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Bab 8 · 第8章
養生
夫水遏之,乃所以多之;泄之,乃所以竭之。惟仁者能泄。
惟智者知泄。
天地間之禍人者,莫如多;令人易多者,莫如美。美味令人多食,美色令人多欲,
美聲令人多聽,美物令人多貪,美官令人多求,美室令人多居,美田令人多置,美寢令
人多逸,美言令人多入,美事令人多戀,美景令人多留,美趣令人多思,皆禍媒也。不
美則不令人多。不多則不令人敗。予有一室,題之曰「遠美軒」,而扁其中曰「冷淡」
。非不愛美,懼禍之及也。
夫魚見餌不見鉤,虎見羊不見阱。猩猩見酒不見人,非不見也,迷於所美而不暇顧
也。此心一冷,則熱鬧之景不能入;一淡,則豔冶之物不能動。夫能知困窮、抑鬱、貧
賤,坎坷之為詳,則可與言道矣。
以肥甘愛兒女而不思其傷身,以姑息愛兒女而不恤其敗德,
甚至病以死,患大辟而不知悔者,皆婦人之仁也。噫!舉世之自愛而陷於自殺者,
又十人而九矣。
五閉,養德養生之道也。或問之曰:「視、聽、言、動、思將不啟與?」曰:「常
閉而時啟之,不弛於事可矣。此之謂夷夏關。」
今之養生者,餌藥、服氣、避險、辭難、慎時、寡慾,誠要法也。嵇康善養生,而
其死也卻在所慮之外。乃知養德尤養生之第一要也。德在我,而蹈白刃以死,何害其為
養生哉?
愚愛談醫,久則厭之,客言及者,告之曰:「以寡慾為四物,以食淡為二陳,以清
心省事為四君子。無價之藥,不名之醫,取諸身而已。」
仁者壽,生理完也;默者壽,元氣定也;拙者壽,元神固也。反比皆妖道也。其不
然,非常理耳。
盜為男戎,色為女戎。人皆知盜之劫殺為可畏。而忘女戎之劫殺。悲夫!
太樸,天地之命脈也。太樸散而天地之壽妖可卜矣。故萬物蕃,則造化之元精耗散
。木多實者根傷,草出莖者根虛,費用廣者家貧,言行多者神竭,皆妖道也。老子受用
處,盡在此中看破。
饑寒痛癢,此我獨覺,雖父母不之覺也;衰老病死,此我獨當,雖妻子不能代也。
自愛自全之道,不自留心,將誰賴哉?
氣有為而無知,神有知而無為。精者,無知無為,而有知有為之母也。精天一也,
屬水,水生氣;氣純陽也,屬火,火生神;神太虛也,屬無,而麗於有。精盛則氣盛,
精衰則氣衰,故甑涸而不蒸。氣存則神存,氣亡則神亡,故燭盡而火滅。
氣只夠喘息底,聲只夠聽聞底,切莫長餘分毫,以耗無聲無臭之真體。
語云:「縱欲忘身」,忘之一字最宜體玩。昏不省記謂之忘,欲迷而不悟,情勝而
不顧也。夜氣清明時,都一一分曉,著迷處,便思不起,沉溺者可以驚心回首矣。
在篋香韞,在几香損,在爐香燼。
書室聯:「曙枕酣餘夢,旭窗閑展書。」
天地
濕溫生物,濕熱長物,燥熱成物,淒涼殺物,嚴寒養物。
濕溫,沖和之氣也;濕熱,蒸發之氣也;燥熱,燔灼之氣也;淒涼,殺氣,陰壯而
陽微也,嚴寒,斂氣,陰外激而陽內培也。
五氣惟嚴寒最仁。
渾厚,天之道也。是故處萬物而忘言,然不能無日月星辰以昭示之,是寓精明於渾
厚之中。
精存則生神,精散則生形。太乙者,天地之神也;萬物者,天地之形也。太乙不盡
而天地存,萬物不已而天地毀。人亦然。
天地只一個光明,故不言而人信。
天地不可知也,而吾知天地之所生,觀其所生,而天地之性情形體懼見之矣。是故
觀子而知父母,觀器而知模範。天地者,萬物之父母而造物之模範也。
天地之氣化,生於不齊,而死於齊。故萬物參差,萬事雜揉,勢固然耳,天地亦主
張不得。
觀七十二候者,謂物知時,非也,乃時變物耳。
天地盈虛消息是一個套子,萬物生長收藏是一副印板。
天積氣所成,自吾身以上皆天也。日月星辰去地八萬四千里,囿於積氣中,無纖隔
微礙,徹地光明者,天氣清甚無分毫渣滓耳。故曰太清。不然,雖薄霧輕煙,一里外有
不見之物矣。
