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banata Kabanata 30 · 第30章
那徒弟裡邊都七嘴八舌發作那個侯小槐。獨有一個宗昭,字光伯,也是個名士,只問說:「縣公怎樣斷了?」差人拿出那審單來看。宗光伯看了點頭說:「有理的事慢講,不必動粗。」都同了汪為露到了學裡。
學師升了明倫堂,看了縣公的親筆審語,叫門子抬過凳來,要照數的戒飭。這卻得了那徒弟們的大力,再三央懇。那學官方才准了免責,說道:「你卻要出一兩謝禮與那縣裡的公差,好央他去回話。」公差說道:「這個卻不敢受,只說是師爺看了眾位相公的情面,不曾戒飭就是了。」學師道:「瞞上不瞞下的,你何苦來?等他不謝你一兩銀,憑你怎麼回話,我也不好怪你了。」出到外面,汪為露一個錢也不肯與那差人,只看那些徒弟。那些徒弟又眾目只看那先生。內中有一個金亮公說道:「我們見在的十二個人,每人拿出一錢來,把一兩謝原差,把二錢與學里門子。我有銀在此,出了去,你們攢了還我。」汪為露道:「勞動陪也罷了,怎好又叫你們出銀?」虛謙了一謙,看著金亮公秤出一兩二錢銀子,打點了差人門子開去。
差人又押了去交牆,汪為露撒賴道:「這要叫我拆房,我只是合他對命,把毛汆的罄淨,啃了鼻子摳眼!我就自家照不過你,我還有許多徒弟,斷不輸與這光棍奴才!」又是宗光伯悄悄的說道:「先生既是還問他借牆,合他好說,這失口罵他,他豈沒個火星?這事就難講了。」他聽了宗光伯的話方不做聲。各人且回家去。
侯小槐因受了他一肚釅氣,氣出一場病來,臥牀不起。差人又催他拆房,侯小槐又病的不省人事。汪為露揉了頭,脫了光脊梁,躺在侯小槐門前的臭泥溝內,渾身上下,頭髮鬍鬚,眼耳鼻舌,都是糞泥染透,口裡辱罵那侯小槐。後來必定不肯拆房。他平日假妝了老成,把那眼睛瞅了鼻子,口裡說著蠻不蠻、侉不侉的官話,做作那道學的狨腔。自從這一遭丟德,被人窺見了肺肝。
誰知他還有一件的隱惡:每到了定更以後,悄悄的走到那住鄰街屋的小姓人家,聽人家梆聲。一日,聽到一個屠戶人家兩口子正在那裡行房。他聽得高興,不覺的咳嗽了一聲。屠戶穿了衣裳,開出門來,他已跑得老遠,趕他不上,罷了。誰知他第二日又去聽他,那屠子卻不曾云雨,覺得外面有人響動,知道是又有人聽他,悄悄的把他媳婦子身上捏了捏,故意又要幹事。媳婦故意先妝不肯,後來方肯依從。媳婦子自己故意著實淫聲浪語起來。屠戶悄悄的穿了衣裳,著了可腳的鞋,拿了那打豬的挺杖,三不知開出門來,撞了個滿懷,拿出那縛豬的手段,一手揪翻,用那挺杖從脊梁打到腳後跟,打得爬了回,驚出來許多鄰捨家來。有認得是汪為露的,都說:「汪相公,你平日那等老誠,又教著這們些徒弟,卻乾這個營生!」次日,屠戶寫狀子要到提學道里去告他。央了許多的人再三央求,方才歇了。
