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banata Kabanata 10 · 第10章
只氣盛而色浮,便見所得底淺。邃養之人安詳沉靜,豈無慷慨激切,發強剛毅時,
畢竟不輕恁的。
以激為直,以淺為誠,皆賢者之過。
評品古人,必須胸中有段道理,如權平衡直,然後能稱輕重。若執偏見曲說,昧於
時不知其勢,責其病不察其心,未嘗身處其地,未嘗心籌其事,而日某非也,某過也,
是瞽指星、聾議樂,大可笑也。君子恥之。
小勇噭燥,巧勇色笑,大勇沉毅,至勇無氣。
為善去惡是,趨吉避凶惑矣。陰陽異端之說也,祀非類之
鬼,禳白致之災,祈難得之福,泥無損益之時,日宗趨避之邪術。悲夫!愚民之抵
死而不悟也。即悟之者,亦狃天下皆然,而不敢異。至有名公大人,尤極信尚。嗚呼!
反經以正邪慝,將誰望哉?
夫物愚者真,智者偽;愚者完,智者喪。無論人,即鳥之返哺,雉之耿介鳴鳩,均
平專一,睢鳩和而不流,雁之貞靜自守,騶虞之仁,獬豸之隸正嫉邪,何嘗有矯偽哉?
人亦然,人之全其天者,皆非智巧者也。才智巧,則其天漓矣;漓則其天可奪,惟愚者
之天不可奪。故求道真,當求之愚;求不二心之臣以任天下事,亦當求之愚。夫愚者何
嘗不智哉?愚者之智,純正專一之智也。
面色不浮,眼光不亂,便知胸中靜定非久養不能。《禮》曰:「儼若思,安定辭,
善形容,有道氣象矣。」
於天理汲汲者,於人欲必淡;於私事耽耽者,於公務必疏;於虛文燁燁者,於本實
必薄。
聖賢把持得義字最乾淨,無分毫利字干擾。眾人才有義舉,便不免有個利字來擾亂
。利字不得,便做義字不成。
道自孔、孟以後,無人識三代以上面目。漢儒無見於精,宋儒無見於大。
有憂世之實心,泫然欲淚,有濟世之實才,施處輒宜。斯人也,我願為曳履執鞭。
若聚談紙上,微言不關國家治忽;爭走塵中,眾轍不知黎庶死生,即品格有清濁,均於
宇宙無補也。
安重深沉是第一美質。定天下之大難者,此人也。辯天下之大事者,此人也。剛明
果斷次之。其他浮薄好任,翹能自喜,皆行不逮者也。即見諸行事而施為無術,反以僨
事,此等只可居談論之科耳。
任有七難:繁任要提綱摯領,宜綜核之才。重任要審謀獨斷,宜鎮靜之才。急任要
觀變會通,宜明敏之才。密任要藏機相可,宜周慎之才。獨任要擔當執持,宜剛毅之才
。兼任要任賢取善,宜博大之才。疑任要內明外朗,宜駕馭之才。天之生人,各有偏長
。國家之用人,備用群長。然而投之所向輒不濟事者,所用非所長,所長非所用也。
操進退用舍之權者,要知大體。若專以小知觀人,則卓犖奇偉之士都在所遺。何者
?敦大節者不為細謹,有遠略者或無小才,肩巨任者或無捷識;而聰明材辯、敏給圓通
之士,節文習熟、聞見廣洽之人,類不能裨緩急之用。嗟夫!難言之矣。
士之遇不遇,顧上之所愛憎也。
居官念頭有三用:念念用之君民,則為吉士。念念用之套數,則為俗吏。念念用之
身家,則為賊臣。
小廉曲謹之土,循涂守轍之人,當太平時,使治一方、理一事,盡能本職。若定難
決疑,應卒蹈險,寧用破綻人,不用尋常人。雖豪悍之魁,任俠之雄,駕御有方,更足
以建奇功,成大務。噫!難與曲局者道。
聖人悲時憫俗,賢人痛世疾俗,眾人混世逐俗,小人敗常亂俗。嗚呼!小人壞之,
眾人從之,雖憫雖疾,、競無益矣。故明王在上,則移風易俗。
觀人只諒其心,心苟無他跡,皆可原。如下官之供應未備,禮節偶疏,此豈有意簡
傲乎?簡傲上官以取罪,甚愚者不為也,何怒之有?供應豐溢,禮節卑屈,此豈敬戎乎
?將以說我為進取之地也,何感之有?
