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Bab 2 · 第2章
月亮從樹尖上湧出來,在黑暗的世界中散佈了一片銀灰色的光亮。夜晚並沒有白天
那般炎熱,田野中時常有微風吹動。外面很少有納涼的閒人,除了婦人和幾個孩子。
人們都趁著這個風清月白的夜晚來加緊他們的工作。四面水車的聲音,雜和著動人
的歌曲,很清晰的可以送入到人們的耳鼓中來。夏夜是太適宜於農人們的工作了,沒有
白晝的囂張、炎熱、喧擾……
雲普叔又因為尋不著立秋,暴躁得像一條發了狂的蠻牛一樣。吃晚飯時曾好好地囑
咐他過,今夜天氣很好,一定要做做夜工,才許再跑到外面去。誰知一轉眼就不看見人
,真把雲普叔的肚皮都氣破了。近來常有一些人跑來對雲普叔說:立秋這個孩子變壞了
,不知道他天天跑出去,和癩老大他們這班人弄做一起幹些什麼勾當。個個都勸他嚴厲
地管束一下,以免弄出大事。雲普叔聽了,幾回硬恨不得把牙門都咬碎下來。現在,他
越想越暴躁,從上村叫到下村,連立秋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他回頭吩咐少普先到水車上
去等著他,假如尋不到的話,光老小兩個也是要車兒線水上田的。於是他重新地把牙根
咬緊,準備去和這不孝的東西拚一拚老性命。
又兜了三四個大圈子還沒有尋到,只好氣憤憤地走回來。遠遠地,忽然聽到自己的
水車聲音響了,急忙趕上去,車上坐的不正是立秋和少普嗎?他憤恨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半晌,才下死勁地罵道:
「你這狗入的雜種!這會子到哪裡收屍去了?」
「噎!我不是好好地坐在這裡車水嗎?」立秋很莊嚴地回答著。
「媽媽的!」
雲普叔用力地盯了他一眼,隨即自己也爬上來,踏上了輪子。
月亮由村尖升到了樹頂,漸漸地向西方斜落!田野中也慢慢地慢慢地沉靜了下來。
東方已經浮上了魚肚色的白雲,幾顆疏散的星兒,還在天空中擠眉弄眼地閃動。雄
雞啼過兩次了,雲普叔從黑暗裡爬起來,望望還沒有天亮,悠長地舒了一口冷氣。日夜
的辛勞,真使他有些感到支持不住了。週身的筋骨,常常在夢中隱隱地作痛。但他無論
如何也不肯懈怠一刻功夫,或說幾句關於疲勞痛癢的話。因為他怕給兒子們一個不好的
印象。
生活鞭策著他勞動,他是毫不能怨尤的喲!現在他算是已經把握到一線新的希望了
:他還可以希望秋天,秋天到了,便能實現他所夢想的世界!
現在,他不能不很早就爬起來啦。這還是夏天,隔秋天,隔那夢想的世界還遠著哩
!
孩子們正睡得同豬玀一樣。年輕人在夢中總是那麼甜蜜喲!他真是羨慕著。為了秋
收,為了那個夢想的世界,雖然天還沒有十分發亮,他不得不忍心地將兒子們統統叫起
來:
「起來喲,立秋!」
「……」
「少普,少普!起來喲!」
「什麼事情呀?爹!天還沒有亮哩!」少普被叫醒了。
「天早已亮了,我們車水去!」
「剛剛才睡下,連身子都沒有翻過來,就天亮了嗎?唔!……」
「立秋!立秋!」
「起來呀!……」
「唔!」
「喂!起來呀!狗入的東西!」
最後雲普叔是用手去拖著每一兒子的耳朵,才把他們拉起來的。
「見鬼了,四面全是黑漆漆的!」
立秋揉揉眼睛,才知道是天還沒有光,心中老大不高興。
「狗雜種!叫了半天才把你叫起來,你還不服氣吧!媽媽的!」
「起來!起來!不知道黑夜裡爬起來做些什麼事?拚死了這條性命,也不過是替人
家當個奴隸!」
「你這懶精!誰作人家的奴隸?」
「不是嗎?打禾下來,看你能夠落到手幾粒撈什子?」
「鬼話!媽媽的,難道會有一批強盜來搶去你的嗎?你這個咬爛雞巴橫嚼的雜種!
