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banata Kabanata 4 · 第4章
錢 王 祠
錢鏐,臨安石鑒鄉人,驍勇有謀略。壯而
微,販鹽自活。
唐僖宗時,平浙寇王仙芝,拒黃巢,滅董
昌,積功自顯。梁開平元年,封鏐為
吳越王。有諷鏐拒梁命者,鏐笑曰:「吾豈失
一孫仲謀耶!」遂受之。改其鄉為臨
安縣,軍為錦衣軍。是年,省塋壟,延故老,
旌鉞鼓吹,振耀山谷。自昔游釣之所,
盡蒙以錦繡,或樹石至有封官爵者,舊貿鹽擔,
亦裁錦韜之。
一鄰媼九十餘,攜壺泉迎於道左,鏐下車
亟拜。媼撫其背,以小字呼之曰:
「錢婆留,喜汝長成。」蓋初生時,光怪滿室,
父懼,將沉於了溪,此媼苦留之,
遂字焉。為牛酒大陳,以飲鄉人;別張蜀錦為
廣幄,以飲鄉婦。年上八十者飲金爵,
百歲者飲玉爵。鏐起勸酒,自唱還鄉歌以娛賓,
曰:「玉節還鄉兮掛錦衣,父老遠
近來相隨。鬥牛光起天無欺,吳越一王駟馬歸。」
時將築宮殿,望氣者言:「因故
府大之,不過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
武肅笑曰:「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
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為!」遂弗改造。宋熙
寧間,蘇子瞻守郡,請以龍山廢祠妙
音院者,改為表忠觀以祀之。今廢。明嘉靖三
十九年,督撫胡宗憲建祠於靈芝寺址,
塑三世五王像,春秋致祭,令其十九世孫德洪
者守之。郡守陳柯重鐫表忠觀碑記於
祠。
蘇軾《表忠觀碑記》:
熙寧十年十月戊子,資政殿大學士、右諫
議大夫、知杭州軍事臣言:「故越國
王錢氏墳廟,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孫之
墳,在錢塘者二十有六,在臨安者十
有一,皆蕪穢不治,父老過之,有流涕者。謹
按:故武肅王鏐,始以鄉兵破走黃巢,
名聞江淮。復以八都兵討劉漢宏,並越州以奉
董昌,而自居於杭。及昌以越叛,則
誅昌而並越,盡有浙東西之地,傳其子文穆王
元瓘。至其孫忠獻王仁佐,遂破李景
兵而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
景,以迎周世宗之師,其後,卒以國
入覲。三世四王,與五代相為終始。天下大亂,
豪傑蜂起,方是時,以數州之地盜
名字者不可勝數,既覆其族,延及於無辜之民,
罔有孑遺。而吳越地方千里,帶甲
十萬,鑄山煮海,像犀珠玉之富甲於天下,然
終不失臣節,貢獻相望於道。是以其
民至於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游,歌舞之聲相
聞,至於今不廢。其有德於斯民甚厚。
皇帝受命,四方僭亂,以次削平。西蜀江南,
負其險遠,兵至城下,力屈勢窮,然
後束手。而河東劉氏百戰守死,以抗王師,積
骸為城,灑血為池,竭天下之力,僅
乃克之。獨吳越不待告命,封府庫,籍郡縣,
請吏於朝,視去國如傳捨,其有功於
朝廷甚大。昔竇融以河西歸漢,光武詔右扶風
修其父祖墳塋,祀以太牢。今錢氏功
德殆過於融,而未及百年,墳廟不治,行道傷
嗟,甚非所以勸獎忠臣、慰答民心之
義也。臣願以龍山廢佛寺曰妙音院者為觀,使
錢氏之孫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墳
廟之在錢塘者,以付自然。其在臨安者,以付
其縣之淨土寺僧曰道微。歲各度其徒
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時修其祠
宇,封植其草木。有不治者,縣令亟
