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庵笔记· Bab 1

Bab Bab 1 ·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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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學庵筆記 陸游

卷一

徽宗南幸至潤,郡官迎駕於西津。及禦舟抵岸,上禦棕頂轎子,一宦者立轎旁呼曰:「道

君傳語,眾官不須遠來!」衛士臚傳以告,遂退。

徽宗南幸還京,服栗玉並桃冠、白玉簪、赭紅羽衣,乘七寶輦。蓋吳敏定儀注雲。

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禦倚子。錢大主入覲,見之,曰:「此檀香倚子耶?」張婕妤掩

口笑曰:「禁中用煙脂皂莢多,相公已有語,更敢用檀香作倚子耶?」時趙鼎、張浚作相

也。

建炎苗、劉之變,內侍遇害至多。在秦同老者,自揚州被命至荊楚,前一日還行在,尚

未得對,亦死焉。又有蕭守道者,日侍左右,忽得罪,絀為外郡監當,前一日出城,遂

免。

臨安父老言,苗、劉戕王淵在朝天門外,今都進奏院前。然《日曆》及諸公記錄皆不書,

但雲「死於路衢」而已。邵彪所錄謂「死於第」,尤非也。

鼎澧群盜如鐘相、楊麼(鄉語謂幼為麼),戰舡有車船、有槳船、有海鰍頭,軍器有拏子

(其語謂拏為鐃),有魚叉,有木老鴉。拏子、魚叉以竹桿為柄,長二三丈,短兵所不能

敵。程昌禹部曲雖蔡州人,亦慣用拏子等,遂屢捷。木老鴉一名不藉木,取堅重木為之,

長才三尺許,銳其兩端,戰船用之尤為便習。官軍乃更作灰炮,用極脆薄瓦罐,置毒藥、

石灰、鐵蒺藜於其中,臨陣以擊賊船,灰飛如煙霧,賊兵不能開目。

欲效官軍為之,則賊地無窯戶,不能造也,遂大敗。官軍戰船亦仿賊車船而增大,有長

三十六丈、廣四丈一尺、高七丈二尺五寸,未及用而岳飛以步軍平賊。至完顏亮入寇,

車船猶在,頗有功雲。初,張公之行,趙元鎮丞相以詩送之雲:速宜淨埽妖氛了,來看

錢塘八月潮。

鼎澧群盜,惟夏誠、劉衡二砦據險不可破。二人每自吒曰:「除是飛過洞庭湖。」其後卒

為嶽飛所破,蓋語讖雲。

趙元鎮丞相謫朱崖,病亟,自書銘旌雲:「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

靖康二年,浙西路勤王兵,杭州二千人,湖州九百一十五人,秀州七百一十六人,平江

府一千七百三十八人,常州七百八十五人,鎮江府六百人,一路共六千七百五十四人,

以二月七日起發,東都之陷已累月矣。

集英殿宴金國人使,九盞:第一肉鹹豉,第二爆肉雙下角子,第三蓮花肉油餅骨頭,第

四白肉胡餅,第五群仙炙太平畢羅,第六假圓魚,第七柰花索粉,第八假沙魚,第九水

飯鹹豉旋鮓瓜薑。看食:棗旟子、髓餅、白胡餅、毚餅(淳熙)。

紹興辛酉與虜交兵,虜遁。議者謂當取壽、潁、宿三州屯重兵,然後淮可保,淮可保然

後江可固,惜其不果用也。

建康城,李景所作。其高三丈,因江山為險固,其受敵惟東北兩面,而壕塹重複,皆可

堅守。至紹興間,已二百餘年,所損不及十之一。

漢人入仕,有以貲為郎者,司馬相如、張釋之是也;有入錢入穀賞以官者,卜式、黃霸

是也。入錢谷則今買官之類,以貲則非也。

秦會之在山東欲逃歸,舟輯已具,獨懼虜有告者,未敢決。適遇有相識稍厚者,以情告

之。虜曰:「何不告監軍?」會之對以不敢。虜曰:「不然,吾國人若一諾公,則身任其

責,雖死不憾。若逃而獲,雖欲貸,不敢矣。」遂用其言,告監軍,監軍曰:「中丞果欲

歸耶?吾契丹亦有逃歸者,多更被疑,安知公歸而南人以為忠也。公若果去,固不必顧

我。」會之謝曰;「公若見諾,亦不必問某歸後禍福也。」監軍遂許之。

黃元暉為左司諫,論事忤蔡氏,謫昭潭,後複管勾江州太平觀。謝表曰:言之未盡,悔

也奚追。

張芸叟作《漁父》詩曰:「家住耒江邊,門前碧水連。小舟勝養馬,大罟當耕田。保甲元

無藉,青苗不著錢。桃源在何處?此地有神仙。」蓋元豐中謫官湖湘時所作,東坡取其

意為《魚蠻子》雲。

張德遠誅范瓊于建康獄中,都人皆鼓舞;秦會之殺岳飛于臨安獄中,都人皆涕泣:是非

之公如此!

