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Bab 4 · 第4章
曾子固作《厄臺記》雲:「淮陽之南,地名曰厄臺,詢其父老,夫子絕糧之所
也。夫天地欲泰而先否,日月欲明而先晦。天地不否,萬物豈知大德乎?日月不
晦,萬物豈知大明乎?天下至聖者,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堯有洪水之災,舜有井廩之苦,禹有殛鯀之禍,湯有大旱之厄,文王有羑裏之囚,
武王有夷齊之譏,周公有管、蔡之謗,孔子有絕糧之難。噫!聖人承萬古之美,
豈以一身為貴乎?是知合於天地之德,不能逃天地之數;齊日月之明,不能違日
月之道。泰而不否,豈見聖人之誌乎?明而不晦,豈見聖人之道乎?故孔子在陳
也,講誦弦歌,不改常性。及犯圍之出,列從而行,怡然而歌,美之為幸。
又曰:君子不困,不成王業。果哉!身歿之後,聖日皎然,文明之君,封祀不絕。
有開必先,信其然也。於戲!先師夫子聘於時,民不否,遁於世,民弗泰也。否
則否於一時,泰則泰於萬世。是使後之王者,知我先師之道,舍之則敗,因之則
昌,習之則貴,敗之則亡。道之美此,孰為厄乎?」
李邦直作《韓太保墓表》雲:「公諱惟忠,著籍真定,為靈壽人,忠憲公曾祖
,今定州丞相之高祖父也,以忠憲公贈太保。太保之子諱處均,韓國公;韓國公
之子諱保樞,魯國公;魯國公之子則忠憲公也,封陳國公。子八人。自太保至丞
相才四世,五世而諸孫尤眾。自忠憲公至高祖,四世贈一品,上下衣冠七世。蓋
自唐末更五代,天下之民纏於兵火之毒者二百餘年,至太祖、太宗起河北,有天
下,墾除禍害,提攜赤子,而置之太平安樂之地,累聖繼之,以休養生息為事。
其顧指左右,駕馭馳騁,莫非一時之豪傑。考諸《國史》,則累朝將相,頗多河
北人,若趙韓王普,實保塞人;曹冀王太尉,旦莘人;張尚書詠清,豐人;柳公
開,元城人;李文靖公沇,肥鄉人;張文節公知白,清平人;宋宣獻公綬,平棘
人;諱忠獻公琦,安陽人,余有名公卿相望而立朝者,不可悉數。竊嘗原其故矣,
夫河北方二千裏,太行橫亙中國,號為天下脊,而大河自積石行萬裏砥柱,旁緣
太行至大伾,鬥折而東,下走大海。長岡巨阜,紆余盤屈,以相拱揖抱負。小則
綿一州,大則連數郡,其氣象如此。而土風渾厚,人性質樸,則慷慨忠義之士,
固宜出於其中。雖或有不遇,不及自用其才,亦必淹郁渟滀,聲發益大,澤漫益
遠。以施於子孫,亦自然之理也。元豐元年秋九月,丞相自太原易鎮定武,乃詣
靈壽,既祠謁墓下,因屬清臣為之表,而得陽翟孫曼叔書於右。不獨著太保公之
系,將以遍示天下為人子孫者焉。」忠憲公名億,事仁宗為同知樞密院、參知政
事。八子,絳、縝為宰相,維為門下侍郎,四為員外郎,一寺丞早世。故黃魯直
為子華輓詩雲「八龍歸月旦,三鳳繼天衢」者,蓋實錄也。
蔡京《太清樓特宴記》雲:「政和二年三月,皇帝制詔臣京宥官省愆,復官就
第。詔以是月八日開後苑,宴太清樓,召臣執中、臣俁、臣偲、臣京、臣紳、臣
居厚、臣正夫、臣蒙、臣洵仁、臣居中、臣洵武、臣俅、臣貫於崇政殿賜坐,命
宮人擊踘,乃由景福殿西序入苑門。詔臣京曰:『此跬步至宣和,即言者所謂金
柱玉戶者也,厚誣宮禁。其令子攸掖入觀焉。』東入小花徑,南度碧蘆叢,又東
入便門至宣和殿,止三楹,幾案臺榻漆以黑,下宇純朱,上棟純綠,飾緣無文采。
東西廡各有殿,東曰瓊蘭,西曰凝芳,後曰積翠,南曰瑤林,北洞曰玉宇。後有
