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支机· Kabanata 9

Kabanata Kabanata 9 · 卜公子使勢老拳頭送客 管小姐弄巧乞兒救人

詞曰:

靈符難遣恩情動,聊借老拳相送。只要折麟分鳳,哪管

他疼痛。

弄人不道遭人弄,一陣齊人廝哄。莫要笑他無用,微服

先過宋。

右調《桃原憶故人》

話說卜成仁,深恨長孫肖不還管小姐原詩,要蠻做他一

番,只礙著管侍郎在朝,不敢下手。因寫了一封懇切家書,

差了一個的當家人,叫他進京稟知卜尚書,要他將管侍郎調

開。也是合當有事,恰恰的外國國王死了,差人來進貢,要

求繼立。朝廷正要議一個清正大臣,前去冊封。湊了卜尚書

的巧,隨薦舉了禮部右侍郎管灰上去。閣中知管灰清正,又

見他在部不近人情,又知此一行,是個苦差,遂擬旨批准。

不多時,卜尚書竟將侍郎遣調開了,叫差人面復兒子。正是:

朝中君命不遵行,一紙家書便用情。

大抵公私原有別,不須歎息不須驚。

卜成仁得了京中之信,知道管侍郎已奉旨出外國封王了,

遂放心大膽與強之良商量,要謀害長孫肖。卜成仁道:「既

要蠻做,又商量些甚麼?你且去哄他出來,待我叫小廝打他

一頓,燥燥皮,出出氣,再做區處。」強之良道:「打他一

頓,通他一個信兒,倒也是一條妙計。」卜成仁道:「打他

怎是妙計?」強之良道:「這長孫肖,論起來原與兄無甚深

仇闊恨,只是容他在此,未免要礙管小姐之事。如今只哄他

出來,先打一頓,使他害怕。然後待小弟去說些利害言語,

將他驚嚇的逃走了,讓兄快活成親便罷了,何必定要害他性

命?」卜成仁笑道:「我只恨他占定了管小姐。他若逃去,

讓我成親,我又害他性命做甚。但不知哄他到哪裡去打才

好?」強之良道:「在家裡打,未免攪擾地方,驚天動地。

不如哄他到野外去,大家吃個爛醉,數說他的不好,方打得

痛快。」卜成仁道:「有理,有理。就是明日罷。」

到了次日,卜成仁先帶了家人到野外酒家去等。卻單叫

強之良來約長孫肖,長孫肖再三推辭不消去,當不得強之良

苦苦勸道:「兄如今與卜兄是至親了,應該時時相會。他因

與管兄有言,故不便來。今兄又因館事羈身不去走走,他今

日想兄之極,故浼小弟來約兄去一會,兄若不去,豈不掃他

之興?」長孫肖被逼不過,只得隨了他去。正是:

巧語花言甘似飴,明知惡意也難辭。

慢言如鬼還如馘,鬼馘安能如是欺?

