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Kabanata 73

Kabanata Kabanata 73 · 第73章

伊留雷悄悄的問卜向禮道:「這說話的是那一位?」卜向禮說:「這是權奶奶。」又聽得戴奶奶說道:「真是不知誰沒廉恥,不知誰沒良心!我咒也敢合你賭個。我從小兒不好吃獨食,買個錢的瓜子炒豆兒,我也高低都分個遍。不說你貨物兒不濟,攬不下主顧,只怨別人呢!這不他本人見在?我那一遭沒催著他往你那裡去?他本人怕往你那裡去,我拿豬毛繩子套了交給你去不成?這是甚麼營生,也敢張著口合人說呀?磣不殺人麼?」

權奶奶道:「我又沒霸佔漢子,我到擺!西瓦廠牆底下的淫婦才磣哩!」又聽郭總兵說道:「你兩個不要嚷了,這是我的不是,原因戴家的牀上寬些,睡的不甚窄狹,所以在戴家的牀上多睡了幾夜。這倒其實空睡的日子多,實際的日子少。在權家牀上雖是睡的日子少,夜夜都是實際的。況且我們做大將的人,全要養精蓄銳,才統領的三軍,難道把些精神力氣都用到你們婦人身上?桅艙裡面住的是周相公,--周相公是自己的通家,相處也年久了,這也便罷。卻也還有家人家丁合船上一干人等,聽了成甚道理?這也還好說是自己船上的人。狄友蘇的船緊緊的跟在後面,他也娶的是京師婦人,好不安靜,何嘗象你兩個這等合氣!」

權奶奶道:「你別要支你那臭嘴!怪道你做官不濟!為甚麼一個掛印總兵,被人捻的往家來了?管著大小三軍,夠幾千幾萬人,全要一個至公至道才服的人。你心裡喜的,你就偏向他;你心裡不喜的,你就吝他,這也成個做大將的人麼?我牀窄,睡不開你,把你擠下牀去了幾遭?你合他空睡,你當著河神指著你那肉身子賭個咒!你合我有實際來?你也指著肉身子設個誓!你那借花獻佛虛撮腳兒的營生,我不知道麼?你北京城打聽去!權家的丫頭都伶俐,不叫人哄呀!」

戴奶奶道:「你既知道是個『借花獻佛』,虛撮腳兒,你爽俐別要希罕,為甚麼又沒廉沒恥的這們爭?」權奶奶道:「你看這蹄子淫婦說話沒道理!我爭進野漢子哩,沒廉恥?」戴奶奶道:「就是自己的漢子,把這件事說在口裡丟不下,廉恥也欠!」兩個你一句,我一句,爭罵不了。

郭總兵道:「我在廣西做掛印總兵,一聲號令出去,那百萬官兵神欽鬼服,那一個再有敢違令的?還要不時穿耳游營,割級梟首。怎麼這樣兩個臭婆娘便就束縛不住他!」叫小廝:「把我的鋪蓋,捲到桅艙裡,合周相公同榻,再不與這個兩個臭婆娘睡!閒出他白醭來!」郭總兵使性竟抽身往隔壁艙來,合周相公告訴白話。這權、戴二位奶奶見主人公不在跟前,你不憤我,我不憤你,從新又合氣起來。郭總兵道:「看起來倒還是那廣西的苗子易治,這京師的婦人比苗子更撒野,我們男子人又不好十分行得去。」叫過小廝黨童來,說道:「吩咐廚上安排酒菜,差一個人划了小船到後邊狄爺船上,請過狄奶奶來與二位奶奶和解和解。」黨童道:「不消另又差人,狄爺的伊管家來在這裡許久了,煩他順便請聲就是。」郭總兵問道:「他來此何干?適間兩個嚷鬧,都被他聽見,成甚道理!你叫他來,我自己問他。」