沼曰環碧,兩旁有亭曰臨漪、華渚。沼次有山,殿曰雲華,閣曰太寧。左右躡道
以登,中道有亭曰琳霄,次曰會春。閣下有殿曰玉華。玉華之側有禦書榜曰三洞
瓊文之殿,旁有種玉錄雲軒相峙。臣京奏曰:『宣和殿閣亭沼,潔齊清虛,雅素
若此,則言者不根,蓋不足恤。』日午,謁者引執中已下入。女童樂四百,靴袍
玉帶,列排場下;宮人珠籠巾、玉束帶,秉扇、拂、壺、巾、劍、鉞,持香球擁
禦床以次立。酒三行,上顧謂群臣曰:『承平無事,君臣同樂,宜略去苛禮。飲
食起居,當自便無間。』已而群臣盡醉。」京又為《皇帝幸鳴鑾堂記》曰:「宣
和元年九月,金芝生道德院。二十日,皇帝自景龍江泛舟,由天波溪至鳴鑾堂,
淑妃從。臣京朝堂下移班拜妃,內侍連呼曰『妃答拜』。臣欲謝,內侍掖起,膝
不得下。上曰:『今歲四幸鳴鑾矣。』臣頓首曰:『昔人三顧,堂成已六幸,千
載榮遇,鳴鑾固卑陋。且家素窶無具,願留少頃,使得伸尊奉意。』上曰:『為
卿從容。』臣退西廡,視庖膳,上為舉箸屢酬,歡笑如家人。六遣使持碼瑙大杯
賜酒,遂禦西閣,親手調茶,分賜左右。妃亦酌。遣使道由臣堂視臥內,嗟其弊
惡。步至芝所,上立門屏側語臣曰:『不禦袍帶,不可相見,可去冠服。』臣皇
怖曰:『人臣安敢?罪當萬死!』上曰:『既為姻家,置君臣禮,當敘親。』上
親手持橄欖以賜。時屏內禦坐有嬪在側,咫尺不敢望。眾嘩曰『妃也』。妃興顧,
遽起立。臣附童貫致禮,乃奏乞遣貫為妃壽。上乃酌酒授貫,妃飲竟,上又酌為
妃酬酒。上調羹,妃剖橙榴,拆芭蕉,分余甘,遣臣婢竟遺賜,曰:『主上每得
四方美味新奇,必賜師相,無頃刻廢忘。諭師相知無忘。』臣懷感嘆謝。上又賜
酒,命貫酌,曰:『可與貫語。』貫為臣言:『君臣相與,古今無若者。』臣嗚
咽嗟惜,因語:『身危,非主上幾不保,如今日大理魏彥純事是也。』貫遽以聞
,上駭曰:『禦卿若此,小人猶敢爾?昨日聶山對,請窮治彥純,已覺其離間,
故罷山尹事。朕豈以一語罪卿?小人以細故羅織耳!』亟索紙,即屏上草詔,釋
彥純,出知安州。上又命酒,使貫陪,遂醉,諸孫掖出。」京之敘致覼縷如此,
不特欲誇耀於世,又將以恐動言者。然不知皆不足恃為榮,而適足以為國家之辱
焉。時以其居尚露土木,賜紫羅萬匹,使制帟幕,而京之獻遺亦數十萬緡。後戶
部侍郎王蕃發之,究治皆榷貨務錢也。所謂天波溪者,由景龍門寶籙宮循城西南
以至京第,其子絳上書其父,謂「今日恩波,他年禍水」。而小民謠言《十不羨》
中「萬乘官家渠底串」者是也。
自中原遭北敵之禍,人死於兵革水火、疾饑墜壓、寒暑力役者,蓋已不可勝計。
而避地二廣者,幸獲安居。連年瘴癘,至有滅門。如平江府洞庭東西二山在太湖
,種柑橘桑麻,糊口之物,盡仰商販。紹興二年冬,忽大寒,湖水遂冰,米船不
到,山中小民多餓死。富家遣人負載,蹈冰可行,遽又泮拆,陷而沒者亦眾。泛
舟而往,卒遇巨風激水,舟皆即冰凍重而覆溺,復不能免。又是歲八月十八日,
錢塘觀潮,往者特盛。岸高二丈許,上多積薪,人皆乘薪而立。忽風駕洪濤出岸
,激薪崩摧,死者有數百人。衢州開化縣界嚴、徽、信州之間,萬山所環,路不
通驛。部使者率數十歲不到,居人流寓,恃以安處。三年春,偶邑人以私怨吿眾
事魔,有白馬洞繆羅者,殺保正,怒其乞取,其弟四六者,輒衣赭服傳宣喧動。
至遣官兵往捕,一方被害。七夕日,興化軍忽大水,城內七尺,連及泉州界,漂
千余家。前此父老所不記,蓋九州之內,幾無地能保其生者。豈一時之人數當爾
邪?少陵謂「喪亂死多門」,信矣!
