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庵笔记· Bab 3

Bab Bab 3 · 第3章

秘書新省成,徽廟臨幸,孫叔諸參政作賀表雲:「蓬萊道山,一新群玉之構;勾陳羽衛,

共仰六飛之臨。」同時無能及者。

錢遜叔侍郎,少時溯汴,舟敗溺水,流二十裡,遇救得不死,旬日猶苦腰痛,不悟其故。

視之,有手跡大如扇,色正青,五指及掌宛然可識,若擎其腰間者。此其所以不死也耶?

遼相李儼作《黃菊賦》,獻其主耶律弘基。弘基作詩題其後以賜之,雲:「昨日得卿黃菊

賦,碎剪金英填作句。袖中猶覺有餘香,冷落西風吹不去。」

會稽法雲長老重喜,為童子時,初不識字,因掃寺郎,忽若有省,遂能詩。其警句雲:「地

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拾得斷麻縫壞衲,不知身在寂寥中。」程公辟修撰守

會稽,聞喜名,一日召之與遊蕺山上方院,索詩。喜即吟雲:「行到寺中寺,坐觀山外山。」

蓋戲用公辟體也。

呂吉甫在北都,甚愛晁之道。之道方以元符上書謫官,吉甫不敢薦,謂曰:「君才如此,

乃自陷罪籍,可惜也。」之道對曰:「詠之無他,但沒著文章處耳。」其恃氣不撓如此。

晁之道與其弟季比同應舉,之道獨拔解。時考試官葛某眇一目,之道戲作詩雲:「沒興主

司逢葛八,賢弟被黜兄薦發。細思堪羨又堪嫌,一壁有眼一壁瞎。」

張文潛生而有文在其手,曰「耒」,故以為名,而字文潛。

張文潛《虎圖詩》雲:「煩君衛吾寢,起此蓬蓽陋。坐令盜肉鼠,不敢窺白晝。」譏其似

貓也。

白樂天有《忠州木蓮》詩。予遊臨邛白鶴山寺,佛殿前有兩株,其高數丈,葉堅厚如桂,

以仲夏發花,狀如芙蕖,香亦酷似。寺僧雲:花拆時有聲如破竹。然一郡止此二株,不

知何自至也。成都多奇花,亦未嘗見。

舊制,兩省,中書在門下之上,元豐易之。

舊制,丞相署敕皆著姓,官至僕射則去姓。元豐新制,以僕射為相,故皆不著姓。

徐敦立言:往時士大夫家,婦女坐椅子兀子,則人皆譏笑其無法度。梳洗床、火爐床家

家有之,今猶有高鏡臺,蓋施床則與人面適平也。或雲禁中尚用之,特外間不復用爾。

頃歲駁放秦塤等科名,方集議時,中司誤以「駁」為「剝」。眾雖知其非,畏中司者護前,

遂皆書曰「剝」,可以一笑。

余深罷相,居神州,第中有荔枝,初實絕大而美,名曰亮功紅。亮功者,深家禦書閣名

也。靖康中,深謫建昌軍。既行,荔枝不復實。明年,深歸,荔枝複如故。乃知世間富

貴人皆有陰相之者。

紹聖中,蔡京館院遼使李儼,蓋泛使者,留館頗久。一日,儼方飲,忽持盤中杏曰:「來

未花開,如今多幸。」京即舉梨謂之曰:「去雖葉落,未可輕離。」

宣和末,黃安時曰:「亂作不過一二年矣。天使蔡京八十不死,病亟復甦,是將使之身受

禍也。天下其能久無事乎!」

唐拾遺耿緯《下邽喜叔孫主簿鄭少府見過詩》雲:「不是仇梅至,何人問百憂。」蘇子由

作績溪令時,有《贈同官》詩雲:「歸報仇梅省文字,麥苗含穗欲蠶眠。」蓋用緯語也。

近歲均州版本,輒改為「仇香」。

