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寇志· Bab 125

Bab Bab 125 · 陳麗卿鬥箭射花榮 劉慧娘縱火燒新泰

榮、歐鵬戰得不分勝負,各自

勒馬回陣,兩陣一齊收兵。

先說宋江回營,煩悶異常,滿擬此番大勝官軍一陣,便好奪望蒙山,不料希

真將佐如此利害,不能取勝。想起來,不覺憂從中來,長吁短歎。眾頭領各無言

語。花榮見宋江如此,便起身對宋江道:「哥哥休要心焦,陳麗卿箭法卻高,小

弟倒氣他不過,何不竟去下個戰書,訂他明日專來鬥箭。先除了這人,陣上之事

就容易了。」宋江依言,當夜修起一封戰書,差人往希真營裡。

且說當日祝永清收兵回來,希真在山上迎接入營,安放人馬。少頃,設酒敘

宴,談論本日戰陣之事。萬年深謝麗卿救命之恩,麗卿道:「花榮那廝端的好箭,

名不虛傳。此人不除,將來陣上好生不便。」言未畢,忽報敵軍有戰書呈上。希

真拆開看時,只見上寫著:

「山東義士宋江致書於總管閣下:竊以兩將相爭,各為其主。人各有技,將

各有能。貴營中陳麗卿,決拾專能,僕姑擅妙。每挾關弓之術,常圖暗箭之施。

但正士不尚陰謀,君子何妨爭射。與其潛身以取事,不如明奏以圖功。敝寨中有

花榮者,藝亦成名,學能志彀。茲屆兩車相見,何妨一矢加遺。各盡其才,各施

其技,專程鬥箭,共睹張弓。餘器不列於陣前,他將不容乎助戰。縱有死傷而勿

論,必分勝負以收兵。肅泐奉陳,立情時日。」

希真看罷,回顧麗卿:「花榮要與你鬥箭,你意何如?」麗卿聽了這句話,

正如天上脫落一個大寶貝來,歡喜得五臟開張,對希真連稱道:「有何不可,有

何不可!爹爹就批了今夜何如?」希真笑道:「無此理也。你既願去,竟批明日。」

當時將戰書批了,交來差帶了轉去。

次日黎明,宋江部署人馬,黃信、魯達等頭領,均著保守新泰。這裡先調齊

鳥槍兵、長槍兵、短刀兵,列為三層,派歐鵬、王良、火萬城管領,都藏在陣後,

只等花榮射殺了麗卿,便乘勝衝殺過去。調弓箭兵做了頭陣,花榮領兵,宋江押

陣先行。當時三聲號炮,鼓角齊鳴,拔寨齊起,殺到望蒙山下。早有營門小校報

入希真中營道:「賊兵來也。」希真便傳弓弩兵簇擁了麗卿。這裡安排槍炮、劍

戟、刀牌各隊,埋伏陣後,等待麗卿得勝,即便衝殺。祝永清、祝萬年、欒廷玉、

架廷芳、召忻、高粱隨著希真齊出,只留史谷恭率領唐猛、婁熊、花貂、金莊看

守山上大營。當時三聲號炮,官軍一齊下山,就山下一片大空地上紮了陣腳。恰

好兩陣對圓,各品三通畫角,震天震地一聲吶喊。須臾兩軍靜蕩無聲,西邊無數

勇將俱在陣腳邊遠遠觀看,靜等陳麗卿與花榮鬥箭。只見賊軍一邊旗門開處,花

榮失出。那花榮頭帶一頂鋪霜耀日紅纓鳳翅金盔,身彼一副榆葉鉤嵌唐猊鎧,腰

繫一條鍍金獅子蠻帶,前後獸面掩心,繫著一條緋紅團花戰袍,下穿一雙卷雲黃

皮靴,左佩一口赤?劍,右懸一壺修乾銅牙箭,手中持著一張樺皮青鵲弓,坐下

一匹慣戰能征大宛名馬,不帶別項軍器,拍馬直到該心,等待鬥箭。這邊陣上麗

卿見花榮不帶軍器,也不帶那梨花槍,只一副弓箭,放轡而出。那麗卿頭戴一頂