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幾永終不墮,以稱朝
廷待錢氏之意。臣昧死以聞。」制曰:
可。其妙音院賜改名表忠觀。
銘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
萃於臨安。篤生異人,絕類離群。奮
挺大呼,從者如雲。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強
弩射潮,江海為東。殺宏誅昌,奄在
吳越。金券玉冊,虎符龍節。大城其居,包絡
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島蠻。
歲時歸休,以燕父老。曄如神人,玉帶球
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
大貝南金。五胡昏亂,罔堪托國。三王相承,
以符有德。既獲所歸,弗謀弗咨。先
王之志,我維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
文允武,子孫千億。帝謂守臣,治其
祠墳。毋俾樵牧,愧其後昆。龍山之陽,巋焉
斯宮。匪私於錢,惟以勸忠。非忠無
君,非孝無親。凡百有位,視此刻文。
張岱《錢王祠》詩:
扼定東南十四州,五王並不事兜鍪。
英雄球馬朝天子,帶礪山河擁冕旒。
大樹千株被錦紱,錢塘萬弩射潮頭。
五胡紛擾中華地,歌舞西湖近百秋。
又《錢王祠柱銘》:
力能分土,提鄉兵殺宏誅昌;一十四州,
雞犬桑麻,撐住東南半壁。
志在順天,求真主迎周歸宋;九十八年,
像犀筐篚,混同吳越一家。
淨 慈 寺
淨慈寺,周顯德元年錢王俶建,號慧日永
明院,迎衢州道潛禪師居之。潛嘗欲
向王求金鑄十八阿羅漢,未白也。王忽夜夢十
八巨人隨行。翌日,道潛以請,王異
而許之,始作羅漢堂。宋建隆初,禪師延壽以
佛祖大意,經綸正宗,撰《宗鏡錄》
一百卷,遂作宗鏡堂。熙寧中,郡守陳襄延僧
宗本居之。歲旱,湖水盡涸。寺西隅
甘泉出,有金色鰻魚游焉,因鑿井,寺僧千餘
人飲之不竭,名曰圓照井。南渡時,
毀而復建,僧道容鳩工五歲始成。塑五百阿羅
漢,以田字殿貯之。紹興九年,改賜
淨慈報恩光化寺額。復毀。孝宗時,一僧募緣
修殿,日饜酒肉而返,寺僧問其所募
錢幾何,曰:「盡飽腹中矣。」募化三年,簿
上佈施金錢,一一開載明白。一日,
大喊街頭曰:「吾造殿矣。」復置酒餚,大醉
市中,揠喉大嘔,撒地皆成黃金,眾
緣自是畢集,而寺遂落成。僧名濟顛。識者曰:
「是即永明後身也。」嘉泰間,復
毀,再建於嘉定三年。寺故閎大,甲於湖山。
翰林程珌記之,有「濕紅映地,飛翠
侵霄,簷轉鸞翎,階排雁齒。星垂珠網,寶殿
洞乎琉璃;日耀璇題,金椽聳乎玳瑁」
之語。時宰官建議,以京輔佛寺推次甲乙,尊
表五山,為諸剎綱領,而淨慈與焉。
先是,寺僧艱汲,擔水湖濱。紹定四年,僧法
薰以錫杖扣殿前地,出泉二派,鍬為
雙井,水得無缺。淳祐十年,建千佛閣,理宗
書「華嚴法界正偏知閣」八字賜之。
元季,湖寺盡毀,而茲寺獨存。明洪武間毀,
僧法淨重建。正統間復毀,僧宗妙復
建。萬曆二十年,司禮監孫隆重修,鑄鐵鼎,
葺鐘樓,構井亭,架掉楔。永樂間,
建文帝隱遁於此,寺中有其遺像,狀貌魁偉,
迥異常人。
袁宏道《蓮花洞小記》:
蓮花洞之前為居然亭。亭軒豁可望,每一
登覽,則湖光獻碧,鬚眉形影,如落
鏡中。六橋楊柳一絡,牽風引浪,蕭疏可愛。
晴雨煙月,風景互異,淨慈之絕勝處
也。洞石玲瓏若生,巧逾雕鏤。余常謂吳山南
屏一派皆石骨土膚,中空四達,愈搜
愈出。近若宋氏園享,皆搜得者。又紫陽宮石,
為孫內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
丁神將,挽錢塘江水,將塵泥洗盡,出其奇奧,
當何如哉!