地道,好生之至也,凡物之有根種者,必與之生。盡物之分量,盡己之力量,不至
寒凝枯敗不止也、故曰坤稱母。
四時惟冬是天地之性,春夏秋皆天地之情。故其生萬物也,動氣多而靜氣少。
萬物得天地之氣以生,有宜溫者,有宜微溫者,有宜太溫者,有宜溫而風者,有宜
溫而濕者,有宜溫而燥者,有宜溫而時風時濕者。何氣所生,則宜何氣,得之則長養,
失之則傷病。
氣有一毫之爽,萬物陰受一毫之病。其宜涼、宜寒、宜暑,無不皆然。飛潛動植,
蠛蠓之物,無不皆然。故天地位則萬物育,王道平則萬民遂。
六合中洪纖動植之物,都是天出氣、地出質熔鑄將出來,都要消磨無跡還他。故物
不怕是金石,也要歸於無。蓋從無中生來,定要都歸無去。譬之一盆水,打攪起來大小
浮漚以千萬計,原是假借成的,少安靜時,還化為一盆水。
先天立命處,是萬物自具的,天地只是個生息培養。只如草木原無個生理,天地好
生亦無如之何。
天地間萬物,都是陰陽兩個共成的。其獨得於陰者,見陽必避,蝸牛壁蘚之類是也
;其獨得於陽者,見陰必枯,夏枯草之類是也。
陰陽合時只管合,合極則離;窩時只管離,離極則合。不極則不離不合,極則必離
必合。
定則水,燥則火,吾心自有水火;靜則寒,動則熱,吾身自有冰炭。然則天地之冰
炭誰為之?亦動靜為之。一陰生而宇宙入靜,至十月閉塞而成寒;一陽生而宇宙入動,
至五月薰蒸而成暑。或曰,「五月陰生矣,而六月大暑,十一月陽生矣,而十二月大寒
;何也?」曰:「陽不極則不能生陰,陰不極則不能生陽,勢窮則反也。微陰激陽,則
陽不受激而愈熾;微陽激陰,則陰不受激而愈溢,氣逼則甚也。至七月、正月,則陰陽
相戰,客不勝主,衰不勝旺,過去者不勝方來。故七月大火西流,而金漸生水;正月析
木用事,而水漸生火。蓋陰陽之氣續接非直接,直接則絕,父母死而子始生,有是理乎
?漸至非驟至,驟至則激,五穀種而能即熟,有是理乎?二氣萬古長存,萬物四時成遂
,皆續與漸為之也。惟續,故不已;惟漸,故無跡。
既有個陰氣,必有聚結,故為月;既有個陽氣,必有精華,故為日。晦是月之體,
本是純陰無光之物,其光也映日得之,客也,非主也。
天地原無晝夜,日出而成晝,日入而成夜。星常在天,日出而不顯其光,日入乃顯
耳。古人云星從日生。細看來,星不借日之光以為光。嘉靖壬寅日食,既滿天有星,當
是時,日且無光,安能生星之光乎?
水靜柔而動剛,金動柔而靜剛,木生柔而死剛,火生剛而死柔。土有剛有柔,不剛
不柔,故金、木、水、火皆從鍾焉,得中故也,天地之全氣也。
噓氣自內而之外也,吸氣自外而之內也。天地之初噓為春,噓盡為夏,故萬物隨噓
而生長;天地之初吸為秋,吸盡為冬,故萬物隨吸而收藏。噓者,上升陽氣也,陽主發
;吸者,下降陰氣也,陰主成。噓氣溫,故為春夏;吸氣寒,故為秋冬。一噓一吸,自
開闢以來至混沌之後,只這一絲氣有毫髮斷處,萬物滅,天地毀。萬物,天地之於也,
一氣生死無不肖之。
風惟知其吹拂而已,雨惟知其淋漓而已,雪惟知其嚴凝而已,水惟知其流行而已,
火惟知其燔灼而已。不足則屏息而各藏其用,有餘則猖狂而各恣其性。卒然而感則強者
勝,若兩軍交戰,相下而後已。是故久陰則權在雨,而日月難為明;久旱則權在風,而
雲雨難為澤,以至水火霜雪莫不皆然。誰為之?
曰:明陽為之。陰陽誰為之?曰:自然為之。
陰陽征應,自漢儒穿鑿附會,以為某災樣應某政事,最迂。
大抵和氣致祥,戾氣致妖,與作善降樣,作惡降殃,道理原是如此。故聖人只說人
事,只盡道理,應不應,在我不在我都不管。若求一一征應,如鼓答桴,堯、舜其猶病
矣。大叚氣數有一定的,有偶然的,天地不能違,天地亦順之而已。旱而雩,水而滎,
彗孛而禳,火而祓,日月食而救,君子畏天威,謹天戒當如是爾。若雲隨禱輒應,則日
月盈虧豈繫於救不救之間哉?