範文正公四子,長曰純仁,材高善知人。如狄青、郭逵,時為指使,皆禮異之
;又教狄以《左傳》,幕府得人,多所薦達。又通兵書,學道家能出神。一日方
觀坐,為妹婿蔡交以杖擊戶,神驚不歸,自爾遂失心。然居喪猶如禮,草文正行
狀皆不誤失。至其得疾之歲,即書曰:「自此天下大亂。」遂擲筆於地,蓋其心
之定也。有子早世,只一孫女,喪夫,亦病狂。嘗閉於室中,窗外有大桃樹,花
適盛開,一夕斷欞登木,食桃花幾盡。明旦,人見其裸身坐於樹杪,以梯下之,
自是遂愈。再嫁洛人奉議郎任諝,以壽終。
中書舍人四員,分掌六房,事無鉅細,皆與宰相通簽,奏狀書銜亦俱平寫。但
押字即在紙後印窠心中,與它官司異也。
任忠厚,蜀人,有文,馳譽上庠。一目患翳,而身甚長,服賜第時綠袍,幾不
能踝。然喜嘲謔,嘗玩一友人,其人恚曰:「公狀貌如此,曾自為其目否?」任
見其怒,即曰:「吾亦自有詩也。」問之,雲:「有個官人靡恃已,著領藍袍罔
談彼。面上帶些天地玄,眼中更有陳根委。」其人乃笑而已。皆《千字文》歇後
語也。
廣南風俗,市井坐估,多僧人為之,率皆致富。又例有室家,故其婦女多嫁於
僧,欲落發則行定,既剃度乃成禮。市中亦制僧帽,止一圈而無屋,但欲簮花其
上也。嘗有富家嫁女,大會賓客,有一北人在坐,久之,迎婿始來,喧呼「王郎
至矣」,視之,乃一僧也。客大驚駭,因為詩曰:「行盡人間四百州,只應此地
最風流。夜來花燭開新燕,迎得王郎不裹頭。」如貧下之家,女年十四五,即使
自營嫁裝,辦而後嫁。其所喜者,父母即從而歸之,初無一錢之費也。
全州興安縣石灰鋪,有陶弼商公詩雲:「馬度嚴關口,生歸喜復嗟。天文離捲
舌,人影背含沙。江勢一兩曲,梅梢三四花。登高休問路,雲下是吾家。」魯直
題其後雲:「修水黃庭堅竄宜州,少休於此,觀商公五言,嘆賞久之。崇寧三年
五月癸酉,南風小雨。」至紹興中,字墨猶存。
黃策在平江府出賣蔡京籍沒財物,得京親書《親奉聖語劄子》雲:「元符三年
五月十日,召赴內東門小殿,上曰:『廢後久處瑤華,皇太後極所矜憐,今欲復
其位號,召卿草制。』奏曰:『臣曾草廢後詔,今又草復後制,臣豈得無罪?』
上曰:『此豈幹卿事?兼皇太後言,昨先帝既廢後,亦有悔意,曾語與皇太後。
今先帝上仙,追前意與復位號,於理無嫌。』臣京對曰:『古無兩後,今日前皇
太後恩憐,理亦無妨。但臣聞有復必有廢,未知聖意如何?存之何害?廢之何益
?』上曰:『元符皇後,先帝所立,位號已定,豈可更廢之?適足以彰先帝之失
。』臣京曰:『聖意如此,天下幸甚。元符皇後存之何害於朝廷?廢之適足快報
怨於先帝之人。存廢於朝廷無利害,恭聞德音,有以見陛下盡兄弟之義,皇太後
敦母愛之仁。天下幸甚!』」按京之心,當時備載一時之語,蓋欲彰大有功於昭
懷爾,初未嘗致意於昭慈聖獻之廢。哲廟嘗有悔意也。紹興初,取京親書,因下
詔曰:「隆祐皇太後仙遊不反,殯奉有期,永懷保佑之功,務極褒崇之典。爰念
蒙垢於紹聖之末,即瑤華而退居,復位於建中之初,實欽聖之慈旨。屬奸臣之當