僧宗昂住會稽能仁寺。有故相寓寺中,已而複相,宗昂被敕住持。郎官馬子約題詩法堂

壁間曰:「十年衰病臥林泉,鵷鷺群飛競刺天。黃紙除書猶到汝,固知清世不遺賢。」

慎東美字伯筠,秋夜待潮于錢塘江,沙上露坐,設大酒樽及一杯,對月獨飲,意象傲逸,

吟嘯自若。顧子敦適遇之,亦懷一杯,就其樽對酌。

伯筠不問,子敦亦不與之語。酒盡各散去。伯筠工書,王逢原贈之詩,極稱其筆法,有

曰:「鐵索急纏蛟龍僵。」蓋言其老勁也。東坡見其題壁,亦曰:「此有何好,但似篾束

枯骨耳。」伯筠聞之,笑曰:「此意逢原已道了。」今惟丹陽有《戴叔倫碑》,是其遺跡。

予為福州德寧縣主簿,入郡,過羅源縣走馬嶺,見荊棘中有崖石,刻「樹石」二大字,

奇古可愛。即令從者薙除觀之,乃「子翁所賞樹石」六字,蓋蘇舜元書也。因以告縣令

項膺服,善作欄楯護之雲。

銅色本黃,古鐘鼎彝器大抵皆黃銅耳。今人得之地中者,歲久色變,理自應耳。今郊廟

所制,乃以藥薰染令蒼黑,此何理也?

曾子開封曲阜縣子,謝任伯封陽夏縣伯。曲阜今仙源縣,陽夏今城父縣,方疏封時,已

無二縣矣,司封殆失職也。

蔡京為太師,賜印文曰「公相之印」,因自稱「公相」。童貫亦官至太師,都下人謂之「媼

相」。

館職常苦俸薄,而吏人食錢甚厚。周子充作正字時,嘗戲曰:「豈所謂省官不如省吏耶?」

都下舊謂館職為省官,故雲。

趙相初除都督中外軍事,孫叔諸參政時為學士,當制,請曰:「是雖王導故事,然若兼中

外,則雖陛下禁衛三衙皆統之,恐權太重,非防微杜漸之意。」乃改為都督諸路軍馬。

制出,趙乃知之,頗不樂。

呂居仁詩雲:「蠟燼堆盤酒過花。」世以為新。司馬溫公有五字雲:「煙曲香尋篆,杯深

酒過花。」居仁蓋取之也。

茶山先生雲:徐師川擬荊公「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雲「細落李花那可數,

偶行芳草步因遲」。初不解其意,久乃得之。蓋師川專師陶淵明者也。淵明之詩,皆適然

寓意而不留於物,如「悠然見南山」,東坡所以知其決非望南山也。今雲細數落花,緩尋

芳草,留意甚矣,故易之。又雲:荊公多用淵明語而意異,如「柴門雖設要常關,雲尚

無心能出岫。」要字能字,皆非淵明本意也。

傅丈子駿奏事,誤稱名,退而移文閣門,請彈奏。閣門以殿上語非有司所得聞,不受,

子駿乃自劾。詔放罪。

從舅唐仲俊,年八十五六,極康寧。自言少時因讀《千字文》有所悟,謂「心動神疲」

四字也,平生遇事未嘗動心,故老而不衰。

永清軍者,貝州也,王則據州叛,既平,改州曰恩州,而削其節鎮。及宣和中複幽州,

乃建為永清軍節度,以命郭藥師。藥師果亦叛,蓋不祥也。

紹聖中,貶元祐人蘇子瞻儋州,子由雷州,劉莘老新州,皆戲取其字之偏旁也。時相之

忍忮如此。

魯直詩有《題扇》「草色青青柳色黃」一首,唐人賈至、趙嘏詩中皆有之。山谷蓋偶書扇

上耳。至詩中作「吹愁去」,嘏詩中作「吹愁卻」,卻字為是。蓋唐人語,猶雲「吹卻愁」

也。

周子充言:退之《黃陵廟碑》辨「陟方」事,非也。古蓋謂適遠為陟,《書》曰:「若陟

遐必自邇。」猶今人言上路也。豈得雲南方地勢下耶?

