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秋灯录· Kabanata 15

Kabanata Kabanata 15 · 第15章

西冷太瘦生偶記

余自庚申仲春,遭粵寇後,饑來驅我,始作客游,其間問渡申江,舫行嶺表,萍蹤轉徙,歷有年所。追溯往來贈答,與騷人韻士,興酣握管,分韻拈題,殊數數也。唯粵東為眾香國,名花如林。花天酒地之中,檀板金尊之會,丰姿綽約者,容或有之;吐詞溫雅者,曾不一睹焉;又遑問藏鉤射覆,讀曲填詞,此中人能乎否乎?癸亥秋,寧園太尊奉檄端州,延余入幕。以落落庸材,作翩翩書記;端溪校藝,試院衡文;鄙陋荒蕪,深以為愧。暇時偕二三同事,訪美河干。連掎裳,閒尋風月;而蠻衣窄袖,抹脂塗紅,溫柔鄉無異羅剎國也。洎全浙肅清,補行秋試,余亦理裝,將賦歸與。同人為余祖餞,半月來殆無虛夕。月明映水,燈綵搖波,鬢影衣香,不酒而醉。乃主賓交錯,男女雜坐。有雲娘者,意態嫻雅,貌亦娟秀,與之接談,語尤絕俗;見扇頭詩,喃喃作誦,問卿能此乎?掩口微笑;由此目成心許,意拳拳也。啟行之前數日,向余索送別詩,爰曲繪離情,即席率成三絕,曰:嶺海饑驅秋復春,青衫憔悴老風塵。生平畢竟疇知己,第一珠簾半卷人。好花過眼盡雲煙,惆悵今宵又別筵。蠟炬未殘更向盡,筆花和淚記良緣。話別分離聲暗吞,一腔愁緒一燈昏。生憎鸚鵡偷傳語,漏泄春光不敢言。(姬有婢,每於鴇母前播弄唇舌。)

雲娘朗吟數四,意亦良會。爾時蒼茫夜色,幾報更籌,雲娘意余歸署,乃憑肩小語曰:「蒙君知愛,雖一面緣,尚爾前定;豈往還數日,而三生石上,獨無前緣在耶?請君留此,妾將以和詩為媒。」裁箋試硯,信筆吟成,詩曰:狼籍煙花十七春,不堪回首墮紅塵。郎真愛我還知我,青眼從今有幾人。劇憐故土盡烽煙,幸我良朋列綺筵。妾是解人勤慰藉,三生石上一宵緣。隔溪桃李總無因,(河西為潘氏桃李園)脈脈相思淚欲吞。儂不逢辰郎不遇,一般蕭瑟坐黃昏。

詩尚清真,意亦淒惋,殊恨相見晚,而相暌太速耳。余歸後,來游滬上,七載於茲。時往過訪,冀復一遇。彼牛鬼變相,不辨之無者,無論矣。乃有聲名藉甚,舉止淵雅,亦不識斯文為何物,則又何也?是殆為豪華之所顛倒,日受金銀塵俗氣,遂使聰明固閉,無由開其奧竅耶!余不敏,請質斯人之日遊其中者。

情種輕生

漢鎮友人言娼女屈大姑一節,雖其事極鄙穢不足道,而情之所鍾,至於如此,亦可矜矣。

先是新火路上邊地方,有私娼一戶,名為住家妓,止一二人,客來無擺酒聽曲之事;唯月上花梢,則緊閉洞房,高會巫山之夢。妓如是,客亦可知。殆溫柔鄉中之黑暗獄也。

大姑者,屈姓,年十八,貌不過中材,而有媚態。父業屠,以年邁不堪操持,而又無子,即將大姑墮入此中,藉其夜合之資以為食。是亦老屠多殺之報也。大姑於去年秋後與孝感縣之令吏有交。令吏每解稅來省,必從大姑小住數日。嗣後往來既稠,情好愈密,然而大姑迫於其父,欲嫁而不能。此吏本無多金,又懼妻妒而不敢。二人輾轉計之,總難為比翼之鶼矣,因易同心之結,而為同穴之期。七月望後,日向晚,相與涕泣私語,忽又沐浴更衣。其鴇乍疑之,而又為暑天常事,要終驚其耳目焉。夜分置酒對酌,盈盈相視,大有悲慘之色。迨閉戶而穴隙窺之,二人者始則飲泣,繼則無聲,竟以洋煙傾入茶甌中,攪勻之,將永除此生煩惱矣。鴇乃大聲急呼,破扉而入,急先摔其毒飲,細詰根由,知為情種之深也。再三慰勸,並亟語其父,為之格外防閒。而友人書中之所述如此,亦不盡悉其餘。於是情魔子聞而歎曰:「夫情者,盡人所具。臣死忠,子死孝,皆情也。自夫人為利所溺,而情薄矣。大姑之為妓,妓中之下乘,是甘於利而為此也。令吏身不擇術,而充縣吏,又貪於利而為此也。一旦因色慾所感,幾致忘身以殉,是以棄利如敝屣,而結情如膠漆。以視見利忘情者,相去幾何?特是事甚鄙穢,轉致其情為不足道,要不得謂非情種也。」情魔子既矜其情,而又惜其情之誤用,著此說以辨明之。俾用情之正者,勿讓此二人之輕利也。

