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Bab 18 · 明之神魔小說(下)
殷篇》有云,“武王遂征
四方,凡憝國九十有九國,馘魔億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億万有二百
三十。”(案此文在《世俘篇》,錢偶誤記)魔与人分別言之,作者遂由此生發
為截教。然“摩羅”梵語,周代未翻,《世俘篇》之魔字又或作磨,當是誤字,
所未詳也。其戰各逞道術,互有死傷,而截教終敗。于是以紂王自焚,周武入殷,
子牙歸國封神,武王分封列國終。封國以報功臣,封神以妥功鬼,而人神之死,
則委之于劫數。其間時出佛名,偶說名教,混合三教,略如《西游》,然其根柢,
則方士之見而已。在諸戰事中,惟截教之通天教主設万仙陣,闡教群仙合破之,
為最烈:
話說老子与元始沖入万仙陣內,將通天教主裹住。金靈圣母被三大士圍在當
中,……用玉如意招架三大士多時,不覺把頂上金冠落在塵埃,將頭發散了。這
圣母披發大戰,正戰之間,遇著燃燈道人,祭起定海珠打來,正中頂門。可怜!
正是:
封神正位為星首,北闕香煙万載存。
燃燈將定海珠把金靈圣母打死。廣成子祭起誅仙劍,赤精子祭起戮仙劍,道
行天尊祭起陷仙劍,玉鼎真人祭起絕仙劍,數道黑气沖空,將万仙陣罩住。凡封
神台上有名者,就如砍瓜切菜一般,俱遭殺戮。子牙祭起打神鞭,任意施為。万
仙陣中,又被楊任用五火扇扇起烈火千丈,黑煙迷空。……哪吒現三首八臂,往
來沖突。……
通天教主見万仙受此屠戮,心中大怒,急呼曰,“長耳定光仙快取六魂幡
來!”定光仙因見接引道人白蓮裹体,舍利現光;又見十二代弟子玄都門人俱有
瓔絡金燈,光華罩体,知道他們出身清正,截教畢竟差訛。他將六魂幡收起,輕
輕的走出万仙陣,徑往蘆蓬下隱匿。正是:
根深原是西方客,躲在蘆蓬獻寶幡。
話說通天教主……無心戀戰,……欲要退后,又恐教下門人笑話,只得勉強
相持。又被老子打了一拐,通天教主著了急,祭起紫電錘來打老子。老子笑曰,
“此物怎能近我?”只見頂上現出玲瓏寶塔;此錘焉能下來?……
只見二十八宿星官已殺得看看殆盡;止邱引見勢不好了,借土遁就走。被陸
壓看見,惟恐追不及,急縱至空中,將葫蘆揭開,放出一道白光,上有一物飛出;
陸壓打一躬,命“寶貝轉身”,可怜邱引,頭已落地。……且說接引道人在万仙
陣內將乾坤袋打開,盡收那三千紅气之客。有緣往极樂之鄉者,俱收入此袋內。
准提同孔雀明王在陣中現二十四頭,十八只手,執定瓔絡,傘蓋,花貫,魚腸,
金弓,銀戟,白鉞,幡,幢,加持神杵,寶銼,銀瓶等物,來戰通天教主。通天
教主看見准提,頓起三昧真火,大罵曰,“好潑道!焉敢欺吾太甚,又來攪吾此
陣也!”縱奎牛沖來,仗劍直取,准提將七寶妙樹架開。正是:
西方极樂無窮法,俱是蓮花一化身。(第八十四回)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亦一百回,題“二南里人編次”。前有万歷丁
酉(一五九七)菊秋之吉羅懋登〔9〕敘,羅即撰人。書敘永樂中太監鄭和王景
宏〔10〕服外夷三十九國,咸使朝貢事。鄭和者,《明史》(三百四《宦官傳》)
云,“云南人,世所謂三保太監者也。永樂三年,命和及其儕王景宏等通使西洋,
將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繼金帛,造大舶,……
自蘇州劉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門揚帆,首達占城,以次遍歷諸國,
宣天子詔,因給賜其君長,不服則以武懾之。
先后七奉使,所歷凡三十余國,所取無名寶物不可胜計,而中國耗費亦不貲。
自和后,凡將命海表者,莫不盛稱和以夸外蕃,故俗傳‘三保太監下西洋’為明
初盛事云。”蓋鄭和之在明代,名聲赫然,為世人所樂道,而嘉靖以后,倭患甚
殷,民間傷今之弱,又為故事所囿,遂不思將帥而思黃門,集俚俗傳聞以成此作,
故自序云,“今者東事倥傯,何如西戎即序,不得比西戎即序,何可令王鄭二公
見”也。惟書則侈談怪异,專尚荒唐,頗与序言之慷慨不相應,其第一至七回為
碧峰長老下生,出家及降魔之事;第八至十四回為碧峰与張天師斗法之事;第十
五回以下則鄭和挂印,招兵西征,天師及碧峰助之,斬除妖孽,諸國入貢,鄭和
建祠之事也。所述戰事,雜竊《西游記》《封神傳》,而文詞不工,更增支蔓,特
頗有里巷傳說,如“五鬼鬧判”“五鼠鬧東京”故事,皆于此可考見,則亦其所
長矣。五鼠事似脫胎于《西游記》二心之爭;五鬼事記外夷与明戰后,國殤在冥
中受讞,多獲惡報,遂大哄,縱擊判官,其往复辯難之詞如下:
……五鬼道,“縱不是受私賣法,卻是查理不清。”閻羅王道,“那一個查
理不清?你說來我听著。”劈頭就是姜老星說道,“小的是金蓮象國一個總兵
官,為國忘家,臣子之職,怎么又說道我該送罰惡分司去?以此說來,卻不是錯
為國家出力了么?”崔判官道,“國家苦無大難,怎叫做為國家出力?”姜老星
道,“南人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万,勢如累卵之危,還說是國家苦無大
難?”