制,乃隱沒而不言。莫洗謗傷,久淹歲月。」至三年八月,鎮潼軍節度使、開府
儀同三司、信安郡王孟忠厚,以隱沒不言之事,天下未知,乞將京所進《錄聖語
劄子》宣付史館,遂從其請焉。
範忠宣公自隨守責永州安置誥詞,有「謗誣先烈」之語,公讀之泣下曰:「神
考於某有保全家族之大恩,恨無以報,何敢更加誣詆?」蓋李逢乃公外弟,嘗假
貸不滿,憾公。後逢與宗室世居狂謀,事露系獄,吏問其發意之端,乃雲因於公
家見《推背圖》,故有謀。時王介甫方怒公排議新法,遽請追逮,神考不許,曰
:「此書人皆有之,不足坐也。」全族之恩,乃謂此耳。
建炎後俚語,有見當時之事者,如「仕途捷徑無過賊,上將奇謀只是招。」又
雲「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趕著行在賣酒醋。」
韓退之《送僧澄觀》詩雲:「火燒水轉掃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借問經營本
何人?道人澄觀名藉藉。皆言澄觀雖僧徒,公才吏用當今無。」凡釋氏營建作大
緣事,雖賴行業,然非有才智亦不可也。平江府常熟縣有僧文用,目不識字而有
心術。始欲建寺,即唱雲:「城西北有山,而東南乃湖水,客勝於主,在術家為
不利。若於湖濱建為梵宮,起塔其上,則百裏之內,四民道釋,當日隆於前矣。
」乃規沮洳淺水之中,欲置寺基。於是邑人欣然從之,老幼負土,雖閨房婦女,
亦以裙裾包裹瓦石,填委其上,不旬月,遂為臯陸。乃創為甓塔,再級則止。又
作輪藏,殊極麼麼。它寺每轉三匝,率用錢三百六十,而此一轉,亦可取金,才
十之一。日運不絕,遂鑄大鐘,用銅三千斤。時慧日、東靈二寺,已為亡人撞無
常鐘,若又加一處,不特不多,且有爭奪之嫌。文用乃特為長生鐘,為生者誕日
而擊,隨所生時而叩,故同日者亦不相礙,獲施不貲。先是酒務有漏瓶棄之,文
用乞得數十枚,散於邑中編戶,每淘炊時,丐置一掬其中,旬日一掠,謂之「旬
頭米」。工匠百數,賴此足食。慧日禪寺為屯兵殘毀,縣宰欲請長老住持,患無
以供給,文用首助錢五百千,由此上下樂之,施利日廣。自建炎戊申至紹興癸醜
,六歲之間,化錢余十五萬緡。又請朱勔墳寺舊額為崇教興福院,不數年,遂為
大剎矣。其人故未可與澄觀擬,但其所為,皆用權術悅人以取,而人不悟也。
興化軍莆田縣去城六十裏,有通應侯廟,江水在其下,亦曰通應。地名迎仙。
水極深緩,海潮之來,亦至廟所,故其江水鹹淡得中,子魚出其間者,味最珍美
,上下十數裏魚味即異,頗難多得。故通應子魚,名傳天下。而四方不知,乃謂
子魚大可容印者為佳。雖山谷之博聞,猶以通印鮆魚為披綿黃雀之對也。至雲「
鮆魚背上通三印」,則傳者益誤,正可與「一麾」為比矣。以子名者,取子多為
貴也。
自建炎丁未至紹興癸醜,七歲之間,任執政者三十有五人,凡易十一相。而呂
頤浩、朱勝非皆再入,蓋無歲不罷易也。時以地褊員多,惟選人得終三考,京朝
官以上,率二年成資即替。從官郎曹,率以遞升。歲余不遷者,已有淹滯之嘆。
