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 Bab 5

Bab Bab 5 · 第5章

“媽媽的”的事情。

阿Q忍不下去了,他只好到老主顧的家里去探問,——但獨不許踏進趙府的門檻,

——然而情形也異樣︰一定走出一個男人來,現了十分煩厭的相貌,像回復乞丐一

般的搖手道︰

“沒有沒有!你出去!”

阿Q愈覺得稀奇了。他想,這些人家向來少不了要幫忙,不至于現在忽然都無事,

這總該有些蹊蹺在里面了。他留心打听,才知道他們有事都去叫小Don 。這小D,

是一個窮小子,又瘦又乏,在阿Q的眼楮里,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誰料這小子竟謀

了他的飯碗去。所以阿Q這一氣,更與平常不同,當氣憤憤的走著的時候,忽然將手

一揚,唱道︰

“我手執鋼鞭將你打! ……”

幾天之後,他竟在錢府的照壁前遇見了小D。“仇人相見分外眼明”,阿Q便迎

上去,小D也站住了。

“畜生!”阿Q怒目而視的說,嘴角上飛出唾沫來。

“我是蟲豸,好麼?……”小D說。

這謙遜反使阿Q更加憤怒起來,但他手里沒有鋼鞭,于是只得撲上去,伸手去拔

小D的辮子。小D一手護住了自己的辮根,一手也來拔阿Q的辮子,阿Q便也將空著的

一只手護住了自己的辮根。從先前的阿Q看來,,小D本來是不足齒數的,但他近來

挨了餓,又瘦又乏已經不下于小D,所以便成了勢均力敵的現象,四只手拔著兩顆頭,

都彎了腰,在錢家粉牆上映出一個藍色的虹形,至于半點鐘之久了。

“好了,好了!”看的人們說,大約是解勸的。

“好,好!”看的人們說,不知道是解勸,是頌揚,還是煽動。

然而他們都不听。阿Q進三步,小D便退三步,都站著;小D進三步,阿Q便退三

步,又都站著。大約半點鐘,——未莊少有自鳴鐘,所以很難說,或者二十分,—

—他們的頭發里便都冒煙,額上便都流汗,阿Q的手放松了,在同一瞬間,小D的手

也正放松了,同時直起,同時退開,都擠出人叢去。

“記著罷,媽媽的……”阿Q回過頭去說。

“媽媽的,記著罷……”小D也回過頭來說。

這一場“龍虎斗”似乎並無勝敗,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滿足,都沒有發什麼議論,

而阿Q卻仍然沒有人來叫他做短工。

有一日很溫和,微風拂拂的頗有些夏意了,阿Q卻覺得寒冷起來,但這還可擔當,

第一倒是肚子餓。棉被,氈帽,布衫,早已沒有了,其次就賣了棉襖;現在有褲子,

卻萬不可脫的;有破夾襖,又除了送人做鞋底之外,決定賣不出錢。他早想在路上

拾得一注錢,但至今還沒有見;他想在自己的破屋里忽然尋到一注錢,慌張的四顧,

但屋內是空虛而且了然。于是他決計出門求食去了。

他在路上走著要“求食”,看見熟識的酒店,看見熟識的饅頭,但他都走過了,

不但沒有暫停,而且並不想要。他所求的不是這類東西了;他求的是什麼東西,他

自己不知道。

未莊本不是大村鎮,不多時便走盡了。村外多是水田,滿眼是新秧的嫩綠,夾

著幾個圓形的活動的黑點,便是耕田的農夫。阿Q並不賞鑒這田家樂,卻只是走,因

為他直覺的知道這與他的“求食”之道是很遼遠的。但他終于走到靜修庵的牆外了。

庵周圍也是水田,粉牆突出在新綠里,後面的低土牆里是菜園。阿Q遲疑了一會,

四面一看,並沒有人。他便爬上這矮牆去,扯著何首烏藤,但泥土仍然簌簌的掉,

阿Q的腳也索索的抖;終于攀著桑樹枝,跳到里面了。里面真是郁郁蔥蔥,但似乎並

沒有黃酒饅頭,以及此外可吃的之類。靠西牆是竹叢,下面許多筍,只可惜都是並

未煮熟的,還有油菜早經結子,芥菜已將開花,小白菜也很老了。

阿Q仿佛文童落第似的覺得很冤屈,他慢慢走近園門去,忽而非常驚喜了,這分

明是一畦老蘿卜。他于是蹲下便拔,而門口突然伸出一個很圓的頭來,又即縮回去

了,這分明是小尼姑。小尼姑之流是阿Q本來視若草芥的,但世事須“退一步想”,

所以他便趕緊拔起四個蘿卜,擰下青葉,兜在大襟里。然而老尼姑已經出來了。

“阿彌陀佛,阿Q,你怎麼跳進園里來偷蘿卜!……阿呀,罪過呵,阿唷,阿彌

陀佛!……”