舊時的徒弟宗昭中了舉,迎舉人那一日,汪為露先走到他家等候。宗舉人的父親宗杰只道他為徒弟中舉喜歡,煞實地陪了他酒飯。等到宗昭迎了回來,布政司差吏送了八十兩兩錠坊銀,他取過一錠看了一會,放在袖中,說道:「這也是我教徒弟中舉一場,作謝禮罷了。」眾人也還只道他是作戲。他老了臉,坐了首位,赴了席,點了一本《四德記》,同眾人散了席,袖了一錠四十兩的元寶,說了一聲「多謝」,拱了一拱手,佯長而去。真是「千人打罕,萬人稱奇。」宗昭原是寒素之家,中了舉,百務齊作的時候,去了這四十兩銀,弄得手裡掣襟露肘,沒錢使,極得眼裡插柴一般。到了十月,要收拾上京會試,百方措處,那裡得有盤纏。喜得提學道開了一個新恩,說:「這新中的春元都是他嫡親的門人,許每人說一個寄學的秀才,約有一百二三十兩之得,以為會試之資。」這汪為露自己去兜攬了一個,封起了一百二十兩銀,逼住了宗昭,定要他與提學去講。最苦是宗昭自己先定了一個,封起的銀子,陸續把他甩了許多,只得再三央告那先生,說:「師弟之情就如父子一樣,門生僥倖了一步,報恩的日子正長。如今且只當濟助一般,萬一會試再有前進,這一發是先生的玉成。」他把那頭搖行落的一般,那裡肯聽!後來見央得緊了,越發說出大不好聽的話來,他說:「甚麼年成!今日不知明日的事!你知道後來有你有我?既中了舉,你還可別處騰挪,這個當是你作興我的罷了。」
宗昭見了他拿定主意,再說也徒有變臉而已,沒奈何,只得應承。但這秀才的恩典,除了不得罷了,但他自己那一個封起的銀子,使動了一半,卻要湊足了退還與他,那裡得又有?只得再去央他,只當問他借五六十兩銀子的一般,添了還人。他大撒起賴來,發作說道:「我看你斷不肯慨然做個人情叫我知感,你將來必定人也做不著、鬼也做不著才罷。我實對你說:你若把這個秀才,或是臨時開了你自己的那個名字上去,或是與我弄不停當,你也休想要去會試,我合你到京中棋盤街上,禮部門前,我出上這個老秀才,你出上你的小舉人,我們大家了當!」唬得宗昭流水陪罪不迭,閉了口跑的回家。他父親把幾畝水田典了與人,又揭了重利錢債,除還了人,剩下的,打發兒子上京。可可的又不中進士,揭了曉,落第回來。
這汪為露常常的綽攬了分上,自己收了銀錢,不管事體順理不順理,麻蚍丁腿一般,逼住了教宗昭寫書。被那府縣把一個少年舉子看做了個極沒行止的頑皮,那知道都是汪為露乾的勾當。後來越發替宗昭刊了圖書,凡有公事,也不來與宗昭通會,自己竟寫了宗昭的偽札,恐怕那官府不允,寫得都是不倫之語,文理又甚不通;也常有觸怒了官府,把那下書的打幾板子,連宗昭做夢一般,那裡曉得!
漸漸的宗昭風聲大是不雅,巡按有個動本參論的聲口。虧不盡宗昭的姑夫駱所聞在按院書吏,稟說:「這宗昭是書吏內姪,年紀才十八九歲,是個少年有德的舉人。外邊做的這些事件,宗昭聞也不聞,都是他先生汪為露乾的勾當。」按院方才歇了。宗昭曉得這話,收拾了行李書籍,辭了府縣,往他河南座師家裡,同了他的公子讀書。後來中了進士,仍舊被他所累,一個小小的行人,與了個「不謹」閒住。宗昭往河南去後汪為露還寫了他的假書,與一件人命關說,被縣官查將出來,幾乎把一個秀才問壞,從此方才洗了那一雙賊手。
其實家裡有了錢鈔,身子又沒了工夫,把誤賺人家子弟的這件陰騭勾當不干,也自罷了,他卻貪得者無厭。教了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整整五年,節裡不算,五四二十,使了二十兩束脩。他娘叫他認字,單單只記得「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一句。見狄希陳不來上學,另請了程樂宇坐館,對了人面前發作,要在路上截打狄賓梁父子,要截打程樂宇。又說薛教授也不該合狄傢伙請先生,有子弟只該送與他教。狄賓梁是個不識字的長者,看長的好人,不因那兒子不跟他讀書,便絕了來往;只除了修儀不送,其餘尋常的饋遺,該請的酒席,都照舊合他往來。他雖是一肚的不平,沒有可尋的釁隙;就是薛教授皓然了鬚眉,衣冠言動就合個古人一般,也便不好把他毆打。看來囉唣程樂宇是真。