管雷見先生被強之良突然邀去,光景有些不妙,因入內

通知姐姐。青眉小姐聽了,著忙道:「此去凶多吉少。」管

雷道:「兄弟雖也是這等慮,卻不知為著甚麼?」青眉小姐

道:「這卜公子原為謀我,故加意結交先生。今賠了玉支璣

之價,又損了妹子之名,先生如故,我亦如故,他豈不恨我

二人。雖恨我,還思得我,故未必害我。見先生婉轉不來,

故今日誘去,惟有下毒手耳。」管雷道:「若是這等想來,

先生此去,定然要吃虧了。兄弟又年幼,去救他不得,卻怎

生區處?」青眉小姐道:「若明叫家人去救他,未免爭爭鬧

鬧,要做成對頭。若不去救他,先生又要吃苦。我有一善救

之法。」因丫頭叫了老家人管勤來,悄悄吩咐他道:「今長

孫相公被卜公子邀到野外去吃酒,似有個害他之意,你可悄

悄的找尋著了,遠遠觀望。倘有變動,只須如此如此,切不

可露了形跡。」家人管勤領命去了,且按下不提。

卻說強之良將長孫肖引到野外酒館中,與卜成仁相見,

也不敘甚寒溫,也不道甚契闊。略坐人多時,便擺上酒來,

三人同飲。飲到七八分醉酣之際,卜成仁就放斜雙眼看著長

孫肖,大聲說道:「長孫無忝,你也曾讀過書,要算做一個

聰明人。你可知我今日邀你來吃酒是個甚麼意思?」長孫肖

道:「無非是見愛小弟,思量一會耳。」卜成仁道:「你若如

此說來,你不但不聰明,竟是一個蠢人了。我一個吏部尚書

的公子,愛你一個白衣人做甚麼?」長孫肖道:「小弟自知

寒賤,原不敢仰扳。今蒙下交者,乃長兄之誤,卻與小弟無

干。」卜成仁道:「我卜公子眼會說話,眉能識人,怎生得

誤交你者,原為恨你也。」長孫肖道:「小弟自識荊之後,

也不曾得罪長兄,為何恨我?」卜成仁道:「你說不曾得罪

麼?若說起你的得罪來,頭也該割你的下來,心也該挖你的

出來。」

長孫肖聽了,轉笑笑說道:「小弟之罪,怎就一重至此?

小弟實實愚蠢,竟坐不知,只得要求見教了。」強之良道:

「卜兄酒後不要取笑了,無忝兄那有甚罪?」卜成仁道:「我

雖然酒後,卻還不醉,言出至情,無甚取笑。待我數出來,

你方心服。我求管小姐之婚,我做詩不出,我自會挽回。你

這小畜生,為何搶做了,出我之醜?」第孫肖道:「我原再

三不肯做,是你苦苦逼小弟做的。」卜成仁道:「你若真心

不要搶奪我的親事,何不照眾人一例,推辭不做?為何又賣

乖就蹊蹺話兒,要人逼你做,這是罪不是罪?」

強之良從旁湊說道:「若是這等說來,破人婚姻,果是

一罪。」卜成仁道:「他若單為做詩破我的婚姻,也還可賴

做出於無心。等我再央貴重媒人,慢慢去求,你為何借此三

首詩之力,暗暗設謀,竟將管小姐的婚姻奪去,該恨不該恨?」

長孫肖道:「此皆管岳父之美意相憐,故成此議。我一個窮

懦,安能設謀相強?」強之良道:「論起來,自是無忝的理

屈。但如今既忝在相知,又成了姻眷,這些話都不消提起。」

卜成仁聽見說姻眷二字,便一跳了起來,嚷道:「若說

到姻眷二字,直將這小畜生殺了,還消不得我胸中之氣。你

無緣無故走到我東莊來,我隱忍前恨,轉治酒優待於你,不

過敬重你這小畜生之才耳。又見你訴說玉支璣的聘物,被縣

尊追去,恐婚姻不穩,我就將我妹子千金小姐許嫁與你。這

樣的高情,你就殺身也報我不來。我又憐你無聘,又在縣中

用價贖出,恐不足憑,我又求我家紅絲妹子,做了一首玉支

璣詩答聘,你又收了。此乃天高之恩,地厚之情,你就該一

心歸命於我,為何又勒著管小姐的聘詩不還?莫非你還想著

要娶了管小姐,再來娶我家妹子與你做妾麼?你這小畜生,

這等忘恩負義,不知抬舉,不打死了還要留你做甚麼!」就

隔著桌子,先將一杯酒劈臉澆過來,澆了長孫肖一身。隨即

舉手來要打,長孫肖見不是勢頭,忙撒身要往後逃走,不期

身背後早有三四個家人,幫定道:「相公去不得,我家公子

還有話不曾說完。」

長孫肖見落在他套中,又見孤身,只得大叫道:「斯文

同一脈,自有體面,是凌辱不得的!你若凌辱我,就是凌辱

你自家一般。」卜成仁道:「你一個白衣白丁,甚麼斯文!