你近來專在外面拋屍,家中的什麼事情都不要管!只曉得發懶筋,你變了!狗東西!人
家都說你專和癲老大他們在一起鬼混!你一定變做了什麼××黨!……」
雲普叔氣急了,恨不得立刻把兒子抓來咬他幾口出氣。聲音愈罵愈大了。雲普嬸也
被他驚醒來:
「半夜三更鬧什麼呀,老頭子?兒子一天辛苦到晚,也應該讓他們睡一睡!你看,
外邊還沒有天亮哩!」
「都是你這老豬婆不好,養下這些淘氣雜種來!」
「老鬼!你罵誰啊?」
「罵你這偏護懶精的豬婆子!」
「好!老鬼,你發了瘋!你惡他們,你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拿去殺掉好了,何必要這
樣地來把他們慢慢地磨死呢?要不然,把他們統統都賣掉,免得刺痛了你的眼睛。半夜
裡,天南地北的吵死?」
雲普叔暴躁得發了瘋,他覺得老婆近來更加無理地偏護著孩子,絲毫不顧及到家中
的生計:
「你這豬婆瘋了!你要吃飯嗎?你!……」
「好!我是瘋了!老鬼,你要吃飯,你可以賣女兒!現在你又可以賣兒子。你還我
的英英來!老鬼,我的命也不要了!……啊啊啊!……」
「好潑的傢伙,你媽媽的!……」
「老忘八!老賊!你自己沒有能力就不要養兒女,養大了來給他們作孽。女的好賣
了,男的也要逼死他們,將來只剩了你這老忘八!我的英英!老賊,你找回來!啊啊啊
…!」
她連哭帶罵地向著雲普叔撲來,想起了英英,她恨不得把雲普叔一口吞掉。
「媽媽的!英英,英英,又不是單為了我一個!」
雲普叔連忙躲開她,想起英英來,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掉下了。
「還我的英英,你這老鬼!啊啊……!」
「…………」
「啊啊啊!……」
「…………」
東方發白了。兒子木雞一般地站著。聽見爹爹媽媽提及了妹子,也陪著流下幾陣酸
痛的眼淚來。
天色又是一樣的晴和。立秋偷偷地扯了少普一下,提起鋤耙就走。雲普叔也帶著懊
惱傷痛的面容,一步一拖地跟出了大門。
「啊啊啊!……」
晨風在田野中掠過,油綠色的禾苗,掀起了層層的浪濤,人們都感到一陣清晨特有
的涼意。
「今天車哪一方呢?」
「媽媽的,到華家堤去!」
五
「立秋!你的心不誠,不要你抬!」
「雲普叔頂萬民傘,小二疤子打鑼!」
「吹嗩吶的沒有,王老大你的嗩吶呢?」
「媽媽的!好像是哪一個人的事一樣,大家都不肯出力,還差三個轎夫。」
「我來一個。高鼻子大爹!」
「我也來!」
「我也來一個!」
「好了,就是你們三個吧!大家都洗一個臉。小二疤子,著實洗乾淨些,菩薩見怪
!」
「打鑼!把嗩吶吹起來!」
「打鑼呀!小二疤子聽見沒有?婊子的兒子!」
「噹!噹!當!……」
「嗚咧啦!……」
幾十個人蜂擁著關帝爺爺,向田野中飛跑去了。
二十多天沒有看見一點雲影子,池塘裡,河裡的水都乾透了,田中儘是兒寸寬的裂
口,禾葉大半已經捲了簡。這樣再過三四天,便什麼都完了。
關帝爺爺是三天前接來的。殺了一條牛,焚了斤半檀香,還是沒有一點雨意。禾苗
倒烊倒得更加多了。
所以,大家都覺得菩薩不肯發雨下來,一定是有什麼原故。幾個主祭的首事集合起
來商量了很久,求了無數枝簽,叩了千百個頭,卦還是不能打順。
「那麼今年不完了嗎?」
「高鼻子大爹,不要急!我們且把菩薩抬到外面去跑一路,看他老人家見了這個樣
子心中忍也不忍?」
「好的!也許菩薩還沒有看見田中的情況吧!大前年天干,也是請菩薩到外面去兜
了一個圈子才下雨的。雲普,你去叫幾個小伙子來!還有鑼鼓嗩吶!」
「啊!」
很快地,便把臨時的隊伍邀齊了。高鼻子大爹在前面領隊,第二排是旗鑼鼓傘,菩
薩的綠呢大轎跟在後頭。
從新渡口華家堤,一直彎到紅廟,兜了四五個圈子回來,太陽仍舊是同烈火一樣,
燙得渾身發燒。地上簡直熱得不能落腳。四面八方都是火,人們是在火中顛撲!