大抵陰陽之氣一偏必極,勢極必反。陰陽乖戾而分,故孤陽亢而不下陰則旱,無其
極,陽極必生陰,故久而雨;陰陽和合而留,故淫陰升而不捨陽則雨,無其極,陰極必
生陽,故久而睛。
草木一衰不至遽茂,一茂不至遽衰;夫婦朋友失好不能遽合,合不至遽乖。天道物
理人情自然如此是一定的,星隕地震,山崩雨血,火見河清此是偶然的。吉凶先見,。
自非常理,故臣子以修德望君,不必以災異恐之。若因災而懼,困可修德。一有祥瑞使
可謂德已足而罷修乎?乃若至德回天,災祥立應,桑穀枯,彗星退,冤獄釋而驟雨,忠
心白而反風,亦間有之。但曰必然事,吾不能確確然信也。
氣化無一息之停,不屬進,就屬退。動植之物其氣機亦無一息之停,不屬生,就屬
死,再無不進不退而止之理。
形生於氣。氣化沒有底,天地定然沒有;天地沒有底,萬物定然沒有。
生氣醇濃渾濁,殺氣清爽澄澈;生氣牽戀優柔,殺氣果決脆斷;生氣寬平溫厚,殺
氣峻隘涼薄。故春氣絪縕,萬物以生:夏氣薰蒸,萬物以長;秋氣嚴肅,萬物以入;冬
氣閉藏,萬物以亡。
一呼一吸,不得分毫有餘,不得分毫不足;不得連呼,不得連吸;不得一呼無吸,
不得一吸無呼,此盈虛之自然也。
水質也,以萬物為用;火氣也,以萬物為體。及其化也,同歸於無跡。水性徐,火
性疾,故水之入物也,因火而疾。水有定氣,火無定氣,放火附剛則剛,附柔則柔,水
則入柔不入剛也。
陽不能藏,陰不能顯。才有藏處,便是陽中之陰:才有顯處,便是陰中之陽。
水能實虛,火能虛實。
乾坤是毀的,故開闢後必有混沌所以主宰?乾坤是不毀的,故混沌還成開闢。主宰
者何?元氣是已。元氣亙萬億歲年終不磨滅,是形化氣化之祖也。
天地全不張主,任陰陽;陰陽全不擺佈,任自然。世之人趨避祈禳徒自苦耳。其奪
自然者,惟至誠。
天地發萬物之氣到無外處,止收斂之氣到無內處。止不至而止者,非本氣不足,則
客氣相奪也。
靜生動長,動消靜息。總則生,生則長,長則消,消則息。
萬物生於陰陽,死於陰陽。陰陽於萬物原不相干,任其自然而已。雨非欲潤物,旱
非欲熯物,風非欲撓物,雷非欲震物,陰陽任其氣之自然,而萬物因之以生死耳。《易
》稱「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另是一種道理,不然,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若有
心成化,則寒暑災樣得其正,乃見天心矣。
天極從容,故三百六十日為一噓吸;極次第,故溫暑涼寒不驀越而雜至;極精明,
故晝有容光之照而夜有月星;極平常,寒暑旦夜、生長收藏,萬古如斯而無新奇之調;
極含蓄,並包萬象而不見其滿塞;極沉默,無所不分明而無一言;極精細,色色象象條
分縷析而不厭其繁;極周匹,疏而不漏;極凝定,風雲雷雨變態於胸中,悲歡叫號怨德
於地下,而不惡其擾;極通變,普物因材不可執為定局;極自然,任陰陽氣數理勢之所
極所生,而已不與;極堅耐,萬古不易而無欲速求進之心,消磨曲折之患;極勤敏,無
一息之停;極聰明,亙古今無一人一事能欺罔之者,極老成,有虧欠而不隱藏;極知足
,滿必損,盛必定;極仁慈,雨露霜雪無非生物之心;極正直,始終計量,未嘗養人之
奸、容人之惡;極公平,抑高舉下,貧富貴賤一視同仁;極簡易,無瑣屑曲局示人以繁
難;極雅淡,青蒼自若,更無炫飾;極靈爽,精誠所至,有感必通;極謙虛,四時之氣
常下交;極正大,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極誠實,無一毫偽妄心,虛假事;極有信,
萬物皆任之而不疑。故人當法天。人,天所生也。如之者存,反之者亡,本其氣而失之
也。
春夏後看萬物繁華,造化有多少淫巧,多少發揮,多少張大,元氣安得不斲喪?機
緘安得不窮盡?此所以虛損之極,成否塞,成渾沌也。
形者,氣之橐囊也。氣者,形之線索也。無形,則氣無所憑籍以生;無氣,則形無
所鼓舞以為生。形須臾不可無氣,氣無形則萬古依然在宇宙間也。
要知道雷霆霜雪都是太和。
濁氣醇,清氣漓;濁氣厚,清氣薄;濁氣同,清氣分;濁氣溫,清氣寒;濁氣柔,
清氣剛;濁氣陰,消氣陽;濁氣豐,清氣嗇;濁氣甘,清氣苦;濁氣喜,清氣惡;濁氣
榮,清氣枯;濁氣融,清氣孤;濁氣生,清氣殺。
一陰一陽之謂道。二陰二陽之謂駁。陰多陽少、陽多陰少之謂偏。有陰無陽、有陽
無陰之謂孤。一陰一陽,乾坤兩卦,不二不雜,純粹以精,此天地中和之氣,天地至善
也。是道也,上帝降衷,君子衷之。是故繼之即善,成之為性,更無偏駁,不假修為,
是一陰一陽屬之君子之身矣。故曰,君子之道,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此
之謂偏。百勝日用而不知,此之謂駁。至於孤氣所生,大乖常理。孤陰之善,慈悲如母
,惡則險毒如虺;孤陽之善,嫉惡如仇,惡則凶橫如虎。此篇夫子論性純以善者言之,
與性相近,稍稍不同。
天地萬物只是一個漸,故能成,故能久。所以成物悠者,漸之象也;久者,漸之積
也。天地萬物不能頓也,而況於人乎?