常沄,字子然,河朔人,本農家。一村數十百家皆常氏,多不通譜。子然既為禦史,一

村之人名皆從玉,雖走史鈴下皆然,無如之何。子然乃名子曰任、佚、美、向,謂周任、

史佚、子美、叔向也,意使人不可效耳。

湯丞相封慶國公,命下,湯公謂此仁宗賜履之國,自天聖以來,無封者,欲請避之。或

曰:「何執中嘗封慶國公矣。」湯公曰:「執中不知引避,此何足為法哉!」卒辭之,改封岐。

古所謂長夜之飲,或以為達旦,非也。薛許昌《宮詞》雲:「畫燭燒闌暖複迷,殿帷深密

下銀泥。開門欲作侵晨散,已是明朝日向西。」此所謂長夜之飲也。

王逸少《筆經》曰:「有人以綠沉漆竹管及鏤管見遺。」老杜所謂「苔臥綠沉槍」,蓋謂

是也。

歐陽公、梅宛陵、王文恭集,皆有《小桃》詩。歐詩雲:「雪裡花開人未知,摘來相顧共

驚疑。便當索酒花前醉,初見今年第一枝。」初但謂桃花有一種早開者耳。及游成都,

始識所謂小桃者,上元前後即著花,狀如垂絲海棠。曾子固《雜識》雲:「正月二十間,

天章閣賞小桃。」正謂此也。

王定國素為馮當世所知,而荊公絕不樂之。一日,當世力薦于神祖,荊公即曰:「此孺子

耳。」當世忿曰:「王鞏戊子生,安得謂之孺子!」

蓋鞏之生與天同節同日也。荊公愕然,不覺退立。

汪彥章草赦書,敘軍興征斂,其詞雲:「八世祖宗之澤,豈汝能忘;一時社稷之憂,非予

獲已。」最為精當。人以比陸宣公興元赦書。然議者謂自太祖至哲宗方七世,若並道君

數之,又不應曰「祖宗」,彥章亦悔之。信乎文之難也。

童汪踠能執干戈以衛社稷,本謂幼而能赴國難耳,非姓童也。翟公巽作童貫告詞雲「爾

祖汪踠」,誤也,或雲故以戲之。

劉長卿詩曰「千峰共夕陽」,佳句也。近時僧癩可用之雲:「亂山爭落日。」雖工而窘,

不迨本句。

李後主《落花》詩雲:「鶯狂應有限,蝶舞已無多。」未幾亡國。宋子京亦有《落花》詩

雲:「香隨蜂蜜盡,紅入燕泥幹。」亦不久下世。詩讖蓋有之矣。

《隋唐嘉話》雲:「崔日知恨不居八座。及為太常卿,於廳事後起一樓,正與尚書省相望,

時號崔公望省樓。」又小說載:禦史久次不得為郎

者,道過南宮,輒回道望之,俗號拗項橋。如此之類,猶是謗語。予讀鄭畋作學士時《金

鶯坡上南望》詩,雲:「玉晨鐘韻上空虛,畫戟祥煙擁帝居。極目向南無限地,綠煙深處

認中書。」則其意著矣。乃知朝士妄想,自古已然,可付一笑。

今世所道俗語,多唐以來人詩。「何人更向死前休」,韓退之詩也;「林下何曾見一人」,

靈澈詩也;「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羅隱詩也;「世亂奴欺主,年衰鬼弄人。海枯終

見底,人死不知心」,杜荀鶴詩也;「事向無心得」,章碣詩也;「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

行」,龔霖詩也;「忍事敵災星」,司空圖詩也;「一朝權入手,看取令行時」,朱灣詩也;

「自己情雖切,他人未肯忙」,裴說詩也;「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馮道詩也;「在

家貧亦好」,戎昱詩也。

漢隸歲久風雨剝蝕,故其字無複鋒芒。近者杜仲微乃故用禿筆作隸,自謂得漢刻遺法,

豈其然乎?

曾子宣丞相嘗排蔡京于欽聖太后簾前。太后不以為然,曾公論不已,太后曰:「且耐辛苦。」

蓋禁中語,欲遣之使退,則曰「耐辛苦」也。京已出太原複留。

趙正夫丞相薨,車駕臨幸。夫人郭氏哭拜,請恩澤者三事,其一乃乞於諡中帶一「正」

字。餘二事皆即許可,惟賜諡事獨曰:「待理會。」平時徽廟凡言「待理會」者,皆不許

之詞也。正夫遂諡清憲。

富鄭公初請功德院,得敕額曰奉親。已而乃作兩院,共用一名,謂之南奉親院、北奉親

院。

陳魯公薨,以其遭際龍飛,又薨於位,與王岐公同,於是詔用岐西元豐末贈典,超贈太

師,其他恩數皆視歧公,猶可也,及其家請諡,遂特賜諡曰文恭,蓋亦用岐公諡。用他

人之諡以為恩數,自古烏有此事哉!