黨童將伊留雷叫到跟前,郭總兵問道:「你幾時到船上的?來此何事?」伊留雷道:「我家奶奶與爺合氣,只要抱了小相公扯了爺同跳黃河,家裡兩個家人媳婦,兩個丫頭,八隻手都扯他不住,敬來請二位奶奶過去勸勸。不料二位奶奶也在這裡合氣,小的就不敢再開口得。」郭總兵合周景楊兩個都拍手大笑。郭將軍道:「我還要央你回去,請你家奶奶來我船上,勸勸我家這兩個人,誰想你家奶奶也在那裡嚷鬧。你回去與你爺說,叫你爺快快的與奶奶賠禮。我一個大將軍八面威風的人也還耐他們不過,只得遞了降書。你爺是個書生,叫他就快些輸服了罷。」周景楊道:「這目下就到九江了,我破費些甚麼,治兩個東道,外邊我們三人,裡邊他們堂客三人。我們雖不好與他們當面和解,與他們三個遙勸一勸;你們二公各人再背後隨便賠禮。到那快活的時節,都只不要忘了我老周。」

伊留雷辭了郭總兵,周相公,仍舊划了船回去。寄姐還在那裡撒潑不止,張樸茂的老婆抱著京哥怪哭,寄姐坐在船板上海罵。狄希陳起先那些昂氣都不知斂藏那裡去了,只是滿口告饒,認說自己不是,原不該還口回罵。「你只看京哥分上,不要合我一般見識。你撩在水裡的衣裳,打毀的玉器,我都一件件的賠還,半點也不敢短少。」

寄姐說道:「你這沒心眼的忘八,狠多著哩!我是故意的待作賤你,你曉的麼?你到南京,上船去買東西,你那鼻子口裡也出點氣兒問我聲:『這是南京地面,我待進城買甚麼去哩,你待要甚麼不?』問也不問聲,撅撅屁股,佯長去了。我說雖是沒問我,一定也替我買些甚麼呀。誰知道買了兩日,提起這件來,是送堂上的,提起那件來,是送刑廳的。我難道連個堂上合刑廳也不如了?」

狄希陳道:「我心裡也想來,不是著他大舅主張著納甚麼中書,丟這們些銀子,弄的手裡醮醮的,我有不替你買得麼?我可又想我北京替你做的衣裳,可也夠你穿的,到了衙門裡頭,又沒處走,咱做官撰了錢再做也不遲。」寄姐說:「你沒錢也罷,你只替我買一件兒,或是穿的,或是戴的,難道這點銀子兒也騰挪不出來?這個也別提,使二三兩銀子哩,你從家裡釘了丁子一般,住這們一向,跑了來到船上,你把那羊羔酒捎上兩瓶,也只使了你一錢六分銀;把那響皮肉秤上二斤,算著使了一錢,難道你這二錢多銀子的家當也沒了?可也是你一點敬我的心。」

狄希陳道:「這天是多昝?羊羔酒陳的過不的夏,新的又沒做;這響皮肉也拿的這們遠麼?」寄姐道:「我的哥兒!你哄老娘,是你吃的鹽比老娘多!老娘見的事比你廣!你揭挑說我爹是銀匠,可說我那銀匠爹是老公公家的伙計。羊羔酒可說放的過夏;響皮肉五荒六月裡還好放幾日撕撓不了,這八九月天氣拿不的了?」狄希陳道:「千言百語,一總的是我不是。你只大人不見小人的過!」

狄希陳滿口的賠禮,小寄姐不肯放鬆一句,只是饒過不說跳河。兩家人媳婦勸道:「奶奶罷呀,『殺人不過頭點地』,爺這們認了不是,也就該將就了。只管這們等,到幾時是個休歇?」寄姐此時火氣也漸覺退去,撒潑的不甚凶狠,勸著奶了奶孩子,挽了挽頭,只是使性子沒肯吃飯。又勸說:「這一日沒吃下些飯去,可那裡有奶給孩子吃呢?」千央萬及的,又將錯就錯,吃了四五碗蝴蝶面,晚上也還合狄希陳同牀睡了。

按下這頭。再說那壁郭大將軍合周相公說了半日話,掌燈以後,周相公攛掇著還過官艙那邊去了。到了權奶奶牀前,正待摘網巾,脫衣裳,上牀宿臥,權奶奶道:「你待怎麼?快別要汗鱉似的,夾著狗屁股替我臭走!以後我這牀邊兒上也不許你傍傍,不敢欺,咱是咬折釘子的老婆。咱就萬年沒有漢子,浪一浪兒狗扶,不是人養的!」郭總兵道:「『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這可與我不相干。我來,你趕我出去,可再不許說閒話了。」一面說,一面走到戴奶奶牀前。