接錄和張少卿花燭詞

讀夢蕪庵主賦滇南張小伊觀察娶吳門張少卿校書花燭詞,感成七言絕句八首,聊以記事。

六郎自昔擅佳名,佳話而今倍有情。

一續鸞膠傳盛事,從教四海豔卿卿。

象服輝煌穩稱身,花冠掩映面羅新。

燦然珠履盈門客,一笑新人是故人。

阿母今春新嫁娘,歸來料簡女兒裝。

紅毹蟒繡雙雙拜,如此東牀喜欲狂。

(少卿之母,白髮垂矣,今春挾厚資別擇嫁,亦異聞也。)

明珠不費麗姝來,天假奇緣卻自媒。

妾驟貴時郎驟富,纏頭金翠滿妝台。

檀板金尊舊侶攜,下風羞澀判雲泥。

至今十倍青樓價,不肯從人作小妻。

好好原來是一家,鍾情底事說閑邪。

願今永比鶼鶼翼,莫踵前人怨落花。

曾聞金屋舊藏嬌,蓬梗無端斷復飄。

料得華堂花燭夜,有人珠淚泣鮫綃。

郎君官貴錦衣游,萬里鴛鴦得自由。

太息滇南征戍士,幾時解甲問衾。

張少卿題虎阜寺壁四絕

風逼蓬窗秋杪天,連宵支枕不成眠。

阿儂已作征人婦,謝卻歌衫舞袖緣。

稽首慈悲大士前,桃花命薄願垂憐。

難忘舊日情如海,濡墨留題泉石邊。

詩寫荒園墨未濃,船頭津鼓促行蹤。

孫郎若問真消息,已隔雲山一萬重。

迢迢驛路已悽惶,舊事回思倍斷腸。

緣結玉蕭期再世,好將鴻雪證山塘。

玉峰樵客游虎阜題壁絕句並序

玉峰樵客後游虎阜,拂拭新題,殊為惆悵,而芳跡莫可追矣,因和四絕:

瑟瑟西風欲暮天,夕陽衰柳惱人眠。

何堪更讀秋娘句,許結來生未了緣。

何事留題古寺前,萬千情緒亦堪憐。

行雲蹤跡原無定,欲寄相思何處邊。

粉香雖淡墨香濃,遙想伊人去後蹤。

我已懺除情旖旎,為卿翻惹恨千重。

蘭思蕙怨兩悽惶,念及當初欲斷腸。

詩和濤箋留豔筆,從今深怕過山塘。

和張少卿女史虎阜寺題壁詩原韻

今春小住金閶,友人道及少卿校書,津津有味,因偕往訪之。歡生卻扇,韻度繞樑,遂深悅其丰姿,並傾倒其談吐。況復弦歌之下,又工吟詠。近日吳下各姝,殆無其匹也。僕以徘徊未久,惜又言旋。復讀《申報》,知清和之多情,喜雲英之早嫁,竊為少卿幸也。今見虎阜題壁詩,並玉峰樵客和作,始知身雖跨鳳,卻又未能忘情於野鴛鴦;然與種情者,固應如是;而於薄倖者,又當何如耶?僕之用情,雖較異於玉峰樵客,然不忍其獨棖觸於懷,爰和原韻四章:

薄游猶記暮春天,擁髻聯吟夜未眠。

誰料銷魂真個後,行云何處認良緣。

想見詩題畫壁前,慈雲大士定相憐。

珍珠字比相思子,紅豆叢生佛座邊。

不道吟情爾許濃,轉來蕭寺記芳蹤。

十郎薄倖孫郎密,一樣蓬山隔萬重。

別時無語最悽惶,料得秋娘亦斷腸。

他日吳門重返棹,滿腔愁緒在橫塘。

和張少卿題虎阜寺壁絕句並序

吳門張少卿校書者,風情月貌,傾倒一時;蕙質蘭心,流傳七字。余初未見其筆墨也。及讀十月上旬《申報》,有題虎阜寺壁四絕句,意甚淒惋,語極溫存。雖使蘇小復生,亦當首肯。並讀玉峰樵客和韻,音節悲涼,令人嗚咽。可知名士傾城,難於遇合,千載如一轍也。特少卿既捐舊好,用博新歡,今秋為清和觀察攜之歸里。彼時蕪香館主,雖作《花燭詞》八首,至擬以紅玉之歸韓元帥,盼盼之適張尚書,以志傾慕。想為觀察者,自應白首相偕,不渝終始矣。茲又聞夢醒樊川,依然薄倖,則一寸眉峰,更不知愁添幾許矣。余既愛其才,又惜其遇,因和原韻,以當長門之賦云。

媧皇無計補情天,剩得花枝伴月眠。

惆悵題詩分彩筆,當初一面竟無緣。

擬嫁張星路不前,新懷舊夢總相憐。

那堪回首長堤柳,萬緒情絲綰兩邊。

虎阜清流蠡水濃,畫橈一去渺無蹤。

不知此後門如海,望斷蓬山又幾重。

畫眉無意更悽惶,令我同回九曲腸。

一樣天涯悲冷落,瀟瀟暮雨聽橫塘。

雙齡小傳

雙齡,邗江村僻女也。年十六七,秀骨豐肌,眉目如畫,望之若神仙中人。家固貧,紡織自劬,依母為活。偶有齷齪隸見而悅之,欲娶以為婦,逼脅再四,女乃引刀自刺其臂,血溢襟袖,哭甚悲。有某紳憐其志,訴邑宰而懲是隸焉。

時有越人張秋十者,游毗陵太守幕,過維揚。客中無以自遣,偕二三友人出郭翔步。野花蓬勃,好鳥勾,略一瞻顧,有女郎掩映竹籬茅舍。凝睇之,玉蕊瓊英,未足方喻,蓋女郎非他,即雙齡也。生乃歎曰:「玉人如可購,何吝明珠一斛哉!」遽請鄰媼,以意示其母,其母曰:「老身衣食,皆賴女十指,嫁之則殘朽何以自存?若郎君果欲得而甘心,非五百金不可。」生檢點囊資,十不及一。然思無術,嗒焉若喪。女知之,謂母曰:「睹郎君氣宇不凡,必非長於貧賤者。兒若得所,母無憂矣。何求重值耶?」母不忍拂,廉其價而遣之。生遂獻囊,載美而歸。夫人賢且勤,見雙齡娬媚可人,頓生憐愛,即典質釵釧,為女制衣履,令生撫麼弦也。女事夫人亦良謹,不苟言笑。米鹽瑣屑,能代夫人經紀。夫人曰:「向道是畫中人,不能操井臼,今若此,吾何慮焉?」田百畝,桑五十株,女繅絲織絹,光潔無匹,賈人踵門爭購之,得其值,納太平之賦有餘。生由是名花相對,無志功名,亦不復出,游吳會。嘗有一絕句云:

琴劍飄零久惜身,溫柔鄉裡作齊人。

功名二字休提問,常對名花悟夙因。

亦可想其閨房之趣矣。

濼陽女子題壁詩

濼陽女子雪儂,與西溪生有白頭之約。西溪生固文士,因饑驅,橐筆出遊幕府。日久未歸,其母悔盟,鬻於豫客。客挾以偕,時寓中和店,臨行,題詩於壁云:

征鞍欲上泣無聲,意裡連環綰不成。

此去死生悲異路,他年魂夢逐歸程。

琵琶有怨嗟鴛侶,翡翠無溫聽雁更。

試問天涯久遊客,黃金何日贖殘生?

詞旨哀怨,惻惻可憐。惜乎胡笳蔡女,未知其果返漢關;而趙郡美人,親見其擁歸叱利。西溪生聞之,正不知何以為情也!