諺有曰「濮州鐘」,世不知為何等語。嘗有人死,見陰官,濮州人也,問以此,亦不能對。

予案:此事見《周世宗實錄》。顯德六年二月丁醜,幸太清觀。先是,乾明門外修太清觀

成,上聞濮州有大鐘,聲聞十裡,乃命徙之,以賜是觀,至是往觀焉。

予參成都議幕,攝事漢嘉,一見荔子熟。時淩雲山、安樂園皆盛處,糾曹何預元立、法

曹蔡迨肩吾皆佳士,日相與同盤桓。薛許昌亦嘗以成都幕府來攝郡,未久罷去,故其《荔

枝》詩曰:「歲杪監州曾見樹,時新入座但聞名。」蓋恨不及時也。每與二君誦之。

東坡守杭,法外刺配顏巽父子。禦史論為不法,累章不已。蘇公雖放罪,而顏巽者竟以

朝旨放自便。自是豪猾益甚,以藥塗鹽鈔而用,既毀抹,賂主者浸洗之。藥盡去而鈔不

傷,雖老於其事者不能辨。他不法尤眾。有司稍按治,輒劫持之曰:「某官乃元祐奸黨,

蘇某親舊,故觀望害我。」公形狀牒。時治黨籍方苛峻,雖臨司郡守,得其牒,輒畏縮,

解縱乃已。大觀中,胡奕修為提舉鹽事,會計已毀抹鹽鈔,得其奸,奏之,黥竄化州,

籍沒貲產,一方稱快。

天下名山,惟華山、茅山、青城山無僧寺。青城十裡外有一寺,曰布金,洪水壞之,今

複葺于旁裡許。

僧可遵者,詩本凡惡,偶以「直待眾生總無垢」之句為東坡所賞,書一絕於壁間。繼之

山中道俗隨東坡者甚眾,即日傳至圓通,遵適在焉,大自矜詡,追東坡至前途。而途中

又傳東坡《三峽橋》詩,遵即對東坡自言:「有一絕,卻欲題《三峽》之後,旅次不及書。」

遂朗吟曰:「君能識我湯泉句,我卻愛君《三峽》詩。道得可咽不可漱,幾多詩將豎降旗。」

東坡既悔賞拔之誤,且惡其無禮,因促駕去。觀者稱快。遵方大言曰:「子瞻護短,見我

詩好甚,故妒而去。」徑至棲賢,欲題所舉絕句。寺僧方礱石刻東坡詩,大詬而逐之。

山中傳以為笑。

卷五

種徵君明逸,既隱操不終,雖驟登侍從,眷禮優渥,然常懼讒嫉。其《寄懷》詩曰:「予

生背時性孤僻,自信已道輕浮名。中途失計被簪紱,目睹寵辱心潛驚。雖從鵷鸞共班序,

常恐青繩微有聲。清風滿壑石田在,終謝吾君甘退耕。」其憂畏如此。又有《寄二華隱

者》詩曰:「我本厭虛名,致身天子庭。不終高尚事,有愧少微星。北闕空追悔,西山羨

獨醒。秋風舊期約,何日去冥冥?」然其後卒遭王嗣宗之辱,可以為輕出者之戒。世傳

常夷甫晚年悔仕,亦不足多怪也。

宋太素尚書《中酒》詩雲:「中酒事俱妨,偷眠就黑房。靜嫌鸚鵡鬧,渴憶荔枝香。病與

慵相續,心和夢尚狂。從今改題品,不號醉為鄉。」

非真中酒者,不能知此味也。

紹興中,有貴人好為俳諧體詩及箋啟,詩雲:「綠樹帶雲山罨畫,斜陽入竹地銷金。」《上

汪內相啟》雲:「長楸脫卻青羅帔,綠蓋千層;俊鷹解下綠絲絛,青雲萬里。」後生遂有

以為工者。賴是時前輩猶在,雅正未衰,不然與五代文體何異。此事系時治,忽非細事

也。

承平時,鄜州田氏作泥孩兒,名天下,態度無窮,雖京師工效之,莫能及。一對至直十

縑,一床至三十千,一床者或五或七也。小者二三寸,大者尺餘,無絕大者。予家舊藏