雨一點還沒有求下來,菩薩反被磨子灣抬去了。處處都忙著抬菩薩求雨哩!
「天老爺呀!一年大水一年干,究竟欲把我們怎麼辦呢?」
風色陡然變了,由東北方吹來呼呼地響著。沒有星光也沒有月亮,很多的人都站在
屋外看天色。
「那方扯閃子哩!」
「東扯西合,有雨不落。」
「那是北方呀!」
「好了!南扯火門開,北扯有雨來!今夜該有點雨下吧,天哪!……」
「總要求天老爺開恩啦!」
「還不是,我們又都沒有做過惡人,天老爺難道真的要將我們餓死?」
「不見得吧!」
大家喧嚷一會兒之後,屋頂上已有了滴瀝的聲音,人們只感到一陣涼意。每一滴雨
聲,都像是打落在開放的心花上。
「這真是天老爺的恩典啦!」
橫在人們心中的一塊巨石,現在全被雨點溶化了。隨即,便是暴風雨的降臨!
雷跟在閃電的後面發脾氣。
大雨只下了一日夜,田中的水又飽滿起來。禾苗都得了救,捲了筒子的禾葉邊開展
了,像少女們解開著胸懷一樣地迎風擺動。長,很迅速地在長,這正是禾苗飛長的時候
啊!每個人都默禱著:再過二十來天不出亂子,就可以看到粒粒的黃金,那才算是到了
手的東西哩。
雨只有西南方上下得特別久,那邊的天是烏黑的。恐怖象大江的波浪,前頭一個剛
剛低落下去,後面的一個又湧上來。西南方上的雨太下大了,又要耽心水患。種田人真
是一刻兒也不能安寧啊!
西水漸漸地向下流膨脹,然而很慢。提局只派了一些人在堤岸上梭巡。光是西水沒
有南水助勢,大家都可不必把它放在心上。讓它去高漲吧!
一天,兩天,水總是漲著。漸漸地差不多已經平了堤面了,雲普叔也跟著大家著起
急來:
「怎麼!光是西水也有這麼大嗎?」
人們都同樣的嚷著:
「哎喲!大家還是來防備一下吧!千萬不要又和去年一樣呀。」
去年的苦痛告訴他們,水災是要及早防務的喲!鑼聲又響了,一批一批的人都扛著
鋤頭被絮,向堤邊跑去!