士子戲謂自周歲以至三年,蓋有高下之序也。
紹興三年八月,浙右地震,地生白毛,韌不可斷。時平江童謠曰:「地上生白
毛,老小一齊逃。」臺臣論其事,因下求言之詔。宰相呂頤浩由此以罪罷。按
《晉誌》成帝鹹康初,孝武太元二年、十四年,地皆生毛,近白災也。孫盛以為
人勞之異。其後征伐征斂賦役無寧歲,天下勞擾,百姓疲怨焉。時軍卒多虜掠婦
女,人有三四,每隨軍而行,謂之老小。方韓、劉自建康鎮江更戍。既而,劉移
屯池州,韓復分軍江寧,王往湖南,嶽飛自江外來行在,即至九江,郭仲荀赴明
州,老小之行,已數十萬人也。
臨沂縣韓彥文作《二府除拜錄》,載本朝自建隆庚申至紹興癸醜,一百七十四
年之間,任二府執政者三百四十餘人,宰相八十人。範宗尹建炎四年拜平章事,
年三十二,為最少;畢文簡士安景德元年作相,年八十五,為最老。執政一百三
十四人,範宗尹先作相一年,畢文簡與拜相同歲,二人亦皆為長幼之冠。西樞一
百三十四人,章質夫楶崇寧元年年七十六,為同知院事;寇萊公準淳化二年為副
使,年三十一。惟傅堯俞為中書侍郎,韓崇訓、曹輔為樞密,三人皆不知其甲子
也。內除七十七人互見,實二百七十一人,周朝舊相亦在其中。
周邦彥待制嘗為劉昺之祖作埋銘,以白金數十斤為潤筆,不受。劉無以報之,
因除戶部尚書,薦以自代。後劉緣坐王寀訞言事得罪,美成亦落職,罷知順昌府
宮祠。周笑謂人曰:「世有門生累舉主者多矣,獨邦彥乃為舉主所累,亦異事也
。」
顧臨子敦內翰,姿狀雄偉,少未顯時,人以「顧屠」嘲之。元祐中,自給事中
為河北都運使,蘇子瞻作詩送之雲:「我友顧子敦,軀膽兩雄偉。便便十圍腹,
不但貯書史。容君數百人,一笑萬事已。十年臥江海,了不見慍喜。磨刀向豬羊
,釃酒會鄰裏。歸來如一夢,豐頰愈茂美。平生批敕手,濃墨寫黃紙。會當勒燕
然,廊廟登劍履。翻然向河朔,坐念東郡水。河來屹不去,如尊乃勇耳。」顧得
之不樂。既行,群公祖道郊外,子瞻辭疾不往,和前韻以送,因以自解焉:「君
為江南英,面作河朔偉。人間一好漢,誰似張長史?上書苦留君,言拙輒報已。
置之勿復道,出處俱可喜。攀與共六尺,食肉飛萬裏。誰言遠近殊,等是朝廷美。
遙知別送處,醉墨爭淋紙。我以病杜門,《商頌》空振履。後會知何日,一歡如
覆水。善保千金軀,前言戲之耳。」
綦叔厚雲:進士登第,赴燕瓊林,結婚之家為辦支費,謂之鋪地錢。至庶姓而
攀華胄,則謂之買門錢。今通名為擊捉錢。凡有官者皆然,不論其非榜下也。
白樂天詩雲:「歲盞後推藍尾酒,辛盤先勸膠牙餳。」又雲:「三杯藍尾酒,
一碟膠牙包括。」而東坡亦雲:「藍尾忽驚新火後,樂天《寒食》詩雲「三杯藍
尾酒」。遨頭要及浣花前。成都太守自正月二日出遊,至四月十九日浣花乃止。
」皆用藍字。余嘗見唐小說,載有翁姥共食一餅,忽有客至雲:「使秀才婪尾。」
於是二人所啖甚微,末乃授客,其得獨多,故用貪婪之字。如歲盞屠酥酒,自小
飲至大,老人最後,所余為多,則亦有貪婪之意。以餳膠牙,俗亦於歲旦嚼琥珀
餳,以驗齒之堅脫,故或用較字。然二者又施之寒食,豈唐世與今異乎?