政和中大儺,下桂府進面具,比進到,稱「一副」。初訝其少,乃是以八百枚為一副,老

少妍陋無一相似者,乃大驚。至今桂府作此者,皆致富,天下及外夷皆不能及。

京師承平時,宗室戚裡歲時入禁中。婦女上犢車,皆用二小鬟持香球在旁,而袖中又自

持兩小香球。車馳過。香煙如雲,數裡不絕,塵土皆香。

明州江瑤柱有二種:大者江瑤,小者沙瑤。然沙瑤可種,逾年則成江瑤矣。海檜亦有二

種。海檜夭矯堅瘦皆天成。又有刻削蟠屈而成者,名土(音杜)檜。海檜絕難致,凡人

家所有,大抵土檜也。

晁以道為明州船場,日日平旦,具衣冠焚香占一卦。一日,有士人訪之,坐間小雨,以

道語之曰:「某今日占卦有折足之象,然非某也,客至者當之,必驗無疑,君宜戒之。」

士人辭去,至港口,踐滑而僕,脛幾折,療治累月乃愈。

國初士大夫戲作語雲:「眼前何日赤,腰下幾時黃?」謂朱衣吏及金帶也。宣和間,親王

公主及他近屬戚裡,入宮輒得金帶關子。得者旋填姓名賣之,價五百千。雖卒伍屠酤,

自一命以上皆可得。方臘破錢塘時,朔日,太守客次有服金帶者數十人,皆朱垞家奴也。

時諺曰:金腰帶,銀腰帶,趙家世界朱家壞。

仁宗賜宗室名,太祖下曰「世」,太宗下曰「仲」,秦王下曰「叔」,皆兄弟行。「世」即

長也。其後「世」字之曾孫又曰「伯」,則失之。

淳熙己酉十月二十八日,車駕幸候潮門外大校場大閱。是日,上早膳畢出郊,從駕臣僚

及應奉官並戎服勍帶子著靴。大閱畢,丞相、親王以下賜茶。是日,駕出麗正門,入和

寧門,沿路官司免起居。

建炎中,平江造戰船,略計其費四百料。八菼戰船長八丈,為錢一千一百五十九貫。四

菼海鶻船長四丈五尺,為錢三百二十九貫。

荊公素輕沈文通,以為寡學,故贈之詩曰:「悠然一榻枕書臥,直到日斜騎馬歸。」及作

文通墓誌,遂雲:「公雖不常讀書。」或規之曰:「渠乃狀元,此語得無過乎?」乃改「讀

書」作「視書」。又嘗見鄭毅夫《夢仙》詩曰:「授我碧簡書,奇篆蟠丹砂。讀之不可識,

翻身淩紫霞。」大笑曰:「此人不識字,不勘自承。」 毅夫曰:「不然,吾乃用太白詩語

也。」公又笑曰:「自首減等。」

秘閣有端硯,上有紹興禦書一「頑」字。唐有准敕惡詩,今又有准敕頑硯耶。

潘子賤《題蔡奴傳神》雲:「嘉祐中,風塵中人亦如此。嗚呼盛哉!」然蔡實際引數豐間

人也。仇氏初在民間,生子為浮屠,曰了元,所謂佛印禪師也。已而為廣陵人國子博士

李問妾,生定;出嫁郜氏,生蔡奴。故京師人謂蔡奴為郜六。

紹聖、元符間,汪內相彥章有聲太學。學中為之語曰:「江左二寶,胡伸、汪藻。」伸字

彥時,亦新安人,終符寶郎。

曾文清夙興誦《論語》一篇,終身未嘗廢。

先左丞言,荊公有《詩正義》一部,朝夕不離手,字大半不可辨。世謂荊公忽先儒之說,

蓋不然也。

靖康國破,二帝播遷。有小崔才人與廣平郡王(道君幼子,名<木疌>)俱匿民間,已近

五十日,虜亦不問。有從官饋以食,遂為人所發,亦不免,不十日虜去矣。城中士大夫

可罪至此。