且等我打死了你,再讓你去告凌辱。」便走上前來一掌。強

之良假勸道:「莫動手,莫動手。至親好友,有話好講。」

長孫肖正急得走投沒路,忽跑進一個爛醉的叫花子來,

竟趕到桌子邊,亂搶東西吃。大家看見,都吆喝道:「好大

膽的乞丐,快打!快打!」家人只得走了兩個來趕打。正打

不開,早又跑進六七個來,看看先進來的那一個叫花子,大

嚷大叫道:「你到瞞著我們吃得好快活呀!我們就不該吃

的?」你搶我奪,你推我搡,有兩個一推一搡,竟跌到卜公

子與長孫肖身邊來。卜成仁正扯著長孫肖不放,被花子跌到

身邊,又臭,又齷齪,只得放了手走開。家人見花子無禮,

只得走來趕打。才打不得一兩下,那花子是醉軟的,早一交

跌在地下,竟象死了的一般。眾花子看見的,亂叫道:「不

好了,打死了!」卜成仁與強之良吃了一驚,忙叫人救,急

急救得叫花子起來,和哄著去了。再看時,已不見了長孫肖。

卜成仁追悔道:「不期被這些叫花子一吵,造化了這小畜生

逃走去,不曾打得他個痛快。」強之良道:「也夠了。待我

明日去見他,只消幾句話,包管打發他走路。」二人說罷,

洋洋得意也回去了不提。

卻說長孫肖正被打得沒法,卻喜得一陣醉叫花子跑進來

搶飲食吃,遂乘亂逃走出門,恰好管勤帶著一匹馬,在店門

口伺候。見長孫肖走出來,遂扶他上馬,忙加一鞭,往家飛

跑。到得館中,早有學生管雷接著道:「先生來了麼?」又

看見衣裳,雖被酒潑濕,頭面卻不曾受傷。忙說道:「還好,

還好。」長孫肖喘息定了,方說道:「卜成仁這廝,如此可

惡,叫許多悍僕圍緊了凌辱我。若不虧一班醉乞兒搶奪酒食

吃,大家走開,我得乘空走出,不知還怎生模樣受他的凌辱

哩。」管雷道:「先生可知這乞兒是哪裡來的?」長孫肖道:

「我怎生得知?」管雷道:「自先生出門,門生與家姐說了,

家姐就知卜成仁不懷好意,定要逞強凌弱。待要叫些人來救

護,便要明做對頭,弄成大事。況家父又奉旨遠出,不在部

中,故不敢去輕舉妄動。若不接應,又恐怕先生吃虧。再三

算計,只得叫管勤僱了這班乞兒,倚酒裝瘋的來夾吵,使先

生借此走出,使兩無形跡。」

長孫肖聽了,大喜道:「原來,這班醉乞兒都是令姐使

的計策。如此作用,真匪夷所思,使我長孫肖不勝景仰,又

不勝感激。」管雷道:「家姐說,卜成仁奸險人也。既如此

惡念,斷不肯輕易罷手。今日雖幸脫虎口,只怕還有毒心在

後,先生須要留意防他便好。」長孫肖道:「惡人如鬼如蜮,

詭詐百出,已自難防。況又剝破面皮,不存體面,如何迴避?

