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banata Kabanata 2 · 第2章
莫非她翻了車麼?莫非她被電車撞傷了麼?……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經當面罵過我。
驀然,她的鞋聲近來了,一步響于一步,迎出去時,卻已經走過紫藤棚下,
臉上帶微笑的酒窩。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約並未受氣﹔我的心寧帖了,默默地
相視片時之後,破屋里便漸漸充滿了我的語聲,談家庭專制,談打破舊習慣,談
男女平等,談伊孛生,談泰戈爾,談雪萊〔4〕……。她總是微笑點頭,兩眼里
彌漫著稚氣的好奇的光澤。壁上就釘一張銅板的雪萊半身像,是從雜志上裁下
來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張像。當我指給她看時,她卻只草草一看,便低了頭,似
乎不好意思了。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還未脫盡舊思想的束縛,──我後來也
想,倒不如換一張雪萊淹死在海里的記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罷﹔但也終于沒有換,
現在是連這一張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
這是我們交際了半年,又談起她在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親時,她默想了一
會之後,分明地,堅決地,沉靜地說了出來的話。其時是我已經說盡了我的意
見,我的身世,我的缺點,很少隱瞞﹔她也完全了解的了。這幾句話很震動了我
的靈魂,此後許多天還在耳中發響,而且說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國女性,並不如
厭世家所說那樣的無法可施,在不遠的將來,便要看見輝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門,照例是相離十多步遠﹔照例是那魚須的老東西的臉又緊帖在臟
的窗玻璃上了,連鼻尖都擠成一個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
的那小東西的臉,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視地驕傲地走了,沒有看見﹔我驕傲
地回來。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這徹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腦
里,比我還透澈,堅強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麼東西
呢?
我已經記不清那時怎樣地將我的純真熱烈的愛表示給她。豈但現在,那時的
事後便已模胡,夜間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斷片了﹔同居以後一兩月,便連這些斷
片也化作無可追蹤的夢影。我只記得那時以前的十幾天,曾經很仔細地研究過表
示的態度,排列過措辭的先後,以及倘或遭了拒絕以後的情形。可是臨時似乎都
無用,在慌張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電影上見過的方法了。後來一想到,就使
我很愧恧,但在記憶上卻偏只有這一點永遠留遺,至今還如暗室的孤燈一般,照
見我含淚握她的手,一條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語舉動,我那時就沒有看得分明﹔僅知道她已
經允許我了。但也還仿佛記得她臉色變成青白,後來又漸漸轉作緋紅,──沒有
見過,也沒有再見的緋紅﹔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夾驚疑的光,雖然力
避我的視線,張皇地似乎要破窗飛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經允許我了,沒有知道她
怎樣說或是沒有說。
她卻是什麼都記得:我的言辭,竟至于讀熟了的一般,能夠滔滔背誦﹔我的
舉動,就如有一張我所看不見的影片掛在眼下,敘述得如生,很細微,自然連那
使我不願再想的淺薄的電影的一閃。夜闌人靜,是相對溫習的時候了,我常是被
質問,被考驗,並且被命復述當時的言語,然而常須由她補足,由她糾正,像一
個丁等的學生。
這溫習後來也漸漸稀疏起來。但我只要看見她兩眼注視空中,出神似的凝想
著,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窩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舊課了,只是我很怕
她看到我那可笑的電影的一閃。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見,而且也非看不可
的。
然而她並不覺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
為可笑。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她愛我,是這樣地熱烈,這樣地純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為幸福,也是最為忙碌的時光。我的心平靜下去了,但又有
別一部分和身體一同忙碌起來。我們這時才在路上同行,也到過幾回公園,最多
的是尋住所。我覺得在路上時時遇到探索,譏笑,猥褻和輕蔑的眼光,一不小
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縮,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驕傲和反抗來支持。她卻是大無
畏的,對于這些全不關心,只是鎮靜地緩緩前行,坦然如入無人之境。
尋住所實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辭拒絕,小半是我們以為不相宜。起先