一度風流千貫錢

月老姻緣簿上,一曰緣,二曰貌,三曰財。有一於此,須天下之紅粉青衫,無不可作有情眷屬。然緣盡則止,雖白首曾盟,綠窗已字,成陌路也。試舉一事以實之。

浙寧望京門,有某氏女者,芙蓉出水,楊柳臨風,阿環之苗裔也。芳齡十八,待字閨中,東李西張,肥錢瘦趙。得婿良難,迄無成說。一日寧之西門外天寶社演劇,菊部大佳。觀劇者如火如荼,幾幾乎萬人空巷,鬥新妝也。女椿萱並茂,弟已成童,日罄室往,門加鑰焉。場有紈絝少年某,觀之,以為驚鴻游龍,不足喻也。眼溜眉波,色授神與,就女旁木立。向午,有饗女者,女出柔荑,春蔥不啻。少年更魂魄都酥。女淡餅餌,膩流袖上,舉手向後,舌舔油污,餘食固猶然在玉指中也。少年見手澤口澤,驚喜欲狂。見其持餌向後肩,以為與己,因誦「匪汝之為美,美人之貽」句,接而啖之,女回顧,紅潮漲頰,怏怏特甚;於是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挽母歸。母興高采烈,不能捨去,遣弟送姐,弟猶有童心,到門即去,不忘優孟衣冠也。

少年尾女。啟鑰,弟去,竊喜。知屋內杳無其人,披幃入曰:「蒙卿惠賜,食德飲和,敬從魚軒,乞卿教我。」女驚魄不定,半向無言。少年擁女求歡,女又憤又羞,乍驚乍喜。蓋以少年,似曾相識,固寧城之多金季子也。卿須憐我我憐卿,半推半就間,已諧好事。嗣江上峰青,曲終人散,母拔關入,女正與少年酣睡未醒。殆兩軍對壘,主客皆疲;嗣息鼓偃旌,再圖接戰。不圖為母氏所覺。時伊父尚道途僕仆也,少停,返,母迎問曰:「日之夕矣,亦作知還之鳥乎?倘女室有人,作韓壽之偷香,將何以處?」女父以語無倫次,姑漫應之曰:「男子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如男子未婚,女子未嫁,字之而已。」即告以情節,喚女起,跪而自投。備審少年邦族,知中饋猶虛,即妻以女,曰:「始亂之,終成之,唯子而已。吾不忍使中郎弱息,作春風別嫁也。雖然,必有以報我。」著少年書券三紙,共錢一千貫,俾作嫁資。一俟清償,央媒行聘;三星在戶,即妝女出閣時也。少年急於踐約,今秋,已全行歸楚。央媒作撮合山,則以齊大非偶,已別字鄉人矣。

某隨得心疾,每咄咄書空,曰:「風流一度,出資千貫。」語不絕口。嗟乎!十年待字,緣深五百年前;一夢曾酣,緣了三生石上。前則交無一面,鳳翥鸞翔;後而締有百年,鸞離鵠別。主姻緣簿者,何嘗不願有情人成眷屬,須天下士無別離也?然而各有前緣,不能強也。是則緣之一字,為不可誣矣。

天緣巧合

嚴子卿喬居寶華坊,琴瑟情香。妻王氏,結縭兩載,罹娩難。嚴不忍續娶,鰥厥居者六年。季夏,仲兄某自漢陽賈所歸,謂之曰:「予漂泊半生,雖略有所弋獲,而嗣續之計杳。然弟既喪偶,胡不早為膠續,虛此韶年?且情之所鍾,原不在此。即《雉朝飛》曲,操之終生,而謂泉下人知之乎?又況舍宗祧大計,以盡閨房燕婉之私,泉下人有知,將必愀然不安其所。為子計,實宜早作後圖。」嚴思先代,只傳弟兄兩人,兄久客無子,己苟不立繼室,恐所謂百年未盡之計者,及身而見其盡也。乃尋媒氏露以意。

媒陳媼,積年老滑也,而貌洵洵然如愚婦。今嚴命為之採訪,驟無合式者。嚴促之曰:「婆子作媒半生,直爾如許柔緩。」陳媼曰:「君勿躁也。魯莽而耕者,亦魯莽而報。君既責以精選,而又促之以時日,天下容有是理乎?君能為市井子者,娶半截回頭人,則老身早有以應命矣。」嚴笑曰:「此又不必拘也。八珍甫備,而廚者先膏;大廈未成,而匠人先坐。予只求人物中選耳,再醮何害。」媼曰:「君既不厭此,老身當為謀之,然不必另起爐灶矣。」嚴曰:「何如?」媼言:「南門里司後街,有新寡卓氏女,王姓子托老身執柯。男女業相會面,王子已中肯綮,而彼女嫌其不■,且性近佻,遂不就。君若及早謀之,事可圖也。」嚴聞言,姑請媼引導一會。媼暗失笑,蓋明知彼女高自位置,貴冑富商,多不入其目,何有於區區賈豎?特逗之以為戲耳。