戴奶奶罵道:「你就快別要汗邪,離門離戶的快走!怎麼來!人臉上沒有肉,可也有四兩豆腐!難道叫人這們砢子磣拉拉的爭,我又好留你的?我就浪的荒了,使手歪也不要你!你只揀著那浪淫婦的去處去,替他殺浪!我害羞!」郭總兵怒道:「可惡那裡;憑我要在那裡睡,便在那裡睡!」就待脫襪上牀。戴奶奶道:「推你不出去,死乞白賴的塞在人牀上!明日只別要惹人的11聲顙氣的,我不饒你!」權奶奶怒道:「誰是11聲顙氣?我本等不要漢子,我賭氣偏要合漢子睡兩夜!你饒得了便宜,你還拿發著人!不許在他牀上睡,過我這牀上來!」郭總兵道:「我既只走來了,還敢回去傍的牀邊哩?」權奶奶道:「你不過來麼?」郭總兵道:「是遵你的命,不過去了。」戴奶奶道:「如今這們可憐人拉拉的央及人睡覺,頭裡別要這們十分的拉硬弓怎麼!」

權奶奶雄赳赳跑將來說道:「你待去就去,你待來,我偏不叫你合他睡!」拉著郭總兵死嘬。戴奶奶道:「剛才我本等不等留他,我如今可偏要留他哩!」也拉著郭總兵死嘬。一個拉著郭總兵左胳膊,一個扯著郭總兵右胳膊,一個往東拉,一個往西拉,兩個老婆把個郭總兵拉的象五車子爭的一般。

那官艙與後舵相鄰,只隔得一層板壁,紙糊的不甚嚴密,露有簪腳粗的一條大縫,燈光之下,被那梢婆張看的分明。看是兩個扯著郭總兵的手,分頭爭拽,梢婆在板壁那邊叫道:「二位奶奶消停,放緩著!一個做武將的人,全靠著兩根手臂拉弓搭箭的,你拉脫了他的骨節,你們倚靠了那個過日子呢?」權、戴二人聽見梢婆說話,略略都鬆了一鬆手。郭總兵禿著頭,趿著鞋,跑到隔壁艙裡,也不敢來官艙裡要枕頭鋪蓋,說說笑笑,與周相公同牀睡,枕了個牛皮跨箱睡了。

周相公道:「今晚倒也權過了一宵,這也不是長法。狄友蘇的尊寵,此時亦不知安靜了不曾。我明日辦個小東,替這三位奶奶做個『和事老人』。」郭總兵道:「你怎樣和事?他們又不曾在一處相鬧,你的東道卻辦在那個船上?我與你算計不通。你辦了東道,或在我們自己船上,狄友蘇的老媽不肯過來;或是辦在狄友蘇船上,我們的兩個又不肯過去,這不反又增一番的淘氣?」周景楊道:「我自有道理。不拘擺在那廂,叫他三個只聽得一聲說請,走來不迭。既在一處吃酒,難道不交口的不成?定然說話。難道日裡說了話,夜來又好變臉?狄友蘇娘子既要出來赴席,也一定要老公攛掇,彼此商量,才好出門。這豈不是和勸?」郭總兵道:「怎好叫你費鈔?仗你出名,我出銀子。」周景楊道:「我出了一遭東道,怕你合狄友蘇兩個不兩次回席?兩邊的堂客也不好白吃我的,也是回席兩遭。悶悶坐的在這船上,豈不是消閒解悶之方?」郭總兵道:「這也有理。你便為起首來!」

座船將次到了九江,周景楊開了一個雞魚酒肉的大單,稱了一兩五錢銀子,差了管家卜向禮上岸照單置辦,叫廚子安排兩桌酒。叫卜向禮先對權奶奶道:「這彭蠡湖內有座大姑山,是天下名勝第一個所在,上面極齊整的廟宇,不可錯過,這也是千載奇逢。周相公辦了一桌酒在上面,要請二位奶奶同狄奶奶都到上面遊玩一番。」權奶奶道:「周相公在客邊,為甚麼費事?多拜上週相公,若是戴奶奶不去,我就去;若戴奶奶去時,我便不好去得。只多上覆周相公罷。」卜向禮又將周相公的話說與戴奶奶,那戴奶奶推推就就的腔調,合權奶奶再沒二樣。看來臭肘一肘,臨時都是「請字兒不曾出聲,去字兒連忙答應」的主顧。