東坡作《雪》詩雲:「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人多不曉玉樓、
銀海事,惟王文正公雲:「此見於道家,謂肩與目也。」又有詩雲:「三杯軟飽
後,一枕黑甜余。」此諺語也。若無杯枕,則後世不知其為酒與睡矣。
元祐末,已有紹述之論。時來之邵為禦史,議事率多首若鼠,世目之為「兩來
子」。紹興中,呂元直為相,驟引席益為參政,故席感恩,悉力為助。已而徐師
川在西樞得君,與呂不葉,席乃陰與徐結,於時又號為「二形人」。謂陽與呂合
而陰與徐交也。呂既出,而欲為刺虎之術,竟不能就,而反被逐,士夫莫不快之。
有人自雲能使碌軸相搏,因先斂錢以二瓢為試,置之相去一二尺,而跳躍相就
,上下宛轉不止。人皆競出錢,欲看石軸相擊。遂有吿其造妖術惑眾,收赴獄中
,錮以鐵鎖,灌之豬血。其人訴雲:「二瓢尚在懷中。乃搗磁石錯鐵末以,膠塗
瓢中各半邊,鐵為石氣所吸,遂致如此。其雲使石者,特紿眾以率錢耳。」破之
信然,久乃釋之。
紹興中,在錢塘八座止兩人,洪擬、黃叔敖也。每傳呼尚書,則市人相戲問:
「是何顏色者?」
世有自諱其名者,如田登在至和間為南宮留守,上元,有司舉故事呈稟,乃判
狀雲:「依例放火三日。」坐此為言者所攻而罷。又有典樂徐申知常州,押綱使
臣被盜,具狀申乞收捕,不為施行。此人不知,至於再三,竟寢不報。始悟以犯
名之故,遂往見之雲:「某累申被賊,而不依申行遣,當申提刑,申轉運,申廉
訪,申帥司,申省部,申禦史臺,申朝廷,身死即休也!」坐客笑不能忍。許先
之監左藏庫,方請衣,人眾,有武臣親往懇之曰:「某無使令,故躬來請,乞早
支給。」許允之。久之未到,再往叩之雲:「適蒙許先支,今尚未得。」許諭曰
:「公可少待。」遂至暮,不及而去。汪伯彥作西樞,有副承旨當喚狀,而陳牒
姓張校尉,名與汪同,遂止呼張校尉。其人不知為誰,久不敢出。再三喻令勿避
,竟不敢言。既又迫之,忽大呼曰:「汪伯彥。」左右笑恐。汪罵之曰:「畜生
!」遂累月不敢復出。
兩浙婦人皆事服飾口腹而恥為營生,故小民之家不能供其費者,皆縱其私通,
謂之貼夫,公然出入不以為怪。如近寺居人,其所貼者皆僧行者,多至有四五焉
。浙人以鴨兒為大諱,北人但知鴨羹雖甚熱亦無氣。後至南方,乃知鴨若只一雄
,則雖合而無卵,須二三始有子。其以為諱者,蓋為是耳,不在於無氣也。
崇寧中,方嚴黨禁,凡系籍人子孫,不聽仕宦及身至京畿。時司馬樸文季,溫
公之侄孫,外祖乃範忠宣,又娶張蕓叟之女。元祐年中,受外家恩澤,世謂對佛
殺了無罪也。又晁十二之道自為優人過階語雲:「但仆元祐間詩賦登科,靖國中
宏詞入等,尚之喚作哥哥,補之呼為弟弟。甚人上書耶?甚人晁詠之!」聞者莫
不絕倒。
金人南牧,上皇遜位,乃與蔡攸一二近侍,微服乘花綱小舟東下,人皆莫知。
至泗上,徒步至市中買魚,酬價未諧,估人呼為保義。上皇顧攸笑曰:「這漢毒
也。」歸猶賦詩,用「就船魚美」故事,初不以為戚。
秦魯國大長公主,昭陵之女,下嫁錢景臻太傅,於今上為曾祖姑。二子忱、愐