「哪一個家裡有男人不出去來上堤的,他媽媽的拖出來打死!」雲普叔忙得滿頭是
汗地說,「連堂客們都不許躲著,媽媽的,今年要再和去年一樣,一個也別想活!……
」
「大家都擋堤去呀!」
「噹!噹!當!……」
夜晚上,火把燈籠象長蛇一樣地擺在堤上,白天裡沿岸都是騷動的人群。團防局裡
的老爺們,騎著馬,帶著一群副爺往來的巡視著,他們負有維持治安的重大責任,尤恐
這一群人中間,潛伏著有鬧事的暴徒份子,這是不能不提防的。
「媽媽的,作威作福的賤狗,吃了我們的糧沒有事做,日夜打主意來害我們!一個
個都安得……」
「我恨不得咬下這些狗人的幾塊肉!總有一天老子……」
多數被團防加害過的人,讓他們走過之後,都咬牙切齒地暗罵著。很遠了,立秋還
跟在他們的後面裝鬼臉兒。
水仍舊是往上漲,有些已經漂過了堤面。黃黃的水,是曾劫奪過人們的生命的,大
家都對它懷著巨大的恐怖。眼睛裡都有一把無名的烈火,向這洪水擲投。
「只要南水不再下來就好了!」
人們互相地安慰著。鋤頭鏟耙,還是不住地加工。
水停住了!
突然地,有些地方在倒流,當有人把幾處倒流的地方指出來的時候,人群中間,立
刻開始了龐大的騷動。
「哪裡倒流?」
「蘭溪小河口嗎?」
「該死!一個也活不成!」
「天啦!你老人家真正要把我們活活地弄死嗎?……」
「關帝爺爺呀!今年要再和去年一樣……」
南水漲了,西水受著南水的脅迫,立即開始了強烈的反攻,雙方衝突的結果,是不
斷的向上膨脹!
鑼聲響得緊!人們心中還沒有彌縫的創口,又重新地被這痛心的鑼錘兒敲得四分五
裂,連孩子婦人都跑到堤邊去用手捧著一合一合的泥土向堤上堆。老年人和雲普叔一道
的,多數已經跪下來了:
「天哪!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呀!今年的大水實在再來不得了啊!」
「蓋天古佛!你老人家保過了這場水災,准還你十本大戲!……」
「天收人啦!」
「……」
經過了兩日夜拚命的掙扎,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暴出了紅筋。身體象彈熟了的軟棉花
一樣,隨處倒落。西水畢竟是過渡了洶湧的時期,經不起南水的一陣反攻,便一瀉千里
地崩潰下去了!於是南水趁勢地順流下來,一些兒沒有阻礙。
水退了!
千萬顆懸掛在半空中的心,隨著洪水的退落而放下。每個人都張開了口,吐出了一
股惡氣。提起鋤頭被絮,拖著軟棉花似的身子,各別地踏上了歸途。臉上,都掛上著一
絲勝利的微笑。
「喂!癩大哥,夜裡到我這裡來談天啊!」
立秋在十字路上分岔時對癩老大說。
六
生活和工作,雙管齊下地夾攻著這整個的農村。當禾苞標出線來時,差不多每個農
民都在拚著他們的性命。過了這嚴重的一二十天,他們便全能得救!
家中雖然沒有一粒米了,然而雲普叔的臉上卻浮上著滿面的笑容。他放心了,經過
了這兩次巨大的風波,收成已經有了九成把握。禾苗肥大,標線結實,是十多年來所罕
見的好,穗子都有那樣長了。眼前的世界,所開展在雲普叔面前的儘是歡喜,儘是巨大
的希望。
然而雲普叔並沒有作過大的幻想,他抓住了目前的現勢來推測二十天以後的情形那
是真的。他舉目望著這一片油綠色的原野,看看那肥大的禾苗,一線一線愉要變成黃金
色的穗子,幾回都疑是自己的眼睛發昏,自己在做夢。然而穗子禾苗,一件件都是正確
地擺在他的面前,他真的歡喜得快要發瘋了啊!
「哈哈!今年的世界,真會有這樣的好嗎?」
過去的疲勞,將開始在這兒作一個總結了:從下種起,一直到現在,雲普叔真的沒
有偷閒過一刻功夫。插田後便鬧天干,剛剛下雨又嚇大水,一顆心象七上八下的吊桶一
般地不能安定。身子疲勞得像一條死蛇,肚皮裡沒有充過一次飽。以前的挨餓現在不要
說,單是英英賣去以後,家中還是吃稀飯的。每次上田,連腿子都提不起,人瘦得像一
堆枯骨。一直到現在,經過這許多許多的恐怖和飢餓,雲普叔才看見這幾線長長的穗子
,他怎麼不歡喜呢?這才是算得到了手的東西呀,還得仔細地將它盤算一下哩!