一日,程樂宇放了晚學回家,這汪為露領了他的兒子小獻寶,僱了兩個光棍朱國器、馮子用,伏在路上,待程樂宇走過,一把彩翻,眾人齊上,把一個德行之儒做了個胯下之客,打得鼻青眼腫。恐怕程樂宇告狀,他先起了五更跑到繡江縣裡遞了無影虛呈,翻說程樂宇糾人搶奪。程樂宇也隨即赴縣遞呈。
縣官驗得他面目俱有重傷,又久曉得汪為露的行止,都准了呈子,差了快手拘人。攢出他幾個黨羽:一個龍見田,一個周於東,一個周於西,一個景成,就中取事,要與他講和。程樂宇起先不允。眾人叫汪為露出了三兩賄賂,備了一桌東道,央出無恥的教官閔善請了程樂宇去,確要與他和處。程樂宇作難,閔教官煞實做起對來。程樂宇畏勢,准了和息,投文見官。汪為露與景成抬了「和息牌」上去。縣官頭一個叫上程英才去,問說:「你情願和息麼?」程英才說:「生員被打得這般重傷,豈願和息?迫於眾勢,不敢不從。」周於東一干人眾齊說:「你在外面已是講和停妥,方來和息;見了尊師,卻又說這般反覆。」縣官說道:「你們黨惡,倚惡要盟,倚眾迫脅,怎倒是他反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一個秀才被人打得這般傷重,倒不同仇,還出來與人和息!」周於東等辯說:「若是平人百姓毆辱了斯文,生員們豈無公憤?但二生互毆,所以諸生只得與他調停。」
縣官說:「小獻寶,朱國器,馮子用,都上來!這三個奴才是秀才麼?」周於東等說道:「這小獻寶就是汪生員的兒子。朱國器的父親也是生員。」縣官道:「你說秀才的兒子就可以打秀才,難道知縣的兒子就可以打知縣,教官的兒子可以打教官麼?把這小獻寶這三個光棍拿下去使大板子打!」喝了數,五板一換,每人三十板,取枷上來,寫道:「枷號通衢,毆打生員群虎一名某人示眾,兩個月滿放。汪為露罰磚五萬,送學修尊經閣應用。龍見田、周於東、周於西、景成押學,每人戒飭二十板。原差押汪為露在原舊行毆處所同眾與程相公陪禮。」
發落了出去,將到二門,縣官又把一干人犯叫回,問說:「汪為露,你前年占住那侯小槐的牆基,拆了退與他不曾?」他流水答應道:「自從尊師斷過,生員即刻拆還與他了。」縣官說:「你一干人且在西邊略站一站。」拔了一枝簽,差了一個皂隸:「快叫侯小槐回話!如侯小槐不在,叫他妻子來亦可。」
差人去不多會,叫了侯小槐來。縣官問說:「他退還了牆不曾?」侯小槐只是磕頭。汪為露在傍叫他說道:「我出去就退還與你,可回話。」縣官說:「你還不曾退還與他麼?」問侯小槐:「你那領狀是誰寫的?」侯小槐道:「小人也沒寫領狀。他從問了出去,只到了大門外邊,就要將人汆毛搗鬢,百般辱罵。他那些徒弟們也都上前凌辱,虧了宗舉人攔救住了。小人受了這口怨氣,即時害了夾氣傷寒,三個月才起牀,不知誰人寫的領狀,小人不知。」汪為露說:「你同了眾人情願借牆與我,你對了老爺又是這般說話。」