“我什麼時候跳進你的園里來偷蘿卜?”阿Q且看且走的說。

“現在……這不是?”老尼姑指著他的衣兜。

“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應你麼?你……”

阿Q沒有說完話,拔步便跑;追來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這本來在前門的,不

知怎的到後園來了。黑狗哼而且追,已經要咬著阿Q的腿,幸而從衣兜里落下一個蘿

卜來,那狗給一嚇,略略一停,阿Q已經爬上桑樹,跨到土牆,連人和蘿卜都滾出牆

外面了。只剩著黑狗還在對著桑樹嗥,老尼姑念著佛。

阿Q怕尼姑又放出黑狗來,拾起蘿卜便走,沿路又撿了幾塊小石頭,但黑狗卻並

不再現。阿Q于是拋了石塊,一面走一面吃,而且想道,這里也沒有什麼東西尋,不

如進城去……

待三個蘿卜吃完時,他已經打定了進城的主意了。

第六章從中興到末路

在未莊再看見阿Q出現的時候,是剛過了這年的中秋。人們都驚異,說是阿Q回

來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阿Q前幾回的上城,大抵早就興高采

烈的對人說,但這一次卻並不,所以也沒有一個人留心到。他或者也曾告訴過管土

谷祠的老頭子,然而未莊老例,只有趙太爺錢太爺和秀才大爺上城才算一件事。假

洋鬼子尚且不足數,何況是阿Q︰因此老頭子也就不替他宣傳,而未莊的社會上也就

無從知道了。

但阿Q這回的回來,卻與先前大不同,確乎很值得驚異。天色將黑,他睡眼蒙朧

的在酒店門前出現了,他走近櫃台,從腰間伸出手來,滿把是銀的和銅的,在櫃上

一扔說,“現錢!打酒來!”穿的是新夾襖,看去腰間還掛著一個大搭連,沉鈿鈿

的將褲帶墜成了很彎很彎的弧線。未莊老例,看見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與其慢也

寧敬的,現在雖然明知道是阿Q,但因為和破夾襖的阿Q有些兩樣了,古人雲,“士

別三日便當刮目相待” ,所以堂倌,掌櫃,酒客,路人,便自然顯出一種凝而且

敬的形態來。掌櫃既先之以點頭,又繼之以談話︰

“豁,阿Q,你回來了!”

“回來了。”

“發財發財,你是——在……”

“上城去了!”

這一件新聞,第二天便傳遍了全未莊。人人都願意知道現錢和新夾襖的阿Q的中

興史,所以在酒店里,茶館里,廟檐下,便漸漸的探听出來了。這結果,是阿Q得了

新敬畏。

據阿Q說,他是在舉人老爺家里幫忙。這一節,听的人都肅然了。這老爺本姓白,

但因為合城里只有他一個舉人,所以不必再冠姓,說起舉人來就是他。這也不獨在

未莊是如此,便是一百里方圓之內也都如此,人們幾乎多以為他的姓名就叫舉人老

爺的了。在這人的府上幫忙,那當然是可敬的。但據阿Q又說,他卻不高興再幫忙了,

因為這舉人老爺實在太“媽媽的”了。這一節,听的人都嘆息而且快意,因為阿Q本

不配在舉人老爺家里幫忙,而不幫忙是可惜的。

據阿Q說,他的回來,似乎也由于不滿意城里人,這就在他們將長凳稱為條凳,

而且煎魚用蔥絲,加以最近觀察所得的缺點,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然而也

偶有大可佩服的地方,即如未莊的鄉下人不過打三十二張的竹牌 ,只有假洋鬼子

能夠叉“麻醬”,城里卻連小烏龜子都叉得精熟的。什麼假洋鬼子,只要放在城里

的十幾歲的小烏龜子的手里,也就立刻是“小鬼見閻王”。這一節,听的人都赧然

了。

“你們可看見過殺頭麼?”阿Q說,“咳,好看。殺革命黨。唉,好看好看,……”

他搖搖頭,將唾沫飛在正對面的趙司晨的臉上。這一節,听的人都凜然了。但阿Q又

四面一看,忽然揚起右手,照著伸長脖子听得出神的王胡的後項窩上直劈下去道︰

“嚓!”

