仰臥在馬上,把右手探下去,只
一抄,將兔兒連箭拔在手中,仍縱馬衝出圈子外,才收韁立住。驚得眾人齊聲喝采,
都下了馬,高叫道:「客官乞留姓名。」內中一個為頭的麻臉大漢,頭戴白氈笠,身
穿黑衣,向前道:「實不相瞞,我等都是綠林好漢。因見客官行李沉重。欲來分取。
不想你有恁般本事,我等都不及。願聞尊姓大名。」董聞笑道:「我姓董,名聞。本
是河南開封府裡一個窮秀才。今欲游學京師,行李中不過幾部書籍,並無他物。何勞
眾位下顧?」說罷,便教從人打開行李與眾人看。那為頭的道:「原來是一位讀書相
公,一發可敬,真個是文武全才了。」因向馬前躬身作揖。董聞忙下馬答禮,也請問
他姓名。那人道:「小可叫做寇尚義。雖然混跡綠林,卻喜結納豪士。尊相若不棄嫌
,乞到敝寨少敘片刻何如?」董聞道:「極承盛意。奈趕路要緊,不及停留。」那寇
尚義聽說,便向身邊摸出白銀兩錠來,說道:「尊相既不肯到敝寨,這些些之物,聊
表寸意,望乞笑納。」董聞推辭道:「蒙眾位見諒,使我行李無恙,足感盛情了,怎
好反叨大惠?」寇尚義道:「我等綠林好漢,原非專圖利己,正要取有餘、補不足。
尊相既是個貧士,可以此少伴行資,幸勿見卻。」董聞見他意思殷勤,言詞慷慨,只
得受了。正是:
姓寇偶然為寇,名義果然仗義。親戚每生炎涼,強盜倒不勢利。莫言世上如今半
是君,只怕不如此輩有俠氣。
董聞受了寇尚義所送之物,再三稱謝,作別上馬。寇尚義又向腰間取出一支三寸
長的短箭,插在董聞行囊上。董聞問是何意,寇尚義道:「前去有兩處飯店,是我們
山寨裡人開在那邊的,專一打探過往路人。若有輜重,便密報山寨。尊相若到那裡,
他見了這支號箭,曉得是我們放過的,不勞讀報。又知是山寨中相與的人,連飯錢,
房錢也不要你的了。」董聞道:「原來如此。」一發多謝照顧。當下別過了寇尚義等
眾人,策馬而行。李能、孫用押著行李牲口,一齊前進。果然一路去,有兩家飯店。
主人見了行囊上插的號箭,便十分敬重,飯錢,房錢都不計算。問其姓氏,一家姓桓
,一家姓陸。董聞暗暗記在心裡,欲待把常奇的蹤跡問他,又想他們是強人一夥,常
奇送標是與強人作對的,不可輕問。又行了一日,來到別個飯店裡。吃過了飯,喚店
主人來問道:「有個送標的江西人,叫做常鬍子,時常在此間往來的,你們可認得他
麼?」店主人道:「常老爺誰不認得。只是他好幾時不見在這裡經過了。相公問他則
甚?」董聞道:「我久聞其名,來曾會面。今想要會他一會。」店主人道:「送標的
規矩,日裡睡,夜裡行的,相公那裡會得著他?」正說間,忽聽得門前喧嚷,卻是李
能、孫用與店小二算飯錢,以致爭鬥。董聞同著店主人走到門前,問道:「為何?」
李能道:「別家店裡飯錢是論碗數的,這店裡是論人數的。每一人吃飯,算銀五分,
這也勾了。他卻道相公食量大,要算起三錢銀子來。可沒理麼?」董聞笑道:「事體
小,隨便算了罷。」孫用道:「相公不要理他,壞不得例。常言道:有心開飯店,不
怕大肚漢。若食量大的要增價,如何食量小的不肯減價哩。」有同伴的客人聽了,都
道:「說得是!既有定規,如何要增起來?」店主人道:「眾客官,不是這等說。小
店雖有定規,只是那位相公食量寬弘,一個人吃了幾個人的飯。這五分銀子,其實算
不來。但說要三錢或者嫌多。如今連常價五分在內,總付了二錢罷。」店小二道:「
既是主人分付,奉讓一錢,快稱足二錢來。」李能、孫用那裡肯。店小二拿著等兒,
一定要增。而下正在爭論,只見一個漢子騎馬而來,到店門首下了馬,踱進店門。眾