開始一定要飽飽地吃它幾頓。孩子們實在餓得太可憐了,應當多弄點菜,都給他們
吃幾餐飽飯,養養精神。然後,賣幾擔出去,做幾件衣服穿穿,孩子們穿得那樣不像一
個人形。過一個熱熱鬧鬧的中秋節。把債統統還清楚。剩下來的留著過年,還要預備過
明年的荒月,接新……
立秋少普都要定親,立秋簡直是處處都表示需要堂客了。就是明年下半年吧,給他
們每個都收一房親事,後年就可養孫子,做爺爺了……
一切都有辦法,只少了一個英英,這真使雲普叔心痛。早知今年的收成有這樣好,
就是殺了他也不肯將英英賣掉啊!雲普叔是最疼英英的人,他這許多兒女中只有英英最
好,最能孝順他。現在,可愛的英英是被他自己賣掉了啦!賣給那個滿臉鬍鬚的夏老頭
子了,是用一隻小劃子裝走的。裝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雲普叔至今還沒有打聽到。
英英是太可憐了啊!可憐的英英從此便永遠沒有了下落。年歲越好,越有飯吃,雲
普叔越加傷心。英英難道就沒有坐在家中吃一頓飽飯的福命嗎?假如現在英英還能站在
雲普叔面前的話,他真的想抱住這可憐的孩子嚎啕大哭一陣!天呵!然而可憐的英英是
找不回來了,永遠地找不回來了!留在雲普叔心中的,只有那條可憐的瘦小的影子,永
遠不可治療的創痛!
還有什麼呢?除此以外,雲普叔的心中只是快樂的,歡喜的,一切都有了辦法。他
再三地囑咐兒子,不許誰再提及那可憐的英英,不許再刺痛他的心坎!
家裡沒有米了,雲普叔絲毫也沒有著急,因為他已經有了辦法,再過十多天就能夠
飽飽地吃幾餐。有了實在的東西給人家看了,差了幾粒吃飯谷還怕沒有人發借嗎?
何八爺家中的谷子,現在是拚命地欲找人發借,只怕你不開口,十擔八擔,他可以
派人送到你的家中來。價錢也沒有那樣昂貴了,每擔只要六塊錢。
李三爹的家裡也有谷子發借。每擔六元,並無利息,而且都是上好的東西。
壟上的人都要吃飯,都要渡過這十幾天難關,可是誰也不願意去向八爺或三爹借谷
子。實在吃得心痛,現在借來一擔,過不了十多天,要還他們三擔。
還是硬著肚皮來挨過這十幾天吧!
「這就是他們這班狗雜種的手段啦!他們媽媽的完全盤剝我們過生活。大家要餓死
的時候,向他們叩頭也借不著一粒谷子,等到田中的東西有把握了,這才拚命地找人發
借。只有十多天,借一擔要還他們三擔。這班狗雜種不死,天也真正沒有眼睛。……」
「高鼻子大爹,你不是也借過他的谷子嗎?哼!天才沒有眼睛哩!越是這種人越會
發財享福!」
「是的呀!天是不會去責罰他們的,要責罰他們這班雜種,還得依靠我們自己來!
」
「怎樣靠自己呢?立秋,你這話裡倒有些玩藝兒,說出來大家聽聽看!」
「什麼玩藝兒不玩藝兒,我的道理就在這裡;自己收的谷子自己吃,不要納給他們
這些狗雜種的什麼撈什子租,借了也不要給他們還去!那時候,他還有什麼道理來向我
們要呢?