王思任《淨慈寺》詩:
淨寺何年出,西湖長翠微。佛雄香較細,
雲飽綠交肥。
巖竹支僧閣,泉花蹴客衣。酒家蓮葉上,
鷗鷺往來飛。
小 蓬 萊
小蓬萊在雷峰塔右,宋內侍甘升園也。奇
峰如雲,古木蓊蔚,理宗常臨幸。有
御愛松,蓋數百年物也。自古稱為小蓬萊。石
上有宋刻「青雲巖」、「鰲峰」等字。
今為黃貞父先生讀書之地,改名「寓林」,題
其石為「奔雲」。余謂「奔雲」得其
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
入泥土,花瓣稜稜,三四層折。人走
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須不綴。色黝黑如英石,
而苔蘚之古,如商彝周鼎入土千年,
青綠徹骨也。貞父先生為文章宗匠,門人數百
人。一時知名士,無不出其門下者。
余幼時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鬚,
毛頰,河目海口,眉稜鼻樑,張口多
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
牘,手書回札,口囑傒奴,雜沓於前,
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
夜即與同榻。余一書記往,頗穢惡,
先生寢食之無異也。天啟丙寅,余至寓林,亭
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勝人琴
之感。今當丁西,再至其地,牆圍俱倒,竟成
瓦礫之場。余欲築室於此,以為東坡
先生專祠,往鬻其地,而主人不肯。但林木俱
無,苔蘚盡剝。「奔雲」一石,亦殘
缺失次,十去其五。數年之後,必鞠為茂草,
蕩為冷煙矣。菊水桃源,付之一想。
張岱《小蓬萊奔雲石》詩:
滇茶初著花,忽為風雨落。簇簇起波稜,
層層界輪廓。
如蝶綴花心,步步堪咀嚼。薜蘿雜松楸,
陰翳罩輕幕。
色同黑漆古,苔斑解竹籜。土繡鼎彝文,
翡翠兼丹雘。
雕琢真鬼工,仍然歸渾樸。須得十年許,
解衣恣盤礡。
況遇主人賢,胸中有丘壑。此石是寒山,
吾語爾能諾。
雷 峰 塔
雷峰者,南屏山之支麓也。穹窿回映,舊
名中峰,亦名回峰。宋有雷就者居之,
故名雷峰。吳越王於此建塔,始以十三級為準,
擬高千尺。後財力不敷,止建七級。
古稱王妃塔。元末失火,僅存塔心。雷峰夕照,
遂為西湖十景之一。曾見李長蘅題
畫有云:「吾友聞子將嘗言:『湖上兩浮屠,
保俶如美人,雷峰如老衲。』予極賞
之。辛亥在小築,與沈方回池上看荷花,輒作
一詩,中有句云:『雷峰倚天如醉翁』。
嚴印持見之,躍然曰:『子將老衲不如子醉翁,
尤得其情態也。』蓋余在湖上山樓,
朝夕與雷峰相對,而暮山紫氣,此翁頹然其間,
尤為醉心。然予詩落句云:『此翁
情淡如煙水。』則未嘗不以子將老衲之言為宗
耳。癸丑十月醉後題。」
林逋《雷峰》詩:
中峰一徑分,盤折上幽雲。夕照前林見,
秋濤隔岸聞。
長松標古翠,疏竹動微薰。自愛蘇門嘯,
懷賢事不群。
張岱《雷峰塔》詩:
聞子狀雷峰,老僧掛偏裻。日日看西湖,
一生看不足。
時有薰風至,西湖是酒床。醉翁潦倒立,
一口吸西江。
慘淡一雷峰,如何擅夕照。遍體是煙霞,
掀髯復長嘯。
怪石集南屏,寓林為其窟。豈是米襄陽,
端嚴具袍笏。
包 衙 莊