客人中有認得的,叫道:「常老爹來得正好。你來評一評誰是誰不是。」那人問了爭
論之故,指著店小二道:「你不是!既有定例,只照例算罷了,如何要增?」店小二
聽說,便低著頭,不敢則聲。店主人也忙陪笑臉道:「常老爹說的不差。」董聞看那
人,生得身材長大,一部美髯,臂上挽著一張彈弓,氣概雄偉,因想道:「這人是個
鬍子,又姓常,又挽著彈弓,莫非就是常奇麼?」便向前問道:「客官貴處?」那人
未及回言,店主人在旁接口道:「相公方才說要會常老爹,這位就是了。」董聞大喜
,忙拱手道:「雅號善變的,就是先生麼?」那人道:「小可正是常奇。先生素未識
面,為何曉得賤號?」董聞躬身作揖道:「久慕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得拜會。」
常奇忙答禮道:「小可有何才能,荷蒙先生垂念?敢問高姓大名,貴鄉何處?」董聞
把姓名,籍貫說了,拉著常奇到裡面敘坐,問道:「聞先生往來此地,多因送標,晝
宿夜行,小弟欲會無由。今日何緣在此?」常奇道:「小可今番不為送標而來,故得
日裡閒行。請問先生何由曉得賤名,致蒙錯愛?」董聞道:「家兄遐施,常道大名。
小弟仰慕久矣。」常奇道:「原來先生是董遐施的令弟。遐施是我結義弟兄,施之弟
,與我也是弟兄了。今日相會,十分之幸。」便喚店家:「快看酒來,我們吃三杯了
敘話。」店小二忙將酒餚排列停當。
二人相遜而坐。常奇未待舉杯飲酒,卻取下身邊來的彈弓來,高高的掛在壁上,
道:「且等我掛好了這彈弓,不要又像昨日著了人的道兒。」董聞道:「家兄常說先
生神彈,百發百中。昨日怎的著了什麼道兒?」常奇道:「說也可笑。昨日在一個飯
店裡打中火,才轉身得片刻,不知那個暗算我,把我彈弓損壞。及臨敵之時,若不是
我手快,險些誤了事。今後須要小心防範。」董聞問其備細,常奇說出這件事來,真
個可驚可喜。原來常奇此番雖不為送標而來,有幾個客商挾帶重資的,知他是個好漢
,緊緊隨著他作伴同行。不想寇尚義要來打劫這伙客商,單單只礙得常奇一個,因授
計於自家店裡人,候常奇來歇腳之時,暗暗把他彈弓的弦兒損壞了,教他打不得彈。
說話的,那寇尚義既有同伙的人開著飯店,常奇又恰好來到店中,何不便使個暗算,
壞了他的性命,卻只損壞他的弓弦?看官有所不知。寇尚義是個愛結識豪傑的,你只
看他了董聞恁般敬愛,是何等意氣!他平日知道常奇智勇兼全,十分歎服,常說我山
寨裡邊若得這樣一個人來入伙,我情願拜在下風。如此想慕豈忍相害?所以但教損壞
他弓弦,打不得彈,只當與他玩耍一般。這弓弦又損壞得巧妙。你道如何巧妙?原來
別人的彈弓多用軟胎竹弦的,常奇的彈弓卻是硬角胎、牛筋弦的。若竟割斷了這弦兒
,他何難覓新弦重上?妙在偏不割斷,只磨得他將斷未斷,使人不覺。常奇打過了中
火,拿著弓兒就騎馬起身,竟不看到弓弦將斷。這些眾客商隨著常奇同走。到得前途
,只見一枝響箭迎風而來。同行客商都吃一驚。常奇道:「不妨事,有我在此,你們
休要害怕。」道猶未已,早有七八騎馬衝將前來。常奇喝道:「那該死的賊,好大膽
!你還不認得我常鬍子麼?」一頭說,一頭便開弓發彈。只見撲的一聲,弓弦斷了,
彈丸落地。常奇吃了一嚇,撥轉馬頭,飛也似的跑回舊路。說時遲,那時快,這鬍子
真個手腳便利,甚有急智。他就於回馬之時,急伸手去撥下幾根馬鬃兒,撚得緊了,
把來接在弦上,依舊上好了弓,再翻身飛馬跑將轉來。寇尚義等一夥強人正待劫取客