「小孩子話!田是他家的呀!」二癩子裝著教訓他的神氣。
「他家的?他為什麼有田不自己種呢?他的田是哪裡來的?還不是大家替他做出來
的嗎?二癩子你真蠢啊!你以為這些日真是他的嗎?」
「那麼,是哪個的呢?」
「你的,我的!誰種了就是誰的!」
「哈哈!立秋!你這完全是十五六年時農民會上的那種說法。你這孩子,哈哈!」
「高鼻子大爹,笑什麼?農民會你說不好嗎?」
「好,殺你的頭!你怕不怕?」
「怕什麼啊!只要大家肯齊心,你沒有看見江西嗎?」
「齊心!你這話是很有道理的,不過,哈哈!……」
高鼻子大爹,還有二癩子、殼殼頭、王老六大家和立秋瞎說一陣之後,都相信了立
秋的話兒不錯。民國十六年的農民會的確是好的;就可惜沒有弄得長久,而且還有許多
人吃了虧。假如要是再來一個的話,一定硬把它弄得久長一些啊!
「好!立秋,還有團防局裡的槍炮呢?」
「咄!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不好把他媽媽的繳下來嗎?」
兒子整天地不在家裡,一切都要雲普叔自己去理會。家中沒有米了,不得不跑到李
三爹那裡去借了一擔谷子來。
「你家裡五六個人喫茶飯,一擔谷就夠了嗎?多挑兩擔去!」
「多謝三爹!」
雲普叔到底只借了一擔。他知道,多吃一擔,過不了十來天就要還三擔多。沒有油
鹽吃,曹炳生店裡也可以賒賬了。肉店裡的田麻拐,時常裝著滿面笑容地來慰問他:
「雲普哥,你要吃肉嗎?」
「不要啊,吃肉還早哩。」
「不要緊的,你只管拿去好了!」
雲普叔從此便覺得自己已經在漸漸地偉大,無論什麼人遇見了他,都要對他點頭微
笑地打個招呼。家中也漸漸地有些生氣了。就只恨自己的兒子不爭氣,什麼事都要自己
操心。媽媽的,老太爺就真的沒有福命做嗎?
穗子一天一天地黃起來,雲普叔臉上的笑容也一天一天地加厚著。他真是忙碌啊!
補曬簞,修內車。請這個來打禾,邀那個來扎草,一天到晚,他都是忙得笑迷迷的。今
年的世界確比往年要好上三倍,一擔田,至少可以收三十四五擔谷。這真是窮苦人走好
運的年頭啊!
去年遭水災,就因為是堤修得不好,今年首先最要緊的是修堤。再加厚它一尺土吧
,那就什麼大水都可以不必擔心事了。這是種田人應盡的義務呀!堤局裡的委員早已來
催促過。
「曹雲普,你今年要出八塊五角八分的堤費啦!」
「這是應該的,一百多點谷!打禾後我親自送到局裡來!勞了委員先生的駕。應該
的,應該的!……」
雲普叔滿面笑容地回答著。堤不修好,免不了第二年又要遭水災。
保甲先生也銜了團防局長的使命,來和雲普叔打招呼了:
「雲普叔,你今年繳八塊四角錢的團防捐稅啦!局裡已經來了公事。」
「怎麼有這樣多呢?甲老爺!」
「兩年一道收的!去年你繳沒有繳過?」
「啊!我慢慢地給你送來。」
「還有救國捐五元七角二,剿共捐三元零七。」
「這!又是什麼名目呢?甲,甲老爺!」
「咄!你這老頭子真是老糊塗了!東洋鬼子打到北京來了,你還在鼓裡困。這錢是
拿去買槍炮來救國打共匪的呀!」
「啊呀!……曉得,曉得了!我,我,我送來。」
雲普叔並不著急,光是這幾塊錢,他真不放在心上。他有巨大的收穫,再過四五天
的世界儘是黃金,他還有什麼要著急的呢?