西湖之船有樓,實包副使涵所創為之。大
小三號:頭號置歌筵,儲歌童;次載
書畫;再次偫美人。涵老以聲伎非侍妾比,仿
石季倫、宋子京家法,都令見客。常
靚妝走馬,媻姍勃窣,穿柳過之,以為笑樂。
明檻綺疏,曼謳其下,擫籥彈箏,聲
如鶯試。客至,則歌童演劇,隊舞鼓吹,無不
絕倫。
乘興一出,住必浹旬,觀者相逐,問其所
止。南園在雷峰塔下,北園在飛來峰
下。兩地皆石藪,積牒磊砢,無非奇峭。但亦
借作溪澗橋樑,不於山上疊山,大有
文理。大廳以拱斗抬梁,偷其中間四柱,隊舞
獅子甚暢。北園作八卦房,園亭如規,
分作八格,形如扇面。當其狹處,橫亙一床,
帳前後開合,下裡帳則床向外,下外
帳則床向內。涵老居其中,扃上開明窗,焚香
倚枕,則八床面面皆出。窮奢極欲,
老於西湖者二十年。金谷、郿塢,著一毫寒儉
不得,索性繁華到底,亦杭州人所謂
「左右是左右」也。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
有時亦貯金屋。咄咄書空,則窮措大
耳。
陳函輝《南屏包莊》詩:
獨創樓船水上行,一天夜氣識金銀。
歌喉裂石驚魚鳥,燈火分光入藻蘋。
瀟灑西園出聲伎,豪華金谷集文人。
自來寂寞皆唐突,雖是逋仙亦恨貧。
南 高 峰
南高峰在南北諸山之界,羊腸佶屈,松篁
蔥蒨,非芒鞋布襪,努策支筇,不可
陟也。塔居峰頂,晉天福間建,崇寧、乾道兩
度重修。元季毀。舊七級,今存三級。
塔中四望,則東瞰平蕪,煙銷日出,盡湖中之
景。南俯大江,波濤洄洑,舟楫隱見
杳靄間。西接巖竇,怪石翔舞,洞穴邃密。其
側有瑞應像,巧若鬼工。北矚陵阜,
陂陀曼延,箭櫪叢出,麰麥連雲。山椒巨石屹
如峨冠者,名先照壇,相傳道者鎮魔
處。峰頂有缽盂潭、穎川泉,大旱不涸,大雨
不盈。潭側有白龍洞。
道隱《南高峰》詩:
南北高峰兩郁蔥,朝朝滃浡海煙封。
極顛螺髻飛雲棧,半嶺峨冠怪石供。
三級浮屠巢老鶻,一泓清水豢癡龍。
倘思濟勝煩攜具,布襪芒鞋策短筇。
煙霞石屋
由太子灣南折而上為石屋嶺。過嶺為大仁
禪寺,寺左為煙霞石屋。屋高廠虛明,
行迤二丈六尺,狀如軒榭,可布幾筵。洞上周
鐫羅漢五百十六身。其底邃窄通幽,
陰翳杏靄。側有蝙蝠洞,蝙蝠大者如鴉,掛搭
連牽,互銜其尾。糞作奇臭,古廟高
梁,多受其累。會稽禹廟亦然。由山椒右旋為
新庵,王子安亹、陳章侯洪綬嘗讀書
其中。余往訪之,見石如飛來峰,初經洗出,
潔不去膚,雋不傷骨,一洗楊髡鑿佛
之慘。峭壁奇峰,忽露生面,為之大快。建炎
間,裡人避兵其內,數千人皆獲免。
嶺下有水樂洞,嘉泰間為楊郡王別圃。壘石築
亭,結構精雅。年久蕪穢不治,水樂
絕響。賈秋壑以厚直得之,命寺僧深求水樂所
以興廢者,不得其說。一日,秋壑往
游,俯睨旁聽,悠然有會,曰:「谷虛而後能
應,水激而後能響,今水瀦其中,土
壅其外,欲其發響,得乎?」亟命疏壅導瀦,
有聲從洞澗出,節奏自然。二百年勝
概,一日始復。乃築亭,以所得東坡真跡,刻
置其上。
蘇軾《水樂洞小記》:
錢塘東南有水樂洞,泉流巖中,皆自然宮
商。又自靈隱、下天竺而上,至上天
竺,溪行兩山間,巨石磊磊如牛羊,其聲空礱
然,真若鐘鼓,乃知莊生所謂天籟,
蓋無在不有也。
袁宏道《煙霞洞小記》:
煙霞洞,亦古亦幽,涼沁入骨,乳汁涔涔
下。石屋虛明開朗,如一片雲,欹側
而立,又如軒榭,可布幾筵。余凡兩過石屋,
為傭奴所據,嘈雜若市,俱不得意而