我們選擇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們的安身之所﹔後
來,便只要他們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處,這才得到可以暫且敷衍的處所,是吉
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兩間南屋﹔主人是一個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著正屋
和廂房。他只有夫人和一個不到周歲的女孩子,僱一個鄉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
啼哭,是極其安閑幽靜的。
我們的家具很簡單,但已經用去了我的籌來的款子的大半﹔子君還賣掉了她
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環。我攔阻她,還是定要賣,我也就不再堅持下去了﹔我知道
不給她加入一點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經鬧開,至于使他氣憤到不再認她做侄女﹔我也陸續和幾
個自以為忠告,其實是替我膽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絕了交。然而這倒很清
靜。每日辦公散後,雖然已近黃昏,車夫又一定走得這樣慢,但究竟還有二人相
對的時候。我們先是沉默的相視,接是放懷而親密的交談,後來又是沉默。大
家低頭沉思,卻並未想什麼事。我也漸漸清醒地讀遍了她的身體,她的靈
魂,不過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經更加了解,揭去許多先前以為了解而現在看來
卻是隔膜,即所謂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潑起來。但她並不愛花,我在廟會〔5〕時買來的兩盆小草
花,四天不澆,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沒有照顧一切的閑暇。然而她愛動物,也許
是從官太太那里傳染的罷,不一月,我們的眷屬便驟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雞,
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們卻認識雞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
是自家的。還有一只花白的叭兒狗,從廟會買來,記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卻給
它另起了一個,叫作阿隨。我就叫它阿隨,但我不喜歡這名字。
這是真的,愛情必須時時更新,生長,創造。我和子君說起這,她也領會地
點點頭。
唉唉,那是怎樣的寧靜而幸福的夜呵!
安寧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這樣的安寧和幸福。我們在會館里時,還偶
有議論的沖突和意思的誤會,自從到吉兆胡同以來,連這一點也沒有了﹔我們只
在燈下對坐的懷舊譚中,回味那時沖突以後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樂趣。
子君竟胖了起來,臉色也紅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務便連談天的工夫也
沒有,何況讀書和散步。我們常說,我們總還得僱一個女工。
這就使我也一樣地不快活,傍晚回來,常見她包藏不快活的顏色,尤其使
我不樂的是她要裝作勉強的笑容。幸而探聽出來了,也還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
斗,導火線便是兩家的小油雞。但又何必硬不告訴我呢?人總該有一個獨立的家
庭。這樣的處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鑄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
在辦公桌前鈔,鈔,鈔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對或幫她生白爐子,煮
飯,蒸饅頭。我的學會了煮飯,就在這時候。
但我的食品卻比在會館里時好得多了。做菜雖不是子君的特長,然而她于此
卻傾注著全力﹔對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來算作分甘共
苦。況且她又這樣地終日汗流滿面,短發都粘在腦額上﹔兩只手又只是這樣地粗
糙起來。
況且還要飼阿隨,飼油雞,……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我曾經忠告她:我不
吃,倒也罷了﹔卻萬不可這樣地操勞。她只看了我一眼,不開口,神色卻似乎有
點淒然﹔我也只好不開口。然而她還是這樣地操勞。
我所豫期的打擊果然到來。雙十節的前一晚,我呆坐,她在洗碗。聽到打
門聲,我去開門時,是局里的信差,交給我一張油印的紙條。我就有些料到
了,到燈下去一看,果然,印著的就是:奉局長諭史涓生毋庸到局辦事秘書處
啟十月九號。
這在會館里時,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長的兒子的賭友,一定要
去添些謠言,設法報告的。到現在才發生效驗,已經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實這在
我不能算是一個打擊,因為我早就決定,可以給別人去鈔寫,或者教讀,或者雖
然費力,也還可以譯點書,況且《自由之友》的總編輯便是見過幾次的熟人,兩
月前還通過信。但我的心卻跳躍。那麼一個無畏的子君也變了色,尤其使我痛
心﹔她近來似乎也較為怯弱了。
“那算什麼。哼,我們干新的。我們……。”她說。
她的話沒有說完﹔不知怎地,那聲音在我聽去卻只是浮浮的﹔燈光也覺得格
外黯淡。人們真是可笑的動物,一點極微末的小事情,便會受很深的影響。我
們先是默默地相視,逐漸商量起來,終于決定將現有的錢竭力節省,一面登“小
廣告”去尋求鈔寫和教讀,一面寫信給《自由之友》的總編輯,說明我目下的遭
遇,請他收用我的譯本,給我幫一點艱辛時候的忙。
“說做,就做罷!來開一條新的路!”