一對臥者,有小字雲:「鄜畤田濆制。」紹興初,避地東陽山中,歸則亡之矣。

隆興間,有揚州帥,貴戚也。宴席間語客曰:「諺謂三世仕宦,方解著衣吃飯。僕欲作一

書,言衣帽酒餚之制,未得書名。」通判鮮於廣,蜀人,即對曰:「公方立勳業,今必無

暇及此。他時功成名遂,均逸林下,乃可成書耳。請先立名曰《逸居集》。」帥不之悟。

有牛簽判者,京東歸正官也,輒操齊音曰:「安撫莫信,此是通判罵安撫飽食暖衣,逸居

而無教,則近於禽獸。是甚言語!」帥為發怒赧面,而通判欣然有得色。

晁子止雲:曾見東坡手書《四州環一島》詩,其間「茫茫太倉中」一句,乃「區區魏中

梁」,不知果否。蘇季真雲:《寄張文潛桄榔杖》詩,初本雲「酒半消」,其下雲:「江邊

獨曳桄榔仗,林下閑尋蓽撥苗。」「盛孝章」又誤為「孝標」。已而悟,故盡易之。雖其

家所傳,然去今所行亡字韻殊遠,恐傳之誤也。

范致能在成都,嘗求亭子名,予曰:「思鱸。」致能大以為佳,時方作墨,即以銘墨背。

然不果築亭也。

臨邛夾門鎮,山險處,得瓦棺,長七尺,厚幾二寸,與今木棺略同,但蓋底相反。骨猶

不壞。棺外列置瓦器,皆極淳古。時靖康丙午歲也,李知幾及見之。

市人有以博戲取人財者,每博必大勝,號「松子量」,不知何物語也,亦不知其字雲何。

李端叔為人作墓誌亦用此三字。端叔前輩,必有所據。

今官制:光祿大夫轉銀青,銀青轉金紫,金紫轉特進。五代以前,乃自銀青轉金紫,金

紫轉光祿,光祿轉特進。據馮道《長樂老序》所載甚詳。

莊文太子,初封鄧王。予為陳魯公、史魏公言,鄧王乃錢俶歸朝後所封;又哲宗之子早

薨,亦封鄧王,當避此不祥之名。二公曰:「已降詔,俟郊禮改封可也。」莊文竟早世。

東坡《贈趙德麟秋陽賦》雲:「生於不土之裡,而詠無言之詩。」蓋寓「畤」字也。

尹少稷強記,日能誦麻沙版本書厚一寸。嘗于呂居仁舍人坐上記曆日,酒一行,記兩月,

不差一字。

肅王與沈元用同使虜,館于燕山湣忠寺。暇日無卿,同行寺中,偶有一唐人碑,辭皆偶

儷,凡三千餘言。元用素強記,即朗誦一再。肅王不視,且聽且行,若不經意。元用歸,

欲矜其敏,取紙追書之。不能記者闕之,凡闕十四字。書畢,肅王視之,即取筆盡補其

所闕,無遺者,又改元用謬誤四五處,置筆他語,略無矜色。元用駭服。

靖康兵亂,宣和舊臣悉已遠竄。黃安時居壽春,歎曰:「造禍者全家盡去嶺外避地,卻令

我輩橫屍路隅耶!」安時卒死於兵,可哀也。

高宗除喪,予以禮部郎入讀祝。至幾筵殿,蓋帝平日所禦處也。殿三間,殊非高大,陳

列幾席、椸枷之類,亦與常人家不甚相遠。猶想見高廟之儉德也。

「夜涼疑有雨,院靜似無僧」,潘逍遙詩也。

田登作郡,自諱其名,觸者必怒,吏卒多被榜笞。於是舉州皆謂燈為火。上元放燈,許

人入州治遊觀。吏人遂書榜揭於市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

劉隨州詩:「海內猶多事,天涯見近臣。」言天下方亂,思見天子而不可得,得天子近臣