歸。
張京元《石屋小記》:
石屋寺,寺卑下無可觀。巖下石龕,方廣
十笏,遂以屋稱。屋內,好事者置一
石榻,可坐。四旁刻石像如傀儡,殊不雅馴。
想以幽僻得名耳。出石屋西,上下山
坡夾道皆叢桂,秋時著花,香聞數十里,堪稱
金粟世界。
又《煙霞寺小記》:
煙霞寺在山上,亦荒落,系中貴孫隆易創,
頗新整。殿後開宕取土,石骨盡出,
巉峭可觀。由殿右稍上兩三盤,經象鼻峰東折
數十武,為煙霞洞。洞外小亭踞之,
望錢塘如帶。
李流芳《題煙霞春洞畫》:
從煙霞寺山門下眺,林壑窈窕,非復人境。
李花時尤奇,真瓊林瑤島也。猶記
與閒孟、無際,自法相寺至煙霞洞,小憩亭子,
渴甚,無從得酒。見兩傖父攜榼至,
閒孟口流涎,遽從乞飲,傖父不顧。予輩大怪。
偶見梁間惡詩書一板上,乃抉而擲
之。傖父蹌踉而走。念此輒噴飯不已也。
高 麗 寺
高麗寺本名慧因寺,後唐天成二年,吳越
錢武肅王建也。
宋元豐八年,高麗國王子僧統義天入貢,
因請淨源法師學賢首教。元祐二年,
以金書漢譯《華嚴經》三百部入寺,施金建華
嚴大閣藏塔以尊崇之。元祐四年,統
義天以祭奠淨源為名,兼進金塔二座。杭州刺
史蘇軾疏言:「外夷不可使屢入中國,
以疏邊防,金塔宜卻弗受。」神宗從之。元延
祐四年,高麗沈王奉詔進香幡經於此。
至正末毀。洪武初重葺。俗稱高麗寺。礎石精
工,藏輪宏麗,兩山所無。萬曆間,
僧如通重修。余少時從先宜人至寺燒香,出錢
三百,命輿人推轉輪藏,輪轉呀呀,
如鼓吹初作。後旋轉熟滑,藏輪如飛,推者莫
及。
法 相 寺
法相寺俗稱長耳相。後唐時,有僧法真,
有異相,耳長九寸,上過於頂,下可
結頤,號長耳和尚。天成二年,自天台國清寒
巖來游,錢武肅王待以賓禮,居法相
院。至宋乾祐四年正月六日,無疾,坐方丈,
集徒眾,沐浴,趺跏而逝。弟子輩漆
其真身,供佛龕,謂是定光佛後身。婦女祈求
子嗣者,懸幡設供無虛日。以此法相
名著一時。寺後有錫杖泉,水盆活石。僧廚香
潔,齋供精良。寺前茭白筍,其嫩如
玉,其香如蘭,入口甘芳,天下無比。然須在
新秋八月,余時不能也。
袁宏道《法相寺拜長耳和尚肉身戲題》:
輪相居然足,漆光與鑒新。神魂知也未,
爪齒幻耶真。
古董休疑容,莊嚴不待人。饒他金與石,
到此亦成塵。
徐渭《法相寺看活石》:
蓮花不在水,分葉簇青山。徑折雖能入,
峰迷不待還。
取蒲量石長,問竹到溪灣。莫怪掩斜日,
明朝恐未閒。
張京元《法相寺小記》:
法相寺不甚麗,而香火駢集。定光禪師長
耳遺蛻,婦人謁之,以為宜男,爭摩
頂腹,漆光可鑒。寺右數十武,度小橋,折而
上,為錫杖泉。涓涓細流,雖大旱不
竭。經流處,僧置一砂缸,挹注供爨。久之,
水土銹結,蒲生其上,厚幾數寸,竟
不見缸質,因名蒲缸。倘可鏟置研池爐足,古
董家不秦漢不道矣。
李流芳《題法相山亭畫》:
去年在法相,有送友人詩云:「十年法相
松間寺,此日淹留卻共君。忽忽送君
無長物,半間亭子一溪雲。」時與方回、孟暘
避暑竹閣,連夜風雨,泉聲轟轟不絕。
又有題扇頭小景一詩:「夜半溪閣響,不知風
雨歇。起視杳靄間,悠然見微月。」
一時會心,不知作何語。今日展此,亦自
可思也。壬子十月大佛寺倚醉樓燈下
題。
于 墳
于墳。于少保公以再造功,受冤身死,被
刑之日,陰霾翳天,行路踴歎。夫人
流山海關,夢公曰:「吾形殊而魂不亂,獨目
無光明,借汝眼光見形於皇帝。」翌
日,夫人喪其明。會奉天門災,英廟臨視,公