今之國語鄉評,皆繩人以細行,細行一虧,若不可容於清議,至於大節都脫略廢墜
,渾不說起。道之不明,亦至此乎?
可歎也已!
凡見識,出於道理者第一,出於氣質者第二,出於世俗者第三,出於自私者為下。
道理見識,可建天地,可質鬼神,可推四海,可達萬世,正大公平,光明易簡,此堯、
舜、禹、湯文、武、周、孔相與授受者是也。氣質見識,仁者謂之仁,智者謂之智。剛
氣多者為賢智,為高明;柔氣多者為沉潛,為謙忍。夷、惠、伊尹、老、莊、申、韓各
發明其質之所近是已。
世俗見識,狃於傳習之舊,不辯是非;安於耳目之常,遂為依據。教之則藐不相入
,攻之則牢不可破;淺庸卑陋而不可談王道。自秦、漢、唐、宋以彩,創業中興,往往
多坐此病。故禮樂文章,因陋就簡,紀綱法度,緣勢因時。二帝三王旨趣〔楞去木加氵
〕不曾試嘗,邈不入夢寐,可為流涕者,此輩也已。私見識,利害榮辱橫於胸次,是非
可否迷其本真,援引根據亦足成一家之說,附會擴充盡可眩眾人之聽。秦皇本游觀也,
而托言巡狩四岳;漢武本窮兵也,而托言張皇六師。道自多歧,事有兩端,善辯者不能
使服,不知者皆為所惑。是人也設使旁觀,未嘗不明,惟是當局,便不除己,其流之弊
,至於禍國家亂世道而不顧,豈不大可憂大可懼哉?故聖賢蹈險履危,把自家搭在中間
;定議決謀,把自家除在外面,即見識短長不敢自必,不害其大公無我之心也。
凡為外所勝者,皆內不足也;為邪所奪者,皆正不足也。
二者如持衡然,這邊低一分,那邊即昂一分,未有毫髮相下者也。
善為名者,借口以掩真心;不善為名者,無心而受惡名。
心跡之間,不可以不辯也。此觀人者之所忽也。
自中庸之道不明,而人之相病無終已。狷介之人病和易者為熟軟,和易之人病狷介
者為乖戾;率真之人病慎密者為深險,慎密之人病率真者為粗疏;精明之人病渾厚者為
含糊,渾厚之人病精明者為苛刻。使質於孔子,吾知其必有公案矣;孔子者,合千聖於
一身,萃萬善於一心,隨事而時出之,因人而通變之,圓神不滯,化裁無端。其所自為
,不可以教人者也。何也?難以言傳也。見人之為,不以備責也。伺也?難以速化也。
觀操存在利害時,觀精力在饑疲時,觀度量在喜怒時,觀存養在紛華時,觀鎮定在
震驚時。
人言之不實者十九,聽言而易信者十九,聽言而易傳者十九。以易信之心,聽不實
之言,播喜傳之口,何由何跖?而流傳海內,紀載史冊,冤者冤,幸者幸。嗚呼!難言
之矣。
孔門心傳,惟有顏子一人,曾子便屬第二等。
名望甚隆,非大臣之福也;如素行無愆,人言不足仇也。
盡聰明底是盡昏愚,盡木訥底是盡智慧。
透悟天地萬物之情,然後可與言性。
僧道、宦官、乞丐,未有不許其為聖賢者。我儒衣儒冠且不類儒,彼顧得以嗤之,
奈何以為異類也,而鄙夷之乎?
盈山寶玉,滿海珠璣,任人恣意採取,並無禁厲榷奪,而束手畏足,甘守艱難,愚
亦爾此乎?
告子許大力量,無論可否,只一個不動心,豈無骨氣人所能?可惜只是沒學問,所
謂其至爾力也。
千古一條大路,堯、舜、禹、湯、文、武、孔、孟由之。
此是官路古路,乞人盜跖都有分,都許由,人自不由耳。或曰:「須是跟著數聖人
走。」曰:「各人走各人路。數聖人者,走底是誰底路?肯實在走,腳蹤兒自是暗合。」
功士後名,名士後功。三代而下,其功名之士絕少。聖人以道德為功名者也,賢人
以功名為功名者也,眾人以富貴為功名者也。
建天下之大事功者,全要眼界大。眼界大則識見自別。
談治道,數千年來只有個唐虞禹湯文武,作用自是不侔。
衰周而後,直到於今,高之者為小康,卑之者為庸陋。唐虞時光景,百姓夢也夢不
著。創業垂統之君臣,必有二帝五臣之學術而後可。若將後世眼界立一代規模,如何是
好?