閃雲鳳翅金冠,身披一副連環鎖子黃金甲,腰繫一條鍍金夔龍鉤心帶,前後兩面

青銅護心鏡,繫一條大紅湖縐繡鳳戰裙,下穿一雙盤金飛鳳鞋,左佩一口青錞劍,

右懸一壺雕翎狼牙箭,手中持著一張塔淵寶雕弓,坐下一匹飛電棗騾馬,緩緩縱

到核心。兩陣上寂靜無聲。

那邊花榮見麗卿出陣,便在馬上橫弓欠身道:「女將軍聽者,俺花榮久慕神

箭,願請賜教。」麗卿道:「既是將軍先願比箭,就請將軍先射。」花榮縱馬放

開,厲聲道:「有僭了!」言未畢,翻身開弓,颼的一箭。麗卿即忙抽箭,搭在

弦上,緊對著花榮箭頭,一箭射去。殺氣影中,電光飛到,將那花榮的箭對頭一

激,兩箭力不相讓,箭鋒錯過,麗卿的箭斜向花榮一邊去了,花榮的箭也斜向麗

卿一邊去了,兩箭都不傷人,空擲在衰草地上。兩陣上都看得呆了。花榮道:「女

將軍且住。若照如此,只管箭鏃對箭鏃射過去,射到幾時。須得另議章程,立分

勝負。」麗卿道:「花將軍意中待要恁樣射法?」花榮道:「此次後,你三箭,

我三箭,輪流代換。你射時,我不動手;我射時,你也不許動手。」麗卿道:「甚

好,仍請將軍先射。」說罷,便帶轉馬頭,潑刺刺向東而走。

花榮縱馬趕上,右手放下韁繩,便去壺中拔箭。麗卿的馬已馳電般去了,幸

虧花榮的馬還追隨得上。花榮在馬上扣弦搭箭,暗想道:「這賤人很不易取,我

須用聲東擊西之計。」便把那扣好的這枝箭取下,交與左手和弓一並捏了,右手

便將弓虛扯一扯。麗卿聽得腦後弓弦聲響,急忙閃避。花榮便從他閃避這邊一箭

射來。麗卿閃了個空,曉得中計,便索性往閃的一邊再閃過去。那枝箭恰恰的往

耳邊拂過了。希真在陣上替麗卿捏一把汗,宋江連稱可惜。

麗卿的馬已跑到圍場盡處,把馬一兜,霍的回轉身,望西邊跑來。花榮也勒

轉馬頭,就勢裡趕將來。地上八盞馬蹄,鬥風擊電價奔走。麗卿識得花榮利害,

十分提心。花榮因初計不成,心內已有些虛怯,抽箭在手,又生一法,想道:「我

用送往迎來之計,看他何如。」即忙搭箭弦上,卻將馬一拍,往斜刺裡便走,便

把那弓拽滿,卻不去覷准麗卿,偏將那箭鋒向麗卿馬前過去少許地方一箭射去。

麗卿見他馬向刺斜裡走,早已識得,偏卻要蹈險逞奇,竟放心一馬衝去。那枝箭

已橫飛的到了胸前,麗卿只把身子往後一仰,順便用手將那枝箭桿一撲,那枝箭

遠遠的跌落在地下了。宋江及眾賊將都大吃一驚,希真及諸將都同聲稱奇。

花榮心中十分焦躁。麗卿見花榮如此利害,因想:「再閃了他一箭,須要讓

我射了,好歹要結果了他。」只見那馬跑到西邊盡頭,忽地又回轉身來。花榮見

麗卿轉馬,猛想得一個移遠就近之計,便將自己的馬立住了,將箭藏在身後,只

等麗卿的馬迎過來,霍地翻身,颼的一箭,向麗卿劈面射去。麗卿不慌不忙,張

開櫻口,將那箭頭輕輕的銜住,面不改色。花榮及兩陣上的人一齊失驚,一片駭

聲不絕。

麗卿見花榮失驚,即將花榮的箭搭在弦上,颼的射來。花榮急忙閃過。這箭

出人意外,若非花榮急避得快,當下便已斷送性命。當時花榮閃避了這箭,拍馬

便走。麗卿的馬奔雷掣電價追上,第二枝箭已發。花榮不及提防,箭鋒已到後頸,

花榮急閃,那枝箭已從頭頸邊貼肉的刮過,花榮驚出一身大汗。背後弓弦又響,

花榮急紐過身子,把手中的弓忙去一隔。麗卿第三枝箭早到,只聽潑刺一聲,花