亦足自尉矣。見天子近臣已足自慰,況又見之於天涯乎!其愛君憂國之意,鬱然見於言

外。

紹興間,復古殿供禦墨,蓋新安墨工戴彥衡所造。自禁中降出雙角龍文,或雲米友仁侍

郎所畫也。中官欲于苑中作墨灶,取西湖九裡松作煤。

彥衡力持不可,曰:「松當用黃山所產,此平地松豈可用!」人重其有守。

祖母楚國夫人,大觀庚寅在京師病累月,醫藥莫效,雖名醫如石藏用輩皆謂難治。一日,

有老道人狀貌甚古,銅冠緋氅,一丫髻童子操長柄白紙扇從後。過門自言:「疾無輕重,

一炙立愈。」先君延入,問其術。道人探囊出少艾,取一磚灸之。祖母方臥,忽覺腹間

痛甚,如火灼。道人遂徑去,曰九十歲。追之,疾馳不可及。祖母是時未六十,複二十

餘年,年八十三,乃終。祖母沒後,又二十年,從兄子楫監三江鹽場,偶飲酒于一士人

毛氏,忽見道人,衣冠及童子,悉如祖母平日所言。方愕然,道人忽自言京師灸磚事,

言訖遽遁去,遍尋不可得。毛君雲:其妻病,道人為灸屋柱十餘壯,脫然愈。方欲謝之,

不意其去也。世或疑神仙,以為渺茫,豈不謬哉。

《齊民要術》有鹹杬子法,用杬木皮漬鴨卵。今吳人用虎仗根漬之,亦古遺法。

曹詠為浙漕,一日,坐客言徽州汪王靈異者,詠問汪王若為對。有唐永夫者在坐,遽曰:

「可對曹漕。」詠以為工,遂愛之。曾覿字純甫,偶歸正官蕭鷓巴來謁。既退,複一客

至,其所狎也。因問曰:「蕭鷓巴可對何人?」客曰:「正可對曾鶉脯。」覿以為嫚己,

大怒,與之絕。然「鷓巴」北人實謂之「劄八」。

童貫為太師,用廣南龔澄樞事故;林靈素為金門羽客,用閩王時譚紫霄故事。嗚呼異哉!

元豐間,建尚書省於皇城之西,鑄三省印。米芾謂印文背戾,不利輔臣。故自用印以來,

凡為相者,悉投竄,善終者亦追加貶削,其免者蘇丞相頌一人而已。蔡京再領省事,遂

別鑄公相之印。其後,家安國又謂省居白虎位,故不利。京又因建明堂,遷尚書省於外

以避之。然京亦竄死,二子坐誅,其家至今廢。不知為善而遷省易印以避禍,亦愚矣哉!

王黼作相,請朝假歸咸平焚黃,畫舫數十,沿路作樂,固已駭物論。紹興中,秦熺亦歸

金陵焚黃,臨安及轉運司舟舫盡選以行,不足,擇取於浙西一路,凡數百艘,皆窮極丹

雘之飾。郡縣監司迎餞,數百里不絕。平江當運河,結彩樓數丈,大合樂官妓舞於其上,

縹緲若在雲間,熺處之自若。

秦太師聚王禹玉孫女,故諸王皆用事。有王子溶者,為浙東倉司官屬,郡宴必與提舉者

同席,陵忽玩戲,無不至。提舉者事之反若官屬。已而又知吳縣,尤放肆。郡守宴客,

初就席,子溶遣縣吏呼伎樂伶人,即皆馳往,無敢留者。上元吳縣放燈,召太守為客,

郡治乃寂無一人。又嘗夜半遣廳吏叩府門,言知縣傳語,必面見。守醉中狼狽,攬衣秉

燭出問之。乃曰:「知縣酒渴,聞有鹹齏,欲覓一甌。」其陵侮如此。守亟取,遣人遺之,

不敢較也。

司馬安四至九卿,當時以為善宦,以今觀之,則謂之拙宦可也。彼汩喪廉恥,廣為道徑

者,不數年至公相矣,安用四至九卿哉?

