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说史略· Kabanata 20

Kabanata Kabanata 20 · 明之人情小說(下)

已而有蘇有德者又冒為友白,請婚于白氏,席上見張,互相攻訐,俱敗。友

白見紅玉新柳詩,慕之,遂渡江而北,欲托吳珪求婚;途次遇盜,暫舍于李氏,

偶遇一少年曰盧夢梨,甚服友白之才,因以其妹之終身相托。友白遂入京以監生

應試,中第二名;再訪盧,則已以避禍遠徙,乃大失望。不知盧實白紅玉之中表,

已先赴金陵依白氏也。白玄難于得婿,易姓名游山陰,于禹跡寺見一少年姓柳,

才識非常,次日往訪,即字以己女及甥女,歸而說其故云:

……“……忽遇一個少年,姓柳,也是金陵人。他人物風流,真個是‘謝家

玉樹’。……我看他神清骨秀,學博才高,旦暮間便當飛騰翰苑。……意欲將紅

玉嫁他,又恐甥女說我偏心;欲要配了甥女,又恐紅玉說我矯情。

除了柳生,若要再尋一個,卻万万不能。我想娥皇女英同事一舜,古圣人已

有行之者;我又見你姊妹二人互相愛慕,不啻良友,我也不忍分開:故當面一口

就都許他了。這件事我做得甚是快意。”……(第十九回)

而二女皆慕友白,聞之甚怏怏。已而柳至白氏,自言實蘇友白,蓋爾時亦變

姓名游山陰也。玄亦告以真姓名,皆大惊喜出意外,遂成婚。而盧夢梨實女子,

其先乃改裝自托于友白者云。

《平山冷燕》亦二十回,題云“荻岸山人編次”。清盛百二(《柚堂續筆談》)

以為嘉興張博山十四五時作〔5〕,其父執某續成之。博山名劭,清康熙時人,“少

有成童之目,九齡作《梅花賦》惊其師。”(阮元《兩浙輶軒錄》七引李方湛語)

蓋早慧,故世人并以此書附著于彼,然文意陳腐,殊不類童子所為。書敘‘先朝”

隆盛時事,而又不云何時作,故亦莫詳“先朝”為何帝也。其時欽天監正堂官奏

奎壁流光,散滿天下,天子則大悅,詔求真才,又适見白燕盤旋,乃命百官賦白

燕詩,眾謝不能,大學士山顯仁乃獻其女山黛之作,詩云:

夕陽憑吊素心稀,遁入梨花無是非,淡去羞從鴉借色,瘦來只許雪添肥,飛

回夜黑還留影,銜盡春紅不涴衣,多少朱門夸富貴,終能容我洁身歸。(第一回)

天子即召見,令獻策,稱旨,賜玉尺一條,“以此量天下之才”;金如意一

執,“文可以指揮翰墨,武可以扞御強暴,長成擇婿,有妄人強求,即以此擊其

首,擊死勿論”;又賜御書扁額一方曰“弘文才女”。時黛方十歲;其父筑樓以

貯玉尺,謂之玉尺樓,亦即為黛讀書之所,于是才女之名大著,求詩文者云集矣。

后黛以詩嘲一貴介子弟,被怨,托人誣以詩文皆非己出,又奉旨令文臣赴玉尺樓

与黛較試,文臣不能及,誣者獲罪而黛之名益揚。其時又有村女冷絳雪者,亦幼

即能詩,忤山人宋信,信以計陷之,俾官買送山氏為侍婢。絳雪于道中題詩而遇

洛陽才人平如衡,然指顧間又相失;既至山氏,自顯其才,則大得敬愛,且亦以

題詩為天子所知也。平如衡至云間訪才士,得燕白頷,家世富貴而有大才,能詩。

長官俱荐于朝,二人不欲以荐舉出身,乃皆入都應試,且改姓名求見山黛。黛早

見其譏刺詩,因与絳雪易裝為青衣,試以詩,唱和再三,二人竟屈,辭去。又有

張寅者,亦以求婚至山氏,受試于玉尺樓下,張不能文,大受愚弄,复因奔突登

樓,几被如意擊死,至拜禱始免。張乃囑禮官奏于朝,謂黛与少年唱和調笑,有

傷風化。天子即拘訊;張又告發二人實平燕托名,而适榜發,平中會元,燕會魁。

于是天子大喜,諭山顯仁擇之為婿,遂以山黛嫁燕白頷,冷絳雪嫁平如衡。成婚

之日,凡事無不美滿:

……二女上轎,隨妝侍妾足有上百,一路火炮与鼓樂喧天,彩旗共花燈奪目,

真個是天子賜婚,宰相嫁女,狀元探花娶妻:一時富貴,占盡人間之盛。……若

非真正有才,安能如此?至今京城中俱傳平山冷燕為四才子;

閒窗閱史,不胜欣慕而為之立傳云。(第二十回)