榮的弓乾已被那箭劈碎。這是麗卿的連珠箭法,神化無比,精妙絕倫。花榮看得

目瞪口呆。麗卿高叫道:「花將軍,且請回陣換弓,再來比較!」花榮更不答話,

拍馬回陣去了。麗卿也放馬歸到本陣。希真、永清迎接麗卿入陣,都咋舌稱險。

麗卿道:「爹爹休慌。只是花榮這廝好生了得,他頭一箭險些著他的手。」希真

道:「你此時劈碎了他弓乾,已算得勝。我看鬥箭一事就此停止,速將陣後鳥槍

兵放出,乘其不備,掩殺過去,倒好得個大勝。」麗卿道:「不可。孩兒已約他

再來比箭,豈可失信。」永清道:「兵不厭詐,但能得勝,失信何妨。」麗卿道:

「我也不但為此,這人不除,終是大患。今日好歹要射殺了他,以便日後陣上放

心。」希真拗他不過,只得依了。麗卿在陣中少息,等待出陣。

那邊花榮回陣,宋江迎入,只是搖頭咋舌。花榮下了馬,略坐坐定了神。宋

江口裡不說,心中躊躇,想:「此番若再教花榮出去,深恐萬一失手,又送一個

兄弟;若不再出,又實實氣他不過。」只見花榮開言道:「這陳麗卿果然利害,

待小弟略歇歇力,定要去除滅了他。一來為兄長去一大患,二來小弟方才折弓之

恥也須泄忿。」

宋江未及回言,只聽得對陣起鼓,麗卿已出。花榮急忙換張新弓,又添了幾

枝好箭,飛身上馬,縱出陣前。兩人相見,更不答話,開弓便射。但見兩騎奔軼,

一似飛電相追;兩箭往來,一似流星相逐。各逞本領,各顯神奇,足足的放了七

八枝箭,你來我閃,我去你逃,兩邊各無傷損。麗卿心下焦急起來,因想:「此

番若不射他的馬,斷難濟事。」此時花榮馬在前奔,麗卿馬在後追。當時搭箭弦

上,拽滿雕弓,眼睜睜覷定花榮坐馬後跨,一箭射去。花榮回頭看時,只見那枝

箭向著下三部風也似的追來,便識得是射馬,即忙把韁繩一偏,那馬霍地一跳,

那箭從馬腹下過去了。花榮大怒,便也颼的一箭,向麗卿馬頭對得准准地射來。

那匹飛電棗騮馬,見有箭來,不待人去照應,急竄向斜刺裡去,那箭卻射到空處

去了。麗卿大怒,一箭往馬左射去,花榮急忙避得;一箭又從馬右射去,兩箭幸

而都射不著。花榮心裡惶急起來,暗想:「這番認不得真了,不如乘他射馬之時,

他正全神照顧下面,我卻出其不意,射他頭盔,不管他死傷何如,我便算得勝回

營。」算計已定。誰知麗卿心中也生算計,一心要借射馬作樣,略放高些射他的

肚皮。正是人各有心,各不相知。

此刻兩陣上的主帥將官兵卒,都靜悄悄的提心觀看。只見兩弓齊開,兩箭齊

發,花榮的箭略早些兒,一箭過去,麗卿頭盔飛去。希真陣上一齊大驚。花榮大

喜,驀地裡一聲狂叫,一箭中腹,仰後而倒。宋江大驚退後,希真揮軍殺上。麗

卿得意已極,插弓在袋,挽了頭髮,抽劍當先,殺入賊軍。賊軍見花榮陣亡,個

個心膽碎裂,那敢迎敵。希真、永清已統領大軍,槍炮夾著箭矢,潮湧般殺上來。

宋江又氣又驚,神識已昏。歐鵬、王良、火萬城只得緊緊保著宋江奔逃,那有餘

神約束全軍。只見官軍個個精神奮發,大呼掩殺,賊兵早已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黃信在新泰城內,聞報大驚,即忙領兵出城接應宋江。宋江、歐鵬、王良、火萬