金賊劫遷宗室,我之有司不遺餘力。然比其去,義士匿之獲免者,猶七百人,人心可知。

國初,《韻略》載進士所習有《何論》一首,施肩吾《及第敕》亦列其所習《何論》一首。

《何論》蓋如「三傑佐漢孰優」、「四科取士何先」之類。

嘉興人聞人茂德,名滋,老儒也。喜留客食,然不過蔬豆而已。郡人求館客者,多就謀

之。又多蓄書,喜借人。自言作門客牙,充書籍行,開豆腐羹店。予少時與之同在敕局,

為刪定官。談經義滾滾不倦,發明極多,尤邃于小學雲。

張芸叟過魏文貞公舊莊,居者猶魏氏也。為賦詩雲:「破屋居人少,柴門春草長。兒童不

識字,耕稼鄭公莊。」此猶未失為農。神宗夜讀《宋璟傳》,賢其人,詔訪其後,得於河

朔,有裔孫曰宋立,遺像、譜牒、告身皆在。然宋立者,已投軍矣。欲與一武官,而其

人不願,乃賜田十頃,免徭役雜賦雲。其微又過於魏氏,言之可為流涕。

政和末,議改元,王黼擬用「重和」,既下詔矣,範致虛間白上曰:「此契丹號也。」故

未幾複改宣和。然宣和乃契丹宮門名,猶我之宣德門也,年名則實曰重熙。建中靖國後,

虜避天祚嫌名,追謂重熙曰重和耳,不必避可也。

建炎維揚南渡時,雖甚倉猝,二府猶張蓋搭狨坐而出,軍民有懷磚狙擊黃相者。既至臨

安,二府因言:「方艱危時,臣等當一切貶損。今張蓋搭坐尚用承平故事,欲乞並權省去,

候事平日依舊。」詔從之,實懲維揚事也。

林自為太學博士,上章相子厚啟雲:「伏惟門下相公,有猷有為,無相無作。」子厚在漏

舍,因與執政語及,大罵雲:「遮漢敢亂道如此!」

蔡元度曰:「無相無作,雖出佛書,然荊公《字說》嘗引之,恐亦可用。」子厚複大罵曰:

「荊公亦不曾奉敕許亂道,況林自乎!」坐皆默然。

靖康末,括金賂虜,詔群臣服金帶者權以通犀帶易之,獨存金魚。又執政則正透,從官

則倒透。至建炎中興,朝廷草創,猶用此制。呂好問為右丞,特賜金帶。高宗面諭曰:「此

帶朕自視上方工為之。」蓋特恩也。紹興三年,兵革初定,始詔依故事服金帶。

建炎初,按景德幸澶州故事,置禦營使,以丞相領之,執政則為副使。上禦朝,禦營使、

副先上奏本司事,然後三省、密院相繼奏事。其重如此。

張晉彥才氣過人,然急於進取。子孝祥在西掖時,晉彥未老,每見湯岐公自薦。岐公戲

之曰:「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是公合作底官職。余何足道。」所稱之官,蓋輔臣贈父

官也,意謂安國且大用耳。晉彥終身以為憾。

紹興末,臣公於醜生者數人。或戲以衰健放榜,陳福公作魁,淩尚書景夏末名,張魏公

黜落。

紹興末,朝士多饒州人。時人吾曰:「諸公皆不是癡漢。」又有監司發薦京官狀,以關節

欲與饒州人。或規其當先孤寒,監司者憤然曰:「得饒人處且饒人。」時傳以為笑。

王嘉叟自洪倅召為光祿丞,李德遠亦召為太常丞。一日相遇到景靈幕次,李謂王曰:「見

公告詞雲:其鐫月廩,仍褫身章。」謂通判借牙緋,入朝則服綠,又俸薄也。王答之曰:

「亦見君告詞矣。」李曰:「雲何?」曰:「具官李浩,但知健羨,不揆孤寒。既名右相

之名,又字元樞之字。」蓋謂史丞相、張魏公也,滿座皆笑。

予去國二十七年複來,自周丞相子充一人外,皆無復舊人,雖吏胥亦無矣。惟賣蔔洞微

山人亡恙,亦不甚老,話舊愴然。西湖小昭慶僧了文,相別時未三十,意其尚存,因被

命與奉常諸公同檢視郊廟壇坰,過而訪之,亦已下世。弟子出遺像,乃一老僧。使今見

其人,亦不復省識矣。可以一歎。

晏尚書景初作一士大夫墓誌,以示朱希真。希真曰:「甚妙。但似欠四字,然不敢以告。」

景初苦問之,希真指「有文集十捲」字下曰:「此處欠。」又問:「欠何字?」曰:「當增

不行於世四字。」景初遂增「藏於家」三字,實用希真意也。

秦會之丞相卒,魏道弼作參政,委任頗專,且大拜矣,翰苑欲先作白麻,又不能辦,假

手于士人陳豐。豐以其姓魏,遂以「晉絳和戎」對「鄭公論諫」。久之,道弼出典藩,而

沈守約、萬俟元忠並拜左右揆。翰苑者倉猝取豐所作制以與沈公,而忘易晉絳、鄭公之

語。《實錄》例載拜相麻,予在史院,欲刪此一聯,會去國不果。

陳福公長卿重厚粹美,有天人之相,然議者擬其少英偉之氣。予為編修官時,一日,與

沈持要、尹少稷見公於都堂閣。公忽盛怒曰:「張德遠以元樞輒受三省樞密院訴牒,雖是

勳德重望,亦豈當如此!」方言此時,精神赫然,目光射人。退以告朝士,皆雲平生未

嘗見此公怒也。古人有貴在於怒者,此豈是耶?

