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奇女传· Bab 31

Bab Bab 31 · 木蘭二上陳情表 太宗屈殺伍娘子

木蘭二上陳情表 太宗屈殺伍娘子

卻說木蘭一日問于鐵冠曰:「弟子聞仙道長生,必如何而生可長焉?」鐵冠道人對

木蘭曰:「吾謂爾人傑也,何中質之不若耶?夫天道運行,春生秋殺,夏茂冬藏。人壯

而生,衰而死,何異焉?長生者不亦逆天而行,怪於人歟?所謂仙者,則天之道,體之

於身,得之於心,死而不愧,奚能長生?子不見古之不死者,終歸於死,今之長生者,

終喪其生。斯豈仙道耶?故曰:氣不可以長保,精不可以長固,神不可以長守。所可長

固、長守、長保者,性也,天賦之命也。事天者為仙道。聖人曰:‘未能事人,焉能事

鬼?’不亦深而遠乎?」木蘭又問曰:「古之修仙,必云煉丹。而丹則有玉液、金液、

木液之別,其理可得聞乎?」鐵冠曰:「丹者,心也。煉心即是煉丹。玉液、金液、木

液,則吾不知也。至若九轉七返之說,愈屬虛空,不過推求卦數之理。蓋七乃火之成數

,九乃金之成數。取火鍊金,曰轉,曰返,學道者致虛極,守靜篤,聽其自然,豈肯勞

心為是耶?」木蘭唯唯而退。

又一日,鐵冠謂木蘭曰:「性命二字,各有天人之別。欲修天性,先化人性,欲立

天命,先立人命。所謂人性者,氣質之性也。氣質性化,而天性可全。人命者,血氣之

命也。血氣堅固,而天命可保。故曰四大假合。氣以成形,五常不紊。理以成性,蓋父

母生形即兆,天性已賦,性依命立之謂也。誠則明,明則著,能變能化,命從性生之謂

也。比如因天地水火之氣而生樹,因樹而生花,因花而生果,即是命中有性﹔因果而又

生樹,開花結果,是性中又有命也。」木蘭曰:「性命原於天,花果原於樹。性有天性

、氣質之分,命有天命、血氣之別,花果亦豈有二乎?」鐵冠曰:「有是樹有是花,非

樹先而花後,待時而發耳。有是花必有是果,非花先而果後,氣充而成耳。萬物各有一

太極。若樹之有心,果之有仁。知此則知命中有性也﹔知此則知草木春生秋殺,天命也

﹔春華秋實,天性也。至若灌溉太過,栽培不及,當生而不生,當花而不花,猶天性為

人性所戕,天命為人欲所害,歸之於氣數,豈不哀哉!若夫果者逢春蒙泉,核開仁出,

枝葉蔓生,知此則性中有命,可不言而喻也。花果則黃白者多香,紫赤者多臭,又氣質

之性,使之然也。物之氣質不可變,人之氣質則無不可變,此人之所以靈於物也。人之

終不能變者,是尚未遠於物也。」

木蘭曰:「草木無土不生,性命雙修,大道非戊己不成。《易》曰:『君子黃中通

理。』其說可得聞歟?」鐵冠曰:「聖經第一義,便曰:『在止於至善。』非指心地,

而言修性之初,下手切處也。知止而後能定、能靜、能安、能慮、能得,是言心已明,

而性已見矣。明明德於天下,必先治其國,齊其家,修其身,正其心,誠其意,致其知

,此聖人盡性之事也。格物知至,意誠心正,身修家齊,國治平天下,此聖人至命之事

也。聖人成已成物之功,如斯畢矣。今子言萬物非土不生,大道非戊己不成,要曉得大

學之道,總重在意誠二字。意者,土也,非戊己而何?《中庸》云:『君子必慎其獨也

。』慎字與誠字,雖有表裏之分,至若慎獨,則與意誠無異。意定則精神日強,而智慧

日生﹔意不定則精神日竭,而智慮日衰。古人於心明性見之餘,卻注意於規中,溫養元

神,陰陽自然妙合,不假一毫人力,由意定之效驗也。故上古真仙,謂意為黃婆,陰陽

為男女,元神出現為產嬰兒,豈有他哉!性命雙修,大道止矣盡矣!」木蘭曰:「弟子

今受師命,如瞽目復明。但真意之妙,素所未知,祈師再委曲詳言,弟子永遠供奉。」

鐵冠曰:「爾要知真意耶?須看雞之抱卵,貓之捕鼠,專心致志。念茲在慈。真意一現

,恍惚杳冥,如雲中之月,水中之魚,乍見乍不見,必也。如慕名未會面的一個朋友,

千里尋之,不得一見,恰在路上相逢,就要認清面目,原來是這個模樣。緊緊拉著,不

肯放手。久之自然熟習,故曰鉛汞相投,自然凝合。古人謂之玄關一竅,熟知即真,意

之大定也。」鐵冠乃歌曰:

心地了了,性天明明。

陰陽妙合,復命歸根。

玄關意土,黃婆別名。

中央正位,自產胎嬰。

鐵冠歌罷,忽然香風陣陣,天花亂墜。俄而天雷大震一聲,師弟二人俱向北而拜。

自此,鐵冠以後絕口再不談道。

卻說朱天祿偶染寒疾,召木蘭曰:「吾朱氏世代善良,崇儒重道,樂善好施。今汝

又篤志修行,吾願爾始終如一。汝弟年未及冠,汝當善教,使之有成。」更無多囑,語

畢而逝。木蘭盡禮守制,衣衾棺槨盡如古式,卜葬於木蘭山陰。未過一年,楊氏又故,

合葬於天祿墳右。木蘭率弟金蘭,居廬守墓。甫及半年,太宗並娘娘詔旨至,木蘭就墓

前舉香跪接。

皇詔云:

朕念公主文武兼優,逸才堪羨。今年北番來朝,尚念公主之德,膾灸人口。朕

思卿甚切,公主作速來京,以慰朕望。

娘娘懿旨云:

寡君思公主忠孝勇節,堪為宮中女師傅。皇上視公主如子,公主未嘗視皇上如

父。公主宜速補前愆,來京省過,以慰皇上及寡君之心。欽哉,毋違!

木蘭讀畢,頓首謝恩。連夜修起陳情表章,付天使回京。太宗見木蘭未至,心中不

悅。祇得開表看云:

臣兒木蘭,罪孽深重。不自天絕,禍延考妣。於月日變出倉猝。臣兒竊自思維

,向因親老多病,改面北征,紀年而回,意承歡於膝下,以樂父母之餘年。無如父之形

愈老,母之病轉篤。今也罔極之悲既興,風木之恨更切。思殉親於九地,用情恐傷太過

,聊守制以三年。讀禮自愧未深,特築室於場,盡寸心而撫幼弟。依靈致奠,憶笑語而

想音容。君父之召雖殷,臣兒之情難釋。俟成祥之日,詣闕謝恩。皇上宏仁若天,皇后

博載如地,量情赦宥。

太宗看罷,稱羨不已。

再說欽天監李淳風,夜占乾象,見妖星居於紫微垣中。次日上殿奏曰:「臣昨夜見

妖星現紫微垣中,請萬歲盡除官中新進之妃。」太宗準奏,曰:「將宮中新進女子三百

餘人,盡行放出,祇留才人武曌在內。」太宗又命李淳風當殿卜筮,太宗親自行禮,得

天澤履第三爻。其辭曰:

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於大君。

李淳風奏曰:「乾,君德也,兌,少女也。少女鄰於君右。夫曰眇不可以共視,曰

跛不可以共履,宜遠而不宜近之人也。若狎而玩之,是不可履而履之。譬如虎尾,必有

咥人之凶。武人為於大君,將來弄權誤國,亂唐室天下,必武氏之女也。斯人現居宮中

,大約面貌柔善,令人狎褻﹔心必陰惡,所謂庸違象恭者也。」太宗聽奏,默然回宮。

次日,遷武才人出宮為尼,令他皈依佛教,參學性理,自然慈悲應物,方便處事,明善

惡報應之說,俾作良善女子。不料武曌身雖為尼,卻與學士張昌宗、許敬宗苟合,並未

持齋茹素。

過了一年,太宗又召李淳風,問以妖星之事。淳風奏曰:「妖星雖離禁中,但其形

未化。萬歲宜修德以禳之,切不可亂誅好人。」張昌宗恐又累及武曌,密奏曰:「武與

伍字異而音同。鎮北侯伍登,手握重權,素有伍娘子之稱。近聞此人以交通突厥,有謀

逆之意。萬歲何不殺此人以杜後禍?況且上天垂象以示萬歲,宜乘其未動而先滅之,免

生後禍。」太宗即下詔伍登來京,誣以謀逆之罪,斬之於市。下詔曰:「如有保留伍登

者,同逆擬罪。」是日,日色慘淡,大風亂吹,大臣疾首不敢言,國人共傷之。張昌宗

奏曰:「謀逆之人,妻子同誅。」太宗點首,即差衛兵往雁門關,殺其全家。是夜,太

宗入宮,怏悒不樂。次日,命收伍登屍首,葬之以禮,封其墓曰:「鎮北侯伍登。」

再說諶于飛送了伍登起程,伍登以家事託之曰:「侄奉天子召進京,修藩臣之節,

大約三四月可回。衙中一應事務,求叔父料理。」于飛唯唯而應。過了半月,于飛入內

衙,對夫人曰:「公子伍烈,今年流年不利,我欲同他往五臺山進香,以免災禍,大約

數日可回。」夫人命軍士數十人,護從于飛而行。到了五臺山,重與靖松、大杲、介庵

談論,忽有雁門關中將軍,差人報曰:「主將被誅,夫人與全家被殺。求師爺保公子遠

走勿回。」于飛即命從人散去,同公子伍烈民服而行。走回湖廣,匿於大悟山中。後來

于飛以女妻之,生三子,曰玉,曰瓊,曰玖,皆顯官。此是後話不表。

再表木蘭聞伍登死於武氏之禍,傷感不已。聞于飛回,往見焉。問曰:「吾師受喪

吾之託,北遊數年,可謂信矣。既見五臺山諸君,學必有進焉,弟子願受教。」于飛曰

:「子何好學之甚也。吾聞心易於陳氏之子矣。《易》曰:近取諸身,乾為首,坤為腹

,震為足,艮為手是也。若內取諸心,聖人能行之而不言,陳氏之子能言之而不能行,

子庶幾勉之。夫聖人剛而不屈,其德配乾﹔利萬物而不息,其德配坎﹔靜而莫之能感,

其德配艮﹔動萬物而各遂其生,其德配震﹔氣安而舒,天下順之,其德配巽﹔虛而明不

私照,其德配離﹔博厚配坤﹔滋萬物而不姑息,其德配兌。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

於密,此聖人之易也。夫物芸芸,各歸復其根,象帝之先,此老氏之易也。寂然不動,

無為無化,擾而不驚者,此釋氏之易也。有諸內者形諸外,孝則必忠,故不欺,得乾之

道也。慈則必讓,故不爭,得坎之道也。知恥者必廉,故不貪,得艮之道也。仁者必公

,故不私得,震之道也。弟者必和,故不怨,巽之道也。禮者必明,故不疑,離之道也

。信者必寬,故不憂,坤之道也。義者必斷,故不懼,兌之道也。」

木蘭曰:「君子不患不及,而患太過。敢問太過之極若何?」于飛曰:「至孝近於

儒,至忠近於愚,慈近於悲,讓近於侮,廉近於貧,恥近於退,仁近於過,恭近於勞,

弟近於桑,和近於流,禮近於亂,明近於暗,信近於執,寬近於擾,義近於殺,斷近於

猛,此太過之極也。若極而又極,則其品愈下,姦惡不可勝道矣。不偏不倚,惟聖者能

之。」

木蘭曰:「懼其太過而抑之,當如之何?」于飛曰:「孝宜敬,忠宜諍,慈宜教,

讓宜嚴,廉宜守,恥宜強,仁宜勇,恭宜辨,弟宜執,和宜介,禮宜節,明宜渾,信宜

權,寬宜理,義宜武,斷宜文。」木蘭曰:「聖人之道,一而已矣。若是乎,目之多歟

?」于飛曰:「自理而言之,則曰一。一散而為萬殊。自性而言之則曰虛,虛歸於夫有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夫聖人之心,靜若太虛,何意、固、必、我之有

?以我言之,即絕字、毋字亦著不上。」木蘭曰:「弟子聞之:至忠不容於國,至孝不

容於家,清士不容於野,達人不容於世。吾是以憂之,吾子將何以教我焉?」于飛曰:

「惟忠也而後不容於國,孝也而後不容於家,清也而後不容於野,達也而後不容於世。

吾以樂吾之樂焉,吾將何以教子焉?」木蘭再拜而退。欲知後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