城紛紛隨著黃信逃入城中。官兵已到城下,賊軍把城門急閉。官軍乘勢攻城,幸

喜城上早有準備,攻了半日不下。希真傳令收兵,就把新泰城團團圍定,四週紮

下了營寨。

天色已晚,希真傳令各營,開筵暢飲。酒席之間,眾人贊揚麗卿,聲不絕口。

麗卿搖頭道:「今日之事,只好算個僥倖。其實那花榮端的好箭,當今之世,只

怕再要第二個花榮斷沒有了。想今番也是他命該絕,不然,這箭有何難避。」希

真、永清都道:「花榮真個利害,今番除滅了他,我們真大放了心。」大眾各各

歡喜,酣飲盡歡而散,准擬次日攻城。

且說宋江逃入城中,急得神昏氣敗。黃信代他料理登城守備之事。宋江半晌

神定,想到花榮陣亡,兵馬大敗,官軍逼臨城下,事勢危急萬分,真是無法可施,

不覺放聲大哭道,「天絕我也!」眾人急前解勸。宋江收淚癡坐,浩然長歎道:

「花兄弟與我患難至交,不料今日和他分手了。」不覺大哭。眾人又慰勸了一番,

宋江方問起守城之策。黃信答道:「方才敵人逼攻城下,小弟和眾人協守,擋御

一陣,此刻已退去了。現在已探得,他已沿城築營,竟把我們團團圍住。」宋江

聽了,接連頓足道:「不好了,不好了。我這新泰城內,雖然錢糧充足,器械完

備,只是被他久圍不解,終於難支。況且此刻泰安、萊蕪兩處,也被官兵大隊扼

住,不能來救。望蒙山又被希真奪去,他若從望蒙山窺探我城中虛實,最為便捷。

我卻如何守得?」眾人皆相向無言。宋江歎道:「使吳軍師在此,我何至於此,

徐官兒真害殺我也!」當晚無話。

次早黎明,忽報陳希真兵馬攻城。宋江急忙與眾將登城守備,只見官軍數萬

蜂擁而來。麗卿當先一馬飛出,見宋江在城上,便哈哈大笑道:「瞎強盜,我教

你不要誇口,今日何如又是一員上將決送了?」氣得宋江暴跳如雷,便要開城決

一死戰。忽想前日為不忍一時之忿,失將亡師,今日銳氣新挫,未可輕出,只得

將那股氣捺了一捺,捺下去了,便當心守城。

希真見宋江此番激他不動,只得傳令硬攻一番,但見城上城下槍炮之聲,乒

乒乓乓,震天動地。這邊希真攻法十分勇猛,那邊宋江守法亦十分嚴密。攻了一

日,不分勝負,只得收兵回營。希真道:「攻城原無猝拔之理,只有將兵馬分為

數隊,輪替攻打,晝夜不息,方可集事。」永清道:「正是。只是我早上教史谷

恭在望蒙山探看城中虛實,為何此刻還不來回報?」說未了,忽報史谷恭差人來

報知城中之事。希真即叫傳來人進來。來人將城中情形,細細的稟述了一番。希

真道:「據此說,這城倒一時難破,如何是好?」那來差獻上一封小稟,希真拆

開看時,乃是史谷恭擬一攻城之策,希真點頭稱是。次日,希真依了史谷恭之計,

點兵攻城,攻了一日,只是不動。當晚,永清想了一法,第三日又去攻城,仍然

不下。話休絮煩,那希真、永清督令官兵,接連攻新泰城,攻了十餘日,那城樓

雉堞,雖然也攻壞了數處,宋江堅守得法,隨壞隨補,終是無隙可乘。希真、永

清日日登望蒙山窺探城中,有時就在望蒙山與史谷恭商量計策。

這日,希真正在望蒙山,忽報江南雲龍公子同劉慧娘到來,前來請見。希真

訝然道:「這事奇了!雲統制丁艱回籍,久已挈眷同行,今日何以復來此地?」

急請入見。雲龍、慧娘都上前請了安,希真道了契闊。二人又與永清、麗卿等相

見了,遜了坐。希真問道:「賢梁孟隨同尊人回籍已久,此際何來?」雲龍道:

「父親回家不多幾日,正在料理祖公窀籮之事,特奉聖諭,因山東正在整飭戎行

之際,不可疏忽,即著父親奪情辦事,仍回原職。因此,父親趕辦葬事已畢,隨

即起行。先令小姪奉母率眷,先行抵署。因聞大軍在此,特來進謁。」希真道:

「原來是尊大人奉旨復任,這於梁山事宜,大有裨益。二位此來,亦是奇遇。」

便吩咐備酒,就在山上擺開筵席,與雲龍夫妻接風。席間雲龍、慧娘問起破賊之

事,希真從汶河渡鏖戰之事,逐節說了,說到活擒李逵,二人俱嘖嘖稱奇;說到

箭射花榮,二人俱深深佩服麗卿。漸漸說到目下攻圍新泰已有十餘日,總不能破,

慧娘回眸一望,便對希真道:「這山下望城中,歷歷分明,形勢為我所據,理宜

即速可破。」希真道:「就是這城中錢糧充足,器械俱備,無從設法。」永清道:

「秀妹慧眼,想必分外看得分明。今日既已來此,合是天賜其便,何不就請賢妹

探看一遭,或有破綻可尋。」慧娘欣然首肯。當時席間,希真、永清、麗卿、雲

龍、慧娘等人,各各細敘些別況。

酒闌席散,日方過午,慧娘一時高興起來,便道:「趁今日天色未晚,甥女

就去探望一遭。」希真、永清皆喜。當時希真、永清、麗卿、雲龍、慧娘五騎馬

同出營前,望下去,只見新泰城雉堞圈圍,鱗居比列。雲龍道:「賊中莫說無人,

這點碟子小的城池,卻這般守禦得法。」麗卿道:「可惜沒有這樣長的火箭,不

然放火燒了他。」慧娘一聽麗卿的話,猛回頭看一看,那營前這枝旗竿橫影在地,

欣然得計,便吩咐隨從人去行李內取那算籌、標桿、象限儀三件傢伙來。隨從人

應了去。慧娘忽走近旗桿前,細細將那影看了又看,又向城中一望,縐眉道:「這

座山恐防用不得。」躊躇了一回,又縱目四望,忽見東邊一座高峰,慧娘指著問

希真道:「這座峰頭是何名字?」希真道:「叫做東高峰。就同這山相連的。」

慧娘道:「既如此,我們且往那裡去看看來。」當時等帶了算等等三件傢伙,便

一同到了東高峰。慧娘揀了一片平地,立起標竿,量了日影,布了象儀。向城中

一望,布開算籌一算,又將象儀向影上一量,口裡自言道:「這山在城的正東偏

南十五度,正是乙山辛向,一定好用了。且待算這山的高低,井離城的遠近看。」

當時又豎起標竿,掛起象儀,測望一回,布了算籌,道:「這山原來高七里,離

城中十二里。」又算了一回,便笑著對希真道:「姨夫快去安排人馬,來日已初

三刻,此城立破矣!」四人一齊驚喜,希真、永清忙問其故,慧娘道:「回營去

再說。」

當時五人一齊回營,進帳坐地,慧娘道:「那年公公收降白瓦爾罕之時,甥

女得其火鏡之法,能引太陽真火於十數里外,射入賊營燒燬諸物。方才甥女聽卿

姊說想放火箭,因此驀想到此法。但此法須山之高低遠近方向,與太陽地平經緯,

一一符合,方可應用。甥女見這望蒙山在新泰之南,太陽到南方,總是午正前後,

其影最高,這山不見得高,所以不合用。那東高峰一處,說也奇極,竟是天生成

燒這新泰城的。緣此地北極距天頂五十四度,此時在白露節後,太陽距北極八十

四度。甥女算定明日已初三刻,太陽地平經度係正東偏南十五度有零,卻好這東

高峰向城中是乙山辛向,也是正東偏南十五度有零,與太陽地平經度符合。至於

太陽地平緯度,係高三十度稍強,卻好這山高七里,離城中十二里,用切線法取

之,也是高三十度稍強,與太陽緯度符合。到了這時刻,只須在這峰頭安施火鏡,

那太陽真火便直射城中。更有巧極妙極者,甥女算其火光所射之地,正是糧草房;