縣公叫原差,該房叫察號簿,縣官說:「不消查號,原差是劉宦。」叫了一會,回話:「劉宦出差去了。」縣官說:「你圖賴人的地基,本應問罪;你既抗斷,連這五萬磚也不問你要罷!出去!」他曉得不罰他的磚是要送他劣行,免了冠。苦死哀纏。又是他許多徒弟再四央求,方才仍舊罰了五萬磚,又加了三萬,方才叫人押了拆那牆西蓋的廈屋,還了侯小槐的原牆。劉宦差回,尖尖打了十五個老闆。也著實不直那個閔教官,大計贈了一個「貪」字。汪為露才覺得沒趣。可見:
半截漢子好做,為人莫太剛強;若是見機不早,終來撞倒南牆。
凶門孽貫已將盈,轉禍為亨賴女英。廣出腴田莛族子,多將嘉穀濟蒼生。
義方開塾兒知孝,慈靜宜家妾有貞。偶爾違和聊作楚,虛空保護有神明。
人間的婦女,在那丈夫亡後,肯守不肯守,全要憑他自己的心腸。只有本人甘心守節,立志不回的,或被人逼迫,或聽人解勸,回轉了初心,還嫁了人去;再沒有本人不願守節,你那旁邊的人攔得住他。你就攔住了他的身子,也斷乎攔不住他的心腸,倒也只聽他本人自便為妙。
有那等婦人心口如一,不願守節,開口明白說道:「守節事難,與其有始無終,不若慎終於始。」明明白白沒有子女,更是不消說得。若有子女,把來交付了公婆,或是交付了伯叔,又不把他產業帶去,自已靜靜的嫁了人家;那局外旁人就有多口的,也只好說的一聲:「某家婦人見有子女,不肯守節,嫁人去了。」也再講不出別的是非。這是那樣上等的好人,雖不與夫家立甚麼氣節,也不曾敗壞了丈夫的門風。
又有一等有兒有女,家事又盡可過活,心裡極待嫁人,口裡不肯說出,定要坐一個不好的名目與人。有翁姑的,便說翁姑因兒子身故,把媳婦看做外人,凡百偏心,衣食都不照管。或有大伯小叔的,就說那妯娌怎樣難為,伯叔護了自己的妻妾,欺侮孤孀。還有那上沒了翁姑,中間又無伯叔,放著身長力大、親生被肚的兒子,體貼勤順的媳婦,只要自己嫁人,還要忍了心說那兒子忤逆,媳婦不賢,尋事討口牙。家裡嚷罵,還怕沒有憑據,拿首帕踅了頭,穿了領布衫,跪到稠人鬧市,稱說兒子合媳婦不孝,要到官府送他;圍了許多人留勸回來,一連弄上幾次,方才說道:「兒子媳婦不孝,家裡存身不住,沒奈何只得嫁人逃命求生!」捲了細軟東西,留下些狼抗物件,自己守著新夫,團圓快活;致得那兒子媳婦一世做不得人,這樣的也還要算他是第二等好人。
再有那一樣歪拉邪貨,心裡邊即與那打圈的豬、走草的狗、起騍的驢馬一樣,口裡說著那王道的假言,不管甚麼丈夫的門風,與他掙一頂「綠頭巾」的封贈;又不管甚么兒子的體面,與他蔭「忘八羔子」四個字的銜名。就與那征舒的母親一樣,又與衛靈公家的南子一般。兒子又不好管他,旁人又只管恥笑他。又比了那唐朝武太后的舊例,明目張膽的橫行;天地又扶助了他作惡,保佑他淫興不衰,長命百歲,致得兒女們真是「豆腐弔在灰窩,吹撢不得!」
這三樣是人家大老婆乾的勾當。還有那等人家姬妾,更是希奇。男子漢多有寵妾棄妻的人,難道他不曉得妻是不該棄的,妾是不應寵的?當不得那做妾的人剛剛授了這個官職,不由得做此官便會行此禮在漢子跟前虛頭奉承,假妝老實,故作勤儉,哄得那昏君老者就是狄希陳認字一般,「天上明星滴溜溜的轉」。漢子要與他耍耍,妝腔捏訣:「我身上不大自在,我又這會子怕見如此,我又怕勞了你的身體。」哄得漢子牢牢的信他是志誠老實的婦人,一些也不防閒。他卻背後踢天弄井。又是《兩世姻緣記》上說道:用那血點燒酒,哄那老垂。聽見有那嫁了人的寡婦、養了漢的女人,他偏千淫萬歪、斧剁刀披,扯了淡,信口咒罵。