形見火光中。上憫然念其忠,乃詔貸
夫人歸。又夢公還眼光,目復明也。公遺骸,
都督陳逵密囑瘞藏。繼子冕請葬錢塘
祖塋,得旨奉葬於此。成化二年,廷議始白。
上遣行人馬□諭祭。其詞略曰:「當
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以自持,
為權奸之所害。先帝已知其枉,而朕
心實憐其忠。」弘治七年賜謚曰「肅愍」,建
祠曰「旌功」。萬曆十八年,改謚
「忠肅」。四十二年,御使楊鶴為公增廓祠宇,
廟貌巍煥,屬雲間陳繼儒作碑記之。
碑曰:「大抵忠臣為國,不惜死,亦不惜名。
不惜死,然後有豪傑之敢;不惜名,
然後有聖賢之悶。黃河之排山倒海,是其敢也;
即能伏流地中萬三千里,又能千里
一曲,是其悶也。昔者土木之變,裕陵北狩,
公痛哭抗疏,止南遷之議,召勤王之
師。鹵擁帝至大同,至宣府,至京城下,皆登
城謝曰:『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
矣。』此一見《左傳》:楚人伏兵車,執宋公
以伐宋。公子目夷令宋人應之曰:賴
社稷之靈,國已有君矣。楚人知雖執宋公,猶
不得宋國,於是釋宋公。又一見《廉
頗傳》:秦王逼趙王會澠池。廉頗送至境曰:
『王行,度道裡會遇禮畢還,不過三
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
又再見《王旦傳》:契丹犯邊,帝幸
澶州。旦曰:『十日之內,未有捷報,當何如?』
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
三者,公讀書得力處也。由前言之,公為宋之
目夷;由後言之,公不為廉頗、旦,
何也?嗚呼!茂陵之立而復廢,廢而後當立,
誰不知之?公之識,豈出王直、李侃、
朱英下?又豈出鐘同、章綸下?蓋公相時度勢,
有不當言者,有不必言者。當裕陵
在鹵,茂陵在儲,拒父則衛輒,迎父則高宗,
戰不可,和不可,無一而可。為制鹵
地,此不當言也。裕陵既返,見濟薨,郕王病,
天人攸歸,非裕陵而誰?又非茂陵
而誰?明率百官,朝請復辟,直以遵晦待時耳,
此不必言也。若徐有貞、曹、石奪
門之舉,乃變局,非正局;乃劫局,非遲局;
乃縱橫家局,非社稷大臣局也。或曰:
盍去諸?嗚呼!公何可去也。公在則裕陵安,
而茂陵亦安。若公諍之,而公去之,
則南宮之錮,不將燭影斧聲乎?東宮之廢後,
不將宋之德昭乎?公雖欲調郕王之兄
弟,而實密護吾君之父子,乃知迴鑾,公功;
其他日得以復辟,公功也;復儲亦公
功也。人能見所見,而不能見所不見。能見者,
豪傑之敢;不能見者,聖賢之悶。
敢於任死,而悶於暴君,公真古大臣之用心也
哉!」公祠既盛,而四方之祈夢至者
接踵,而答如響。
王思任《弔于忠肅祠》詩:
涕割西湖水,于墳望岳墳。孤煙埋碧血,
太白黯妖氛。
社稷留還我,頭顱擲與君。南城得意骨,
何處暮楊聞。
一派笙歌地,千秋寒食朝。白雲心浩浩,
黃葉淚蕭蕭。
天柱擎鴻社,人生付鹿蕉。北邙今古諱,
幾突麗山椒。
張溥《弔于忠肅》詩:
栝柏風嚴辭月明,至今兩袖識書生。
青山魂魄分夷夏,白日鬚眉見太平。
一死錢塘潮尚怒,孤墳岳渚水同清。
莫言軟美人如土,夜夜天河望帝京。
張岱《于少保祠》詩:
平生有力濟危川,百二山河去復旋。
宗澤死心援北狩,李綱痛哭止南遷。
澠池立子還無日,社稷呼君別有天。