一切人為惡,猶可言也,惟讀書人不可為惡。讀書人為惡,更無教化之人矣。一切
人犯法猶可言也,做官人不可犯法。做官人犯法,更無禁治之人矣。
自有書契以來,穿鑿附會,作聰明以亂真者,不可勝紀。
無知者借信而好古之名,以誤天下後世蒼生。不有洞見天地萬物之性情者出而正之
,迷誤何有極哉?虛心君子,寧闕疑可也。
君子當事,則小人皆為君子,至此不為君子,真小人也;小人當事,則中人皆為小
人,至此不為小人,真君子也。
小人亦有好事,惡其人則並疵共事;君子亦有過差,好其人則並飾其非,皆偏也。
無欲底有,無私底難。二氏能無情慾,而不能無私。無私無欲,正三教之所分也。
此中最要留心理會,非狃於聞見、章句之所能悟也。
道理中作人,天下古今都是一樣;氣質中作人,便自千狀萬態。
論造道之等級,士不能越賢而聖,越聖而天。論為學之志向,不分士、聖、賢,便
要希天。
額淵透徹,曾子敦樸,子思縝細,孟子豪爽。
多學而識,原是中人以下一種學問。故夫子自言多聞,擇其善而從之,多見而識之
。教子張多聞闕疑,多見闕殆。教人博學於文。教顏子博之以文。但不到一貫地位,終
不成究竟。
故頓漸兩門,各緣資性。今人以一貫為入門上等天資,自是了悟,非所望於中人,
其誤後學不細。
無理之言,不能惑世誣人。只是他聰明才辯,附會成一段話說,甚有滋味,無知之
人欣然從之,亂道之罪不細。世間此種話十居其六七,既博且久,非知道之君子,孰能
辯之?
間中都不容發,此智者之所乘,而思者之所昧也。
明道在朱、陸之間。
明道不落塵埃,多了看釋、老;伊川終是拘泥,少了看莊、列。
迷迷易悟,明迷難醒。明迷愚,迷明智。迷人之迷,一明則跳脫;明人之迷,明知
而陷溺。明人之明,不保其身;迷人之明,默操其柄。明明可與共太平,明迷可與共患
憂。
巢、由披卷佛、老、莊、列,只是認得我字真,將天地萬物只是成就我。堯、舜、
禹、湯、文、武、孔、孟,只是認得人字真,將此身心性命只是為天下國家。
聞毀不可遽信,要看毀人者與毀於人者之人品。毀人者賢,則所毀者損;毀人者不
肖,則所毀者重。考察之年,聞一毀言如獲珙璧,不暇計所從來,枉人多矣。
是眾人,即當取其偏長;是賢者,則當望以中道。
士君子高談闊論,語細探玄,皆非實際,緊要在適用濟事。
故今之稱拙鈍者曰不中用,稱昏庸者曰不濟事。此雖諺語口頭,余嘗愧之同志者,
盍亦是務乎?
秀雅溫文,正容謹節,清廟明堂所宜。若蹈湯火,衽金革,食牛吞象之氣,填海移
山之志,死孝死忠,千捶百折,未可專望之斯人。
不做討便宜底學問,便是真儒。
千萬人吾往,赫殺老子。老子是保身學問。
親疏生愛憎,愛憎生毀譽,毀譽生禍福。此智者之所耽耽注意,而端人正士之所脫
略而不顧者也。此個題目考人品者不可不知。
精神只顧得一邊,任你聰明智巧,有所密必有所疏。惟平心率物,無毫髮私意者,
當疏當密,一准予道而人自相忘。
讀書要看三代以上人物是甚學識,甚氣度,甚作用。漢之粗淺,便著世俗;宋之侷
促,使落迂腐,如何見三代以前景象?