詎意緣之所在,一撮而露合機;引與相會,而女若甚殷殷著意者,囑媼訪其家世,媼詭言以應,且謂「此不過據彼言之,是否有參虛實,仍請察核。」女曰:「家資可不必論,只訪其人耳。」媼雖不知女底細,而聞其頗有所蓄,又不意於嚴驟有垂成也。乃妒之,言於嚴曰:「此舉若成,君之後福,實屬不淺,君當何以報我?」嚴曰:「薄具釵金五兩何如?」媼曰:「富家人出手太儉,質言之,聘禮多寡,尚可不拘,媒禮則非五十兩不可。君能不靳此,老身與效奔走,即折脛曳踵所不計耳。」嚴言:「汝何索之重!」媼曰:「君勿靳此,亦拋磚引玉耳。彼女所擁,誠不可以數計,君亦何所靳,而不與老身乎?」嚴思其意裝喬,不知葫蘆中實賣何藥,遂一笑置之。

至七月初旬,嚴婚事仍復低昂不就。有友人擬娶再醮婦。七月初五日,往叢桂南相閱,邀嚴為伴客。嚴初謝之,友曰:「聞君亦欲行此道,胡不同行?藉資法眼,或者天緣所在,我不就而君就,未可知也。」嚴笑諾之。比至,玉人緩步出。嚴訝為神女凌波。甫卻扇,嚴驚不置,蓋即前者司後街相閱之女。緣女以探訪親眷,就媒氏宅,為婚姻地也。女見嚴,亦錯愕不已。旋入室,使傭婦出問嚴曰:「前既有約,胡久無音?」友不知其緒也,窮問之,嚴告以前曾相閱之故,且托傭婦覆女,言前某媼,勒索媒禮,且料其必無成意,故置之。女聞,復出簾下謂嚴曰:「彼婦詐殊甚。彼前言覆我,謂君無意采菲。詎知彼因詐君不遂,因而詐覆耳。今無意見君,始知前者,流水落花,均非無意,但為撮合山所阻耳。」友聆言深訝前誼,贊成之。

十二日完娶,陳媼見嚴,無意作合,不勝妒恚,使人播揚於嚴,謂女前夫以瘋疾下世。嚴聞,歸而叩女,女曰:「此必妒君者之造言也。妾前夫乃豫章人,娶妾為路頭妻,彼以年老返籍,薄有所遺,任我所適。妾以稚齒無依,故為擇木計。」因出妝資示嚴。嗣密訪,始悉讒言實始陳氏之口,遂亦一笑置之。觀此可知天緣所定者,人事難阻其成,小人實枉作小人耳。

珠江風月

珠江風月,談者豔之。獨倉山一老,來此作狎邪游,大不滿意。其門下士,亦以為一樣春色,其醜詆痛斥,可謂不遺餘力矣。我友某太史,偶來粵中,登臨之暇,偕二三裾屐,買醉穀埠。到眼鶯花,絕無當意,唯賞識一雛妓,年近十四五,綺齡玉貌,綽約可憐。酒罷宵闌,贈以四絕句,為寫之團扇,此亦珠江一段佳話也。詩云:

飲罷莆萄盡醉歸,畫船紅燭映斜暉。

巫雲入夜濃如許,漫向勞人夢裡飛。

良宵風月快清談,十里波光色蔚藍。

座倚雛鬟嘲暫解,返叫人笑寶兒憨。

玉笛風聲譜落梅,珠江錦繡枉成堆。

垂髫人唱黃河遠,豔絕旗亭第二回。

彷彿潮州看水嬉,三生杜牧本情癡。

他年領郡來宜早,莫待成蔭子滿枝。

記李三三逸事

醉倚朱欄帶異香,嬌羞欲語對斜陽。

人間第一風流種,不讓西施巧樣妝。

李三三,逸其本姓,浙宦某之孫女也。生長金閶,習於富貴,靈椿秋冷,大樹飄零。母不能持家,暇則招女妓來家,開筵取樂。時而出遊,寄宿妓院。家之數萬,不幾年,揮霍殆盡。嗣以三吳守吏,禁止煙花。其母以不堪寂寞,一葉扁舟,來游海上,租寓於大亭客棧,鄰近娼寮,個中人時相過從。於是入茶樓,登酒館,談笑於稠人廣眾之中,遨遊乎雪月風花之地;掌上明珠,則固朝隨夕侍焉。耳濡目染,絮為泥黏。惟是長安居大不易,乃知囊內錢空,始覺舊游如夢,一家待哺,半策莫籌。