稍移一度,便是火藥局。城中無故火藥自炸,糧草自燒,賊軍必然驚亂。乘其驚

亂,一攻而破矣。」

希真大喜,便請雲龍、慧娘少留一日。當夜升帳,分派將官兵馬:祝永清、

祝萬年領六千人馬攻北門;欒廷玉、來廷芳領六千人馬攻南門;召忻、高粱領六

千人馬攻西門:主帥親帶陳麗卿、婁熊、花貂、金莊領八千人馬攻東門。查得新

泰西北有清江渡一區,宋江如失城逃出,必奔泰安,此路必經之所,便派真祥麟、

范成龍、唐猛領兵四千名前往埋伏;又派史谷恭前去司掌瞭望信號之事。其餘老

弱帶傷之兵,均著看守望蒙山,即請雲龍督領,並護從劉慧娘在東高峰上審候時

刻,安置火鏡。分派已定,眾將紛紛領令而去。個個摩拳擦掌,只等明日已初三

刻,便要一齊動手。

且說宋江在新泰城中,日日提心守禦,真是目不交睫,衣不解帶。所幸城中

錢糧器械,通盤計算,還可支持一年,略為放心。不料這一日宋江正在東門,看

見希真全隊人馬早已圍住各門。宋江全神照應外面,忽城中疊次報來,糧草房無

故火發。宋江急回頭一看,其時天高日晶,萬里無雲,諸物風燥,只見糧草房中

煙燄障天,烈火橫飛。宋江大驚,急令黃信鎮守東門,彈壓軍心,休得驚亂,自

己急忙下城,方要查問何人失火,忽見前面震天動地的一個沖天霹靂,房舍屋宇,

磚瓦椽木,盡行騰空拔起,黑燄障天,乃是火藥局內數萬斤火藥無故崩炸。城內

大驚大亂,人聲鼎沸,只聽得亂哄哄講說,有人親眼看見天上射落一團大火,以

致火發。

宋江驚得不知所為,四門官軍早已吶喊登城。魯達、李俊、王良、火萬城率

領八百名銳騎,保著宋江,衝突北門而出。正遇著祝氏弟兄率眾攻城,魯達手提

禪杖,大吼一聲,當先衝出。李俊保了宋江,緊緊跟了魯達先走。永清、萬年兩

騎已攔腰遮來,把王良、火萬城截留城中。萬年挺戟邀鬥王良、火萬城,永清飛

也似追宋江去了。萬年與王良、火萬城奮勇廝鬥,正在勝負難分,永清固鬥不過

魯達,便撇了宋江轉來助萬年力戰。王良正在捨命苦鬥,不防永清一騎衝到,王

良急忙招架,永清已一戟刺入左脅,往外一擺,死於馬下。火萬城大驚,急忙與

萬年虛架一戟,勒馬向人叢中便走。萬年驟馬追去,對後心一戟,早已了賬。永

清、萬年各取了首級,領兵進城去了。

那南門歐鵬聞城中沸亂,大吃一驚,正欲差人查問,只見奕廷王、欒廷芳已

率眾登城。霎時官兵佈滿城上,見有賊兵,即便砍殺。歐鵬知不是頭,欲待逃去,

早被廷芳邀住。歐鵬只得轉身廝鬥,不防廷玉已殺到背後,一槍刺入左腿,歐鵬

撲翻於地,眾兵急前捆住。廷玉、廷芳便押了歐鵬,領兵進城去了。

那西門穆洪見城中火發,急差人往探宋江,已無消息,召忻、高粱已領兵直

到城下。穆洪急忙下城,開城衝出。召忻提钂攔住穆洪便鬥。鬥不數合,穆洪早

已手軟。高粱驟馬追來,穆洪急忙招架。早被高粱看出破綻,便將右手的刀掛了,

就勢賣進,輕舒玉臂,將穆洪摘離雕鞍,生擒過來,擲於地上,眾兵急前捆住。

賊兵早已殺盡,召忻、高粱便押了穆洪領兵進城去了。

那東門黃信奉宋江命,彈壓軍心。宋江去後,賊中愈亂,軍心愈驚,陳麗卿

已當先搶入城上,婁熊、花貂、金莊一齊隨後殺上。黃信不及招呼宋江,急忙逃

入城下。花貂、金莊便統兵在城上殺賊,麗卿、婁熊追黃信下城。黃信迎住麗卿