故悟能頓,成不能頓。
盛德莫如地,萬物於地,惡道無以加矣。聽其所為而莫之憾也,負菏生成而莫之厭
也。故君子卑法地,樂莫大焉。
日正午,月正圓,一呼吸間耳。呼吸之前,未午未圓;呼吸之後,午過圓過。善觀
中者,此亦足觀矣。
中和之氣,萬物之所由以立命者也,故無所不宜;偏盛之氣,萬物之所由以盛衰者
也,故有宜有不宜。
祿、位、名、壽、康、寧、順、適、子孫賢達,此天福人之大權也。然嘗輕以與人
,所最靳而不輕以與人者,惟名。福善禍淫之言,至名而始信。大聖得大名,其次得名
,視德無分毫爽者,惡亦然。祿、位、壽、康在一身,名在天下;祿、位、壽、康在一
時,名在萬世。其惡者備有百福,惡名愈著;善者備嘗艱苦,善譽日彰。桀、封、幽、
厲之名,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此固天道報應之微權也。天之以百福予人者,恃有此耳
。
彼天下萬世之所以仰慕欽承痰惡笑罵,其禍福固亦不小也。
以理言之,則當然者謂之天,命有德討有罪,奉三尺無私是已;以命言之,則自然
者謂之天,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定於有生之初是已;以數言之,則偶然者謂之天
,會逢其適,偶值其際是已。
造物之氣有十:有中氣,有純氣,有雜氣,有戾氣,有似氣,有大氣,有細氣,有
間氣,有變氣,有常氣,皆不外於五行。中氣,五行均調,精粹之氣也,人鍾之而為堯
、舜、禹、文、周、孔,物得之而為鱗鳳之類是也。純氣,五行各具純一之氣也,人得
之而為伯夷、伊尹、柳下惠,物得之而為龍虎之類是也。雜氣,五行交亂之氣也。戾氣
,五行粗惡之氣也。
似氣,五行假借之氣也。大氣,磅磅渾淪之氣也。細氣,纖蒙浮渺之氣也。間氣,
積久充溢會合之氣也。變氣,偶爾遭逢之氣也。常氣,流行一定之氣也。萬物各有所受
以為生,萬物各有所屬以為類,萬物不自由也。惟有學問之功,變九氣以歸中氣。
火性發揚,水性流動,木性條暢,金性堅剛,土性重厚,其生物也亦然。
太和在我,則天地在我,何動不臧?何往不得?
彌六合皆動氣之所為也,靜氣一粒伏在九地之下以胎之。
故動者靜之死鄉,靜者動之生門。無靜不生,無動不死。靜者常施,動者不還。發
大造之生氣者動也,耗大造之生氣者亦動也。聖人主靜以涵元理,道家主靜以留元氣。
萬物發生,皆是流於既溢之餘,萬物收斂,皆是勞於既極之後。天地一歲一呼吸,
而萬物隨之。
天地萬物到頭來皆歸於母。故水、火、金、木有盡,而土不盡。何者?水、火、金
、木,氣盡於天,質盡於地,而土無可盡。故真氣無歸,真形無藏。萬古不可磨滅,滅
了更無開闢之時。所謂混沌者,真氣與真形不分也。形氣混而生天地,形氣分而生萬物
。
天欲大小人之惡,必使其惡常得志。彼小人者,惟恐其惡之不遂也,故貪天禍以至
於亡。
自然謂之天,當然謂之天,不得不然謂之天;陽亢必旱,久旱必陰,久陰必雨,久
雨必晴,此之謂自然。君尊臣卑,父坐子立,夫唱婦隨,兄友弟恭,此之謂當然。小役
大,弱役強,貧役富,賤役貴,此之謂不得不然。
心就是天,欺心便是欺天,事心便是事天,更不須向蒼蒼上面討。
天者,未定之命;命者,已定之天。天者,大家之命,命者,各物之天。命定而吉
凶禍福隨之也,由不得天,天亦再不照管。
天地萬物只是一氣聚散,更無別個。形者,氣所附以為凝結;氣者,形所托以為運
動。無氣則形不存,無形則氣不住。
天地既生人物,則人物各具一天地。天地之天地由得天地,人物之天地由不得天地
。人各任其氣質之天地至於無涯牿,其降衷之天地幾於澌盡,天地亦無如之何也已。其
吉凶禍福率由自造,天何尤乎而怨之?