真是真非,惟是非者知之,旁觀者不免信跡而誣其心,況門外之人,況千里之外,
百年之後乎?其不虞之譽,求全之毀,皆愛憎也。其愛僧者,皆恩怨也。故公史易,信
史難。
或問:「某公如何?」曰:「可謂豪傑英雄,不可謂端人正士。」
問:「某公如何?」曰:「可謂端人正士,不可謂達節通儒。」達節通儒,乃端人
正士中豪傑英雄者也。
名實如形影。無實之名,造物所忌,而矯偽者貪之,暗修者避之。
「遺葛牛羊,亳眾往耕」,似無此事。聖人雖委曲教人,未嘗不以誠心直道交鄰國
。桀在則葛非湯之屬國也,奚問其不招,即知其無犧牲矣。亳之牛羊,豈可以常遺葛伯
耶?葛豈真無牛羊耶?有亳之眾,自耕不暇,而又使為葛耕,無乃後世市恩好名、沾沾
煦煦者之所為乎?不然,葛雖小,亦先王之建國也,寧至無牛羊粢盛哉?即可以供而不
祭,當勸諭之矣。或告之天子,以明正其罪矣。何至遺牛羊往為之耕哉?可以不告天子
而滅其國,顧可以不教之,自供祭事而代之勞且費乎?不然,是多彼之罪,而我得以藉
口也。是伯者,假仁義濟貪欲之所為也。孟子此言,其亦劉太王好貨好色之類與?
漢以來儒者一件大病痛,只是是古非今。今人見識作為不如古人,此其大都。至於
風會所宜,勢極所變,禮義所起,自有今人精於古人處。二帝者,夏之古也。夏者,殷
之古也。殷者,周之古也。其實制度文為三代不相祖述,而達者皆以為是。
宋儒泥古,更不考古昔真偽,今世是非。只如祭祀一節,古人席地不便於飲食,故
尚簠簋籩豆,其器皆高。今祭古人用之,從其時也。子孫祭祖考,只宜用祖考常用所宜
,而簠簋籩豆是設可乎?古者墓而不墳,不可識也,故不墓祭。後世父母體魄所藏,巍
然丘壠,今欲舍人子所睹記者而敬數寸之木可乎?則墓祭似不可已也。諸如此類甚多,
皆古人所笑者也。使古人生於今,舉動必不如此。
儒者惟有建業立功是難事。自古儒者成名多是講學著述,人未嘗盡試所言,恐試後
縱不邪氣,其實成個事功不狼狽以敗者定不多人。
而今講學不為明道,只為角勝,字面詞語間拿住一點半點錯,便要連篇累牘辨個足
。這是甚麼心腸?講甚學問?
得人不敢不然之情易,得人自然之情難。秦、漢而後皆得人不敢不然之情者也。
眾人但於義中尋個利字,再沒於利中尋個義字。
性分、名分不是兩項,盡性分底不傲名分。召之見,不肯見之;召之役,往執役之
事。今之講學者,陵犯名分,自謂高潔。孔子乘田委吏何嘗不折腰屈膝於大夫之庭乎?
噫!道不明久矣。
中高第,做美官,欲得願足,這不是了卻一生事。只是作人不端,或無過可稱,而
分毫無補於世,則高第美官反以益吾之▉者也。而世顧以此自多,予不知其何心。
隱逸之士只優於貪榮戀勢人,畢竟在行道濟時者之下。君子重之,所以羞富貴利達
之流也。若高自標榜,塵視朝紳而自謂清流,傲然獨得,則聖世之罪人也。夫不仕無義
,宇宙內皆儒者事,奈之何潔身娛己棄天下理亂於不聞,而又非笑堯舜稷契之儔哉?使
天下而皆我也,我且不得有其身,況有此樂乎?予無用世具,行將老桑麻間,故敢云。
古之論賢不肖者,不曰幽明則曰枉直,則知光明洞達者為賢,隱伏深險者為不肖。
真率爽快者為賢,斡旋轉折者為不肖。故賢者如白日青天,一見即知其心事。不肖者如
深谷晦夜,窮年莫測其淺深。賢者如疾矢急弦,更無一些回顧。枉者如曲▉盤繩,不知
多少機關。故虞廷曰「黜陟幽明」,孔子曰「舉直錯枉」。觀人者之用明,捨是無所取
矣。
品第大臣率有六等,上焉者寬厚深沉,遠識兼照,造福於無形,消禍於未然,無智
名勇功,而天下陰受其賜。其次剛明任事,慷慨敢言,愛國如家,憂時如病,而不免太
露鋒芒,得失相半。其次恬靜逐時,動循故事,利不能興,害不能除。其次持祿養望,
保身固寵,國家安危,略不介懷。其次貪功啟▉,怙寵張威,愎是任情,擾亂國政。其
次奸險凶淫,煽虐肆毒,賊傷善類,蠱惑君心,斷國家命脈,失四海人望。
極寬過厚足恭曲謹之人,亂世可以保身,治世可以敦俗。若草昧經綸,倉卒籌畫,
荷天下之重,襄四海之難,永百世之休,旋乾轉坤,安民阜物,自有一等英雄豪傑,渠
輩當束之高閣。
棄此身操執之常而以圓軟沽俗譽,忘國家遠大之患而以寬厚巿私恩,巧趨人所未見
之利,善避人所未識之害,立身於百禍不侵之地,事成而我有功,事敗而我無咎,此智
巧士也,國家奚賴焉!