時姬已當二八芳年,豔若一隻紅杏,姿容綽約,宛似唐環;體態輕盈,幾疑趙燕;婷娉軼眾,嫋娜動人。乃有較字名娼,分香妙伎,巧言哄勸,婉女相商。欲從驥尾附蠅,敢向佛頭著糞。倘鶯花肯入隊,許汝管領春風。姬母惑於口巧如簧,遂使掌珠為餌,就華堂作曲院。筵開玳瑁,客來珠履三千;曲唱懊儂,踏破軟紅十丈。於是黃歇賓朋,謝安子姪,爭相問津,豔聲大噪。壬午花朝,豔榜以第二名入選,獎曰:「蘭心蕙質,大雅不群。」余以牡丹評之。倉山舊主賞識之,首為提倡,名播士林,有《三三詞》六十首,擇其善者,摘錄於後。

姬初居祥春里,芳聲傳頌,遐邇皆聞。繼居西合興里,更名張韞玉,門前車馬,依舊喧闐。癸未春,始從某公子仍返吳中,尋芳者多有崔護劉郎之感。余嘗數飲其家,故悉其始末較詳。其詞曰:

此邦風月冠江南,萬紫千紅任客探。

行過章台三十里,無人不道李三三。

尋春心事十分酣,醉入花間蛺蝶憨。

閱遍環肥兼燕瘦,風情都遜李三三。

容光四射暗香含,壓倒群芳定不慚。

願把金鈴營十萬,深深重護李三三。

記從江北到江南,不數名花信手探。

瘦較清臞肥較俗,姿容誰似李三三。

銀燈斜背酒初酣,半帶嬌羞半帶憨。

醉後銷魂醒後憶,多情誰似李三三。

眉如欲語意猶含,偶話前情便自慚。

同倚薰籠呵凍筆,唱酬誰似李三三。

謫仙遊戲到江南,北里花名著意探。

除卻憐才殷七七,深情又付李三三。

好花初放酒初酣,半露嬌羞半露憨。

一樣梅花枝上月,二分已照李三三。

筍憐新粉籜猶含,消受髯蘇句不慚。

讀到清平三絕句,瑤台應屬李三三。

一枝■豔表江南,忍舍名花不細探。

除卻姚黃能絕代,更無人可敵三三。

不辭綠醑十分酣,拼對紅妝一味憨。

日者算儂饒喚福,豈真消受到三三。

憐才一念兩心含,未報私恩每自慚。

與月同圓籌七七,願花常好祝三三。

姚倩卿小傳

蕙蘭心性玉丰姿,能占東風第一枝。

修到幾生香夢裡,不教輕薄蝶蜂知。

倩卿,即吳門百豔圖中姚小七也。春色一枝,移來海上,居普慶里,為二愛仙人李芋仙所賞識。授以吟詠,有知己之感。芋仙病於寓邸,姬遣侍兒迭問,並饋綈袍。芋仙有句云:

半旬小極曠招尋,青鳥頻來探好音。

傳語一言三致意,善調眠食善安心。

綈袍風味女兒箱,羅綺叢中俠骨香。

能使美人憐到底,只須一副好心腸。

常品名花十友,以姬為梅花清友,贈句云:

綽約一處子,見之汾水陽。

人間堪獨立,海上對孤芳。

蘭有同心語,梅無媚世妝。

頻年知己少,無使遇南湘。

七絕云:

推解高風不可尋,恰從閨閣遇知音。

一縑漫說區區意,總是憐才念舊心。

搜殘黃竹女兒箱,隱隱猶餘百和香。

蜀纈他年同此愛,莫教秋雨斷柔腸。

此情深比水千尋,難得蛾眉屬賞音。

愧煞一般豪貴客,寒暄不問托知心。

解衣親啟鏤金箱,博得風塵姓氏香。

秋雨秋風涼已遍,那知獨熱美人腸。

司香舊尉贈云:

不是嬌羞不是狂,一般酬應寸心量。

風塵獨創憐才格,紅拂偏教識李郎。

修來顏色自傾城,百豔圖中早列名。

怪底大家推重甚,不憐豪傑則憐卿。

露蕊含苞茁一枝,盈盈淺笑昵人知。

生成眉眼天然好,況是垂髻十五時。

池蓮居士選句云:

琴川女郎年十七,綽約如花真豔絕。

有人花府學秦宮,飛上枝頭變蝴蝶。

眼波一轉秋水清,眉黛一掃春山橫。

尊前替譜臨春樂,瓊樹森森碧水明。

一輪碧月終宵滿,手撥檀槽聲緩緩。

自憐一串好歌喉,那知座中腸欲斷。

憶昔儂來北里游,寶兒弦索巧兒謳。

而今身價千金重,不與尋常一例儔。

辛已花榜,列居二甲第一名,品云:「清新雋永。」壬午花朝豔榜,首冠群芳,獎曰:「俠骨仙心,高立塵表。」姬性孤高,頗以身價自矜,遇尋常客,大有燕叱鶯嗔之態。余嘗數飲其家,室中陳設,琴几貌鼎,墨寶筆牀,詩書數卷,拓碑幾本,蓋芋仙為之位置也。吁嗟!自古名妓,必得文人為之標榜,庶可享盛名,傲儕輩;美人詞客,共著芳聲。芋仙之於倩卿,可謂至矣。猶記其臨別句云:未知後會從何地,且結來生未了因。自芋仙去後,倩卿繫鈴乏人,未免門前冷落,車馬稀疏,余不禁感慨係之。癸未冬季,花榜評云:「清歌妙曲,風度翩翩。」

鄭素琴小紀

梨雲別夢最悲辛,花謝春歸證夙因。

莫道殿春春事了,傷心更有倚樓人。

鄭素琴,蘇州人,即上海之名校書袁雲仙也。於甲午委身某大令,憐卿憐我,聞者豔之。大令以娶姬故,為上游所聞,因之撤委閒居。姬甘為食貧,常作女紅,以助日用。雙棲玳瑁,幾及十年。詎意好事多磨,彩雲易散。辛已夏,大令襄辦海運,覆舟遇拯,而二豎災侵,三靈降譴,良醫送束手,藥石無功,竟捐館於滬江旅次。客囊如洗,宦態炎涼;銜悲稱貸,竭力摒擋。一坯黃土,旅櫬得埋。死則已矣,生何以堪!天壤茫茫,欲歸何之?且以積累故,避債無台。不得已,風塵復墮,猶喜昔日豔名,猶噪人耳。

雖潯陽征婦,老去秋娘,當其淡妝素服,姍姍而來,丰韻尚存。且四弦入抱,一曲登場,破香唇而吐鶯聲,尚有鏗金裂竹之妙;能使躁者靜心,狂者攝氣,座客莫不意暢神舒,故趨之若鶩。更有願入門牆,作女弟子者。得雛鬟四人,贄幣千金。依然名重花城,為風月場領袖。湖人某,最愛昵之,壬午花榜評云:「能兼,頑豔均感。」龍湫舊隱為賦琵琶歌以贈云:

江樓夜半燒紅燭,聒耳聲多壓絲竹。

忽聽琵琶歎絕奇,當筵腸斷秋娘曲。

秋娘昔日擅風姿,名豔司花袁寶兒。

水上洛妃來渺渺,雲中仙子步遲遲。

破瓜年紀嬌無比,家本蘇台幾遷徙。

一顧能空冀北群,十年小住城南里。

琵琶巷中卜芳居,不讓橋邊舊校書。

深巷春風藏繡幕,當門終日滿香車。

登場偶把新聲賭,唱到黃河誰與伍。

鶯詞間關試曉晴,祣弦嘹亮驚宵雨。

此時身價重連城,此際風華一座傾。

贏得五陵年少子,無人不願識卿卿。

識卿之心早有屬,一枝欲自依喬木。

小玉何緣嫁十郎,紅顏命薄終非福。

歎息郎君遽棄官,居貧十載又離鸞。

飄零身世誰堪托,重抱檀槽掩淚彈。

一彈一淚聲淒切,盤內明珠拋瑟瑟。

落花江南鳥自啼,雪飛塞北人長別。

我亦當年識面人,聞歌不覺暗傷神。

江州淚漬衫痕舊,杜牧詩添鬢影新。

相逢今已更名字,縞素妝成有深意。

老大空教作技師,妖韶猶是餘風致。

聽殘我獨動悲歌,自古鬚眉失節多。

燕子樓中人有幾,莫將負義責青蛾。

梁溪瘦鶴詞人贈句云:

好因緣是惡因緣,容易歡喜是少年。

況是徐娘悲老大,何堪重理四條弦。

生成薄命奈天何,往事思量眼欲波。

紅袖青衫同一轍,人間大半寡恩多。

一曲收場恨欲深,玉顏骯髒可憐春。

而今世局翻新樣,真個多情有幾人。

又抱琵琶過別舟,更誰青眼識風流。

飄零我類商人婦,兩樣遭逢一樣愁。

姬初居西公興,遷北榮里,舊時蜂蝶,爭相問津。門前車馬,蟻聚蜂屯。癸未中秋後三日,鑑湖韞玉生,又作藏嬌之主。從此護花有,正不必江州司馬,淚濕青衫也。

馬雙珠傳

粉黛三分淡著膚,自憐身小倩郎扶。

莫嫌緣絕天台路,洞裡春光也可娛。

馬雙珠,東鄉人,初居曲江里。其母秀卿,姐鳳珠,皆工串劇。自沈仲復方伯分巡滬濱時,禁止女劇後,以朱為紫,事本甚易,拔幟易幟,遂以女優改女閭。時鳳珠嫁去,姬與張小寶同時稱瑜亮焉。年十五,貌清秀,秋波俏轉,春意融然。余友詠梅子,素號端謹,於姬獨垂青眼。癸未冬季,花榜獎云:「步步嬌。」贈聯云:「雙髻雲蟠,豁開冀野空群目;珠樓月墮,誓懺揚州薄倖身。」霧裡看花客嘗飲其室,當筵贈句云:

畫樓今夜啟瓊筵,碧玉盈盈正妙年。

聽到東鄉花鼓調,始知卿自有家傳。

鳳珠已嫁巧珠小,唯有雙珠最可人。

看遍滬濱花萬朵,紅紅綠綠不成春。

餞春客贈云:

菱花清徹映冰壺,螺黛輕描付玉奴。

多少畫眉京兆筆,春山合讓馬雙珠。

徐陵架上舊珊瑚,西抹東塗興不孤。

題遍春江花共月,詠懷時繫馬雙珠。

五葺南陽生和韻曰:

琵琶斜倚唱巴,勝似當筵處士竽。

呂到滬濱花萬朵,芳名總讓馬雙珠。

芙蓉為臉玉為膚,遍體凝脂潤若酥。

暫落紅塵遭小劫,泥塗誰出馬雙珠。

現住兆富里,有妹巧珠,頗惹人憐,其後來之秀歟?

胡寶玉小記

不隨群卉鬥芳研,墨點緋衣楚楚憐。

君子好逑儂好合,合成百美續新編。

胡寶玉,初名林黛玉,居新公興。桃花頰淺,柳葉眉濃;瑰資瓊質,儀態橫生;好作靚妝,性又放誕;於濃煙豔粉中,別樹一幟。先是伶人某者,天津旦中好身手也,一見心傾。昔人所謂「郎如六月蓮,妾似三年艾。」彼此愛戀,情逾膠漆。既而伶人因事返趙,姬則一日三秋,夢魂飛越;於是不憚重洋,惟挈一僕,千里航海,親赴燕都。毋煩靈鵲填橋,而天孫自就於牽牛。彼都人士,一時傳述;新聞紙上,曾為記之。流連數日,極朝朝暮暮之歡。忽焉夢醒長安,飄零北望;魂銷短景,傺南歸。乘輪舶而歸來,僦玳梁兮營壘;香壇重整,豔曲三宣;車馬填門,遊人滿座。鎖雲仙侶贈句云:

玉簫聲裡步遲遲,南國佳人繫我思。

不分相逢花下語,鏡邊雙鎖遠山眉。

聞說年時懺綺懷,等閒不肯下香階。

春風懶解鴛鴦■,夜月羞簪玳瑁釵。

別卻紅兒半載餘,庸脂俗粉鬥妝梳。

得卿領袖團雲隊,始信春江茁玉渠。

報道迷香洞再開,遊蜂浪蝶費疑猜。

相如消渴年來慣,莫遣烏龍作妒媒。

二愛仙人花榜特科,評為「玉質金相」,贈句云:

斯人端合住紅樓,舊夢依稀在枕頭。

依樣葫蘆真即假,珊珊仙骨幾生修。

蠡湖小隱昵愛之,嘗宴其家。室中牙籤玉軸,寶鼎金爐;冷玉一秤,圖書四壁。華麗而兼風雅,蓋有人為之位置也。另辟精室一間,潔無纖塵,其中陳設,盡是西洋器具。以銀光紙糊壁,地鋪五彩絨毯。夏則西洋風扇,懸掛空中,涼生一室;冬則置外國火爐,奇燠異常。牀亦係西式,不用帳幔,窮極奢華。姬雖年近季隗,而皮媚色藝,依然姣好,殆今之尤物歟!買雛環數輩,衣以錦繡,教之歌舞。有名秀林者,癸未秋季,余友柘湖漁郎,春申二十四鬟花榜,用殿一軍,評為崔科,實後起之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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