吾人渾是一天,故日用起居食總念念時時事事便當以天自處。
朱子云:「天者,理也。」余曰:「理者,天也。」
有在天之天,有在人之天。有在天之先天,太極是已;有在天之後天,陰陽五行是
已。有在人之先天,元氣、無理是已;有在人之後天,血氣、心知是已。
問:「天地開闢之初,其狀何似?」曰:「未易形容。」因指齋前盆沼,令滿貯帶
沙水一盆,投以瓦礫數小塊,雜穀豆升許,令人攪水渾濁,曰:「此是混沌未分之狀。
待三日後再來看開闢。」至日而濁者清矣,輕清上浮。曰:「此是天開於子。沉底渾泥
,此是地辟於丑。中間瓦礫出露,此是山陵,是時穀豆芽生,月餘而水中小蟲浮沉奔逐
,此是人與萬物生於寅。徹底是水,天包乎地之象也。地從上下,故山上銳而下廣,象
糧穀堆也。氣化日繁華,日廣侈,日消耗,萬物毀而生機微。天地雖不毀,至亥而又成
混沌之世矣。」
雪非薰蒸之化也。天氣上升,地氣下降,是乾涸世界矣。然陰陽之氣不交則絕,故
有留滯之餘陰,始生之嫩陽,往來交結,久久不散而迫於嚴寒,遂為雪為霰。白者,少
明之色也,水之母也。盛則為雪,微則為霜,冬月片瓦半磚之下著濕地,皆有霜,陰氣
所呵也,土乾則否。
兩間氣化,總是一副大蒸籠。
天地之於萬物,因之而已,分毫不與焉。
世界雖大,容得千萬人忍讓,容不得一兩個縱橫。
天地之於萬物原是一貫。
輕清之氣為霜露,濃濁之氣為雲雨。春雨少者,薰蒸之氣未濃也。春多雨則沁夏之
氣,而夏雨必少,夏多雨者,薰蒸之氣有餘也。夏少雨則積氣之餘,而秋雨必多,此謂
氣之常耳。至於霪潦之年,必有亢陽之年,則數年總計也。蜀中之漏天,四時多雨;雲
中之高地,四時多旱;吳下之水鄉,黃梅之雨為多,則四方互計也。總之,一個陰陽,
一般分數,先有餘則後不足,此有餘則彼不足,均則各足,是謂太和,太和之歲,九有
皆豐。
冬者,萬物之夜,所以待勞倦養精神者也。春生、夏長、秋成,而不培養之以冬,
則萬物之滅久矣。是知大冬嚴寒,所以仁萬物也。愈嚴凝則愈收斂,愈收斂則愈精神,
愈精神則生發之氣愈條暢。譬之人須要安歇,今夜能熟睡,則明日必精神。故曰:冬者
萬物之所以歸命也。
世運
勢之所在,天地聖人不能違也。勢來時即摧之,未必遽壞;勢去時即挽之,未必能
回。然而聖人每與勢忤,而不肯甘心從之者,人事宜然也。
世人賤老,而聖王尊之;世人棄愚,而君子取之;世人恥貧,而高士清之;世人厭
淡,而智者味之;世人惡冷,而幽人寶之;世人薄素,而有道者尚之。悲夫!世之人難
與言矣。
壞世教者,不是宦官宮安,不是農工商貿,不是衙門市井,不是囗囗。
古昔盛時,民自飽暖之外無過求,自利用之外無異好,安身家之便而不恣耳目之欲
。家無奇貨,人無玩物,餘珠玉於山澤而不知寶,贏繭絲於箱篋而不知繡。偶行於途而
知貴賤之等,創見於席而知隆殺之理。農於桑麻之外無異聞,士於禮義之外
無羨談;公卿大夫於勸深訓迪之外無簿書。知官之貴,而不知為民之難;知貧之可
憂,而不知人富之可嫉。夜行不以兵,遠行不以餱. 施人者非欲其我德,施於人者不疑
其欲我之德。訴訢渾渾,其時之春乎?其物之胚孽乎?吁!可想也已。
伏羲以前是一截世道,其治任之而已,己無所與也。五帝是一截世道,其治安之而
已,不擾民也。三王是一截世道,其治正之而已,不使縱也。秦以後是一截世道,其治
劫之而已,愚之而已,不以德也。
世界一般是唐虞時世界,黎民一般是唐虞時黎民,而治不古若,非氣化之罪也。
終極與始接,困極與亨接。
三皇是道德世界,五帝是仁義世界,三王是禮義世界,春秋是威力世界,戰國是智
巧世界,漢以後是勢利世界。
士鮮衣美食,浮淡怪說、玩日愒時,而以農工為村鄙;女傅粉簪花、冶容學態、袖
手樂游,而以勤儉為羞辱;官盛從豐供、繁文縟節、奔逐世態,而以教養為迂腐。世道
可為傷心矣。
喜殺人是泰,愁殺人也是泰。泰之人昏惰侈肆,泰之事廢墜寬罷,泰之風紛華驕蹇
,泰之前如上水之篙,泰之世如高竿之頂,泰之後如下坂之車。故否可以致泰,泰必至
於否。故聖人憂泰不憂否。否易振,泰難持。
世之衰也,卑幼賤微氣高志肆而無上,子弟不知有父母,婦不知有舅姑,後進不知
有先達,士民不知有官師,郎署不知有公卿,偏稗軍士不知有主帥。目空空而氣勃勃,
恥於分義而敢於陵駕。嗚呼!世道至此,未有不亂不亡者也。
節文度數,聖人之所以防肆也。偽禮文不如真愛敬,真簡率不如偽禮文。偽禮文猶
足以成體,真簡率每至於逾閒;偽禮文流而為象恭滔天,真簡率而為禮法掃地。七賢八