我立刻轉身向了書案,推開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過那黯淡的燈
來。我先擬廣告﹔其次是選定可譯的書,遷移以來未曾翻閱過,每本的頭上都滿
漫灰塵了﹔最後才寫信。
我很費躊躕,不知道怎樣措辭好,當停筆凝思的時候,轉眼去一瞥她的臉,
在昏暗的燈光下,又很見得淒然。我真不料這樣微細的小事情,竟會給堅決的,
無畏的子君以這麼顯著的變化。她近來實在變得很怯弱了,但也並不是今夜才開
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繚亂,忽然有安寧的生活的影像──會館里的破屋的寂靜,
在眼前一閃,剛剛想定睛凝視,卻又看見了昏暗的燈光。
許久之後,信也寫成了,是一封頗長的信﹔很覺得疲勞,仿佛近來自己也較
為怯弱了。于是我們決定,廣告和發信,就在明日一同實行。大家不約而同地伸
直了腰肢,在無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堅忍崛強的精神,還看見從新萌芽起
來的將來的希望。
外來的打擊其實倒是振作了我們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鳥販子手里的
禽鳥一般,僅有一點小米維系殘生,決不會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痺了翅
子,即使放出籠外,早已不能奮飛。現在總算脫出這牢籠了,我從此要在新的開
闊的天空中翱翔,趁我還未忘卻了我的翅子的扇動。
小廣告是一時自然不會發生效力的﹔但譯書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過,以為
已經懂得的,一動手,卻疑難百出了,進行得很慢。然而我決計努力地做,一本
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邊上便有了一大片烏黑的指痕,這就證明我的工作的
切實。《自由之友》的總編輯曾經說過,他的刊物是決不會埋沒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沒有一間靜室,子君又沒有先前那麼幽靜,善于體帖了,屋子里
總是散亂著碗碟,彌漫著煤煙,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這自然還只能怨我自己
無力置一間書齋。然而又加以阿隨,加以油雞們。加以油雞們又大起來了,更容
易成為兩家爭吵的引線。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飯﹔子君的功業,仿佛就完全建立在這吃飯
中。吃了籌錢,籌來吃飯,還要喂阿隨,飼油雞﹔她似乎將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
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構思就常常為了這催促吃飯而打斷。即使在坐中給看一點怒
色,她總是不改變,仍然毫無感觸似的大嚼起來。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規定的吃飯的束縛,就費去五星期。她明白之
後,大約很不高興罷,可是沒有說。我的工作果然從此較為迅速地進行,不久就
共譯了五萬言,只要潤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兩篇小品,一同寄給《自由之
友》去。只是吃飯卻依然給我苦惱。菜冷,是無妨的,然而竟不夠﹔有時連飯也
不夠,雖然我因為終日坐在家里用腦,飯量已經比先前要減少得多。這是先去喂
了阿隨了,有時還並那近來連自己也輕易不吃的羊肉。她說,阿隨實在瘦得太可
憐,房東太太還因此嗤笑我們了,她受不住這樣的奚落。
于是吃我殘飯的便只有油雞們。這是我積久才看出來的,但同時也如赫胥黎
〔6〕的論定“人類在宇宙間的位置”一般,自覺了我在這里的位置:不過是叭
兒狗和油雞之間。
後來,經多次的抗爭和催逼,油雞們也逐漸成為餚饌,我們和阿隨都享用了
十多日的鮮肥﹔可是其實都很瘦,因為它們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幾粒高粱了。從此
便清靜得多。只有子君很頹唐,似乎常覺得淒苦和無聊,至于不大願意開口。我
想,人是多麼容易改變呵!