委罪掠功,此小人事。掩罪誇功,此眾人事。讓美歸功,此君子事。分怨共過,此
盛德事。
士君子立身難,是不苟;識見難,是不俗。
十分識見人與九分者說,便不能了悟,況愚智相去不翅倍蓗。而一不當意輒怒而棄
之,則皋、夔、稷、契、伊、傅、周、召棄人多矣。所貴乎有識而居人上者,正以其能
就無識之人,因其微長而善用之也。
大凡與人情不近,即行能卓越,道之賊也。聖人之道,人情而已。
以林皋安樂懶散心做官,未有不荒怠者。以在家治生營產心做官,未有不貪鄙者。
守先王之大防,不為苟且人開蹊竇,此儒者之操尚也。敷先王之道而布之宇宙,此
儒者之事功也。
士君子須有三代以前一副見識,然後可以進退今,權衡道法,可以成濟世之業,可
以建不世之功。
矯激之人加卑庸一等,其害道均也。吳季札、陳仲子、時苗、郭巨之類是已。君子
矯世俗只到恰好處便止,矯枉只是求直,若過直則彼左枉而我右枉也。故聖賢之如衡,
處事與事低昂,分毫不得高下,使天下曉然知大中至正之所在,然後為不詭於道。
曲如煉鐵鉤,直似脫弓弦,不覓封侯貴,何為死道邊。
雅士無奇名,幽人絕隱慝。
題湯陰廟末聯:千古形銷骨已朽,丹心猶自血鮮鮮。
寄所知云:道高毀自來,名重身難隱。
治道
廟堂之上,以養正氣為先;海字之內,以養元氣為本。能使賢人君子無鬱心之言,
則正氣培矣;能使群黎百姓無腹誹之語,則元氣固矣。此萬世帝王保天下之要道也。
六合之內,有一事一物相凌奪假借,而不各居其正位,不成清世界;有匹夫匹婦冤
抑憤懑,而不得其分願,不成平世界。
天下萬事萬物皆要求個實用。實用者,與吾身心關損益者也。凡一切不急之物,供
耳目之玩好,皆非實用也,愚者甚至喪其實用以求無用。悲夫!是故明君治天下,必先
盡革靡文,而嚴誅淫巧。
當事者若執一簿書,尋故事,循弊規,只用積年書手也得。
興利無太急,要左視右盼;革弊無太驟,要長慮卻顧。
苟可以柔道理,不必悻直也;苟可以無為理,不必多事也。
經濟之士,一居言官便一建白,此是上等人,去緘默保位者遠,只是治不古。若非
前人議論不精,乃今人推行不力。試稽舊讀,今日我所言,昔人曾道否?若只一篇文章
了事,雖牘如山,只為紙筆作孽障,架閣上添鼠食耳。夫土君子建白,豈欲文章奕世哉
?冀諫行而民受其福也。今詔令刊布遏中外,而民間疾苦自若,當求其故。故在實政不
行而虛文搪塞耳。綜核不力,罪將誰歸?