商行李,眾客商也一個個下了生口,待把行李奉獻。不提防常奇驟馬至前,連發幾彈
,彈倒了幾個強人,嚇得他們魂飛膽喪,正不知這彈弓又從那裡來的?一霎時抱頭鼠
竄,逃命去了。正是:
拾兔接弓,一般手快。
同調相逢,定然相愛。
當下常奇把這話細細述與董聞聽了。董聞拍案稱讚道:「先生有這般手段,真個
隨機應變,人如其號。吾兄遐施推獎之言,詢不虛矣。今日小弟得望兄顏色,足慰平
生。」因酌酒為壽,命從人於行囊中取出紙筆、題詩一首相贈。其詩云:
「久知挾彈技超群,弦斷重連更異聞。
莫道馬牛風不及,馬鬃合取續牛筋。」
常奇看了詩,遜謝道:「尊詠甚妙,但過蒙謬讚了。」董聞道:「俚鄙之詞,聊
博一笑耳。」因問:「先生昨日彈倒數人,不知可曾打著那為首的?」常奇道:「那
為首的頭戴白氈笠,身穿黑衣,好個長大漢子。我一彈子望著他面上打去,被他眼快
,把頭一側,那彈兒在他耳根邊擦了過去。慌得他一道煙跑了。可惜不曾打殺他。」
董聞驚問道:「那個漢子可是面上有麻的?」常奇道:「正是個麻臉。先生何由認得
?」董聞道:「此人雖在綠林,為人頗有義志。不打殺他也罷。」常奇驚訝道:「此
輩歹人,如何說他有義氣?先生又何由曉得他的為人?」董聞把自己前日射兔拾兔,
寇尚義拜服贈金之事也細細述與常奇聽了。常奇大喜道:「我只道先生是個弄筆書生
,不想有這般本事。真可謂能文能武。如小弟輩,又不足言矣。」便也提起筆來,賦
詩一首回贈董聞。其詩云:
書生驚殺綠林豪,不道文人武藝高。
卻笑刺船陳孺子,釋疑必待解征袍。
董聞看了詩,稱讚道:「先生詩才又如此敏妙,真堪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這
便是能文能武。若小弟何足道哉?」兩個一面吃酒,一面談論,說的情投意合。董聞
道:「先生既與家兄遐施有一拜,小弟亦可附壎箎之末。若蒙不棄,今日就結為兄弟
何如?」常奇大喜道:「如此最妙。」二人就店中八拜為交。常奇長董聞六歲,呼董
聞為弟。董聞呼常奇為兄。有西江月為證:
伯仲已通舊譜,壎箎更訂新聲。由來同道便為朋,豈必同鄉同姓?才向途間受贈
,旋從旅次聯盟。多才到處有逢迎,兩路兼收邪正。
常聞二人結義過了,命酒更酌,正歡洽間,忽得外面有人問道:「常老爹在這裡
麼?」常奇應道:「是那個問我?」只見那人走將入來道:「我那一處不尋到,原來
在這裡。」及見了董聞,又是認得的,驚問道:「怎的董相公也在這裡?」董聞看那
人時,不是別人,卻是路小五。你道路小五為何到此?原來隨著柴白珩來的。柴白珩
於前年歲考之期,料道自己去不得,告了臨場患病。到了補考之時,又央杜龍文替他
謀幹,買一個人去代考了。勉強弄得個三等,隨後就援例納監。把納監的銀子先托杜
龍文到北京納下,今番卻自己挾了重資,叫路小五作伴,要往北京坐監,就打點謀個
官職榮身。卻因河路阻塞,水程不便,也打從山東一路行走。恰好隨著常奇而行。前
日弓弦斷了的時節,白珩正在同行客伴之中。若非常奇有本事,接弦發彈,打退強人
,他行李中這幾千金都被劫去了。因此白珩良心發現,特遣路小五將銀三十兩要送與
常奇,酬謝他保全之德,所以跟尋到此。當下路小五作揖就坐,便取出銀子來致與常
奇,言白珩相謝之意。常奇推辭道:「柴兄雖然同著我走,我卻不專為送他,怎好受
他的厚贈?」路小五道:「柴官人多虧常老爹保護,不致失脫,十分感激。這些敬意
,休要卻他的。」常奇那裡肯受?董聞道:「那柴兄就是小弟的舅子。他感激兄長,