,皆為節度使,靖康中,換為上將軍,遂無俸給。幼子遙郡防禦使。至紹興間,
新制非經參部人不勘支俸錢,三子遂俱無祿。獨大主所請錢斛,已不能足用,又
避地偏走二廣,所至多不給。時年余七十,上表乞赴行闕不允,再具奏:「妾雖
迫於饑窘,不敢妄有幹求。但以年老多病,瘴癘之餘,得一望清光,雖死不恨。
」始聽來朝。上皇改公、郡、縣主為帝宗族姬,時以語音為不祥。至是饑窘之言
,果見於文表,是可怪也。
宋景文與兄元憲,少時嘗謁楊大年,坐中賦《落花詩》。元憲雲:「金谷路塵
埋國艷,武陵溪水泛天香。」景文雲:「將飄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
文公以兄為勝。謂景文小巧,它日富貴亦不迨其兄,且不當更用「落」字也。
諺有「巧息婦做不得沒面餺飥」與「遠井不救近渴」之語。陳無已用以為詩雲
:「巧手莫為無面餅,誰能留渴需遠井?」遂不知為俗語。世謂少陵「雞狗亦得
將」用「嫁得雞,逐雞飛;嫁得狗,逐狗走」,或幾是也。
紹興年間,天下州郡遂成三分:一為偽齊,金人所據;一付張浚,承製除拜;
朝廷所有,唯二浙、江、湖、閩、廣而已。員多闕少,如諸州通判佳處,見任與
待闕者,率常四五人。時洪擬尚書與梁弁為故人,弁待平江府倅已二年,而擬之
子光祖又在弁後,遂為營求為樞密院計議官,又當待闕三歲。弁作啟謝洪曰:「
雖雲出谷以遷喬,殆類進寸而退尺。」或謂計議之比乘,實進非退,不若以「遠
井近渴」為對也。後臺章論之,還梁故任而罷光祖。
上皇始愛靈壁石,既而嫌其止一面,遂遠取太湖。然湖石粗而太大,後又撅於
衢州之常山縣南私村,其石皆峰巖青潤,可置幾案,號為巧石。乃以大者疊為山
嶺,上設殿亭。所用既廣,取之不絕,舳艫相銜。淵聖即位,罷花石綱,沿流皆
委棄道傍。金人圍都城,城中之機石多碎以為炮。虜既去,晁說之以道舍人東下
過符離,有高況者以二石遺之,晁以詩謝曰:「泗濱浮石豈不好?怊悵上方承眷
時。今日道傍誰著眼?女墻猶得擲胡兒!」
王襄自同知密院落職知亳州,限三日到任,倉皇東下,夜至鄼陽鎮,已屬亳境
。使人語鎮官,假一介就州呼迓人。時宣義郎王偉為監官,初未聞報,且訝行李
蕭條,疑以為偽,叱去不與。王懼於逾期,遂以敕呈之。時謂郡守呈敕於監鎮,
世未嘗有也。或雲堂劄誤書赴字為到,然王乃蔡京所惡,時為宰相,乃故,非誤
也。許昌至京師道中,有重阜如馲駝之峰,故名馲駝堰。皆積沙難行,俗因呼為
「馲駝嫣」。又有大澤,彌望草莽,名好草陂,而夏秋積水,沮洳泥淖,遂易為
「鏖糟陂」。如小姑山、彭郎磯之類,為世俗所亂者,蓋不可勝數也。
蔡襄為三司使,以嘉祐七年明堂支費數為準,每遇大禮,依附封樁,仍乞遣朝
臣諸路剗發錢帛,至今行之。其支賜度錢九十六萬二千余貫,銀三十五萬四千六
百三十余兩,絹一百二十萬八百余匹,綢四十萬一百余匹,金六千七百七十兩。
第二等生衣物計錢四十五萬貫,錦、綾、羅、鹿胎、透背等,計錢九萬九千八百
余貫,絲三十八萬八千兩,綿一百四十二萬八千余兩。