蔡京賜第,有六鶴堂,高四丈九尺,人行其下,望之如蟻。

故都裡巷間,人言利之小者曰「八文十二」。謂十為諶,蓋語急,故以平聲呼之。白傅詩

曰:「綠浪東西南北路,紅欄三百九十橋。」宋文安公《宮詞》曰:「三十六所春宮館,

二月香風送管弦。」晁以道詩亦雲:「煩君一日殷勤意,示我十年感遇詩。」則詩家亦以

十為諶矣。

周宇文護與母閻書曰:「受形稟氣,皆知母子。誰知薩保如此不孝。」此乃對母自稱小名。

南齊武帝崩,郁林王即位,明帝謀廢立,右僕射王晏盡力相之。從弟思遠謂晏曰:「兄荷

武帝厚恩,一旦贊人如此事,何以自立?」因勸之引決。及晏拜驃騎,謂思遠兄恩徵曰:

「隆昌之末,阿戎勸我自裁。若用其語,豈有今日!」思遠曰:「如阿戎所見,猶未晚也。」

此乃對兄自稱小名。畢景儒《幕府燕閑錄》載:「蘇易簡安裝

及第時,與母書,自稱岷岷。」亦小名也。從伯父右司,小名馬哥,在京師省祖母楚國

夫人。出上馬矣,楚國偶有所問,自出屏後呼「馬哥」。親事官聞之,白伯父曰:「夫人

請吏部。」蓋此輩亦習聞之也。今吳人子弟稍長,便不欲人呼其小名,雖尊者亦以行第

呼之矣。風俗日薄,如此奈何。

宋白《石燭》詩雲:「但喜明如蠟,何嫌色似黳。」燭出延安,予在南鄭數見之。其堅如

石,照席極明。亦有淚如蠟,而煙濃,能熏汙帷幕衣服,故西人亦不貴之。

胡基仲嘗言:「韓退之《石鼓歌》雲『羲之俗書趁姿媚』,狂肆甚矣。」予對曰:「此詩至

雲『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其言羲之俗書,未為可駭也。」基仲為之絕倒。

王廣津《宮詞》雲:「新睡起來思舊夢,見人忘卻道勝常。」勝常猶今婦人言萬福也。前

輩尺牘有雲「尊候勝常」者,勝字當平聲讀。

拄仗,斑竹為上,竹欲老瘦而堅勁,斑欲微赤而點疏。賈長江詩雲:「揀得林中最細枝,

結根石上長身遲,莫嫌滴瀝紅斑少,恰是湘妃淚盡時。」善言拄杖者也。然非予有此癖,

亦未易賞音。

唐韓翃詩雲:「門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近世晏叔原樂府詞雲:「門外綠楊

春系馬,床前紅燭夜呼盧。」氣格乃過本句,不謂之剽可也。

張文昌《成都曲》雲:「錦江近西煙水綠,新雨山頭荔枝熟。萬里橋邊多酒家,遊人愛向

誰家宿?」此未嘗至成都者也。成都無山,亦無荔枝。蘇黃門詩雲:「蜀中荔枝出嘉州,

其餘及眉半有不。」蓋眉之彭山縣已無荔枝矣,況成都乎?