但是阿隨也將留不住了。我們已經不能再希望從什麼地方會有來信,子君也
早沒有一點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來。冬季又逼近得這麼快,火爐就要成為
很大的問題﹔它的食量,在我們其實早是一個極易覺得的很重的負擔。于是連它
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標〔7〕到廟市去出賣,也許能得幾文錢罷,然而我們都不能,
也不願這樣做。終于是用包袱蒙頭,由我帶到西郊去放掉了,還要追上來,便
推在一個並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覺得又清靜得多多了﹔但子君的淒慘的神色,卻使我很吃驚。那
是沒有見過的神色,自然是為阿隨。但又何至于此呢?我還沒有說起推在土坑里
的事。
到夜間,在她的淒慘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麼今天這樣兒了?”我忍不住問。
“什麼?”她連看也不看我。
“你的臉色……。”
“沒有什麼,──什麼也沒有。”
我終于從她言動上看出,她大概已經認定我是一個忍心的人。其實,我一個
人,是容易生活的,雖然因為驕傲,向來不與世交來往,遷居以後,也疏遠了所
有舊識的人,然而只要能遠走高飛,生路還寬廣得很。現在忍受這生活壓迫的
苦痛,大半倒是為她,便是放掉阿隨,也何嘗不如此。但子君的識見卻似乎只是
淺薄起來,竟至于連這一點也想不到了。
我揀了一個機會,將這些道理暗示她﹔她領會似的點頭。然而看她後來的情
形,她是沒有懂,或者是並不相信的。
天氣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
上,公園里,雖然沒有冰冷的神情,冷風究竟也刺得人皮膚欲裂。我終于在通俗
圖書館里覓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無須買票﹔閱書室里又裝兩個鐵火爐。縱使不過是燒著不死不活的煤
的火爐,但單是看見裝著它,精神上也就總覺得有些溫暖。書卻無可看:舊的陳
腐,新的是幾乎沒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並非為看書。另外時常還有幾個人,多則十余人,都是單
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書,作為取暖的口實。這于我尤為合式。道路上
容易遇見熟人,得到輕蔑的一瞥,但此地卻決無那樣的橫禍,因為他們是永遠圍
在別的鐵爐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爐邊的。
那里雖然沒有書給我看,卻還有安閑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憶從前,
這才覺得大半年來,只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
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愛才有所附麗。世界上並非沒有為了奮斗
者而開的活路﹔我也還未忘卻翅子的扇動,雖然比先前已經頹唐得多……。
屋子和讀者漸漸消失了,我看見怒濤中的漁夫,戰壕中的兵士,摩托車
〔8〕中的貴人,洋場上的投機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講臺上的教授,昏夜的
運動者和深夜的偷兒……。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氣都失掉了,只為著阿
隨悲憤,為著做飯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並不怎樣瘦損……。
冷了起來,火爐里的不死不活的幾片硬煤,也終于燒盡了,已是閉館的時
候。又須回到兆胡同,領略冰冷的顏色去了。近來也間或遇到溫暖的神情,但這
卻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記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發出久已不見的稚氣的光
來,笑著和我談到還在會館時候的情形,時時又很帶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
來的超過她的冷漠,已經引起她的懮疑來,只得也勉力談笑,想給她一點慰藉。
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臉,我的話一出口,卻即刻變為空虛,這空虛又即刻發生反
響,回向我的耳目里,給我一個難堪的惡毒的冷嘲。子君似乎也覺得的,從此
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鎮靜,雖然竭力掩飾,總還是時時露出懮疑的神色
來,但對我卻溫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還沒有敢,當決心要說的時候,看見她孩子一般的眼
色,就使我只得暫且改作勉強的歡容。但是這又即刻來冷嘲我,並使我失卻那冷
漠的鎮靜。
她從此又開始了往事的溫習和新的考驗,逼我做出許多虛偽的溫存的答案
來,將溫存示給她,虛偽的草稿便寫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漸被這些草稿填滿
了,常覺得難于呼吸。我在苦惱中常常想,說真實自然須有極大的勇氣的﹔假如
沒有這勇氣,而苟安于虛偽,那也便是不能開闢新的生路的人。不獨不是這個,