二書大旨,皆顯揚女子,頌其异能,又頗薄制藝而尚詞華,重俊髦而嗤俗士,

然所謂才者,惟在能詩,所舉佳篇,复多鄙倍,如鄉曲學究之為;又凡求偶必經

考試,成婚待于詔旨,則當時科舉思想之所牢籠,倘作者無不羈之才,固不能沖

決而高翥矣。

《好逑傳》十八回,一名《俠義風月傳》,題云“名教中人編次”。其立意

亦略如前二書,惟文辭較佳,人物之性格亦稍异,所謂“既美且才,美而又俠”

者也。書言有秀才鐵中玉者,北直隸大名府人,……生得丰姿俊秀,就象一個美

人,因此里中起個諢名,叫做“鐵美人”。若論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該溫存。

不料他人雖生得秀美,性子就似生鐵一般,十分執拗;又有几分膂力,動不

動就要使气動粗;等閒也不輕易見他言笑。……更有一段好處,人若緩急求

他,……慨然周濟;若是諛言諂媚,指望邀惠,他卻只當不曾听見:所以人都感

激他,又都不敢無故親近他。……(第一回)

其父鐵英為御史,中玉慮以骾直得禍,入都諫之。會大夬侯沙利奪韓愿妻

〔6〕,即施智計奪以還愿,大得義俠之稱。然中玉亦懼禍,不敢留都,乃至山東

游學。歷城退職兵部侍郎水居一有一女曰冰心,甚美,而才識胜男子。同縣有過

其祖者,大學士之子,強來求婚,水居一不敢拒,然以侄女易冰心嫁之,婚后始

覺,其祖大恨,計陷居一,复百方圖女,而冰心皆以智免。過其祖又托縣令假傳

朝旨逼冰心,而中玉适在歷城,遇之,斥其偽,計又敗。冰心因此甚服鐵中玉,

當中玉暴病,乃邀寓其家護視,歷五日始去。此后過其祖仍再三圖娶冰心,皆不

得。而中玉卒与冰心成婚,然不合巹,已而過學士托御史万諤奏二氏婚媾,先以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無曖昧之情,今父母循私,招搖道路而縱成之,實有