晚間泊船,又差卜向禮與狄希陳說知。外面說話,寄姐艙裡聽得甚真,心裡極其喜悅。把兩個家人媳婦喜的撾耳撓腮。狄希陳道:「管家略坐片時,我到裡邊說知了,回你的話。」狄希陳進到艙內,對寄姐說道:「今晚可到得到九江,這彭蠡湖中,有一座大姑山,天下有名的勝景,周相公辦下東道,請你合二位郭奶奶同到上面看看。這也是凡人不容易到的。」寄姐妝著繃臉鼻子,又忍不住待笑,口裡強著說道:「看我過的那好日子哩,去遊山玩水!多拜上他,我不去呀。」狄希陳道:「他是個客邊,費了事請咱,怎好不去的?這船裡悶了這一向,你只當上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寄姐道:「我不去,怎麼呀!吃了人的,可也回回席。我為的人麼?」狄希陳道:「你別管他,你只管上山,我管回席。替你回的不齊整了,憑你合我算帳。」寄姐忍著笑道:「我不去呀!」二位管家娘子狠命的攛掇說道:「周相公是個客,費心請奶奶去遊山,奶奶不去,倒象似怕回席的一般。怎麼不去?爺回說明日去就是了,可只顧的根問!」狄希陳出去對著卜向禮道:「多拜上週相公:明日就去。只是擾周相公,心裡不安。」寄姐裡面說道:「管家,別聽他說,我不去呀。我身上有件衣裳呀,頭上有根簪子呀?倒象似跟人的丫頭似的!」卜向禮說:「狄奶奶說不去,我說這們回了周相公的話,省的又僱轎子。」寄姐聽說,恐怕當真的打脫了,再就沒敢做聲。

卜向禮回了周相公的話。船到大姑山下,泊住了船,叫人上山收拾兩處壇場,僱了十來乘山轎,臨期分頭邀請。狄希陳乘著這個機會,在寄姐面前獻慇懃,攀說話,穿衣插戴,極其奉承。「嚴婆不打笑面」,寄姐到此地位,有好幾分准了和息的光景。

再說權、戴兩人拿腔作勢,心上恨不得一時飛上山去,口裡故意拿班,指望郭總兵也要似狄希陳這般央及。誰知郭總兵才做到掛印元帥,還不曾到那怕老婆的都元帥的田地,說道:「待去的,快些收拾就去;不待去的,在船上看守。兩個都待去,都快些收拾;如都不待去,都在船上看守。我同周相公、狄友蘇上山遊玩一番,及早還要開船走路。」權奶奶道:「我本等不待去的,只怕負了周相公的美意,勉強走一遭去。」戴奶奶道:「我也怕負了周相公美意,只得去走一遭。若不是周相公體面,只怕八個大金剛還抬不動我哩!」

二人將次穿著完備,約同了寄姐,都是家常淡服,平素淺妝,搭扶手,安跳板,登上岸上。三人見完了禮,問了動定,依次上了肩輿,抬到山上。郭總兵、周景楊、狄希陳也隨後步了上去。果然是座名山,許多景致,觀之不足,玩之有餘。寄姐開言,權、戴二人也不由接話:起初繃臉,漸漸開顏。

看景已完,酒肴交上,內外吃到日轉斜陽,方才收■尊散席,前後下山,各人回自己船上。只因遣興陶情以後,彼此怒氣潛消,不止狄希陳與寄姐和好如初,權奶奶與戴奶奶也暫時歇氣,輪流薦枕,挨次鋪牀。凡到甚麼馬頭熱鬧所在,寄姐、戴奶奶、權奶奶、郭總兵、狄希陳次第回席。幸得一路無言,不致翻唇噘嘴。此係沿途光景。至於別項事情,再聽下回接說。