王胡驚得一跳,同時電光石火似的趕快縮了頭,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

從此王胡瘟頭瘟腦的許多日,並且再不敢走近阿Q的身邊;別的人也一樣。

阿Q這時在未莊人眼楮里的地位,雖不敢說超過趙太爺,但謂之差不多,大約也

就沒有什麼語病的了。

然而不多久,這阿Q的大名忽又傳遍了未莊的閨中。雖然未莊只有錢趙兩姓是大

屋,此外十之九都是淺閨,但閨中究竟是閨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異。女人們見面

時一定說,鄒七嫂在阿Q那里買了一條藍綢裙,舊固然是舊的,但只化了九角錢。還

有趙白眼的母親,——一說是趙司晨的母親,待考,——也買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紅

洋紗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錢九二串 。于是伊們都眼巴巴的想見阿Q,缺綢裙的

想問他買綢裙,要洋紗衫的想問他買洋紗衫,不但見了不逃避,有時阿Q已經走過了,

也還要追上去叫住他,問道︰

“阿Q,你還有綢裙麼?沒有?紗衫也要的,有罷?”

後來這終于從淺閨傳進深閨里去了。因為鄒七嫂得意之余,將伊的綢裙請趙太

太去鑒賞,趙太太又告訴了趙太爺而且著實恭維了一番。趙太爺便在晚飯桌上,和

秀才大爺討論,以為阿Q實在有些古怪,我們門窗應該小心些;但他的東西,不知道

可還有什麼可買,也許有點好東西罷。加以趙太太也正想買一件價廉物美的皮背心。

于是家族決議,便托鄒七嫂即刻去尋阿Q,而且為此新闢了第三種的例外︰這晚上也

姑且特準點油燈。

油燈干了不少了,阿Q還不到。趙府的全眷都很焦急,打著呵欠,或恨阿Q太飄

忽,或怨鄒七嫂不上緊。趙太太還怕他因為春天的條件不敢來,而趙太爺以為不足

慮︰因為這是“我”去叫他的。果然,到底趙太爺有見識,阿Q終于跟著鄒七嫂進來

了。

“他只說沒有沒有,我說你自己當面說去,他還要說,我說……”鄒七嫂氣喘

吁吁的走著說。

“太爺!”阿Q似笑非笑的叫了一聲,在檐下站住了。

“阿Q,听說你在外面發財,”趙太爺踱開去,眼楮打量著他的全身,一面說。

“那很好,那很好的。這個,……听說你有些舊東西,……可以都拿來看一看,……

這也並不是別的,因為我倒要……”

“我對鄒七嫂說過了。都完了。”

“完了?”趙太爺不覺失聲的說,“那里會完得這樣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來不多。他們買了些,……”

“總該還有一點罷。”

“現在,只剩了一張門幕了。”

“就拿門幕來看看罷。”趙太太慌忙說。

“那麼,明天拿來就是,”趙太爺卻不甚熱心了。“阿Q,你以後有什麼東西的

時候,你盡先送來給我們看,……”

“價錢決不會比別家出得少!”秀才說。秀才娘子忙一瞥阿Q的臉,看他感動了

沒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趙太太說。

阿Q雖然答應著,卻懶洋洋的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這使趙太爺很

失望,氣憤而且擔心,至于停止了打呵欠。秀才對于阿Q的態度也很不平,于是說,

這忘八蛋要提防,或者不如吩咐地保,不許他住在未莊。但趙太爺以為不然,說這

也怕要結怨,況且做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鷹不吃窩下食”,本村倒不必擔心的;