昏君老者不防他燈台不照自己,卻喜他是正氣的女人;觀他恥笑別人,他後來斷不如此。敬他就是神明,信他就如金石,愛他就如珍寶,事奉他就如父母。看得那結髮正妻即是仇人寇敵,恨不得立時消化,讓了他這愛妾為王。看得那正出子女,無異冤家債主,只願死亡都盡,叫他愛妾另自生兒。再不想自己七老八十的個棺材楦子,他那身強火盛的妖精,卻是戀你那些好處?不揣自己的力量,與他枕頭上誓海盟山,訂那終身不二的迂話。這樣癡老,你百般的奉承,淳淳的叫他與你守節,他難道好說:「你這話,我是決不依的!你死了,我必要嫁人;再不然,也須養漢。」就是傻瓜呆子也斷乎說不出口,只得說道:「你且放心,這樣嫁人養漢的歪事,豈是吃人飯做出來的?我是斷乎不的。就是萬分極處,井上沒有蓋子,家中又有麻繩,寧可死了,也不做這不長進的勾當!倒只是你的大老婆不肯容我,你那兒子們問我要你遺下的東西,你死去又與我做不的主!」哭哭啼啼的不住。
有那正經的男子曉得那正妻不是這般的毒貨,兒子們不是歪人,憑他激聒,不要理他;有那等沒正經的昏人,當真信以為真,與他千方百計防禦那正經的妻子,還有寫了遺囑,把他收執,日後任他所為,不許那兒子說他。他有了這個丹書鐵券,天地也是不怕的了,也不消等他甚麼日後,只要你把腿一伸,他就把翅膀一晾,他當初罵別人的那些事件,他一件件都要扮演了出來。若是家裡的老婆還在,這也還容易好處:或是叫他娘家領去,或是做主教他嫁人,他手裡的東西,也不要留下他的,與他拿了出去,這就叫是「破財脫禍」。只是那沒有大老婆的人家,在那大兒子們手裡,若是那兒子們都是不顧體面的光棍,這事也又好處;只怕上面沒嫡妻,兒子們又都是戴頭識臉的人物,家中留了這等沒主管的野蜂,拿了那死昏君的亂命,真真學那武甙的作為,兒子們也只好白瞪了眼睛乾看。世上又沒有甚麼綱紀風化的官員與人除害,到了官手裡,象撮弄猢猻一樣,叫他做把戲他看。這樣的事,萬分中形容不出一二分來,天下多有如此,今古亦略相同。
奉勸那有姬妾的官人:把那恩愛畢竟要留些與自己的嫡妻,把那情義留些與自己家的兒子,斷不可做得十分絕義。若是有那大識見的人,約得自己要昇天的時節,打發了他們出門然後自己發駕。這是上等。其次倒先寫了遺囑與那兒子,托他好好從厚發嫁,不得留在家中作孽;後日那姬妾們果然有真心守志的,兒子們斷不是那狗彘,趕他定要嫁人;若是他作起孽來,可以執了父親的遺囑,容人措處,不許他自己零碎嫁人。所以說那嫁與不嫁只憑那本人為妙,旁人不要強他。
只因要說晁家春鶯守節故事,不覺引出這許多的話來。這春鶯原是一個裁縫的女兒,那裁縫叫是沈善樂,原是江西人,在武城成衣生理。因與武城縣官做了一套大紅劈絲員領,縣官央人十二月二十四日方從南京使了十七兩銀子連補子買得回來,要趕出來新節穿著,叫了沈裁去裁。縣官因自己心愛的衣服,親自看他下剪。