崔判官道,“南人何曾滅人社稷,吞人土地,貪人財貨,怎見得勢如累卵之
危?”姜老星道,“既是國勢不危,我怎肯殺人無厭?”判官道,“南人之來,
不過一紙降書,便自足矣,他何曾威逼于人,都是你們偏然強戰,這不是殺人無
厭么?”咬海干道,“判官大王差矣。我爪哇國五百名魚眼軍一刀兩段,三千名
步卒煮做一鍋,這也是我們強戰么?”判官道,“都是你們自取的。”圓眼帖木
儿說道,“我們一個人劈作四架,這也是我們強戰么?”判官道,“也是你們自
取的。”盤龍三太子說道,“我舉刀自刎,豈不是他的威逼么?”判官道,“也
是你們自取的。”百里雁說道,“我們燒做一個柴頭鬼儿,豈不是他的威逼么?”
判官道,“也是你們自取的。”五個鬼一齊吆喝起來,說道,“你說甚么自
取,自古道‘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他枉刀殺了我們,你怎么替他們曲
斷?”判官道,“我這里執法無私,怎叫做曲斷?”五鬼說道,“既是執法無私,
怎么不斷他填還我們人命?”判官道,“不該填還你們!”五鬼說道,“但只
‘不該’兩個字,就是私弊。”
這五個鬼人多口多,亂吆亂喝,嚷做一馱,鬧做一塊。判官看見他們來得凶,
也沒奈何,只得站起來喝聲道,“唗,甚么人敢在這里胡說!我有私,我這管筆
可是容私的?”
五個鬼齊齊的走上前去,照手一搶,把管筆奪將下來,說道,“鐵筆無私。
你這蜘蛛須儿扎的筆,牙齒縫里都是私(絲),敢說得個不容私?”……(第九
十回《靈曜府五鬼鬧判》)
《西游補》十六回,天目山樵〔11〕序云南潛作;南潛者,烏程董說出家后
之法名也。說字若雨,生于万歷庚申(一六二○),幼即穎悟,自愿先誦《圓覺
經》,次乃讀四書及五經,十歲能文,十三入泮,逮見中原流寇之亂,遂絕意進
取。明亡,祝發于靈岩,名曰南潛,號月函,其他別字尚甚夥,三十余年不履城
市,惟友漁樵,世推為佛門尊宿,有《上堂晚參唱酬語錄》〔12〕(鈕琇《觚賸續
編》之江抱陽生《甲申朝事小記》),及《丰草庵雜著》十种詩文集若干卷。《西
游補》云以入“三調芭蕉扇”之后,敘悟空化齋,為鯖魚精所迷,漸入夢境,擬
尋秦始皇借驅山鐸,驅火焰山,徘徊之間,進万鏡樓,乃大顛倒,或見過去,或
求未來,忽化美人,忽化閻羅,得虛空主人一呼,始离夢境,知鯖魚本与悟空同
時出世,住于“幻部”,自號“青青世界”,一切境界,皆彼所造,而實無有,
即“行者情”,故“悟通大道,必先空破情根,破情根必先走入情內,走入情內
見得世界情根之虛,然后走出情外認得道根之實”(本書卷首《答問》)。其云鯖
魚精,云青青世界,云小月王者;即皆謂情矣。或以中有“殺青大將軍”“倒置
歷日”諸語,因謂是鼎革之后,所寓微言,然全書實于譏彈明季世風之意多,于
宗社之痛之跡少,因疑成書之日,尚當在明亡以前〔13〕,故但有邊事之憂,亦
未入釋家之奧,主眼所在,僅如時流,謂行者有三個師父,一是祖師,二是唐僧,
三是穆王(岳飛):“湊成三教全身”(第九回)而已。惟其造事遣辭,則丰贍
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處,時足惊人,間以徘諧,亦常俊絕,殊非同時作手所
敢望也。
行者(時化為虞美人与綠珠輩宴后辭出)即時現出原身,抬頭看看,原來正
是女媧門前。行者大喜道,“我家的天,被小月王差一班踏空使者碎碎鑿開,昨
日反拖罪名在我身上。……聞得女媧久慣補天,我今日竟央女媧替我補好,方才
哭上靈霄,洗個明白,這机會甚妙。”
走近門邊細細觀看,只見兩扇黑漆門緊閉,門上貼一紙頭,寫著“二十日到
軒轅家閒話,十日乃歸,有慢尊客,先此布罪”。行者看罷,回頭就走,耳朵中