為政之道,以不擾為安,以不取為與,以不害為利,以行所無事為興廢起敝。
從政自有個大體。大體既立,則小節雖抵〔牜吾〕,當別作張弛,以輔吾大體之所
未備,不可便改弦易轍。譬如待民貴有恩,此大體也,即有頑暴不化者,重刑之,而待
民之大體不變。待士有禮,此大體也,即有淫肆不檢者,嚴治之,而待士之大嚴不變。
彼始之寬也,既養士民之惡,終之猛也,概及士民之善,非政也,不立大體故也。
為政先以扶持世教為主。在上者一舉措間,而世教之隆污、風俗之美惡繫焉。若不
管大體何如,而執一時之偏見,雖一事未為不得,而風化所傷甚大,是謂亂常之政。先
王慎之。
人情之所易忽,莫如漸;天下之大可畏,莫如漸。漸之始也,雖君子不以為意。有
謂其當防者,雖君子亦以為迂。不知其極重不反之勢,天地聖人亦無如之奈何,其所由
來者漸也。
周、鄭交質,若出於驟然,天子雖孱懦甚,亦必有恚心,諸侯雖豪橫極,豈敢生此
念?迨積漸所成,其流不覺,至是故步視千里為遠,前步視後步為近。千里者,步步之
積也。是以驟者舉世所驚,漸者聖人獨懼。明以燭之,堅以守之,毫髮不以假借,此慎
漸之道也。
君子之於風俗也,守先王之禮而儉約是崇,不妄開事端以貽可長之漸。是故漆器不
至金玉,而刻鏤之不止;黼黻不至庶人,錦繡被牆屋不止。民貧盜起不顧也,嚴刑峻法
莫禁也。是故君子謹其事端,不開人情竇而恣小人無厭之欲。
著令甲者,凡以示天下萬世,最不可草率,草率則行時必有滯礙;最不可含糊,含
糊則行者得以舞文;最不可疏漏,疏漏則出於吾令之外者無以憑藉,而行者得以專輒。
築基樹臬者,千年之計也;改弦易轍者,百年之計也;興廢補敝者,十年之計也;
堊白黝青者,一時之計也。因仍苟且,勢必積衰。助波覆傾,反以裕蠱。先天下之憂者
,可以審矣。
氣運怕盈,故天下之勢不可使之盈。既盈之勢,便當使之損。是故不測之禍,一朝
之忿,非目前之積也,成於勢盈。勢盈者,不可不自損。捧盈卮者,徐行不如少挹。
微者正之,甚者從之。從微則甚,正甚愈甚,天地萬物、氣化人事,莫不皆然。是
故正微從甚,皆所以禁之也。此二帝三王之所以治也。
聖人治天下,常今天下之人精神奮發,意念斂束。奮發則萬民無棄業,而兵食足,
義氣充,平居可以勤國,有事可以捐軀。斂束則萬民無邪行,而身家重名檢修。世治則
禮法易行,國衰則奸盜不起。後世之民怠惰放肆甚矣。臣民而怠惰放肆,明主之憂也。
能使天下之人者,惟神、惟德、惟惠、惟威。神則無言無為,而妙應如響。德則共
尊共親,而歸附自同。惠則民利其利,威則民畏其法。非是則動眾無術矣。
只有不容己之真心,自有不可易之良法。其處之未必當者,必其思之不精者也。其
思之不精者,必其心之不切者也。故有純王之心,方有純王之政。
《關睢》是個和平之心,《麟趾》是個仁厚之德。只將和平仁厚念頭行政,則仁民
愛物,天下各得其所。不然,周官法度以虛文行之,豈但無益,且以病民。
民胞物與子厚,胸中合下有這段著痛著癢,心方說出此等語。不然,只是做戲的一
殷,雖是學哭學笑,有甚悲喜?故天下事只是要心真。二帝三王親親、仁民、愛物,不
是向人學得來,亦不是見得道理當如此。曰親、曰仁、曰愛,看是何等心腸,只是這點
念頭懇切殷濃,至誠惻怛,譬之慈母愛子,由不得自家。所以有許多生息愛養之政。悲
夫!可為痛哭也己。
為人上者,只是使所治之民個個要聊生,人人要安分,物物要得所,事事要協宜。
這是本然職分。遂了這個心,才得暢然一霎歡,安然一覺睡。稍有一民一物一事不妥貼
,此心如何放得下?何者?為一郡邑長,一郡邑皆待命於我者也;為一國君,一國皆待
命於我者也;為天下主,天下皆待命於我者也。
無以答其望,何以稱此職?何以居此位?夙夜汲汲圖,惟之不暇,而暇於安富尊榮
之奉,身家妻子之謀,一不遂心,而淫怒是逞耶?夫付之以生民之寄,寧為盈一已之欲
哉?試一反思,便當愧汗。
王法上承天道,下顧人情,要個大中至正,不容有一毫偏重偏輕之制。行法者,要
個大公無我,不容有一毫故出故入之心,則是天也。君臣以天行法,而後下民以天相安。
人情天下古今所同,聖人懼其肆,特為之立中以防之,故民易從。有亂道者從而矯
之,為天下古今所難為之事,以為名高,無識者相與駭異之,祟獎之,以率天下,不知
凡於人情不近者,皆道之賊也。故立法不可太激,制禮不可太嚴,責人不可太盡,然後
可以同歸於道。不然,是驅之使畔也。
振玩興廢,用重典;懲奸止亂,用重典;齊眾摧強,用重典。
民情有五,皆生於便。見利則趨,見色則愛,見飲食則貪,見安逸則就,見愚弱則
欺,皆便於己故也。惟便,則術不期工而自工;惟便,則奸不期多而自多。君子固知其
難禁也,而德以柔之,教以偷之,禮以禁之,法以懲之,終日與便為敵,而競不能衰止
。禁其所便,與強其所不便,其難一也。故聖人治民如治水,不能使不就下,能分之使
不泛溢而已。堤之使不決,雖堯、舜不能。
堯、舜無不弊之法,而恃有不弊之身,用救弊之人以善天下之治,如此而已。今也
不然,法有九利,不能必其無一害;法有始利,不能必其不終弊。嫉才妒能之人,惰身
利口之士,執其一害終弊者訕笑之。謀國不切而慮事不深者,從而附和之。不曰天下本
無事,安常襲故何妨,則曰時勢本難為,好動喜事何益。至大壞極弊,瓦解土崩,而後
付之天命焉。嗚呼!