只要自己夜里警醒點就是了。秀才听了這“庭訓” ,非常之以為然,便即刻撤消

了驅逐阿Q的提議,而且叮囑鄒七嫂,請伊千萬不要向人提起這一段話。

但第二日,鄒七嫂便將那藍裙去染了皂,又將阿Q可疑之點傳揚出去了,可是確

沒有提起秀才要驅逐他這一節。然而這已經于阿Q很不利。最先,地保尋上門了,取

了他的門幕去,阿Q說是趙太太要看的,而地保也不還並且要議定每月的孝敬錢。其

次,是村人對于他的敬畏忽而變相了,雖然還不敢來放肆,卻很有遠避的神情,而

這神情和先前的防他來“嚓”的時候又不同,頗混著“敬而遠之”的分子了。

只有一班閑人們卻還要尋根究底的去探阿Q的底細。阿Q也並不諱飾,傲然的說

出他的經驗來。從此他們才知道,他不過是一個小腳色,不但不能上牆,並且不能

進洞,只站在洞外接東西。有一夜,他剛才接到一個包,正手再進去,不一會,只

听得里面大嚷起來,他便趕緊跑,連夜爬出城,逃回未莊來了,從此不敢再去做。

然而這故事卻于阿Q更不利,村人對于阿Q的“敬而遠之”者,本因為怕結怨,誰料

他不過是一個不敢再偷的偷兒呢?這實在是“斯亦不足畏也矣” 。

第七章革命

宣統三年九月十四日( )——即阿Q將搭連賣給趙白眼的這一天——三更四點,

有一只大烏篷船到了趙府上的河埠頭。這船從黑 中蕩來,鄉下人睡得熟,都沒

有知道;出去時將近黎明,卻很有幾個看見的了。據探頭探腦的調查來的結果,知

道那竟是舉人老爺的船!

那船便將大不安載給了未莊,不到正午,全村的人心就很動搖。船的使命,趙

家本來是很秘密的,但茶坊酒肆里卻都說,革命黨要進城,舉人老爺到我們鄉下來

逃難了。惟有鄒七嫂不以為然,說那不過是幾口破衣箱,舉人老爺想來寄存的,卻

已被趙太爺回復轉去。其實舉人老爺和趙秀才素不相能,在理本不能有“共患難”

的情誼,況且鄒七嫂又和趙家是鄰居,見聞較為切近,所以大概該是伊對的。

然而謠言很旺盛,說舉人老爺雖然似乎沒有親到,卻有一封長信,和趙家排了

“轉折親”。趙太爺肚里一輪,覺得于他總不會有壞處,便將箱子留下了,現就塞

在太太的床底下。至于革命黨,有的說是便在這一夜進了城,個個白盔白甲︰穿著

崇正皇帝的素( )。

阿Q的耳朵里,本來早听到過革命黨這一句話,今年又親眼見過殺掉革命黨。但

他有一種不知從那里來的意見,以為革命黨便是造反,造反便是與他為難,所以一

向是“深惡而痛絕之”的。殊不料這卻使百里聞名的舉人老爺有這樣怕,于是他未

免也有些“神往”了,況且未莊的一群鳥男女的慌張的神情,也使阿Q更快意。

“革命也好罷,”阿Q想,“革這伙媽媽的命,太可惡!太可恨!……便是我,

也要投降革命黨了。”

阿Q近來用度窘,大約略略有些不平;加以午間喝了兩碗空肚酒,愈加醉得快,

一面想一面走,便又飄飄然起來。不知怎麼一來,忽而似乎革命黨便是自己,未莊

人卻都是他的俘虜了。他得意之余,禁不住大聲的嚷道︰

“造反了!造反了!”

未莊人都用了驚懼的眼光對他看。這一種可憐的眼光,是阿Q從來沒有見過的,

一見之下,又使他舒服得如六月里喝了雪水。他更加高興的走而且喊道︰

“好,……我要什麼就是什麼,我歡喜誰就是誰。

得得,鏘鏘!

悔不該,酒醉錯斬了鄭賢弟,

悔不該,呀呀呀……

得得,鏘鏘,得,鏘令鏘!

我手執鋼鞭將你打……”

趙府上的兩位男人和兩個真本家,也正站在大門口論革命。阿Q沒有見,昂了頭

直唱過去。

“得得,……”

“老Q,”趙太爺怯怯的迎著低聲的叫。

“鏘鏘,”阿Q料不到他的名字會和“老”字聯結起來,以為是一句別的話,與

己無干,只是唱。“得,鏘,鏘令鏘,鏘!”

“老Q。”

“悔不該……”

“阿Q!”秀才只得直呼其名了。

阿Q這才站住,歪著頭問道,“什麼?”

“老Q,……現在……”趙太爺卻又沒有話,“現在……發財麼?”