紹興中,統兵有神武五軍及劉光世、韓世忠、張俊三大帥,都計無二十萬眾。
而劉軍不及三之一,月費米三萬石,錢二十八萬貫。比之行在諸軍之費,米減萬
余石而錢二三萬緡。蓋人雖少而官資率高,且莫能究其實也。時天下州郡沒於金
人,據於僭偽,四川自供給軍,淮甸、江、湖,荒殘盜賊,朝廷所仰,惟二浙、
閩、廣江南,才平時五分之一,兵費反逾前日。此民之所以重困,而官吏多不請
俸或倚閣,人有饑寒之嘆也。
孔子宅在今仙源故魯城中歸德門內闕裏之中,北洙面泗。即所雲矍相圃之東
北也。杏壇在魯城內,靈光殿為漢景帝程姬之子恭王余所立。王延壽賦序,因魯
僖基兆而營也。遭漢中微,盜賊奔突,自南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見墮壞,而靈
光巋然獨存。今其遺址不復可見,而先聖舊宅,近日亦遭兵燹之厄,可嘆也夫!
自古兵亂,郡邑被焚毀者有之,雖盜賊殘暴,必賴室廬以處,故須有存者。
靖康之後,金虜侵陵中國,露居異俗,凡所經過,盡皆焚爇。如曲阜先聖舊宅,
自魯共王之後,但有增葺。莽、卓、巢、溫之徒,猶假崇儒,未嘗敢犯。至金寇
遂為煙塵。指其像而詬曰:「爾是言夷狄之有君者!」中原之禍,自書契以來未
之有也。
岐國公王珪在元豐中為丞相,父準,祖贄,曾祖景圖,皆登進士第。其子仲
修,元豐中登第。公有詩雲:「三朝遇主惟文翰,十榜傳家有姓名。」註雲:「
自太平興國以來,四世凡十榜登科。」後侄仲原子耆、仲孜子昴相繼登科,昴又
魁天下。本朝六世登第者,與晁文元二家,而晁一世賜出身也。崇寧四年,耆初
及第,祁公長子仲修作詩慶之曰:「錫宴便傾光祿酒,賜袍還照上林花。衣冠盛
事堪書日,六世詞科只一家。」又漢國公準子四房,孫婿九人,余中、馬玿、李
格非、閭丘籲、鄭居中、許光疑、張燾、高旦、鄧洵仁皆登科,鄧、鄭、許相代
為翰林學士,曾孫婿秦檜、孟忠厚同年拜相開府,亦可謂華宗盛族矣。
東坡《石炭詩引》雲:「彭城舊無石炭,元豐元年十二月,始遣人訪獲州之
西南白土鎮之北,以治鐵作兵,犀利勝常雲。」按《東漢地理誌》豫章郡建城註
雲:《豫章記》曰:「縣有葛鄉,有石炭二頃,可然以爨。」則前世已見於東南
矣。昔汴都數百萬家盡仰石炭,無一家燃薪者。今駐蹕吳、越,山林之廣,不足
以供樵蘇。雖佳花美竹,墳墓之松楸,歲月之間,盡成赤地。根枿之微,斫橛皆
偏,芽蘗無復可生。思石炭之利而不可得。東坡已呼為遺寶,況使見於今日乎?
或雲信州玉山亦有之,人畏穿鑿之擾,故不敢言也。
參知政事孟庾夫人徐氏有奇疾,每發於聞見,即舉身戰栗,至於幾絕。其見
母與弟皆然,母至死不相見。又惡聞徐姓及打銀打鐵聲,買物不得見有餘錢,亦
不欲留一文。嘗有一婢,使之十餘年甚得力,極喜之。一日偶問其家所為業,婢
雲「打銀」,疾亦遂作,更不可見,竟逐去之。至於其他,皆無所差失,醫祝無
能施其術。蓋前世所未嘗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