國家養士何為哉?士君子委質何為哉?儒者以宇宙為分內何為哉?
官多設而數易,事多議而屢更,生民之殃未知所極。古人慎擇人而久任,慎立政而
久行。一年如是,百千年亦如是。不易代不改政,不弊事不更法。故百官法守一,不敢
作聰明以擅更張;百姓耳目一,不至亂聽聞以乖政令。日漸月漬,莫不遵上之紀綱法度
以淑其身,習上之政教號令以成其俗。譬之寒暑不易,而興作者歲歲有持循焉;道路不
易,而往來者年年知遠近焉。何其定靜!何其經常!何其相安!何其易行!何其省勞費!
或曰:「法久而弊奈何?」曰:「尋立法之本意,而救偏補弊耳。善醫者,去其疾
不易五臟,攻本髒不及四髒;善補者,縫其破不剪餘完,浣其垢不改故制。
聖明之世,情禮法三者不相忤也。末世,情勝則奪法,法勝則奪禮。
湯、武之誥誓,堯、舜之所悲,桀、紂之所笑也。是豈不示信於民,而白已之心乎
?堯、舜曰:何待嘵嘵爾!示民民不忍不從。桀、紂曰:何待嘵嘵爾!示民民不敢不從
。觀《書》之誥誓,而知王道之衰矣。世道至湯、武,其勢必桀、紂,又其勢必至有秦
、項、莽、操也。是故維持世道者,不可不慮其流。
聖人能用天下,而後天下樂為之用。聖人以心用,天下以形用。心用者,無用者也
。眾用之所恃,以為用者也。若與天下競智勇、角聰明,則窮矣。
後世無人才,病本只是學政不修。而今把作萬分不急之務,才振舉這個題目,便笑
倒人。官之無良,國家不受其福,蒼生且被其禍。不知當何如處?
聖人感人心於患難處更驗。蓋聖人平日仁漸義摩,深思厚澤,入於人心者化矣。及
臨難處倉卒之際,何暇思圖,拿出見成的念頭來,便足以捐軀赴義。非曰我以此成名也
,我以此報君也。彼固亦不自知其何為,而迫切至此也。其次捐軀而志在圖報。其次易
感而終難。其次厚賞以激其感。噫!至此而上下之相與薄矣,交孚之志解矣。嗟夫!先
王何以得此於人哉?