連這人也未嘗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極冷的早晨,這是從未見過的,但也許是從我看來的
怨色。我那時冷冷地氣憤和暗笑了﹔她所磨練的思想和豁達無畏的言論,到底也
還是一個空虛,而對于這空虛卻並未自覺。她早已什麼書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
生活的第一著是求生,向著這求生的道路,是必須攜手同行,或奮身孤往的了,
倘使只知道捶著一個人的衣角,那便是雖戰士也難于戰斗,只得一同滅亡。
我覺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們的分離﹔她應該決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
的死,然而立刻自責,懺悔了。幸而是早晨,時間正多,我可以說我的真實。我
們的新的道路的開闢,便在這一遭。
我和她閑談,故意地引起我們的往事,提到文藝,于是涉及外國的文人,文
人的作品:《諾拉》,《海的女人》〔9〕。稱揚諾拉的果決……。也還是去年
在會館的破屋里講過的那些話,但現在已經變成空虛,從我的嘴傳入自己的耳
中,時時疑心有一個隱形的壞孩子,在背後惡意地刻毒地學舌。
她還是點頭答應著傾聽,後來沉默了。我也就斷續地說完了我的話,連余音
都消失在虛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會,說,“但是,……涓生,我覺得你近來很兩樣
了。可是的?你,──你老實告訴我。”
我覺得這似乎給了我當頭一擊,但也立即定了神,說出我的意見和主張來:
新的路的開闢,新的生活的再造,為的是免得一同滅亡。
臨末,我用了十分的決心,加上這幾句話:
“……況且你已經可以無須顧慮,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實說﹔是的,人是
不該虛偽的。我老實說罷:因為,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但這于你倒好得多,因
為你更可以毫無掛念地做事……。”
我同時豫期大的變故的到來,然而只有沉默。她臉色陡然變成灰黃,死了
似的﹔瞬間便又蘇生,眼里也發了稚氣的閃閃的光澤。這眼光射向四處,正如孩
子在飢渴中尋求慈愛的母親,但只在空中尋求,恐怖地回避著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寒風徑奔通俗圖書館。
在那里看見《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這使我一驚,仿佛得了一
點生氣。我想,生活的路還很多,──但是,現在這樣也還是不行的。
我開始去訪問久已不相聞問的熟人,但這也不過一兩次﹔他們的屋子自然是
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卻覺得寒冽。夜間,便蜷伏在比冰還冷的冷屋中。
冰的針刺著我的靈魂,使我永遠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還很多,我也還
沒有忘卻翅子的扇動,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責,懺悔了。
在通俗圖書館里往往瞥見一閃的光明,新的生路橫在前面。她勇猛地覺悟
了,毅然走出這冰冷的家,而且,──毫無怨恨的神色。我便輕如行雲,漂浮空
際,上有蔚藍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廣廈高樓,戰場,摩托車,洋場,公館,晴
明的鬧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這新生面便要來到了。
我們總算度過了極難忍受的冬天,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惡作劇的壞
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著細線,盡情玩弄,虐待,雖然幸而沒有送掉性命,結果
也還是躺在地上,只爭著一個遲早之間。
寫給《自由之友》的總編輯已經有三封信,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兩張
書券〔10〕:兩角的和三角的。我卻單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郵票,一天的飢
餓,又都白挨給于己一無所得的空虛了。
然而覺得要來的事,卻終于來到了。
這是冬春之交的事,風已沒有這麼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
大概已經昏黑。就在這樣一個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沒精打採地回來,一看見寓所
的門,也照常更加喪氣,使腳步放得更緩。但終于走進自己的屋子里了,沒有燈
火﹔摸火柴點起來時,是異樣的寂寞和空虛!
正在錯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來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親來到這里,將她接回去了。”她很簡單地說。
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腦後受了一擊,無言地站著。
“她去了麼?”過了些時,我只問出這樣一句話。
“她去了。”
“她,──她可說什麼?”