七
兒子不聽自己的指揮,是雲普叔終身的恨事。越是功夫緊的當口,立秋總不在家,
雲普叔暴躁得滿屋亂跑。他始終不知道兒子在外面幹些什麼勾當。大清早跑出去,夜晚
三更還不回來。四方都有桶響了,自家的谷子早已黃熟得滾滾的,再不打下來,就會一
粒粒地自行掉落。
「這個狗養的,整天地在外面收屍!他也不管家中是在什麼當口上了。媽媽的!」
他一面恨恨地罵著,一面走到大堤上去想兜一張桶(註一)。無論如何,今天的日腳
好,不響桶是非常可惜的事情。本來,立秋在家,父子三個人還可勉強地支持一張跛腳
桶(註二),立秋不回來就只好跑到大堤上去叫外幫打禾客。
打禾客大半是由湘鄉那方面來的,每年的秋初總有一批這樣的人來:挑著簡單的兩
件行李,四個一伴四個一件地向這濱湖的幾縣穿來穿去,專門替人客打禾割稻子,工錢
並不十分大,但是要吃一點兒較好的東西。
雲普叔很快地叫了一張桶。四個彪形大漢,肩著惟停的行囊跟著他回來了。響桶時
太陽已經出了兩丈多高,雲普叔叫少普守在田中和打禾客作伴,自己到處去尋找立秋。
天晚了,兩斗田已經打完,平白地花了四串打禾工錢。立秋還是沒有尋到,雲普叔
更焦急得無可如何了。收成是出於意外的豐富,兩斗四竟能打到十二擔多毛谷子。除了
惱恨兒子不爭氣以外,自己的心中倒是非常快活的。
叫一張外幫桶真是太划不來的事情啊!工錢在外,一大碗一大碗的白米飯,都給這
些打禾客吃進肚裡去了,真使雲普叔看得眼紅。想起過去飢餓的情形來,恨不得把立秋
抓來活活地摔死。明天萬萬不能再叫打禾客了,自己動手,和少普兩個人,一天至少能
打幾升斗把田。
夜深了,雲普叔還是不能入夢。彷彿聽到了立秋在耳邊頭和人家說話。張開眼睛一
看,心中立刻冒出火來:
「你這雜種!你,你也要回來呀!媽媽的,家中的事情你一點都不管,剩下我這個
老鬼來一個人拚命!媽媽的,我的命也不想要了!今朝不是魚死就是網破!老子一定要
看看你這雜種的本事!……」
雲普叔順手拿著一條木棍,向立秋不顧性命地撲來。四串工錢和那些白米飯的惡氣
,現在統統要在這兒發作了。
「雲普叔叔,請你老人家不要錯怪了他,這一次真是我們請他去幫忙一件事情去了
!」
「什麼雞巴事?你,你,你是誰?……癩大哥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家中的功夫這樣
忙!他媽媽的,他要去收屍!」雲普叔氣急了,手中的木棍兒不住地戰動。
「不錯呀!雲普伯伯。這回他的確是替我們有事情去了啊!……」又一個說。
「好!你們這班人都幫著他來害我。雞肚裡不曉得鴨肚裡的事!你們都知道我的家
境嗎?你們?……」
「是的,伯伯!他現在已經回來了,明天就可以幫助你老人家下田!」
「下田!做死了也撈不到自己一頓飽飯,什麼都是給那些雜種得現成。你看,我們
做個要死,能夠落得一粒撈什子到手嗎?我老早就打好了算盤!」立秋憤憤地說。
「誰來搶去了你的,豬雜種?」
「要搶的人才多呢!這幾粒撈什子終究會不夠分配的!再做十年八年也別想落得一
顆!」
「豬入的!你這懶精偏有這許多辯說,你不做事情天上落下來給你吃!你和老子對
嘴!」
雲普叔重新地把木棍提起,恨不得一棍子下來,將這不孝的東西打殺!