先太傅自蜀歸,道中遇異人,自稱方五。見太傅曰:「先生乃西山施先生肩吾也。」遂授

道要。施公,睦州桐廬人,太傅晚乃自睦守掛冠,蓋有緣契矣。

張文昌《紗帽》詩雲:「惟恐被人偷剪樣,不曾閑戴出書堂。」皮襲美亦雲:「借樣裁巾

怕索將。」王荊公于富貴聲色略不動心,得耿天騭憲竹根冠,愛詠不已。予雅有道冠、

拄杖二癖,每自笑歎,然亦賴古多此賢也。

故都時,禦爐炭率斫作琴樣,胡桃紋,鵓鴿青。高宗紹興初,巡幸臨安,詔嚴州進炭,

止令用土產,勿拘舊制。

東坡自儋耳歸,至廣州舟敗,亡墨四篋,平生所寶皆盡,僅于諸子處得李墨一丸、潘穀

墨兩丸。自是至毗陵捐館舍,所用皆此三墨也。此聞之蘇季真雲。

世言東坡不能歌,故所作樂府詞多不協。晁以道雲:「紹聖初,與東坡別於汴上。東坡酒

酣,自歌《古陽關》。」則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裁剪以就聲律耳。

山谷《水仙花》二絕「淡掃蛾眉綯一枝」及「只比江梅無好枝」者,見於李端叔集中,

然非端叔所及也。賀方回作《王子開輓詞》「和璧終歸趙,幹將不葬吳」者,見於秦少游

集中。子開大觀己醜卒于江陰,而返葬臨城,故方回此句為工,時少遊已沒十年矣。《水

仙花》則不可考,然氣格似山谷晚作,不類端叔也。

吳武安玠葬德順軍隴幹縣,今雖隔在虜境,松楸甚盛,歲時祀享不輟,虜不敢問也。玠

諡武安,而梁益間有廟,賜額曰「忠烈」。故西人至今但謂之吳忠烈雲。

姚福進者,兕麟之祖也,德順軍人,以挽強名于秦隴間。至今西人謂其族為姚硬弓家。

曲端、吳玠,建炎間有重名於陝西,西人為之語曰:「有文有武是曲大,有謀有勇是吳大。」

端能書,今閬中錦屏山壁間有其書,奇偉可愛。

成都江瀆廟北壁外,畫美髯一丈夫,據銀胡床坐,從者甚眾,邦人雲:「蜀賊李順也。」

邛州僧寺中版壁有趙諗題字。字既凡惡,語亦淺拙,不知當時何以中第如此之高。蓋希

時事力抵元祐,故有司不復計其文之工拙也。

永康軍導江縣迎祥寺有唐女真吳彩鸞書《佛本行經》六十捲。予嘗取觀之,字亦不甚工,

然多闕唐諱。或謂真本,為好事者易去,此特唐經生書耳。

利州武后畫像,其長七尺。成都有孟蜀時後妃祠堂,亦極修偉,絕與今人不類。福州大

支提山有吳越王紫袍寺,僧升椅子舉其領猶拂地,兩肩有汙跡。

老杜《海棕》詩,在左綿,所賦今已不存。成都有一株,在文明廳東廊前,正與制置司

簽廳門相直。簽廳乃故錦官閣。聞潼川尤多,予未見也。

成都石筍,其狀與筍不類,乃累疊數石成之。所謂海眼,亦非妄。瑟瑟,至今有得之者。

蜀食井鹽,如仙井大寧猶是大穴,若榮州則井絕小,僅容一竹筒,真海眼也。石犀在廟

之東階下,亦粗似一犀。正如陝之鐵牛,但望之大概似牛耳。石犀一足不備,以他石續

之,氣象甚古。

承平日,甚重宮觀。宣和中,晁以道知成州,有請,吏部報雲:「照會本官,歷任已曾住

宮觀,不合再有陳乞。」遂致仕而歸。

唐夔州在白帝城,地勢險固。本朝太平興國中,丁晉公為轉運使,始遷於瀼西。瀼西地

平不可守,又置瞿唐關使,于白帝屯兵,下臨瀼西。使有事,宜多置兵,則夔帥不能親

將,指臂倒置;若少置兵則關先不守,夔州必隨以破,可謂失策。大抵當時蜀已平,乃

移夔州;晉已平,乃移太原,皆不可曉。若使晉、蜀複為豪傑所得,彼能據一國,獨不

能複徒一城以就形勝耶?若雖有外寇,而其地尚為我有,乃舍險就易,此何理也。

忠州在陝路,與萬州最號窮陋,豈複有為郡之樂?白樂天詩乃雲:「唯有綠樽紅燭下,暫

時不似在忠州。」又雲:「今夜酒醺羅綺暖,被君融盡玉壺冰。」以今觀之,忠州那得此

光景耶?當是不堪司馬閑冷,驟易刺史,故亦見其樂爾。可憐哉。

曾子宣、林子中在密院,為哲廟言:「章子厚以隱士帽、紫直攝,系絛見從官,從官皆朝

服。其強肆如此。」上曰:「彼見蔡京亦敢爾乎?」

京時為翰林學士,不知何以得人主待之如此,真奸人之雄也。

祖宗故事:命官鎖廳舉進士者,先所屬選官考試所業,通者方聽取解。至省試程文紕繆

者,勒停;不合格者,亦贖銅放,永不得應舉。天聖間,方除前制。然未久,又詔文臣

許鎖廳兩次,武臣只許一次,其嚴如此。近歲泛許人應博學宏辭,遂有妄以此自稱。或

假手作所業獻禮部,亦許試。而程文繆不可讀,亦無以懲之,殆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