巷戰。戰不到十合,麗卿一槍桿敲黃信落馬,婁熊急前縛了黃信。麗卿便開門迎

接希真,與花貂、金莊一同領兵進城去了。

再說魯達、李俊保著宋江,從北門逃出重圍,一路馬不停蹄,約計走了一個

時辰,卻逃到清江渡。正欲奔到渡口,覓船過渡,誰知早被史谷恭在高阜處看見,

便燃起一個號炮。真祥麟從左邊林子殺出,范成龍從右邊林子殺出,大喝:「瞎

賊休走!咱們等候已久。」宋江驚得魂飛魄散,魯達、李俊急忙迎敵,不防唐猛

已從背後殺來。魯達因保宋江要緊,無心戀戰,輪起禪杖,在重圍中衝出一條路,

帶著宋江,一溜煙向小路走了。李俊失了宋江,又與三勇將相遇,如何抵敵得住,

只得賣個破綻,抽身跳出圈子,一口氣奔向清江渡,正要赴水逃命。唐猛腳步如

飛,早已趕在他前路,當面攔住,背後真祥麟、范成龍兩騎亦到。三人攢住李俊,

不由分說,把李俊橫拖倒拽的捆捉了來,與史谷恭一同收兵,回轉新泰城來了。

希真已在城中收合各路兵馬,救滅了餘火,計殺傷賊兵二萬餘人,生擒賊目

四員,井賊兵五千餘人,收復了新泰。希真便出榜安民,一面差人到望蒙山迎接

雲龍、慧娘入城,深謝慧娘助計破城,設筵慶賀。當日將李俊、穆洪、黃信、歐

鵬四人釘入囚車,派隨營幹員解往沂州府,監內收禁了。隨將收復新泰事具折奏

聞,一面申報都省。希真在城中妥辦善後諸務。不日雲天彪到來,聞知希真已收

復了新泰,甚喜,便入城道賀。希真邀留敘宴,談些事務。天彪因王事緊急,不

敢稽留,便別了希真,帶領雲龍、慧娘及各眷屬,赴青州去了。希真住在新泰,

不多幾日,都省已委員弁下來。希真交清了事務,率領諸將官軍回景陽鎮去,命

真祥麟、范成龍仍回兗州鎮去,召忻、高粱也領兵回蒙陰,靜候朝廷明降。按下

慢表。

且說宋江仗著魯達保護,逃回泰安,想起失了新泰,送了許多兄弟,內中死

的且自丟開,只有幾個活的現在牢裡受苦,又不能興兵去劫牢救他們,真是束手

無策。想到這裡,心內好不悽惶。歇了數日,方才將新泰失守之事,寫了一封書

信,差人回梁山報知吳用,並動問近日徐槐情形何如。只因這一問,有分教:外

患方興,內憂復發,好一似雪上加霜;人謀已竭,天意難回,真個是水中捉月。

畢竟梁山消息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126回 凌振捨身轟鄆縣 徐槐就計退頭關

卻說宋江差人齎書回梁山,報知新泰失陷之信,並問近日吳用與徐槐相持情

形何如。看官,徐槐破梁山頭關,吳用力守二關,是上年三月間的事。到得本年

八月,相持已一年有餘,中間你攻我守,我攻你守,想已不止數十次了,斷非一

句二句說話交代得清楚的,須細細的數說與眾位聽。

且說徐槐自聞知張叔夜大軍移征方臘,這裡梁山之事,竟獨委於徐槐一人。

徐槐大為躊躇,當時召集韋楊隱、李宗湯商議,當時議將梁山緊緊圍住,毫不放

鬆,統俟張公凱旋之日協征梁山,或俟雲陳協力來助等語。徐槐依議,便派撥兵

馬將梁山團團圍住,聲息不通,四面紮營立寨,嚴緊管束。

這是上年七八月的話,到了九月,吳用聞知叔夜移征方臘之信,心中略安,

怎奈徐槐只是不退。吳用因差數十名精細嘍啰,偷出左關,放火燒徐槐的右軍左

營。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