達,簡率之極也。舉世牛馬而晉因以亡。近世士風祟尚簡率;蕩然無檢,嗟嗟!吾莫知
所終矣。
天下之勢頓可為也,漸不可為也。頓之來也驟驟多無根,漸之來也深深則難撼。頓
著力在終,漸著力在始。
造物有涯而人情無涯,以有涯足無涯,勢必爭,故人人知足則天下有餘。造物有定
而人心無定,以無定撼有定,勢必敗。
故人人安分則天下無事。
天地有真氣,有似氣。故有鳳皇則有昭明,有粟穀則有稂莠,兔葵似葵,燕麥似麥
,野菽似菽,槐藍似槐之類。人亦然皆似氣之所鍾也。
六合是個情世界,萬物生於情死於情。至人無情,聖人調情,君子制情,小人縱情。
變民風易,變士風難;變士風易,變仕風難。仕風變,天下治矣。
古之居官也,在下民身上做工夫;今之居官也,在上官眼底做工夫。古之居官也尚
正直,今之居官也尚縠阿。
任俠氣質皆賢者也,使人聖賢繩墨,皆光明俊偉之人。世教不明,紀法陵替,使此
輩成此等氣習,誰之罪哉!
世界畢竟是吾儒世界,雖二氏之教雜出其間,而紀綱法度、教化風俗,都是二帝三
王一派家數。即百家井出,只要主僕分明,所謂元氣充實,即風寒入肌,瘡瘍在身,終
非危症也。
一種不萌芽,六塵不締構,何須度萬眾成羅漢三千?九邊無夷狄,四海無奸雄,只
宜銷五兵鑄金人十二。
聖賢
孔子是五行造身,兩儀成性。其餘聖人得金氣多者則剛明果斷,得木氣多者則樸素
質直,得火氣多者則發揚奮迅,得水氣多者則明徹圓融,得土氣多者則鎮靜渾厚,得陽
氣多者則光明軒豁,得陰氣多者則沉默精細。氣質既有所限,雖造其極,終是一偏底聖
人。此七子者,共事多不相合,共言多不相入,所同者大根本大節目耳。
孔顏窮居,不害其為仁覆天下,何則?仁覆天下之具在我,而仁覆天下之心未嘗一
日忘也。
聖人不落氣質,賢人不渾厚便直方,便著了氣質色相;聖人不帶風土,賢人生燕趙
則慷慨,生吳越則寬柔,就染了風土氣習。
性之聖人,只是個與理相忘,與道為體,不待思,惟橫行直撞,恰與時中吻合。反
之,聖人常常小心,循規蹈矩,前望後顧,才執得中字,稍放鬆便有過不及之差。是以
希聖君子心上無一時任情恣意處。
聖人一,聖人全,一則獨詣其極,全則各臻其妙。惜哉!
至人有聖人之功而無聖人之全者,囿於見也。
所貴乎剛者,貴其能勝己也,非以其能勝人也。子路不勝其好勇之私,是為勇字所
伏,終不成個剛者。聖門稱剛者誰?吾以為恂恂之顏子,其次魯鈍之曾子而已,餘無聞
也。
天下古今一條大路,曰大中至正,是天造地設的。這個路上古今不多幾人走,曰堯
、舜、禹、湯、文、武、周、孔、顏、曾、思、孟,其餘識得的周、程、張、朱,雖走
不到盡頭,畢竟是這路上人。將這個路來比較古今人,雖伯夷、伊、惠也是異端,更那
說那佛、老、楊、墨、陰陽術數諸家。若論個分曉,伯夷、伊、惠是旁行的,佛、老、
楊、墨是斜行的,陰陽星數是歧行的。本原處都從正路起,卻念頭一差,走下路去,愈
遠愈繆。所以說,異端言本原不異而發端異也。何也?佛之虛無是吾道中寂然不動差去
,老之無為是吾道中守約施博差去,為我是吾道中正靜自守差去,兼愛是吾道中萬物一
體差去,陰陽家是吾道中敬授人時差去,術數家是吾道中至誠前知差去。看來大路上人
時為佛,時為老,時為楊,時為墨,時為陰陽術數,是合數家之所長。岔路上人佛是佛
,老是老,楊是楊,墨是墨,陰陽術數是陰陽術數,殊失聖人之初意。譬之五味不適均
不可以專用也,四時不錯行不可以專今也。
聖人之道不奇,才奇便是賢者。
戰國是個慘酷的氣運,巧偽的世道,君非富強之術不講,臣非功利之策不行,六合
正氣獨鍾在孟子身上。故在當時疾世太嚴,憂民甚切。
清任和時,是孟子與四聖人議定的諡法。祖術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
襲水土,是子思作仲尼的贊語。
聖賢養得天所賦之理完,仙家養得天所賦之氣完。然出陽脫殼,仙家未嘗不死,特
留得此氣常存。性盡道全,聖賢未嘗不死,只是為此理常存。若修短存亡,則又繫乎氣
質之厚薄,聖賢不計也。
賢人之言視聖人未免有病,此其大較耳。可怪俗儒見說是聖人語,便迴護其短而推
類以求通;見說是賢人之言,便洗索其疵而深文以求過。設有附會者從而欺之,則陽虎
優孟皆失其真,而不免徇名得象之譏矣。是故儒者要認理,理之所在,雖狂夫之言,不
異於聖人。聖人豈無出於一時之感,而不可為當然不易之訓者哉?