這些薄敬,還求受了罷!」常奇道:「既是賢弟的內兄,我一發不該受他的東西了。
」董聞再三勸他收受,常奇道:「也罷,我就受來轉送與賢弟罷。」董聞道:「這個
那裡使得?」常奇笑道:「賢弟食量過人,別人一頓只吃五分銀子飯,你卻要吃三錢
銀子飯。想你身邊所帶資斧必不勻用,可將此少助匕箸之需。」董聞待欲推卻,常奇
道:「你若不受我的,我也不受令舅的了。」董聞見說,只得領訖。常奇對路小五道
:「柴兄如今在那裡?」路小五道:「在後面客店裡坐著等哩。他本要來面謝的,因
常老爹的馬快,怕趕不上,故特遣我尋來,代表敬心。」常奇道:「煩足下多多致意
柴兄。他的厚賜,我雖轉贈與他的令妹丈,卻已算我受了。前途都是人煙湊集所在,
可保平安放心前去,不必疑慮。我行路要緊,不及追隨,也不及面謝他了。另日京中
相會罷。」董聞也道:「我亦因趕路要緊,不及去會他,煩你代說一聲罷。」路小五
應諾,作別起身,心中十分驚訝道:「如何常鬍子這般敬愛小董?不想老柴的銀子倒
送去作成了他。」奔到客店裡,把上項事與柴白珩說知。白珩聽罷,咄咄稱怪,好生
驚疑。正是:
鴻鴿羽翼成,一舉將搏遠。
能邀烈士歡,驚破宵人膽。
且不說柴白珩與路小五兩個驚疑不定。且說董聞與常奇敘話良久,常奇起身先別
,說道:「賢弟,你有僕從、生口、行李,當慢慢而行。我不及等你同行了。」董聞
道:「既如此,總在京師相聚罷。」常奇道:「我此番到京,只會了一個相知就要出
京的,也不及等你來相會哩。」董聞道:「貴相知是誰?」常奇道:「不瞞你說,我
三年前曾與京師一個妓女相知。此女姓馬,排行第二,小字幽儀。不但色藝雙全,又
難得他有俠氣,能識英雄。我當年偶然與他相遇,他便與我訂終身之約。我許他三年
之後定去娶他。如今已及三年,我卻有件心事未完,目下還沒心路去娶他。若不去回
復他一聲,只道我失信了。因此要去會他一面,更訂一期,即便出京,完我心中那一
件未了之事。你到京後,若有家書寄與遐施令兄,乞為我代致相念之意,說我有心事
未了,行將了此一事,只怕還有幾時不將工夫與他相會。」董聞道:「遐施兄也曾說
兄長有什麼心事未完。正不知兄長有何心事,可使小弟聞之否?」常奇道:「這件事
做出便見,目下且未可告人。」說罷,便取了壁上掛的彈弓,拱手作別。董聞道:「
兄長此番轉來,路上須要小心。」因附耳低言道:「這山東路上,有姓桓、姓陸的兩
家飯店,是強人一夥,切莫到他店裡宿歇。」便把前日寇尚義以號箭相贈之事,說與
常奇知道。常奇笑道:「怪道我的彈弓弦兒被他弄壞了。然他們但壞我的弓弦,不敢
壞我的性命。想那寇尚義原是個愛英雄的好漢,我今後也不與他們作對了。此番轉來
,也不打這裡經過,竟從水路回江西去也。後會有期,前途保重。」言畢,作別而去
。正是:
英雄貫把英雄惜,好漢能將好漢識。
到頭總是一家人,兩賢何必定相厄?
董聞與常奇分手之後,又緩緩行了幾日才到京師。先尋個寓所來安歇下了,訪問
了徐世子的公館所在。次日便備了名帖,帶了余建勳的薦書,並自己所刻的詩文,喚
二僕隨著,正要去拜見徐世子。行到市心裡,只見一個騎馬的官人喝道而來,掌扇上
大書「翰林院」三字。長班喝教騎馬的下馬。董聞便把馬帶在一邊,下馬立在道傍等
他過去。不想馬上那官人卻是認得董聞的,忙叫長班來問。可是河南董相公?快請相
見。董聞只因遇著此人,有分教:寒士揚眉,不比財翁出醜;文人吐氣,能為死友贈
光。正不知所遇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