“沒說什麼。單是托我見你回來時告訴你,說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異樣的寂寞和空虛。我遍看各處,尋覓子君﹔只見幾
件破舊而黯淡的家具,都顯得極其清疏,在證明它們毫無隱匿一人一物的能
力。我轉念尋信或她留下的字跡,也沒有﹔只是鹽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
卻聚集在一處了,旁邊還有幾十枚銅元。這是我們兩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現在她
就鄭重地將這留給我一個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維持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圍所排擠,奔到院子中間,有昏黑在我的周圍﹔正屋的紙窗上映
出明亮的燈光,他們正在逗孩子推笑。我的心也沉靜下來,覺得在沉重的迫壓
中,漸漸隱約地現出脫走的路徑:深山大澤,洋場,電燈下的盛筵﹔壕溝,最黑
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擊,毫無聲響的腳步……。
心地有些輕松,舒展了,想到旅費,並且噓一口氣。
躺著,在合著的眼前經過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經現盡﹔暗中忽然仿佛
看見一堆食物,這之後,便浮出一個子君的灰黃的臉來,睜了孩子氣的眼睛,懇
托似的看著我。我一定神,什麼也沒有了。
但我的心卻又覺得沉重。我為什麼偏不忍耐幾天,要這樣急急地告訴她真話
的呢?現在她知道,她以後所有的只是她父親──兒女的債主──的烈日一般的
嚴威和旁人的賽過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虛空。負著虛空的重擔,在嚴威和冷眼
中走著所謂人生的路,這是怎麼可怕的事呵!而況這路的盡頭,又不過是──連
墓碑也沒有的墳墓。
我不應該將真實說給子君,我們相愛過,我應該永久奉獻她我的說謊。如果
真實可以寶貴,這在子君就不該是一個沉重的空虛。謊語當然也是一個空虛,然
而臨末,至多也不過這樣地沉重。
我以為將真實說給子君,她便可以毫無顧慮,堅決地毅然前行,一如我們將
要同居時那樣。但這恐怕是我錯誤了。她當時的勇敢和無畏是因為愛。
我沒有負著虛偽的重擔的勇氣,卻將真實的重擔卸給她了。她愛我之後,就
要負了這重擔,在嚴威和冷眼中走所謂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見我是一個卑怯者,應該被擯于強有力的人們,無
論是真實者,虛偽者。然而她卻自始至終,還希望我維持較久的生活……。
我要離開吉兆胡同,在這里是異樣的空虛和寂寞。我想,只要離開這里,子
君便如還在我的身邊﹔至少,也如還在城中,有一天,將要出乎意表地訪我,像
住在會館時候似的。
然而一切請托和書信,都是一無反響﹔我不得已,只好訪問一個久不問候的
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經出名的拔貢〔11〕,寓京很久,
交游也廣闊的。
大概因為衣服的破舊罷,一登門便很遭門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見,也還相
識,但是很冷落。我們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這里了,”他聽了我托他在別處覓事之後,冷冷地說,
“但那里去呢?很難。──你那,什麼呢,你的朋友罷,子君,你可知道,她死
了。”
我驚得沒有話。
“真的?”我終于不自覺地問。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誰知道呢。總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經忘卻了怎樣辭別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說謊話的﹔子君
總不會再來的了,像去年那樣。她雖是想在嚴威和冷眼中負虛空的重擔來走所
謂人生的路,也已經不能。她的命運,已經決定她在我所給與的真實──無愛的
人間死滅了!
自然,我不能在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圍是廣大的空虛,還有死的寂靜。死于無愛的人們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
一一看見,還聽得一切苦悶和絕望的掙扎的聲音。
我還期待著新的東西到來,無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無非是死的寂
靜。
我比先前已經不大出門,只坐臥在廣大的空虛里,一任這死的寂靜侵蝕著我
的靈魂。死的寂靜有時也自己戰栗,自己退藏,于是在這絕續之交,便閃出無名
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陰沉的上午,太陽還不能從雲里面掙扎出來﹔連空氣都疲乏。耳中
聽到細碎的步聲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睜開眼。大致一看,屋子里還是空虛﹔但偶
然看到地面,卻盤旋一匹小小的動物,瘦弱的,半死的,滿身灰土的……。
我一細看,我的心就一停,接便直跳起來。
那是阿隨。它回來了。我的離開吉兆胡同,也不單是為了房主人們和他家女
工的冷眼,大半就為著這阿隨。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還很多,我
約略知道,也間或依稀看見,覺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還沒有知道跨進那里去的
第一步的方法。
經過許多回的思量和比較,也還只有會館是還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這樣的
破屋,這樣的板床,這樣的半枯的槐樹和紫藤,但那時使我希望,歡欣,愛,生
活的,卻全都逝去了,只有一個虛空,我用真實去換來的虛空存在。
新的生路還很多,我必須跨進去,因為我還活。但我還不知道怎樣跨出那
第一步。有時,仿佛看見那生路就像一條灰白的長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來,我
等著,等著,看看臨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還是那麼長。長久的枯坐中記起上午在街頭所見的葬式,前面是
紙人紙馬,後面是唱歌一般的哭聲。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的聰明了,這是多麼輕
松簡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卻又在我的眼前,是獨自負虛空的重擔,在灰白的長路上
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圍的嚴威和冷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