堯、舜功業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稱贊不啻口出。
在堯、舜心上有多少缺然不滿足處!道原體不盡,心原趁不滿,勢分不可強,力量
不可勉,聖人怎放得下?是以聖人身囿於勢分,力量之中,心長於勢分、力量之外,才
覺足了,便不是堯、舜。
伊尹看天下人無一個不是可憐的,伯夷看天下人無一個不是可惡的,柳下惠看天下
人無個不是可與的。
浩然之氣孔子非無,但用的妙耳。孟子一生受用全是這兩字。我嘗云:「孟於是浩
然之氣,孔於是渾然之氣。渾然是浩然的歸宿。浩然是渾然的作用。惜也!孟子未能到
渾然耳。」
聖學專責人事,專言實理。
二女試舜,所謂書不可盡信也,且莫說玄德升聞,四岳共薦。以聖人遇聖人,一見
而人品可定,一語而心理相符,又何須試? 即帝艱知人,還須一試,假若舜不能諧二
女,將若之何?是堯輕視骨肉,而以二女為市貨也,有是哉?
自古功業,惟孔孟最大且久。時雍風動,今日百姓也沒受用處,賴孔孟與之發揮,
而堯、舜之業至今在。
堯、舜、周、孔之道,如九達之衢,無所不通;如代明之日月,無所不照。其餘有
所明,必有所昏,夷、尹、柳下惠昏於清、任、和,佛氏昏於寂,老氏昏於裔,楊氏昏
於義,墨氏昏於仁,管、商昏於法。其心有所向也,譬之鵑鴿知南;其心有所厭也,譬
之盍旦惡夜。豈不純然成一家人物?競是偏氣。
堯、舜、禹、文、周、孔,振古聖人無一毫偏倚,然五行所鍾,各有所厚,畢竟各
人有各人氣質。堯敦大之氣多,舜精明之氣多,禹收斂之氣多,文王柔嘉之氣多,周公
文為之氣多,孔子莊嚴之氣多,熟讀經史自見。若說天縱聖人,如太和元氣流行略不沾
著一些,四時之氣純是德性,用事不落一毫氣質,則六聖人須索一個氣象無毫髮不同方
是。
讀書要看聖人氣象性情。鄉黨見孔子氣象十九至其七情。
如回非助我牛刀割雞,見其喜處;由之瑟,由之使門人為臣,仍然於沮溺之對,見
其怒處;喪予之慟,獲麟之泣,見其哀處;侍側言志之問,與人歌和之時,見其樂處;
山梁雌雉之歎,見其愛處;斥由之佞,答子貢「君子有惡」之語,見其惡處;周公之夢
,東周之想,見其欲處。便見他發而皆中節處。
費宰之辭,長府之止,看閔子議論,全是一個機軸,便見他和悅而諍。處人論事之
法,莫妙於閔於天生的一段中平之氣。
聖人妙處在轉移人不覺,賢者以下便露圭角,費聲色,做出來只見張皇。
或問,「孔、孟周流,到處欲行其道,似技癢的?」曰:「聖賢自家看的分數真,
天生出我來,抱千古帝王道術,有旋乾轉坤手投,只兀兀家居,甚是自負,所以遍行天
下以求遇夫可行之君。既而天下皆無一遇,猶有九夷、浮海之思,公山佛肸之往。
夫子豈真欲如此?只見吾道有起死回生之力,天下有垂死欲生之民,必得君而後術
可施也。譬之他人孺子入井與已無干,既在井畔,又知救法,豈忍袖手?