那沈裁他便沒得落去,不過下剪的時候不十分扯緊,鬆鬆的下剪罷了。但看了這般猩血紅的好尺頭,不曾一些得手,怎肯便自干休?狠命的噴了水,把熨鬥著力的熨開,定要得他些油水。但這紅劈絲只是宜做女鞋,但那女鞋極小也得三寸,連脫縫便得三寸五分。他便把那四葉身一葉大衿共足足偷了一尺七寸;二尺二寸的大袖,替他小了三寸,又共偷了尺半有零;後邊擺上,每邊替他打下二寸闊的一條;每只袖又都替他短了三寸;下狠要把熨鬥熨的長添,卻又在那大襟前面熨黃了碗大的一塊。二十六日做起,直等到二十九日晚上方才催完交進。
次日元旦,縣官拜過了牌,脫了朝服,要換了紅員領各廟行香,門子抖將開來與官穿在身上,底下的道袍長得拖出來了半截,兩隻手往外一伸,露出半截臂來,看看袖子剛得一尺九寸,兩個擺裂開了半尺,道袍全全的露出外邊。一個元辰五鼓的時候,大吉大利,把一個大爺氣得做聲不出,叫差人快拿裁縫。一面且穿了舊時的吉服,各廟裡行過了香,回到縣裡,那裁縫還不曾拿到,只得退了回衙,家中拜歲飲酒。
外面傳梆報說:「裁縫拿到。」他夫人問說:「這新年初一,為甚的拿裁縫?」縣官把那員領的事情對了夫人告訟,一面叫人取那員領進去,穿上與夫人看。大家俱笑將起來,倒把那一肚皮的氣惱笑退了八分。夫人問說:「衣服已做壞了,你拿他來卻要怎生發落?」縣官說:「且打四十板子,賠了員領,再趕他出境。」夫人說道:「新年新節,人家還要買物放生。你只當聽我個分上,不要打他,也不要趕他出境,只叫他賠這員領罷了。」縣官道:「夫人的分上倒也該聽,只是氣他不過。」夫人說道:「這樣小人,你把手略略的一抬就放他過去了,有甚麼氣他不過?」
夫人做了主張,叫人把這套員領發出與他,叫他把做壞的員領比樣押著他火速賠來。家人到傳桶邊吩咐,他還有許多的分理,家人說道:「你還要強辯?適間不是夫人再三與你討饒,四十個大板,趕逐你出境哩!你還不快些賠來,定要惹打!」他拿了這套做壞的員領走到家中,也過不出甚麼好年,低了頭納悶。
他想出一個法來:恩縣有一位鄉宦,姓公,名亮,號燮寰,兵部車駕司員外,養病在家,身長剛得三尺,短短的兩根手臂。這沈裁原也曾答應過他,記得他是正月初七日生日。他把員領底下爽利截短了一尺有零,從新做過,照了公鄉宦的身材,做了一套齊整吉服,又尋一副上好的白鷴金補綴在上面,又辦了幾樣食品,趕初七早晨,走到公家門上,說:「聞得公爺有起官的喜信,特地做了一套吉服,特來駕壽,兼報升官。」
門上人傳了進去。這公鄉宦原是宦情極濃的人,當他的生日,報他起官,又送吉服,著實的喜歡。叫那沈裁進去,他把一個紅氈包托了那套員領,看了甚是齊整,又有幾品精緻食物,喜得公鄉宦極其優待,留住了兩日,足足的送了二十兩紋銀,打發他吃飯起身。
他卻不往家來,拿了這銀子竟上臨清要買南京紅劈絲賠那縣官的員領。走到段店,看中了表裡兩匹,講定了十六兩銀;往袖中取銀包,那裡有甚銀子!從道袍一條大縫直透著肉的布衫,方知是過浮橋的時節被人割了綹去,只落得叫了一聲「好苦」!紅段也不曾買成,當掉了那穿的道袍,做了路資,就如那焦文用賠了人銀子回去的一般。
差人又正來催逼。幸得縣官上東昌臨清與府道拜節事忙,夫人又時時的解勸。差人因是熟識的裁縫,也還不十分作踐。兩口子算計把這一股財帛沒了,還那裡再有這股總財賠得起這套員領?若是拷打一頓,免了這賠,倒也把命去罷挨了。但拷打了依舊又賠,這卻再有甚麼方法?