復辟南宮豈是奪,借公一死取貂蟬。
社稷存亡股掌中,反因罪案見精忠。
以君孤注憂王旦,分我杯羹歸太公。
但使廬陵存外邸,自知冕服返桐宮。
屬鏤賜死非君意,曾道于謙實有功。
楊鶴《于墳華表柱銘》:
赤手挽銀河,君自大名垂宇宙。
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哭英雄。
又《正祠柱銘》:
千古痛錢塘,並楚國孤臣,白馬江邊,怒
卷千堆夜雪。
兩朝冤少保,同岳家父子,夕陽亭裡,傷
心兩地風波。
董其昌《于少保祠柱銘》:
賴社稷之靈,國已有君,自分一腔拋熱
血。
竭股肱之力,繼之以死,獨留青白在人
間。
張岱《于少保柱銘》:
宋室無謀,歲輸鹵數萬幣,和議既成,安
得兩宮歸朔漠。
漢家鬥智,幸分我一杯羹,挾求非計,不
勞三寸返新豐。
張岱《定香橋小記》:
甲戌十月,攜楚生住不系園看紅葉。至定
香橋,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
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
杭州楊與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
芝。余留飲。章侯攜縑素為純卿畫古佛,波臣
為純卿寫照,楊與民彈三弦子,羅三
唱曲,陸九吹簫。與民復出寸許紫檀界尺,據
小梧,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
人絕倒。是夜,彭天錫與羅三、與民串本腔戲,
妙絕;與楚生、素芝串調腔戲,又
復妙絕。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
如語。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
侑兄輩酒。」余曰:「唐裝將軍旻居喪,請吳
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道子曰:『將
軍為我舞劍一回,庶因猛厲以通幽冥。』旻脫
縗衣,纏結,上馬馳驟,揮劍入雲,
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劍透室而
入,觀者驚慄。道子奮袂如風,畫壁
立就。章侯為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
事也。」純卿跳身起,取其竹節鞭,
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數纏,大噱而罷。
風 篁 嶺
風篁嶺,多蒼筤篠簜,風韻淒清。至此,
林壑深沉,迥出塵表。流淙活活,自
龍井而下,四時不絕。嶺故叢薄荒密。
元豐中,僧辨才淬治潔楚,名曰「風篁嶺」。
蘇子瞻訪辨才於龍井,送至嶺上,
左右驚曰:「遠公過虎溪矣。」辨才笑曰:
「杜子有云: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
遂造亭嶺上,名曰「過溪」,亦曰
「二老」。子瞻記之,詩云:「日月轉雙轂,
古今同一丘。惟此鶴骨老,凜然不知
秋。去住兩無礙,人土爭挽留。去如龍出水,
雷雨卷潭秋。來如珠還浦,魚鱉爭駢