“發財?自然。要什麼就是什麼……”

“阿……Q哥,像我們這樣窮朋友是不要緊的……”趙白眼惴惴的說,似乎想探

革命黨的口風。

“窮朋友?你總比我有錢。”阿Q說著自去了。

大家都憮然,沒有話。趙太爺父子回家,晚上商量到點燈。趙白眼回家,便從

腰間扯下搭連來,交給他女人藏在箱底里。

阿Q飄飄然的飛了一通,回到土谷祠,酒已經醒透了。這晚上,管祠的老頭子也

意外的和氣,請他喝茶;阿Q便向他要了兩個餅,吃完之後,又要了一支點過的四兩

燭和一個樹燭台,點起來,獨自躺在自己的小屋里。他說不出的新鮮而且高興,燭

火像元夜似的閃閃的跳,他的思想也迸跳起來了︰

“造反?有趣,……來了一陣白盔白甲的革命黨,都拿著板刀,鋼鞭,炸彈,

洋炮,三尖兩刃刀,鉤鐮槍,走過土谷祠,叫道,‘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這時未莊的一伙鳥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Q,饒命!’誰听他!第一

個該死的是小D和趙太爺,還有秀才,還有假洋鬼子,……留幾條麼?王胡本來還可

留,但也不要了。……

“東西,……直走進去打開箱子來︰元寶,洋錢,洋紗衫,……秀才娘子的一

張寧式床( )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擺了錢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趙家的罷。

自己是不動手的了,叫小D來搬,要搬得快,搬得不快打嘴巴。……

“趙司晨的妹子真丑。鄒七嫂的女兒過幾年再說。假洋鬼子的老婆會和沒有辮

子的男人睡覺,嚇,不是好東西!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吳媽長久不見

了,不知道在那里,——可惜腳太大。”

阿Q沒有想得十分停當,已經發了鼾聲,四兩燭還只點去了小半寸,紅焰焰的光

照著他張開的嘴。

“荷荷!”阿Q忽而大叫起來,抬了頭倉皇的四顧,待到看見四兩燭,卻又倒頭

睡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遲,走出街上看時,樣樣都照舊。他也仍然肚餓,他想著,想

不起什麼來;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慢慢的跨開步,有意無意的走到靜修庵。

庵和春天時節一樣靜,白的牆壁和漆黑的門。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門,一只狗

在里面叫。他急急拾了幾塊斷磚,再上去較為用力的打,打到黑門上生出許多麻點

的時候,才听得有人來開門。

阿Q連忙捏好磚頭,擺開馬步,準備和黑狗來開戰。但庵門只開了一條縫,並無

黑狗從中沖出,望進去只有一個老尼姑。

“你又來什麼事?”伊大吃一驚的說。

“革命了……你知道?……”阿Q說得很含胡。

“革命革命,革過一革的,……你們要革得我們怎麼樣呢?”老尼姑兩眼通紅

的說。

“什麼?……”阿Q詫異了。

“你不知道,他們已經來革過了!”

“誰?……”阿Q更其詫異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Q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錯愕;老尼姑見他失了銳氣,便飛速的關了門,阿Q再

推時,牢不可開,再打時,沒有回答了。

那還是上午的事。趙秀才消息靈,一知道革命黨已在夜間進城,便將辮子盤在

頂上,一早去拜訪那歷來也不相能的錢洋鬼子。這是“咸與維新”( )的時候了,

所以他們便談得很投機,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約去革命。他們想而又想,

才想出靜修庵里有一塊“皇帝萬歲萬萬歲”的龍牌,是應該趕緊革掉的,于是又立

刻同到庵里去革命。因為老尼姑來阻擋,說了三句話,他們便將伊當作滿政府,在

頭上很給了不少的棍子和栗鑿。尼姑待他們走後,定了神來檢點,龍牌固然已經碎

在地上了,而且又不見了觀音娘娘座前的一個宣德爐( )。

這事阿Q後來才知道。他頗悔自己睡著,但也深怪他們不來招呼他。他又退一步

想道︰

“難道他們還沒有知道我已經投降了革命黨麼?”