李莊簡公泰發奉祠還裡,居於新河。先君築小亭曰千岩亭,盡見南山。公來必終日,嘗

賦詩曰:「家山好處尋難遍,日日當門只臥龍。欲盡南山岩壑勝,須來亭上少從容。」每

言及時事,往往憤切興歎,謂秦相曰咸陽。一日來坐亭上,舉酒屬先君曰:「某行且遠謫

矣,咸陽尤忌者,某與趙元鎮耳。趙既過嶠,其何可免?然聞趙之聞命也,涕泣別子弟。

某則不然,青鞋布襪,即日行矣。」後十餘日,果有藤州之命。先君送至諸暨,歸而言

曰:「泰發談笑慷慨,一如平日。問其得罪之由,曰不足問,但咸陽終誤國家耳。」

張樞密子功,紹興末還朝,已近八十,其辭免及謝表皆以屬予。有一表用「飛龍在天」

對「老驥伏櫪」,公皇恐,語周子充左史,托言于予,易此二句。周叩其故,則曰:「某

方丐去,恐人以為志在千里也。」周笑解之曰:「所謂志千里者,正以老驥已不能行,故

徒有千里之志耳。

公雖筋力衰,豈無報國之志耶?」子功亦笑而止。蓋其謹如此。又嘗謂予曰:「先人有遺

稿滿篋,皆諸經訓解,字畫極難辯,惟某一人識之。若死,遂皆不傳,豈容不亟歸耶。」

汪廷俊從梁才甫辟為大名機幕,專委以修北京宮闕,凡五年乃成。歲一再奏功,輒躐遷

數官。五年間,自宣教郎轉至中奉大夫,其濫賞如此。

予在南鄭,見西郵俚俗謂父曰老子,雖年十七八,有子亦稱老子。乃悟西人所謂大範老

子、小范老子、蓋尊之以為父也。建炎初,宗汝霖留守東京,郡盜降附者百余萬,皆謂

汝霖曰宗爺爺,蓋此比也。

陳瑩中遷謫後,為人作石刻,自稱「除名勒停送廉州編管陳某撰」。劉季高得罪秦氏,坐

贓廢。後雖複官,去其左字,季高緘題及作文皆去左字,不以為愧也。孫仲益亦坐以贓

罪去左字,則但自稱「晉陵孫某」而已,至紹興末複左朝奉郎,乃署銜。

予嘗與查元章讀《太宗實錄》,有侯莫陳利用者。予問有對否,元章曰:「昨虜使有烏古

論思謀可對也。」予曰:「虜人姓名,五字者固多矣。」元章曰:「不然,侯莫陳可析為

三姓,烏古論亦然,故為工也。」

毛德昭名文,江山人。苦學,至忘寢食,經史多成誦。喜大罵劇談,紹興初,招徠,直

諫無所忌諱。德昭對客議時事,率不遜語,人莫敢與酬對,而德昭愈自若。晚來臨安赴

省試,時秦會之當國,數以言罪人,勢焰可畏。有唐錫永夫者,遇德昭於朝天門茶肆中,

素惡其狂,乃與坐,附耳語曰:「君素號敢言,不知秦太師如何?」德昭大駭,亟起掩耳,

曰:「放氣!放氣!」遂疾走而去,追而不及。

北方多石炭,南方多木炭,而蜀又有竹炭,燒巨竹為之,易然無煙耐久,亦奇物。邛州

出鐵,烹煉利於竹炭,皆用牛車載以入城,予親見之。

杜少陵在成都有兩草堂,一在萬里橋之西,一在浣花,皆見於詩中。萬里橋故跡湮沒不

可見,或雲房季可園是也。

蜀人爨薪,皆短而粗,束縛齊密,狀如大餅靦。不可遽燒,必以斧破之,至有以斧柴為

業者。孟蜀時,周世宗志欲取蜀,蜀卒涅面為斧形,號「破柴都」。

謝景魚(名淪)滌硯法:用蜀中貢餘紙,先去墨,徐以絲瓜磨洗,餘漬皆盡,而不損硯。

青城山上官道人,北人也,巢居,食松瀼,年九十矣。人有謁之者,但粲然一笑耳。有

所請問,則托言病聵,一語不肯答。予嘗見之於丈人觀道院。忽自語養生曰:「為國家致

太平,與長生不死,皆非常人所能。然且當守國使不亂,以待奇才之出,衛生使不夭,

以須異人之至。不亂不夭,皆不待異術,惟謹而已。」予大喜,從而叩之,則已複言聵

矣。

呂周輔言:東坡先生與黃門公南遷,相遇於梧、藤間。道旁有鬻湯餅者,共買食之,粗

惡不可食。黃門置箸而歎,東坡已盡之矣。徐謂黃門曰:「九三郎,爾尚欲咀嚼耶?」大

笑而起。秦少游聞之曰:「此先生飲酒,但飲濕法已。」

魏道弼參政使金人軍中,抗辭不撓。虜酋大怒,欲于馬前斬之,揮劍垂及頸而止,故道

弼頭微偏。

使虜,舊惟使副得乘車,三節人皆騎馬。馬惡則蹄齧不可羈,鈍則不能行,良以為苦。

淳熙己酉,完顏璟嗣偽位,始命三節人皆給車,供張飲食亦比舊加厚。

淳熙己酉,金國賀登寶位使,自雲悟室之孫,喜讀書。著作郎權兵部郎官鄧千里館之。

因游西湖,至林和靖祠堂,忽問曰:「林公嘗守臨安耶?」千里笑而已。

謝子肅使虜回雲:「虜延群臣自徒單相以下,大抵皆白首老人。徒單年過九十矣。」又雲:

「虜姓多三兩字,又極怪,至有姓斜卵者。」己酉者,虜移文境上曰:「皇帝生日,本是

七月。今為南朝使人冒暑不便,已權改作九月一日。」其內鄉之意,亦可嘉也。

楊廷秀在高安,在小詩雲:「近紅暮看失燕支,遠白宵明雪色奇。花不見桃惟見李,一生

不曉退之詩。」予語之曰:「此意古已道,但不如公之詳耳。」廷秀愕然問:「古人誰曾

道?」予曰:「荊公所謂積李兮縞夜,崇桃兮炫書是也。」廷秀大喜曰:「便當增入小序

中。」

卷二

張延老名珙,唐安江原人。年七十余,步趨拜起健甚。自言夙興必拜數十,老人血氣多

滯,拜則支體屈伸,氣血流暢,可終身無手足之疾。

魯直在戎州,作樂府曰:「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愛聽臨風笛。孫郎微笑,坐來聲噴霜竹。」

予在蜀見其稿。今俗本改「笛」為「曲」以協韻,非也。然亦疑「笛」字太不入韻,及

居蜀久,習其語音,乃知瀘戎間謂「笛」為「獨」。故魯直得借用,亦因以戲之耳。

秦會之初得疾,遣前宣州通判李秀設醮于天臺桐柏觀。季以善奏章自名。行至天姥嶺下,

憩小店中,邂逅一士人,頗有俊氣,問季曰:「公為太師奏章乎?」曰:「然。」士人搖

首曰:「徒勞耳。數年間,張德遠當自樞府再相,劉信叔當總大兵捍邊。若太師不死,安

有是事耶!」季不復敢與語,即上車去,醮之。明日而聞秦公卒。

英州石山,自城中入鐘山,涉錦溪,至靈泉,乃出石處,有數家專以取石為生。其佳者

質溫潤蒼翠,叩之聲如金玉,然匠者頗秘之。常時官司所得,色枯稿,聲如擊朽木,皆

下材也。

葉相夢錫,嘗守常州。民有比屋居者,忽作高屋,屋山覆蓋鄰家。鄰家訟之,謂他日且

佔地。葉判曰:「東家屋被西家蓋,仔細思量無利害。他時折屋別陳詞,如今且以壁為界。」

蜀人任子淵好虐。鄭宣撫剛中自蜀召歸,其實秦會之欲害之也。鄭公治蜀有惠政,人猶

覬其複來,數日乃聞秦氏之指,人人太息。眾中或曰:「鄭不來矣!」子淵對曰:「秦少

恩哉!」人稱其敢言。

秦會之以孫女嫁郭知運,自答聘書曰:「某人東第華宗,南宮妙選,乃肯不卑於作贅,何

辭可拒於盟言。」其夫人慾去「作贅」字,曰:「太惡模樣。」秦公曰:「必如此乃束縛

得定。」聞者笑之。

張子韶對策,有「桂子飄香」之語。趙明誠妻李氏嘲之曰:「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

張九成。」

王荊公作相,裁損宗室恩數,於是宗子相率馬首陳狀訴雲:「均是宗廟子孫,且告相公看

祖宗面。」荊公厲聲曰:「祖宗親盡,亦須祧遷,何況賢輩!」於是皆散去。

呂正獻平章軍國時,門下客因語次,或曰:「嘉問敗壞家法,可惜。」公不答,客愧而退。

一客少留,曰:「司空尚能容呂惠卿,何況族黨?此人妄意迎合,可惡也。」公又不答。

既歸,子弟請問二客之言如何,公亦不答。

西山十二真君各有詩,多訓戒語,後人取為簽,以占吉凶,極驗。射洪陸使君廟以杜子

美詩為簽,亦驗。予在蜀,以淳熙戊戌春被召,臨行,遣僧則華往求籤,得《遣興》詩

曰:「昔者龐德公,未曾入州府。襄陽耆舊間,處士節獨苦。豈無濟時策,終竟畏網罟。

林茂鳥自歸,水深魚知聚。舉家隱鹿門,劉表焉得取?」予讀之惕然。顧迫貧從仕,又

十有二年,負神之教多矣。