正苦沒處理會,恰好一個人拿了一隻天鵝絨皮,插了草走過。他叫到跟前,看那個皮又大又有絨頭,夠做兩個帽套的材料,講做了四錢銀子買了,又到段鋪裡面買了幾尺鏡面白綾,喚了一個毛毛匠做了兩頂極冠冕的帽套。他想到那鄉宦胡翰林冬間故了,有兩個公子甚不曉得世務,每日戴那貂鼠帽套慣的,這丁憂怎好戴得?春初又甚寒冷。他倚了平日的主顧,甜言蜜語,送這兩頂天鵝絨帽套與他。那兩位胡公子戴慣了帽套,偏又春寒得異樣,一個做了個白布面白綾裡的幅巾,一個做了個表裡布的圍領脖。正苦那不齊整,一見了這雪白厚毛的暖耳,喜不自勝,每人五兩銀奉酬,酒飯還是分外。
他有了些物,也解了一半愁煩;但此外便再沒有一些方法。差人漸漸的催促緊將上來,無可奈何,只得把自己一個十一歲的女兒喜姐賣了完官。叫了媒婆老魏老鄒領到人家去賣,足足要銀七兩。領了幾家,出到四兩的便是上等的足數,再也不添上去。適值晁夫人要買個使女隨任,晁夫人看得中意,先出四兩,添到五兩,媒錢在外。講允肯了,媒婆叫他父母收銀立約。
臨別的時節,母子扯了痛哭,不肯分離。他母親囑付道:「你既賣在人家,比不得在自己爹娘手裡,務要聽奶奶指使;若不聽教道,要打要罵,做娘的便管你不著!梳頭洗面,務要學好。第一不要偷饞抹嘴,第二不要鬆放了腳。你若聽說聽道,我常來看你;如你不肯爭氣,我也只當舍你一般。」真是哭得千人墮淚!連那晁夫人也眼淚汪汪,問說:「你等難捨難離,年成又不是甚麼不好,有甚急事賣他?」
這裁縫婆子不說自己老公可惡,只說:「與縣官做了一套員領,縣官性子喬,嫌員領做得不好,立了限要賠,得銀十六兩才夠。恩縣鄉宦公爺濟助了二十兩,拿到臨清去買段子,浮橋上被人割了。昨日又蒙胡爺家二位相公助了十兩,還少一半,沒奈何,只得賣了孩子賠了他。」晁夫人說:「既是胡相公助了十兩,難道那做壞的員領賣不出一半錢來?何須賣這孩子?」他說:「那做的員領又不發出,分外還要另賠。」晁夫人道::「阿彌陀佛!酷刻這窮漢的東西,叫人賣兒賣女的!你有了十兩,又是這賣孩子的五兩,這才十五兩了。你說得十六兩才夠,別的哩?」沈裁婆子道:「有了這個,還要得二兩才夠攪纏的。昨臨清講住的一套大紅雲劈就是十六兩,這來往的盤纏襯擺紗補子二兩還不夠,上下還差著二兩哩。」晁夫人說:「你這二兩往那裡操兑?」他說:「到家裡看,還有幾件衣裳,幾件破爛傢伙,都損折了添上。」
晁夫人甚是慘傷,叫他吃飯。臨去,晁夫人說:「也罷,我再給你二兩銀,完成了這件事罷,省得你又別處騰挪。」那婦人千恩萬謝,與晁夫人念佛不了。晁夫人又道:「你放心自去,我不是作踐人家孩子的人。你得閒就來看,我也不嗔。看這孩子爽爽利利的,一定也不溺牀,我另給他做被子蓋。」
那婦人拿了銀子去了。晁夫人摩弄著他,哄他吃飯,又給他果子吃,黑夜叫他在炕腳頭睡,叫他起來溺尿。紮括的紅絹夾襖,綠絹裙子,家常的綠布小棉襖,青布棉褲,綽藍布棉背心子,青布棉■翁鞋,青綢子腦搭,打扮的好不乾淨!又不叫做甚麼大活。帶到華亭,又到通州;回到家長了一十六歲,越發出跳得一個好人。晁知州要收他為妾,從新又叫了他爹娘來到,與了他十二兩財禮。做了樁新的衣服,打了首飾上頭。沈裁縫兩口子也就來往。
晁知州不在了,沈裁縫兩口子極有個叫他女兒嫁人家的意思。知道女兒有了五個月身孕,方才沒好做聲。到冬裡生了兒子,晁夫人把他女兒看得似珍寶一般,又便不好開口。意思要等他滿了晁知州的孝,再慢慢的與晁夫人講。
到了三年,晁知州將待脫服,晁夫人一來也為他生了兒子,二則又為他脫服,到正三月天氣,與春鶯做了一套石青縐紗衫、一套枝紅拱紗衫、一套水紅湖羅衫、一套玄色冰紗衫,穿了一條珠箍,打了一雙金珠珠排、一副小金七鳳、許多小金折枝花、四個金戒指、一副四兩重的銀鐲;也與小和尚做的一領栗子色偏衫、纓紗瓢帽、紅段子僧鞋、黃絹小褂子;奶子也做了衣裳;丫頭養娘,家人合家人媳婦,也都有那脫服的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