第八章不準革命

未莊的人心日見其安靜了。據傳來的消息,知道革命黨雖然進了城,倒還沒有

什麼大異樣。知縣大老爺還是原官,不過改稱了什麼,而且舉人老爺也做了什麼—

—這些名目,未莊人都說不明白——官,帶兵的也還是先前的老把總( )。只有

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幾個不好的革命黨夾在里面搗亂,第二天便動手剪辮子,听說

那鄰村的航船七斤便著了道兒,弄得不像人樣子了。但這卻還不算大恐怖,因為未

莊人本來少上城,即使偶有想進城的,也就立刻變了計,踫不著這危險。阿Q本也想

進城去尋他的老朋友,一得這消息,也只得作罷了。

但未莊也不能說是無改革。幾天之後,將辮子盤在頂上的逐漸增加起來了,早

經說過,最先自然是茂才公,其次便是趙司晨和趙白眼,後來是阿Q。倘在夏天,大

家將辮子盤在頭頂上或者打一個結,本不算什麼稀奇事,但現在是暮秋,所以這

“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盤辮家不能不說是萬分的英斷,而在未莊也不能說無關于

改革了。

趙司晨腦後空蕩蕩的走來,看見的人大嚷說,

“豁,革命黨來了!”

阿Q听到了很羨慕。他雖然早知道秀才盤辮的大新聞,但總沒有想到自己可以照

樣做,現在看見趙司晨也如此,才有了學樣的意思,定下實行的決心。他用一支竹

筷將辮子盤在頭頂上,遲疑多時,這才放膽的走去。

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說什麼話,阿Q當初很不快,後來便很不平。他

近來很容易鬧脾氣了;其實他的生活,倒也並不比造反之前反艱難,人見他也客氣,

店鋪也不說要現錢。而阿Q總覺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不應該只是這樣的。況

且有一回看見小D,愈使他氣破肚皮了。

小D也將辮子盤在頭頂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支竹筷。阿Q萬料不到他也敢這樣

做,自己也決不準他這樣做!小D是什麼東西呢?他很想即刻揪住他,拗斷他的竹筷,

放下他的辮子,並且批他幾個嘴巴,聊且懲罰他忘了生辰八字,也敢來做革命黨的

罪。但他終于饒放了,單是怒目而視的吐一口唾沫道“呸!”

這幾日里,進城去的只有一個假洋鬼子。趙秀才本也想靠著寄存箱子的淵源,

親身去拜訪舉人老爺的,但因為有剪辮的危險,所以也中止了。他寫了一封“黃傘

格”( )的信,托假洋鬼子帶上城,而且托他給自己紹介紹介,去進自由黨。假

洋鬼子回來時,向秀才討還了四塊洋錢,秀才便有一塊銀桃子掛在大襟上了;未莊

人都驚服,說這是柿油黨的頂子( ),抵得一個翰林( );趙太爺因此也驟然

大闊,遠過于他兒子初雋秀才的時候,所以目空一切,見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

眼里了。

阿Q正在不平,又時時刻刻感著冷落,一听得這銀桃子的傳說,他立即悟出自己

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要革命,單說投降,是不行的;盤上辮子,也不行的;第一

著仍然要和革命黨去結識。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黨只有兩個,城里的一個早已“嚓”

的殺掉了,現在只剩了一個假洋鬼子。他除卻趕緊去和假洋鬼子商量之外,再沒有

別的道路了。

錢府的大門正開著,阿Q便怯怯的 進去。他一到里面,很吃了驚,只見假洋鬼

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一身烏黑的大約是洋衣,身上也掛著一塊銀桃子,手里是阿

Q曾經領教過的棍子,已經留到一尺多長的辮子都拆開了披在肩背上,蓬頭散發的像

一個劉海仙( )。對面挺直的站著趙白眼和三個閑人,正在必恭必敬的听說話。

阿Q輕輕的走近了,站在趙白眼的背後,心里想招呼,卻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叫

他假洋鬼子固然是不行的了,洋人也不妥,革命黨也不妥,或者就應該叫洋先生了

罷。

洋先生卻沒有見他,因為白著眼楮講得正起勁︰

“我是性急的,所以我們見面,我總是說︰洪哥( )!我們動手罷!他卻總

說道No!——這是洋話,你們不懂的。否則早已成功了。然而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

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請我上湖北,我還沒有肯。誰願意在這小縣城里做事情。……”

“唔,……這個……”阿Q候他略停,終于用十二分的勇氣開口了,但不知道因

為什麼,又並不叫他洋先生。

听著說話的四個人都吃驚的回顧他。洋先生也才看見︰

“什麼?”

“我……”

“出去!”

“我要投……”

“滾出去!”洋先生揚起哭喪棒來了。

趙白眼和閑人們便都吆喝道︰“先生叫你滾出去,你還不听麼!”