狠命追船急若梭,追著意待如何?神靈不憤起風波,托身附話,作怪興魔,被拐一雙騾。

便宜得處莫誇多,逆旅揚州雉入羅。歪心猶自不消磨,告官下毒,重犯金科,牢洞把屍拖。

薛素姐住在尼姑庵內,把那罵公婆打漢子的惡性都收藏沒有用處。韋美按日供柴,計時送米;恐怕吃了禿老婆的小菜,還不時送錢買辦。素姐吃了韋美家的茶飯,卻與老姑子漿洗衣裳,與小姑子製造僧履,淘米做飯,洗碗擦鍋,好生勤力。只說做和尚的個個貪狠,原來這做姑子的女人,沒了兩根頭髮,那貪婪狠毒,便也與和尚一般。這個庵裡的老尼,從天上掉下這個女人,吃了別人家的飯,安安靜靜倒心伏計的與你做活,卻該十分慶幸才是。他卻要師徒幾個都指靠了素姐身上,要韋美供備米糧,自家的米缸豆甕,整日開也不開。起先送來的米一斗可吃八日,漸至鬥米只吃了三日。韋美也略略查考,老尼道:「這位女善人,起初時節,想也是心緒不佳,吃飯不動;如今漸漸的懷抱開了,吃了不飽,飽了就饑。韋施主,你為人為徹,這也是收束不住的事了。」

依了韋美的念頭,有錢的人家,多費了幾斗米,倒也不放在心上,禁不得那渾家日逐在耳邊咭咭聒聒,疑起心來。更兼韋美沿地裡打聽那呂祥的蹤跡,沒有下落。走到姑子庵內,對素姐說道:「你在此住了這將近兩月,拐騾的又尋找不著,天氣又將冬至數九的時候,你家下又沒有尋到這邊。我要備些路費,差個女人送你回去,不知你心下如何?」素姐道:「若肯送我回去,又著個女人作伴,感恩非淺!我身邊還有帶得盤纏,算起來也還夠到得家裡,只仰仗差人僱頭口便好。」

老尼道:「你家中又沒了公婆,丈夫又見在遠處做官,瞎子迷了路,你在家中也是閒。這等寒冷天氣,男子人腳下纏了七八尺的裹腳,絨襪,棉鞋,羊皮外套,還冷得象『良姜』一般靴底厚的臉皮,還要帶上個棉罩,呵的口氣,結成大片的琉璃。你吹彈得破的薄臉,不足三寸的金蓮,你禁得這般折挫?下在店家,板門指寬的大縫,窗楞紙也不糊,或是冷炕,或是冰牀,你帶的鋪蓋又不甚溫厚,你受得這般苦惱?依我好勸,只是過了年,交了三月,你再回去不遲。飯食是不消計論,若韋施主供送不便,小庵中四方施主的齋供,也不少這女菩薩的一碗稀粥。」

韋美道:「我要送狄大娘回去,是完我一場的事,豈吝惜這吃的升斗之米?若說路上寒冷,這狄大娘您自己主意,我便不好強你。」素姐道:「思家心切,寒冷我也顧他不得。路上辛苦,到底是免不得的。丈夫雖不在家,尚有家事用人料理。韋恩人,你還做主送我回去。」韋美道:「既是主意已定,我連忙收拾打點便是。」

老尼見留素姐不住,年節即來,沒有了人做活,沒有供米,好生不喜,背地仍十分苦留。說天冷唬他不住,又說路上滿路的響馬,劫了行李還要吃人,女人年少標緻的捉去壓寨,醜老的或是殺了煮吃,或是拿去做活受苦,大約都是此等話頭。幸得素姐狠似響馬的人,那裡還怕甚麼響馬,一心只是回家。韋美買了一個被套做了一副細布鋪陳,做了棉褲、棉襖、背心、布裙之類,農隙之際,將自己的空閒頭口撥了兩個,差了一個覓漢宋一成,僱了一個伴婆隋氏,當日家裡辦了一桌葷素酒菜,請素姐同老尼到家送行起身。

原來這韋美的娘子,是一個絕色的佳人,平素極愛潔淨。見了素姐少了個鼻子,扭黑的兩個大窟窿,身子陪坐,把個頭別轉一邊,就是低了不看。勉強陪了一會,止不住往外飛跑。剛到門,呼的一聲,嘔吐了一地,頭眩噁心不住。扶進臥房睡下。素姐吃完起身,韋美的娘子也不曾出送,止有韋美合老尼送上頭口。風餐水宿,不日到了明水。一路平安,無有話說。