李知幾少時,祈夢於梓潼神。是夕,夢至成都天寧觀,有道士指織女支機石曰:「以是為

名字,則及第矣。」李遂改名石,字知幾。是舉過省。

伯父通直公,字元長,病右臂,以左手握筆,而字法勁健過人。宗室不微亦然,然猶是

自幼習之。樑子輔年且五十,中風,右臂不舉,乃慣用左手。逾年,作字勝於用右手時,

遂複起作郡。

趙廣,合淝人,本李伯時家小史。伯時作畫,每使侍左右,久之遂善畫,尤工作馬,幾

能亂真。建炎中陷賊。賊聞其善畫,使圖所擄婦人,廣毅然辭以實不能畫,協以白刃,

不從,遂斷右手拇指遣去。而廣平生實用左手,亂定惟畫觀音大士而已,又數年乃死。

今士大夫所藏伯時觀音,多廣筆也。

禁中舊有絲鞋局,專挑供禦絲鞋,不知其數。嘗見蜀將吳珙被賜數百崟,皆經俸禦者。

壽皇即位,惟臨朝服絲鞋,退即以羅鞋易之。遂廢此局。

今上初即位,詔每月三日、七日、十七日、二十七日皆進素膳。

舊制:皇帝曰「禦膳」,中宮曰「內膳」。自壽成皇后初立,懇辭內膳,詔權罷。今中宮

因之。

駕頭,舊以一老宦者抱繡裹兀子於馬上。高廟時猶然,今乃代以閣門宮,不知自何年始

也。

王聖美子韶,元祐末以大蓬送北客至瀛。賜宴罷,有振武都頭卒,不堪一行人須索,忽

操白刃入斫聖美。其子冒死直前護救,中三刀,左臂幾斷。虞候卒繼至,傷者六人,死

者一人,聖美腦及耳皆傷甚。明日,不能與虜使相見,告以冒風得疾。虜使戲之曰:「曾

服花蕊石散否?」

前輩傳書,多用鄂州蒲圻縣紙,雲厚薄緊慢皆得中,又性與面黏相宜,能久不脫。

劉韶美在都下累年,不以家行,得俸專以傳書。書必三本,雖數百卷為一部者亦然。出

局則杜門校讎,不與客接。既歸蜀,亦分作三船,以備失壞。已而行至秭歸新灘,一舟

為灘石所敗,餘二舟無他,遂以歸普慈,築閣貯之。

隆興中,議者多謂文武一等,而輒為分別,力欲平之。有劉禦帶者,輒建言謂門狀、榜

子,初無定製,且僧道職醫皆用門狀,而武臣非橫行乃用榜子,幾與胥史卒伍輩同。雖

不施行,然嘵嘵久之乃已。

饒德操詩為近時僧中之冠。早有大志,既不遇,縱酒自晦,或數日不醒。醉時往往登屋

危坐,浩歌慟哭,達旦乃下。又嘗醉赴汴水,適遇客舟,救之獲免。

徐師川長子璧,字待價,豪邁能文辭。嘗作書萬言,欲投匭,極言時政,無所諱避。師

川偶見之,大驚,奪而焚之。早死。

王性之讀書,真能五行俱下,往往他人才三四行,性之已盡一紙。後生有投贄者,且觀

且卷,俄頃即置之。以此人疑其輕薄,遂多謗毀,其實工拙皆能記也。既卒,秦熺方恃

其父氣焰熏灼,手書移郡,將欲取其所藏書,且許以官其子。長子仲信,名廉清,苦學

有守,號泣拒之曰:「願守此書以死,不願官也。」郡將以禍福誘脅之,皆不聽。熺亦不

能奪而止。

先君言,舊制,朝參,拜舞而已,政和以後,增以喏。然紹興中,予造朝,已不復喏矣。

淳熙末還朝,則迎駕起居,闔門亦喝唱喏,然未嘗出聲也。又紹興中,朝參止磬折遂拜。

今闔門習儀,先以笏叩額,拜拜皆然,謂之瞻笏。亦不知起於何年也。

德壽宮、德壽殿二額,皆壽皇禦書,旁署「臣某恭書」四字。今重華宮、重華殿二額,

亦用此故事,今上禦書。

予初見梁歐陽薙傳,稱薙在嶺南,多致銅鼓,獻奉珍異。又雲銅鼓累代所無。及予在宣

撫司,見西南夷所謂銅鼓者,皆精銅,極薄而堅,文鏤亦頗精,叩之鼕鼕如鼓,不作銅