明道答安石能使愧屈,伊川答子由,遂激成三黨,可以觀二公所得。
休作世上另一種人,形一世之短。聖人也只是與人一般,才使人覺異樣便不是聖人。
平生不作圓軟態,此是丈夫。能軟而不失剛方之氣,此是大丈夫。聖賢之所以分也。
聖人於萬事也,以無定體為定體,以無定用為定用,以無定見為定見,以無定守為
定守。賢人有定體,有定用,有定見,有定守。故聖人為從心所欲,賢人為立身行己,
自有法度。
聖賢之私書,可與天下人見;密事,可與天下人知;不意之言,可與天下人聞;暗
室之中,可與天下人窺。
好問、好察時,著一我字不得,此之謂能忘。執兩端時,著一人字不得,此之謂能
定。欲見之施行,略無人己之嫌,此之謂能化。
無過之外,更無聖人;無病之外,更無好人。賢智者於無過之外求奇,此道之賊也。
積愛所移,雖至惡不能怒,狃於愛故也;積惡所習,雖至感莫能回,狃於惡故也。
惟聖人之用情不狃。
聖人有功於天地,只是人事二字。其盡人事也,不言天命,非不知回天無力,人事
當然,成敗不暇計也。
或問:「狂者動稱古人,而行不掩言,無乃行本顧言乎?孔子奚取焉?」曰:「此
與行不顧言者人品懸絕。譬之於射,立拱把於百步之外,九矢參連,此養由基能事也。
孱夫拙射,引弦之初,亦望拱把而從事焉,即發,不出十步之遠,中不近方丈之鵠,何
害其為志士?又安知日關弓,月抽矢,白首終身,有不為由基者乎?是故學者貴有志,
聖人取有志。狷者言尺行尺,見寸守寸,孔子以為次者,取其守之確,而恨其志之隘也
。今人安於凡陋,惡彼激昂,一切以行不顧言沮之,又甚者,以言是行非謗之,不知聖
人豈有一蹴可至之理?希聖人豈有一朝逕頓之術?只有有志而廢於半途,未有無志而能
行跬步者。」或曰:「不言而躬行何如?」曰:「此上智也,中人以下須要講求博學、
審問、明辯,與同志之人相砥礪奮發,皆所以講求之也,安得不言?若行不顧言,則言
如此,而行如彼,口古人,而心衰世,豈得與狂者同日語哉!」
君子立身行已自有法度,此有道之言也。但法度自堯、舜、禹、湯、文、武、周、
孔以來只有一個,譬如律令一般,天下古今所共守者。若家自為律,人自為令,則為伯
夷、伊尹、柳下惠之法度。故以道為法度者,時中之聖;以氣質為法度者,一偏之聖。
聖人是物來順應,眾人也是物來順應。聖人之順應也,從廓然太公來,故言之應人
如響,而吻合乎當言之理;行之應物也,如取詣宮中,而吻合乎當行之理。眾人之順應
也,從任情信意來,故言之應人也,好莠自口,而鮮與理合;事之應物也,可否惟欲,
而鮮與理合。君子則不然,其不能順應也,不敢以順應也。議之而後言,言猶恐尤也;
擬之而後動,動猶恐悔也。
卻從存養省察來。噫!今之物來順應者,人人是也,果聖人乎?
可哀也已!
聖人與眾人一般,只是盡得眾人的道理,其不同者,乃眾人自異於聖人也。
天道以無常為常,以無為為為。聖人以無心為心,以無事為事。
萬物之情,各求自遂者也。惟聖人之心,則欲遂萬物而志自遂。
為宇宙完人甚難,自初生以至屬纊,徹頭徹尾無些子破綻尤難,恐亙古以來不多幾
人。其徐聖人都是半截人,前面破綻,後來修補,以至終年晚歲,才得乾淨成就了一個
好人,還天付本來面目,故曰湯武反之也。曰反,則未反之前便有許多欠缺處。今人有
過便甘自棄,以為不可復入聖人境域,不知盜賊也許改惡從善,何害其為有過哉?只看
歸宿處成個甚人,以前都饒得過。
聖人低昂氣化,挽回事勢,如調劑氣血,損其侈不益其強,補其虛不甚其弱,要歸
於平而已。不平則偏,偏則病,大偏則大病,小偏則小病。聖人雖欲不平,不可得也。
聖人絕四,不惟纖塵微障無處著腳,即萬理亦無作用處,所謂順萬事而無情也。
聖人胸中萬理渾然,寂時則如懸衡鑒,感之則若決江河,未有無故自發一善念。善
念之發,胸中不純善之故也。故惟旦晝之牿食,然後有夜氣之清明。聖人無時不夜氣,
是以胸中無無故自見光景。
法令所行,可以使土偶奔趨;惠澤所浸,可以使枯木萌孽;教化所孚,可以使鳥獸
伏馴;精神所極,可以使鬼神感格,吾必以為聖人矣。
聖人不強人以太難,只是撥轉他一點自然底肯心。
參贊化育底聖人,雖在人類中,其實是個活天,吾嘗謂之人天。
孔子只是一個通,通外更無孔子。
聖人不隨氣運走。不隨風俗走,不隨氣質走。
聖人平天下,不是夷山填海,高一寸還他一寸,低一分還他一分。
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不可知,可知之祖也。無不可知做可知不出,無可知則不可
知何所附屬?
只為多了這知覺,便生出許多情緣,添了許多苦惱。落花飛絮豈無死生?他只恁委
和委順而已。或曰:「聖學當如是乎?」
曰:「富貴、貧賤、壽夭、寵辱,聖人末嘗不落花飛絮之耳。雖有知覺,心不為知
覺苦。」
聖人心上再無分毫不自在處。內省不疚,既無憂懼,外至之患,又不怨尤,只是一
段不釋然,卻是畏天命,悲人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