只是素姐那日自家中起身,並不曾說與一個人知道。住房的人,只見呂祥回家,當時不多一會,素姐和呂祥都不知去向,遙地裡被人無所不猜,再沒有想到是趕狄希陳的船隻。龍氏家中求神問卜,抽籤打卦。薛如卞弟兄兩個,又不肯四下出招子找尋。每日娘兒們家反宅亂。

那日素姐忽然到了家,跟著宋一成合伴婆隋氏,衣裳不整,面帶風塵,腳沾黃土。龍氏聽見素姐回家,飛風跑來相抱而哭,方知道是趕船不上,呂祥拐了騾,將身流落尼庵,幸得遇著好人,差人送回。家內著實款待那宋一成合隋氏,留住了三四日,每人與了二兩盤纏,又每人是二兩犒賞。軋了一百斤綿絨,四匹自織綿綢,四十根大花布手巾,著了一個覓漢鮑恩,回去謝韋美看顧。素姐回到家中,兩腳踹了實地,刻刻時時,心心念念,算計不出個法來把狄希陳拉到面前,口咬牙撕一頓,泄泄他的恨氣。

再說呂祥自從那日撇下素姐,憑他在戲場上與河神作鬧,他且回到店家吃的酒醉飯飽,屁股騎著坐騾,手裡牽著看騾,一直徑到揚州城裡,尋了店家宿下。說他是個販騾馬的客人,趕了一群騾馬,約有三十匹頭口,來到離淮安三十里外,撞見山上的一伙大王,盡行劫去,被他苦死央及,揀了三頭不濟的騾子還他。因沒盤費,在淮安金龍大王廟裡賣掉了一頭騍騾,今止剩得兩個,要尋主顧發脫。連住了幾日,因他說得價錢不對,凡來看的,都講不上來,去了。

一日,這呂祥合該晦氣,淮安府軍廳裡人,來了兩個下關子的公差,同在一個下處,見了兩個牙行,領了兩個人看騾,呂祥在傍說價。一個六歲口的黑騸騾,說了五十兩銀;一個八歲口的黃兒騾,說了二十五兩。那經紀把呂祥看了兩眼,說道:「這騾情管不是你的;不然,你怎麼說的都是沒捆的價錢?」那兩個差人也在傍邊觀看,問說:「你這位客人,是何方人氏,來此賣騾?」呂祥道:「我是山東兗州府人,姓吳,久慣販頭口生理。這淮揚一帶,我一年十二個月倒有十個月住在這裡。」差人道:「你說淮揚是你久住之地,總漕軍門前衙門是在那廂?漂母祠韓信的釣台、瓊花樓、迷樓、竹西亭都在甚麼所在?」

呂祥道:「你真是個沒趣的朋友!你們是閒人,到處裡遊山問水的頑耍。俺只做生意的人,『針頭削鐵』,有閒空工夫?吃著主人家的貴飯,住著主人家貴房,放著生意不做,且去上甚麼釣台,游甚麼迷樓去?」差人道:「你說久在淮揚,咱且不要題那淮安,你且說你揚州的舊主人家是誰?」呂祥道:「這就是我的熟主人家。」差人問那主人,店家也只得含糊答應。差人道:「你這主人家,別要把禍攬在身上。這人不巧。」呂祥罵道:「賤瞎眼的狗頭!我那裡放著不巧?我不巧,我偷你娘的扶來了!」差人道:「你那裡放著不巧?一似在淮安府金龍大王廟做過不巧來。你是跟那瞎一個眼少鼻子婦人的人,那婦人被金龍大王附在身上,你乘空拐了騾子逃在這裡,你還強嘴?」

呂祥聽見這話,恨不得再生出幾個口來合人折辨。怎禁的賊人膽虛,一雙眼先不肯與他做主,眊眊稍稍,七大八小起來。其次那臉上顏色,又不合他一心,一會紅,一會白,一會焦黃將去。再其次他那舌頭,又不與他一溜,攪黏住了,分辨不出一句爽利話來。差人道:「你那瞎眼的婦人如今現在尼姑庵內住著,告了狀,四散拿你。我們兩個正是淮安軍捕衙門的番當,緝了你這兩多個月,你卻逃在這裡!」腰裡掏出麻繩,登時把呂祥五花綁起,要帶去空廟裡拷打,哄動了滿街人。