傷于名教”。有旨查复。后皇帝知二人雖成禮而未同居,乃召冰心令皇后驗試,

果為貞女,于是誣蔑者皆被詰責,而譽水鐵為“真好逑中出類拔萃者”,令重結

花燭,以光名教,且云“汝歸宜益懋后德以彰風化”也。

又有《鐵花仙史》二十六回。題“云封山人編次”。言錢唐蔡其志与好友王

悅共游于祖遺之埋劍園,賞芙蓉,至花落方別。后入都又相遇,已各有儿女在襁

褓,乃約為婚姻,往來愈密。王悅子曰儒珍,七歲能詩,与同窗陳秋麟皆十三四

入泮,嘗借寓埋劍園,邀友賞花賦詩。秋麟夜遇女子,自稱符劍花,后屢至,一

夕暴風雨拔去玉芙蓉,乃絕。后王氏衰落,儒珍又不第,蔡嫌其窮困,欲以女改

适夏元虛,時秋麟已中解元,急謀于密友蘇紫宸,托媒得之,擬臨時歸儒珍,而

蔡女若蘭竟逸去,為紫宸之叔誠齋所收養。夏元虛為世家子而無行,怒其妹瑤枝

時加譏訕,因荐之應點選;瑤枝被征入都,中途舟破,亦為誠齋所救。誠齋又招

儒珍為西賓,而蔡其志晚年孤寂,亦屢來迎王,養以為子,亦發解,娶誠齋之女

馨如。秋麟求婚夏瑤枝,誠齋未許,一夕女自來,乃偕遁。

時紫宸已平海寇,成神仙,忽遺王陳二人書,言真瑤枝故在蘇氏,偕遁者實

花妖,教二人以五雷法治之,妖即逸去,誠齋亦終以真瑤枝許之。一日儒珍至蘇

氏,忽睹若蘭舊婢,甚惊;誠齋乃确知所收蔡女,故為儒珍聘婦,亦以歸儒珍。

后來兩家夫婦皆年逾八十,以服紫宸所贈金丹,一夕無疾而終,世以為尸解云。

《鐵花仙史》較后出,似欲脫舊來窠臼,故設事力求其奇。

作者亦頗自負,序言有云,“傳奇家摹繪才子佳人之悲歡离合,以供人娛目

悅心者也。然其成書而命之名也,往往略不加意。

如《平山冷燕》則皆才子佳人之姓為顏,而《玉嬌梨》者又至各摘其人名之

一字以傳之,草率若此,非真有心唐突才子佳人,實圖便于隨意扭捏成書而無所

難耳。此書則有特异焉者,……令人以為鐵為花為仙者讀之,而才子佳人之事掩

映乎其間。”然文筆拙澀,事狀紛繁,又混入戰爭及神仙妖异事,已軼出于人情

小說范圍之外矣。

※        ※         ※

〔1〕 《金瓶梅》這個書名系摘取小說中人物潘金蓮、李瓶儿、春梅三人

名字中各一字組成。蹈襲這种做法的,如《玉嬌梨》,系取白紅玉的“玉”,吳

旡嬌(白紅玉的化名)的“嬌”和盧夢梨的“梨”三字組成;《平山冷燕》系取

平如衡、山黛、冷絳雪、燕白頷四人之姓組成。

〔2〕 《玉嬌梨》、《平山冷燕》法譯本 《玉嬌梨》法譯本《Ju-Kiao-

Li》,最早為法人銳摩沙(ABRemusat)所譯,又名《兩個表姐妹》

(《Lesdeuxcousines》),一八二六年巴黎出版。后又有裘利恩(SBJulien)的譯本,

亦名《兩個表姐妹》,一八六四年巴黎出版。《平山冷燕》法譯本《Ping-Chan

-Ling-Yen》,也是裘利恩所譯,又名《兩個有才學的年青姑娘》

(《Lesdeuxjeunesfilleslettrees》),一八六○年巴黎出版。

〔3〕 《好逑傳》法德譯本 法譯本有《Hao-Khieou-tschouan》,為阿

賽(GBd’Arcy)所譯,又名《完美的姑娘》(《Lafemmeaccomp-lie》),一八四

二年巴黎出版。德譯本較早的是《HaohKjo’hTschwen》,為摩爾(CBGBVonMurr)

從英文轉譯,又名《好逑快樂的故事》

(《DieangenehmeGeschichtedesHaohKjoDh》),誤以好逑為人名,一七六六年萊

比錫出版。直接從中文翻譯的名《冰心与鐵中玉》(《EisherzundEdeljaspis),為

法朗茲•孔(FBKuhn)所譯,又名《一個幸福的結合的故事》

(《DieGeschichteeinerglucklichenGatEtenwahl》),一九二六年萊比錫出版。

〔4〕 《玉嬌梨》 清張勻撰。題“荑荻山人編次”。(“荑荻山人”一作

“荻岸散人”)。

〔5〕 盛百二(1720—?) 字秦川,清秀水(今浙江嘉興)人。曾任淄

川知縣。所撰《柚堂續筆談》,三卷,內容多記文壇軼事和掌故。

張博山,名劭,清秀水人。撰有《木威詩鈔》,《兩浙輶軒錄》收有其詩。

〔6) 据《好逑傳》,“韓愿妻”應作“韓愿女”。

第21篇 明之擬宋市人小說及后來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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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說話之影響于后來者,最大莫如講史,著作迭出,如第十四十五篇所言。

明之說話人亦大率以講史事得名,間亦說經諢經,而講小說者殊希有。惟至明末,

則宋市人小說之流复起,或存舊文,或出新制,頓又廣行世間,但舊名湮昧,不

复稱市人小說也。

此等書之繁富者,最先有《全像古今小說》〔1〕十卷,書肆天許齋告白云,

“本齋購得古今名人演義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為初刻”,綠天館主人序則謂

“茂苑野史家藏古今通俗小說甚富,因賈人之請,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

种,俾為一刻”,而續刻無聞。已而有“三言”,“三言”云者,一曰《喻世明

言》,二曰《警世通言》,今皆未見,僅知其序目。

《明言》二十四卷,其二十一篇出《古今小說》,三篇亦見于《通言》及《醒

世恒言》中,〔2〕似即取《古今小說》殘本作之。

《通言》則四十卷,有天啟甲子(一六二四)豫章無礙居士序,內收《京本

通俗小說》七篇(見鹽谷溫《關于明的小說“三言”》及《宋明通俗小說流傳表》),

因知此等匯刻,蓋亦兼采故書,不盡為擬作。三即《醒世恒言》,亦四十卷,天

啟丁卯(一六二七)隴西可一居士序云,“六經國史而外,凡著述,旨小說也,

而尚理或病于艱深,修詞或傷于藻繪,則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

所以繼《明言》《通言》而作也。”是知《恒言》之出,在“三言”中為最后,

中有《十五貫戲言成巧禍》一事,即《京本通俗小說》卷十五之《錯斬崔宁》,

則此亦兼存舊作,為例蓋同于《通言》矣。

松禪老人序《今古奇觀》云,“墨憨齋增補《平妖》。窮工极變,不失本來。……

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极摹世態人情之岐,備寫悲歡离合之

致。”《平妖傳》有張無咎序,云“蓋吾友龍子猶所補也”,首葉有題名,則曰

“馮猶龍先生增定”,因知“三言”亦馮猶龍〔3〕作,其曰龍子猶者,即錯綜

“猶龍”字作之。猶龍名夢龍,長洲人(《曲品》作吳縣人,《頑潭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