阿Q將手向頭上一遮,不自覺的逃出門外;洋先生倒也沒有追。他快跑了六十多

步,這才慢慢的走,于是心里便涌起了憂愁︰洋先生不準他革命,他再沒有別的路;

從此決不能望有白盔白甲的人來叫他,他所有的抱負,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

筆勾銷了。至于閑人們傳揚開去,給小D王胡等輩笑話,倒是還在其次的事。

他似乎從來沒有經驗過這樣的無聊。他對于自己的盤辮子,仿佛也覺得無意味,

要侮蔑;為報仇起見,很想立刻放下辮子來,但也沒有竟放。他游到夜間,賒了兩

碗酒,喝下肚去,漸漸的高興起來了,思想里才又出現白盔白甲的碎片。

有一天,他照例的混到夜深,待酒店要關門,才踱回土谷祠去。

拍,吧……!

他忽而听得一種異樣的聲音,又不是爆竹。阿Q本來是愛看熱鬧,愛管閑事的,

便在暗中直尋過去。似乎前面有些腳步聲;他正听,猛然間一個人從對面逃來了。

阿Q一看見,便趕緊翻身跟著逃。那人轉彎,阿Q也轉彎,那人站住了,阿Q也站住。

他看後面並無什麼,看那人便是小D。

“什麼?”阿Q不平起來了。

“趙……趙家遭搶了!”小D氣喘吁吁的說。

阿Q的心怦怦的跳了。小D說了便走;阿Q卻逃而又停的兩三回。但他究竟是做過

“這路生意”,格外膽大,于是 出路角,仔細的听,似乎有些嚷嚷,又仔細的看,

似乎許多白盔白甲的人,絡繹的將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寧式床也

抬出了,但是不分明,他還想上前,兩只腳卻沒有動。

這一夜沒有月,未莊在黑暗里很寂靜,寂靜到像羲皇( )時候一般太平。阿

Q站著看到自己發煩,也似乎還是先前一樣,在那里來來往往的搬,箱子抬出了,器

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寧式床也抬出了,……抬得他自己有些不信他的眼楮了。但

他決計不再上前,卻回到自己的祠里去了。

土谷祠里更漆黑;他關好大門,摸進自己的屋子里。他躺了好一會,這才定了

神,而且發出關于自己的思想來︰白盔白甲的人明明到了,並不來打招呼,搬了許

多好東西,又沒有自己的份,——這全是假洋鬼子可惡,不準我造反,否則,這次

何至于沒有我的份呢?阿Q越想越氣,終于禁不住滿心痛恨起來,毒毒的點一點頭︰

“不準我造反,只準你造反?媽媽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造反是殺頭的罪

名呵,我總要告一狀,看你抓進縣里去殺頭,——滿門抄斬,——嚓!嚓!”

第九章大團圓

趙家遭搶之後,未莊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

後,阿Q在半夜里忽被抓進縣城里去了。那時恰是暗夜,一隊兵,一隊團丁,一隊警

察,五個偵探,悄悄地到了未莊,乘昏暗圍住土谷祠,正對門架好機關槍;然而阿

Q不沖出。許多時沒有動靜,把總焦急起來了,懸了二十千的賞,才有兩個團丁冒了

險,逾垣進去,里應外合,一擁而入,將阿Q抓出來;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機關槍左近,

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進城,已經是正午,阿Q見自己被攙進一所破衙門,轉了五六個彎,便推在一

間小屋里。他剛剛一蹌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柵欄門便跟著他的腳跟闔上了,

其余的三面都是牆壁,仔細看時,屋角上還有兩個人。

阿Q雖然有些忐忑,卻並不很苦悶,因為他那土谷祠里的臥室,也並沒有比這間

屋子更高明。那兩個也仿佛是鄉下人,漸漸和他兜搭起來了,一個說是舉人老爺要

追他祖父欠下來的陳租,一個不知道為了什麼事。他們問阿Q,阿Q爽利的答道,

“因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柵欄門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著一個滿頭剃得精光的老

頭子。阿Q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見下面站著一排兵,兩旁又站著十幾個長衫人物,也

有滿頭剃得精光像這老頭子的,也有將一尺來長的頭發披在背後像那假洋鬼子的,

都是一臉橫肉,怒目而視的看他;他便知道這人一定有些來歷,膝關節立刻自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