地方巡視人役傳佈了,本處的番手走來店內,見淮安差人將呂祥捆綁,問道:「你二位是何衙門的差役,緝到這裡?」淮安差人說道:「只人是跟一個山東婦人來的。那日金龍大王廟裡有人還願,那婦人在廟燒紙,站住了看戲,被大王附在身上,在那裡鬧場。他回到下處,把那婦人的的行李騾子拐帶來了。那婦人幸得遇了個好人,送在個尼姑庵裡寄住,告了狀,正在嚴限緝拿,他卻躲在此處。」揚州捕快道:「二位取出海捕的批文來看。」淮安差人道:「批文留在家裡,不曾帶來。」揚州捕快道:「你既沒批文,怎就擅拿平人做賊?這是假充公差!拿繩來吊起!」

那呂祥跪在那揚州差人的面前,哭道:「二位爺爺就是我的救命星君!不是二位爺爺作主,我這孤身單客,有冤何處去訴!」揚州差人道:「你且消停,我方略了這兩個,再與你說話。」一邊取出鐵索,要拴那兩個公差。淮安差人道:「我奉淮安軍捕衙門來揚州府關子關人,你敢鎖我!你後日再不必到我淮安!我約同了合衙門兄弟,你們但有到那裡的,見一個打一個,見十個打十個!」揚州差人道:「你的公文下了不曾?有甚麼船票麼?」淮安差人取出船票來看,說:「關文已經投過,單等領人。」揚州差人道:「原來真是公門兄弟,我們實是不知,千萬恕罪!二位老兄此來原是下關,沒有領批拿賊。既是我們地方緝獲,讓我們拿他罷,二位兄回去,只在淮安本衙門,也泯沒不得二位老兄的功績。我們同去拷問他便是。」帶了呂祥,拴了店主人,牽了兩頭騾子,都到一座空廟裡邊。

呂祥還待支吾強辨,揚州番役把呂祥的衣服剝脫乾淨,餛飩捆起,一根繩拴在樹的半中腰裡,鐵棍皮鞭,諸刑咸備,不忍細說。打了個不數。這呂祥只得把那跟狄希陳到京聽選,惱恨不與他全灶為妻,挑唆素姐趕船,被河神附在身上,乘空拐騾逃走,一一招得明白。帶去江都縣見捕官,夾打了一頓,錄了口詞,呈在堂上,又夾打了一頓,將騾子發在馬廠寄喂。呂祥送監,關行繡江縣查問,查得呂祥招承的說話,一些也不差,回了關文。江都縣將呂祥取出監來畫供,問了三年刺配,呈詳本府,轉詳解道。那每處夾打,說也慘人,不必煩瑣。允了詳,定發高郵州孟城驛擺站。詳下本縣,叫了樂工,把呂祥那左小臂上大大深深的刺了兩個「竊盜」字樣,起了文書,抄了招稿,打了二十個送行竹板,僉了長解,押發前行,交付了驛官,打發到驛的收管。

原來這徒夫新到了驛裡,先送了驛書驛卒牢頭禁卒常例,這下邊先通了關節,然後才送那驛官的舊例。禮送得厚的,連那殺威棒也可以不打,連那鐵索也可以不帶,連那冷飯也可以不討,任他賃房居住,出入自由,還可告了假回家走動。遇著查盤官點閘,驛丞僱了人替他代點。這是第一等的囚徒。若是常例不缺,驛丞的舊例不少,只是那為數不多,又沒有甚麼勢要的書啟相托,這便些微打幾下接風棍棒,上了鐵索,許他總網巾,打傘絡,討飯餬口。這是第二等的囚徒。若是年少精壯,膂力剛強,拈的輕,掇的重,拖得坯,打得牆,狠命的當一個短工覓漢,與那驛丞做活,這也還不十分叫他受苦。這是那第三等的囚徒。若是那一些禮物不送,又沒有甚麼青目書禮相托,又不會替驛丞做甚麼重大的活,這是不消說起,起初見面定是足足的三十個殺威大板,發在那黑暗的地獄裡邊,飯不許你討碗吃在肚裡,要死了伶俐,閻王偏生不來拘;要逃了出去,先不曾學得甚麼土遁水遁的神通。真是與鬼不差,與人相異!這是那第四第五第六等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