我想卜成仁敢於欺我者,只欺我未曾進得一步。我長孫肖要

圖寸進,除非回故鄉去求。一向不去者,欲奉老母同還,又

恐道遠跋涉艱難;欲留母自住,又慮饔飧不繼。今幸蒙岳父

大人厚恩,遣人供給,不愁缺乏矣。賢弟學業,琢磨許久,

亦已可觀,何不借避惡鋒,且暫歸故土。倘托賴岳父大人,

並賢姐弟之弘恩,博得一路前程,再來圖報,便不負一番青

眼苦心矣。苦只吞聲忍氣於此,不獨帶累賢弟與令姐擔驚受

恐,即使平安亦無了期。乞賢弟與我達知令姐以為何如?」

管雷遂將此言報知姐姐。青眉小姐道:「還鄉求功名,自是

正理。但恐遠無依傍。家父曾說南場亦功名之地,不如還在

南場援例應試何如?」管雷又將姐姐之言,與先生說了。長

孫肖道:「南場固好,必須另安爐灶,不如還鄉之便。雖南

北道路有遠近,然不能依傍也。」議便議了,卻也一時未便

動身。

到了次日,忽強之良又來說道:「小弟昨日邀兄去飲,

我只道他是好意。誰知他肚皮裡懷著許多恨怨,忽借酒發作

起來,唐突仁兄,倒教小弟沒法。今早小弟還將此言去諫諍

他一番,不料他不自惴,反怒悻悻要與無忝兄做對頭。昨日

被兄逃走了,他還要或早或晚遣人加害於兄。兄忠厚人,恐

不留心防備,一旦墮其陷阱,豈不連小弟也有罪了。故小弟

特來通知長兄,須早為趨避,勿遭其害也。」長孫肖道:「多

感,多感。但細細起來,這卜兄自看未免太大了。他不過倚

著尚書門第,欺小弟未遇耳。須要想一想,他家尚書公,也

是書生做去的,怎這等輕薄書生。就是管小姐這頭親事,自

是你自家無才,做詩不出而辭去的。小弟一個窮書生,又無

勢力,怎生搶奪。若說管小姐是我搶奪,難道他令妹這段婚

姻,是他自家親口許出玉支璣聘物,又是他自家在縣中贖出,

這首答聘詩,又是他自叫他令妹做來的,難道也是我窮書生

搶奪?窺他之意,豈真憐我之才,實意要將妹子許嫁於我,

不過要思量奪管小姐之婚,小覷於我,認我做富貴變心之人,

故以此鏡花水月為香鉺也。不知我長孫肖,雖此時只一窮懦,

然功名富貴吾所固有。感恩積恨,人所難忘。我長孫肖既蒙

管岳父雙目垂青,一言為定,便死生不移焉,肯以浮辭邪說

而動心哉!莫說尚書、侍郎爵位相等,佳人才貌不相上下,

便貴賤懸殊,妍媸百倍,在前既有成言,亦不以彼易此。煩

兄多致卜兄,小弟當此貧困,縱不加恩,亦不必苦苦結怨。

小弟昨日既遇匡人,自應必死,不意天心有在,又令脫也。

昨日既能脫,則後日之加害,恐亦無如予何。然青田荊棘之

地,虎視眈眈,小弟又何苦以身為嘗試,請亦從茲逝矣。讓

卜兄好自為之,倘逞強縱惡,惹禍招災,卻怨我長孫肖不著。」

強之良道:「兄之良言,字字珠玉。但可惜卜兄性子暴戾,

倚著尊公威福,再不思前想後,無忝兄暫暫避去,自是妙算。

但小弟愚不諫賢,還有一事請教。無忝兄既感知敦義,必不

捨管小姐而他娶,則卜小姐答聘詩,何不一並繳還,也可暫

絕葛藤。」長孫肖聽了,說道:「聘既無征,詩又何據。本

當送還,今不還者,實愛其詩與字之精美,小弟欲時時賞玩

耳。且留此詩,亦可遮昨日飽老拳之差也。」強之良見長孫

肖不肯還他,就不苦索。又說了幾句閒話,方才別去。正是:

來往稱朋友,心腸若寇仇。

因為一時勢,遂令五倫羞。

強之良打聽了長孫肖要避去的消息,忙來報知卜成仁道:

「長孫無忝被我說了許多狼虎的話,將他嚇倒。他已知安身

不牢,思量要走。但恐他耽耽擱擱,又生他變,莫若再弄兩

支鬼兵去驚他一驚,使他速去就妙。」卜成仁道:「這鬼兵

怎麼樣?」強之良道:「待小弟再去混他,只說仁兄要到府

中去告他前日借宿東莊,偷盜物件。又叫張媒婆到管小姐處,

說要叫盜賊到書館中,要害他性命,他自然害怕去矣。」卜

成仁聽了大喜道:「有理,有理,就去行了。」只因這回行,

有分教:忽而變作不俟駕而行。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

解。

第12回 管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