只听得雞唱三聲,天已將明,走了數百万里,秦始皇只是不見。(第五回)
忽見一個黑人坐在高閣之上,行者笑道,“古人世界也有賊哩,滿面涂了烏
煤在此示眾。”走了几步,又道,“不是逆賊。原來倒是張飛廟。”又想想道,
“既是張飛廟,該帶一頂包巾。……帶了皇帝帽,又是玄色面孔,此人決是大禹
玄帝。我便上前見他,討些治妖斬魔秘訣,我也不消尋著秦始皇了。”看看走到
面前,只見台下立一石竿,竿上插一首飛白旗,旗上寫六個紫色字:
“先漢名士項羽。”
行者看罷,大笑一場,道,“真個是‘事未來時休去想,想來到底不如心’。
老孫疑來疑去,……誰想一些不是,倒是我綠珠樓上的遙丈夫。”當時又轉一念
道,“哎喲,吾老孫專為尋秦始皇,替他借個驅山鐸子,所以鑽入古人世界來,
楚伯王在他后頭,如今已見了,他卻為何不見?我有一個道理:徑到台上見了項
羽,把始皇消息問他,倒是個著腳信。”行者即時跳起細看,只見高閣之下,……
坐著一個美人,耳朵邊只听得叫“虞美人虞美人”。……行者登時把身子一搖,
仍前變做美人模樣,竟上高閣,袖中取出一尺冰羅,不住的掩淚,單單露出半面,
望著項羽,似怨似怒。項羽大惊,慌忙跪下,行者背轉,項羽又飛趨跪在行者面
前,叫“美人,可怜你枕席之人,聊開笑面”。行者也不做聲;項羽無奈,只得
陪哭。行者方才紅著桃花臉儿,指著項羽道,“頑賊!你為赫赫將軍,不能庇一
女子,有何顏面坐此高台?”項羽只是哭,也不敢答應。行者微露不忍之態,用
手扶起道,“常言道,‘男儿兩膝有黃金。你今后不可亂跪!”……
(第六回)
※ ※ ※
〔1〕 梁章鉅(1775—1849) 字閎中,號退庵,清長樂(今屬福建)人,
官至江蘇巡撫。撰有《歸田瑣記》、《浪跡叢談》等。《浪跡續談》,八卷,記述异
聞逸事、名胜古跡,兼及戲劇小說。
〔2〕 《六韜》 相傳為周代呂尚撰。《舊唐書•禮儀志》引《六韜》云:
“武王伐紂,雪深丈余,五車二馬,行無轍跡,詣營求謁。武王怪而問焉,太公
對曰:‘此必五方之神,來受事耳。’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職命焉。既而克殷,
風調雨順。”《陰謀》,全名《太公陰謀書》,相傳亦為周代呂尚撰。按《太平御
覽》十二有關“太公封神”的引文出自《金匱》,不是《陰謀》。
〔3〕 許仲琳 號鐘山逸叟,明應天府(今江蘇南京)人,生平不詳。按
明万歷金閶舒載陽《封神演義》刻本(日本內閣文庫藏本)卷首李云翔序云:“舒
仲甫自楚中重資購有鍾伯敬先生批閱《封神》一冊,尚未竟其業,乃託余終其事。”
然卷二首頁署“鍾山逸叟許仲琳編輯”。
大概此書原撰者為許仲琳,改定評次者為李云翔。
〔4〕 《平妖傳》序 張無咎于崇禎年間重訂《平妖傳》,所撰序文中說:
“至《續三國志》、《封神演義》等,如病人囈語,一味胡談。”
〔5〕 這里的“八神將,太公以來作之”一語,《史記•封禪書》原文作“八
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此處系据梁章鉅《歸田瑣記》卷七所引。
〔6〕 《金匱》 相傳為周代呂尚撰,古代兵書。《隋書•經籍志》著錄二
卷。
〔7〕 李瀚 唐末万年(今陝西西安)人,仕后晉為翰林學士。所撰《蒙
求》,二卷,有宋徐子光集注。妲己為狐精,不見徐子光注本。
〔8〕 錢靜方 別號泖東一蟹,近代青浦(今屬上海)人。所撰《小說叢
考》,一九一六年商務印書館出版。
〔9〕 羅懋登 字登之,號二南里人,明万歷年間人。
〔10〕 鄭和(1371—1435) 本姓馬,小字三保,回族,明昆陽(今云南