「好了,立秋,不許你再多說!老伯伯,你老人家也休息一會兒!本來,現在的世
界也變了,作田的人真是一輩子也別想抬起頭來。一年忙到頭,收拾下來,一擔一擔送
給人家去!捐呀!債呀!餉呀!……哪裡分得自己不有撈呢?而且市面的谷價這幾天真
是一落千丈,我們不想個法子是不可能的啊!所以我們……」
「媽媽的!老子一輩子沒有想過什麼雞巴法子,只知道要做,不做就沒有吃的……
」
「是呀!……立秋你好好地服侍你的爹爹,我們再見!」
三四個後生子走後,立秋隨即和衣睡下。雲普叔的心中,像卡著一塊硬崩崩的石子
。
從立秋回來的第二天起,谷子一擔一擔地由田中挑回來,壯壯的,黃黃的,真象金
子。
這壟上,沒有一個人不歡喜的。今年的收成比往年至少要好上三倍。幾次驚恐,日
夜疲勞,空著肚皮掙扎出來的代價,能有這樣豐滿,誰個不喜笑顏開呢?
人們見著面都互相點頭微笑著,都會說天老爺有眼睛,畢竟不能讓窮人一個個都餓
死。他們互相談到過去的苦況:水,旱,忙碌和驚恐,以及餓肚皮的難堪!…… 現在
他們全都好了啦。
市面也漸漸地熱鬧了,物價只在兩三天功夫中,高漲到一倍以上。相反地,谷米的
價格倒一天一天地低落下來。
六塊!四塊!三塊!一直低落到只有一元五角的市價了,還是最上等的遲谷。
「當真跌得這樣快嗎?」
歡欣、慶幸的氣氛,於是隨著谷價的低落而漸漸地消沉下來了。谷價跌下一元,每
個人的心中都要緊一把。更加以百物的昂貴,豐收簡直比常年還要來得窘困些了。費了
千辛萬苦掙扎出來的血汗似的谷子,誰願那樣不值錢地將它賣掉呢?
雲普叔初聽到這樣的風聲,並沒有十分驚愕,他的眼睛已經看黃黃的谷子看昏了。
他就不相信這樣好好的救命之寶會賣不起錢。當立秋告訴他谷價瘋狂地暴跌的時候,他
還瞪著兩隻昏黃的眼睛怒罵道:
「就是你們這班狗牛養的東西在大驚小怪地造謠!谷跌價有什麼希奇呢?沒有出大
價錢的人,自己不好留著吃?媽媽的,讓他們都餓死好了!」
然而,尋著兒子發氣是發氣,谷價低,還是沒有法子制止。一塊二角錢一擔遲谷的
聲浪,漸漸地傳播了這廣大的農村。
「一塊二角,婊子的兒子才肯賣!」
無論谷價低落到一錢不值,雲普叔仍舊是要督促兒子們工作的。打禾後曬草,曬穀
,上風車,進倉,在火烈的太陽底下,終日不停地勞動著。由水泱泱地雜著泥巴亂草的
毛谷,一變而為乾淨黃壯的好谷子了。他自己認真地決定著:這樣可愛的救命寶,寧願
留在家中吃它三五年,決不肯爛便宜地將它賣去。這原是自己大半年來的血汗呀!
秋收後的田野,像大戰過後的廢壘殘墟一樣,凌亂的沒有一點次序。整個的農村,
算是暫時地安定了。安定在那兒等著,等著,等著某一個巨大的浪潮來毀滅它!
註一:「兜一張桶」,即打禾桶。四方的,很大。四個人支持一張桶,兩個人割稻
兩個人打稻。「兜一張桶」,就是說叫四個打稻的人來。
註二:「跛腳桶」就是不夠四個人,像跛腳的意思。
八
為著幾次堅決的反對辦「打租飯」,大兒子立秋又賭氣地跑出了家門。雲普叔除了
慪氣之外,仍舊是恭恭敬敬地安排著。無論如何,他可以相信在這一次「打租」的筵席
上,多少總可以博得爺們一點同情的憐憫心。他老了,年老的人,在爺們的眼睛裡,至
少總還可以討得一些便宜吧!
一隻雞,一隻鴨子,兩碗肥肥的豬肉,把雲普叔饞得拖出一線一線的唾沫來。進內
換了一身補得規規矩矩了的衣褲,又吩咐少普將大堂掃得清清爽爽了,太陽還沒有當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