頭。
此生暫寄寓,常恐名實浮。我比陶令愧,
師為遠公優。送我過虎溪,溪水當逆
流。聊使此山人,永記二老游。」
李流芳《風篁嶺》詩:
林壑深沉處,全憑篠簜迷。片雲藏屋裡,
二老到雲棲。
學士留龍井,遠公過虎溪。烹來石巖白,
翠色映玻璃。
龍 井
南山上下有兩龍井。上為老龍井,一泓寒
碧,清冽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
而問之者。其地產茶,遂為兩山絕品。再上為
天門,可通三竺。南為九溪,路通徐
村,水出江干。其西為十八澗,路通月輪山,
水出六和塔下。龍井本名延恩衍慶寺。
唐乾祐二年,居民募緣改造為報國看經院。宋
熙寧中,改壽聖院,東坡書額。紹興
三十一年,改廣福院。淳祐六年,改龍井寺。
元豐二年,辨才師自天竺歸老於此,
不復出,與蘇子瞻、趙閱道友善。後人建三賢
閣祀之,歲久寺圮。萬曆二十三年,
司禮孫公重修,構亭軒,築橋,鍬浴龍池,創
霖雨閣,煥然一新,遊人駢集。
一 片 雲
神運石在龍井寺中,高六尺許,奇怪突兀,
特立簷下。有木香一架,穿繞竅竇,
蟠若龍蛇。正統十三年,中貴李德駐龍井。天
旱,令力士淘之。初得鐵牌二十四、
玉佛一座、金銀一錠,鑿大宋元豐年號。後得
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上有「神運」
二字,旁多款識,漶漫不可讀,不知何代所鐫,
大約皆投龍以祈雨者也。風篁嶺上
有一片雲石,高可丈許,青潤玲瓏,巧若鏤刻。
松磴盤屈,草莽間有石洞,堆砌工
致巉巖。石後有片雲亭,司禮孫公所構,設石
棋枰於前,上鐫「興來臨水敲殘月,
談罷吟風倚片雲」之句。遊人倚徙,不忍遽去。
秦觀《龍井題名記》:
元豐二年,中秋後一日,余自吳興來杭,
東還會稽。龍井有辨才大師,以書邀
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寧,遇道
人參寥,問龍井所遣籃輿,則曰:
「以不時至,去矣。」
是夕,天宇開霽,林間月明,可數毫髮。
遂棄舟,從參寥策杖並湖而行。出雷
峰,度南屏,濯足於惠因澗,入靈石塢,得支
徑上風篁嶺,憩於龍井亭,酌泉據石
而飲之。自普寧凡經佛寺十五,皆寂不聞人聲。
道旁廬舍,燈火隱顯,草木深郁,
流水激激悲鳴,殆非人間之境。行二鼓,始至
壽聖院,謁辨才於朝音堂,明日乃還。
張京元《龍井小記》:
過風篁嶺,是為龍井,即蘇端明、米海岳
與辨才往來處也。寺北向,門內外修
竹琅琅。並在殿左,泉出石罅,甃小園池,下
復為方池承之。池中各有巨魚,而水
無腥氣。池淙淙下瀉,繞寺門而出。小坐,與
偕亭玩一片雲石。山僧汲水供茗,泉
味色俱清。僧容亦枯寂,視諸山迥異。
王稚登《龍井詩》:
深谷盤回入,靈泉觱沸流。隔林先作雨,
到寺不勝秋。
古殿龍王在,空林鹿女游。一尊斜日下,
獨為古人留。
袁宏道《龍井》詩:
都說今龍井,幽奇逾昔時。路迂迷舊處,
樹古失名兒。
渴仰雞蘇佛,亂參玉版師。破筒分谷水,
芟草出秦碑。
數盤行井上,百計引泉飛。畫壁屯雲族,
紅欄蝕水衣。
路香茶葉長,畦小藥苗肥。宏也學蘇子,
辨才君是非。
張岱《龍井柱銘》:
夜壑泉歸,渥窪能致千巖雨。
曉堂龍出,崖石皆為一片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