晉宁)人。宦官,從燕王起兵,賜姓鄭。曾七次出國通使“西洋”,最遠曾航達
非洲東岸和紅海海口。王景宏,即王景弘,明宦官。
曾多次任鄭和副使,出使“西洋”。
〔11〕 天目山樵 張文虎(1808—1885),字孟彪,別號天目山樵,清南
匯(今屬上海)人。曾評述《儒林外史》。
〔12〕 《上堂晚參唱酬語錄》 (光緒烏程縣志》卷三十一著錄董說著作
甚多,唯不及此書。魯迅《小說舊聞鈔》錄抱陽生《甲申朝事小紀》作《上堂晚
參唱酬語錄》,系董說出家后所撰。下文《丰草庵雜著》十种,据《光緒烏程縣
志》卷三十一載,十种為:《昭陽夢史》(一名《夢鄉志》)、《非煙香法》、《柳谷
編》、《河圖卦板》、《文字發》、《分野發》、《詩律表》、《漢鐃歌發》、《樂緯》及《掃
葉錄》。又,近人劉承幹輯《吳興叢書》收有《丰草庵詩集》十一卷、《丰草庵文
集》前集三卷、后集三卷、《寶云詩集》七卷、《禪樂府》一卷。
〔13〕 《西游補》現存崇禎十四年(1641)嶷如居士序本,可證該書撰于
明亡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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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篇 明之人情小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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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神魔小說盛行時,記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猶宋市人小說之“銀字儿”,
大率為离合悲歡及發跡變態之事,間雜因果報應,而不甚言靈怪,又緣描摹世態,
見其炎涼,故或亦謂之“世情書”也。
諸“世情書”中,《金瓶梅》〔1〕最有名。初惟鈔本流傳,袁宏道見數卷,
即以配《水滸傳》為“外典”(《觴政》),〔2〕故聲譽頓盛;世又益以《西游記》,
稱三大奇書〔3〕。万歷庚戌(一六一○),吳中始有刻本,計一百回,其五十三
至五十七回原闕,刻時所補也(見《野獲編》二十五)。作者不知何人,沈德符
云是嘉靖間大名士(亦見《野獲編》),世因以擬太倉王世貞,或云其門人(康熙
乙亥謝頤序云)。〔4〕由此复生讕言,謂世貞造作此韋,乃置毒于紙,以殺其仇
嚴世蕃,或云唐順之者,〔5〕故清康熙中彭城張竹坡評刻本,遂有《苦孝說》冠
其首。〔6〕《金瓶梅》全書假《水滸傳》之西門慶為線索,謂慶號四泉,清河人,
“不甚讀書,終日閒游浪蕩”,有一妻三妾,又交“幫閒抹嘴不守本分的人”,
結為十弟兄,复悅潘金蓮,酖其夫武大,納以為妾,武松來報仇,尋之不獲,誤
殺李外傅,刺配孟州。而西門慶故無恙,于是日益放恣,通金蓮婢春梅,复私李
瓶儿,亦納為妾,“又得兩三場橫財,家道營盛”。已而李瓶儿生子;慶則因賂
蔡京得金吾衛副千戶,乃愈肆,求藥縱欲受賕枉法無不為。然潘金蓮妒李有子,
屢設計使受惊,子終以瘈瘲死;李痛子亦亡。潘則力媚西門慶,慶一夕飲藥逾量,
亦暴死。金蓮春梅复通于慶婿陳敬濟,事發被斥賣,金蓮遂出居王婆家待嫁,而
武松适遇赦歸,因見殺;春梅則賣為周守備妾,有寵,又生子,竟冊為夫人。會
孫雪娥以遇拐复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