聖人在上,能使天下萬物各止其當然之所,而無陵奪假借之患,夫是之謂各安其分
,而天地位焉;能使天地萬物各遂其同然之情,而無抑鬱倔強之態,夫是之謂各得其願
,而萬物育焉。
民情既溢,裁之為難。裁溢如割駢拇贅疣,人甚不堪。故裁之也欲令民堪,有漸而
已矣。安靜而不震激,此裁溢之道也。
故聖王在上,慎所以溢之者,不生民情。禮義以馴之,法制以防之,不使潛滋暴決
,此慎溢之道也。二者帝王調劑民情之大機也,天下治亂恒必由之。
創業之君,當海內屬目傾聽之時,為一切雷厲風行之法。
故今行如流,民應如響。承平日久,法度疏闊,人心散而不收,惰而不振,頑而不
爽。譬如熟睡之人,百呼若聾;欠倦之身,兩足如跛,惟是盜賊所追,水火所迫,或可
猛醒而急奔。是以詔今廢格,政事頹靡,條上者紛紛,中傷者累累,而聽之者若罔聞知
,徒多書發之勞,紙墨之費耳。即殺其尤者一人,以號召之,未知肅然改視易聽否。而
迂腐之儒,猶曰宜崇長厚,勿為激切。嗟夫!養天下之禍,甚天下之弊者,必是人也。
故物垢則浣,甚則改為;室傾則支,甚則改作。中興之君,綜核名實,整頓紀綱,當與
創業等而後可。
先王為政,全在人心上用工夫。其體人心,在我心上用工夫。何者?同然之故也。
故先王體人於我,而民心得,天下治。
天下之思,莫大於「苟可以」而止。養頹靡不復振之習,成亟重不可反之勢,皆「
苟可以」三字為之也。是以聖人之治身也,勤勵不息;其治民也,鼓舞不倦。不以無事
廢常規,不以無害忽小失。非多事,非好勞也,誠知夫天下之事,廑未然之憂者尚多;
或然之悔懷,太過之慮者猶貽不及之;憂兢慎始之圖者,不免怠終之患故耳。
天下之禍,成於怠忽者居其半,成於激迫者居其半。惟聖人能銷禍於未形,弭思於
既著。夫是之謂知微知彰。知微者不動聲色,要在能察幾;知彰者不激怒濤,要在能審
勢。嗚呼!非聖人之智,其誰與於此?
精神爽奮,則百廢俱興;肢體怠弛,則百興俱廢。聖人之治天下,鼓舞人心,振作
士氣,務使天下之人如含露之朝葉,不欲如久旱之午苗。
而今不要掀揭天地、驚駭世俗,也須拆洗乾坤、一新光景。
無治人,則良法美意反以殃民;有治人,則弊習陋規皆成善政。故有文武之政,須
待文武之君臣。不然,青萍結綠,非不良劍也;烏號繁弱,非不良弓矢也,用之非人,
反以資敵。予觀放賑、均田、減糶、檢災、鄉約、保甲、社倉、官牛八政而傷心焉。不
肖有司放流,有餘罪矣。
振則須起風雷之《益》,懲則須奮剛健之《乾》,不如是,海內大可憂矣。
一呼吸間,四肢百骸無所不到;一痛癢間,手足心知無所不通,一身之故也。無論
人生,即偶提一線而渾身俱動矣,一脈之故也。守令者,一郡縣之線也。監司者,一省
路之線也。君相者,天下之線也。心知所及,而四海莫不精神;政令所加,而萬姓莫不
鼓舞者何?提其線故也。令一身有痛癢而不知覺,則為癡迷之心矣。手足不顧,則為痿
痹之手足矣。三代以來,上下不聯屬久矣。是人各一身,而家各一情也,死生欣戚不相
感,其罪不在下也。
夫民懷敢怒之心,畏不敢犯之法,以待可乘之釁。眾心已離,而上之人且恣其虐以
甚之,此桀紂之所以亡也。是以明王推自然之心,置同然之腹,不恃其順我者之跡,而
欲得其無怨我者之心。體其意欲而不忍拂,知民之心不盡見之於聲色,而有隱而難知者
在也。此所以因結深厚,而子孫終必賴之也。
聖主在上,只留得一種天理、民彝、經常之道在,其餘小道、曲說、異端、橫議斬
然芟除,不遺餘類。使天下之人易耳改目、洗心濯慮,於一切亂政之術,如再生,如夢
覺,若未嘗見聞。然後道德一而風俗同,然後為純王之治。
治世莫先無偽,教民只是不爭。
任是權奸當國,也用幾個好人做公道,也行幾件好事收人心。繼之者欲矯前人以自
高,所用之人一切罷去,所行之政一切更張,小人奉承以干進,又從而巧言附和,盡改
良法而還弊規焉。這個念頭為國為民乎?為自家乎?果曰為國為民,識見已自聾瞽;果
為自家,此之舉動二帝三王之所不赦者也,更說甚麼事業?
至人無奇名,太平無奇事,何者?皇錫此極,民歸此極,道德一,風俗同,何奇之
有?
勢有時而窮。始皇以天下全盛之威力,受制於匹夫,何者?
匹夫者,天子之所恃以成勢者也。自傾其勢反為勢所傾,故明王不恃蕭牆之防禦,
而以天下為藩籬。德之所漸,薄海皆腹心之兵;怨之所結,衽席皆肘腋之冠。故帝王虐
民是自虐其身者也,愛民是自愛其身者也。覆轍滿前,而驅車者接踵,可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