聲。秘閣下古器庫亦有二枚。此鼓南蠻至今用之於戰陣、祭享,初非古物,實不足辱秘

府之藏。然自梁時已珍貴之如此,不知何理也。

杜牧之作《范陽盧秀才墓誌》曰:「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蓋謂世

雖農夫、卒伍,下至臧獲,皆能言孔夫子,而盧生猶不知,所以甚言其不學也。若曰周

公、孔子,則失其指矣。

《酉陽雜俎》雲:「茄子一名落蘇」,今吳人正謂之落蘇。或雲錢王有子跛足,以聲相近,

故惡人言茄子,亦未必然。

錢王名其居曰握髮殿,吳音「握」、「惡」相亂,錢塘人遂謂其處曰:「此錢大王惡發殿也」。

乾道末,夔路有部使者作《中興頌》,刻之瞿塘峽峭壁上。明年峽漲,有龍起硤中,適碎

石壁,亦可異也。方刻石時,有夔州司理參軍以恩榜入官,權教授,出賦題曰:「歌頌大

業刻金石。」或惡其佞,謂之曰:「韻腳當雲:老於文學乃克為之。」聞者為快。

秦會之當國,有殿前司軍人施全者,伺其入朝,持斬馬刀,邀於望仙橋下斫之,斷轎子

一柱而不能傷,誅死。其後秦每出,輒以親兵五十人持挺衛之。初,斬全於市,觀者甚

眾,中有一人,郎言曰:「此不了事漢,不斬何為!」聞者皆笑。

呂元直作相,治堂吏絕嚴,一日有忤意者,遂批其頰。吏官品已高,慚於同列,乃叩頭

曰:「故事,堂吏有罪,當送大理寺准法行遣,今乃如蒼頭受辱。某不足言,望相公存朝

廷事體。」呂大怒曰:「今天子巡幸海道,大臣皆著草履行泥濘中,此何等時,汝乃要存

事體?待朝廷歸東京了,還汝事體未遲在。」吏相顧稱善而退。

秦會之問宋樸參政曰:「某可比古何人?」樸遽對曰:「太師過郭子儀,不及張了房。」

秦頗駭,曰:「何故?」對曰:「郭子儀為宦者發其先墓,無如之何,今太師能使此輩屏

息畏憚,過之遠矣。然終不及子房者,子房是去得底勳業,太師是去不得底勳業。」秦

拊髀太息曰:「好。」遂驟薦用至執政。秦之叵測如此。

洪駒父竄海島,有詩雲:「關山不隔還鄉夢,風月猶隨過海身。」

《北戶錄》雲:「嶺南俗家富者,婦產三日或足月,洗兒,作團油飯,以煎魚蝦、雞鵝、

豬羊灌腸、蕉子、姜、桂、鹽豉為之。」據此,即東坡先生所記盤遊飯也。二字語相近,

必傳者之誤。

護聖楊老說:「被當令正方,則或坐或睡,更不須覓被頭。」此言大是。又雲:「平旦粥

後就枕,粥在腹中,暖而宜睡,天下第一樂也。」予雖未之試,然覺其言之有味。後讀

李端叔詩雲:「粥後複就枕,夢中還在家。」則固有知之者矣。

陂澤惟近時最多廢。吾鄉鏡湖三百里,為人侵耕幾盡。閬州南池亦數百里,今為平陸,

只墳墓自以千計,雖欲疏浚複其故,亦不可得,又非鏡湖之比。成都摩訶池、嘉州石堂

溪之類,蓋不足道。長安民契券,至有雲「某處至花萼樓,某處至含元殿」者,蓋盡為

禾黍矣。而興慶池偶存十三,至今為弔古之地雲。

故都時定器不入禁中,惟用汝器,以定器有芒也。

遂甯出羅,謂之越羅,亦似會稽尼祿而過之。耀州出青瓷器,謂之越器,似以其類餘姚

縣秘色也。然極粗樸不佳,惟食肆以其耐久,多用之。

故都李和炒栗,名聞四方。他人百計效之,終不可及。紹興中,陳福公及錢上閣愷出使

虜庭,至燕山,忽有兩人持炒栗各十裹來獻,三節人亦人得一裹,自贊曰:「李和兒也。」

揮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