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Bab 1 · 第1章
Produced by Yu Chin Chen
豐收
豐收
一
時間是快要到清明節了。天,下著雨,陰沉沉的沒有一點晴和的徵兆。
雲普叔坐在「曹氏家祠」的大門口,還穿著過冬天的那件破舊棉袍;身子微微顫動
,像是耐不住這襲人的寒氣。他抬頭望了一望天,嘴邊不知道念了幾句什麼話,又低了
下去。鬍鬚上倒懸著一線一線的,迎風飄動,剛剛用手抹去,隨即又流出了幾線來。
「難道再要和去年一樣嗎?我的天哪!」
他低聲地說了這麼一句,便回頭反望著坐在戲台下的妻子,很遲疑地說著:
「秋兒的娘呀!『驚蟄一過,棉褲脫落!』現在快清明了,還脫不下袍兒。這,莫
非是又要和去年一樣嗎?」
雲普嬸沒有回答,在忙著給懷中的四喜兒餵奶。
天氣也真太使人著急了,立春後一連下了三十多天雨沒有停住過,人們都感受著深
沉的恐怖。往常都是這樣;春分奇冷,一定又是一個大水年歲。
「天啦!要又是一樣,……」
雲普叔又掉頭望著天,將手中的一根旱煙管,不住地在石階級上磕動。
「該不會吧!」
雲普嬸歇了半天功夫,隨便地說著,臉還是朝著懷中的孩子。
「怎麼不會呢?春分過了,還有這樣的寒!庚午年,甲子年,丙寅年的春天,不都
是有這樣冷嗎?況且,今年的天老爺是要大收人的!」
雲普叔反對妻子的那種隨便的答覆,好像今年的命運,已經早在這兒卜定了一般。
關帝爺爺的靈簽上曾明白地說過了:今年的人,一定是要死去六七成的!
烙印地雲普叔腦筋中的許多痛苦的印象,湊成了那些恐怖的因子。他記得:甲子年
他吃過野菜拌山芋,一天只能撈到一頓。乙丑年剛剛好一點,丙寅年又喊吃樹根。庚午
辛未年他還年少,好像並不十分痛苦。只有去年,我的天呀!雲普叔簡直是不能作想啊
!
去年,雲普叔一家有八口人喫茶飯,今年就只剩了六個:除了雲普嬸外,大兒子立
秋二十歲,這是雲普叔的左右手!二兒子少普十四歲,也已經開始在田裡和雲普叔幫忙
。女兒英英十歲,她能跟著媽媽打鬥笠。最小的一個便是四喜兒,還在吃奶。雲普爺爺
和一個六歲的虎兒,是去年八月吃觀音粉(註一)吃死的。
這樣一個熱鬧的家庭中,吃呆飯的人一個也沒有,誰不說雲普叔會發財呢?是的,
雲普叔原是應該發財的人,就因為運氣太不好了,連年的兵災水旱,才把他壓得抬不起
頭來。不然,他也不會那麼示弱於人哩!
去年,這可怕的去年啦!雲普叔自己也如同過著夢境一樣。為了連年的兵災水旱,
他不得不拚命地加種了何八爺七畝田,希圖有個轉運。自己家裡有人手,多種一畝田,
就多一畝田的好處;除納去何八爺的租谷以外,多少總還有幾粒好撈的。能吃一兩年飽
飯,還怕弄不發財嗎?主意打定後,雲普叔就賣掉了自己僅有的一所屋子,來租何八爺
的田種。
二月裡,雲普叔全家搬進到這祠堂裡來了,替祖宗打掃靈牌,春秋二祭還有一串錢
的賞格。自家的屋子,也是由何八爺承受的。七畝田的租谷仍照舊規,三七開,雲普叔
能有三成好到手,便算很不錯的。
起先,真使雲普叔歡喜。雖然和兒子費了很多力氣,然而禾苗很好,雨水也極調和
,只要照拂得法,收穫下來,便什麼都不成問題了。
看看他,禾苗都發了根,漲了苞,很快地便標線了(註二),再刮二三日老南風,就
可以看到黃金色的谷子擺在眼前。雲普叔真是喜歡啊!這不是他日夜辛勞的代價嗎?
他幾乎歡喜得發跳起來,就在他將要發跳的第二天哩,天老爺忽然翻了臉。蛋大的
雨點由西南方直向這壟上撲來,只有半天功夫,池塘裡的水都起膨脹。雲普叔立刻就感
受著有些不安似的,恐怕這好好的稻花,都要被雨點打落,而影響到收成的不豐。午後
,雨漸漸地停住了,雲普叔的心中,像放落一副千斤擔子般的輕快。
半晚上,天上忽然黑得伸手看不見自家的拳頭,四面的鑼聲,像雷一般地轟著,人
聲一片一片地喧嚷奔馳,風刮得呼呼地叫吼。雲普叔知道又是外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
變,急急忙忙地叫起了立秋兒,由黑暗中向著鑼聲的響處飛跑。
路上,雲普叔到了小二疤子,知道西水和南水一齊暴漲了三丈多,曹家壟四圍的堤
口,都危險得厲害,鑼聲是喊動大家去擋堤的。
雲普叔吃了一驚,黑夜裡陡漲幾支水,是四五十年來少見的怪事。他慌了張,鑼聲
越響越厲害,他的腳步也越加亂了。天黑路滑,跌倒了又爬起來。最後是立秋扶住他跑
的,還不到三步,就聽到一聲天崩地裂的震響,雲普叔的腳象彈棉花絮一般戰動起來。
很快地,如萬馬奔馳般的浪濤向他們撲來了。立秋急急地背起雲普叔返身就逃。剛才回
奔到自己的頭門口,水已經流到了階下。
新渡口的堤潰開了三十幾丈寬一個角,曹家壟滿烷子的黃金都化成了水。
於是雲普叔發了瘋。半年辛辛苦苦的希望,一家生命的泉源,都在這一剎那間被水
沖毀得乾乾淨淨了。他終天的狂呼著:
「天哪!我粒粒的黃金都化成了水!」
現在,雲普叔又見到了這樣希奇的徵兆,他怎麼不心急呢?去年五月到現在,他還
沒有吃飽過一頓干飯。六月初水就退了,壟上的饑民想聯合出門去討米,剛剛走到寧鄉
就被認作了亂黨趕出境來,以後就半步大門都不許出。縣城裡據說領了三萬洋錢的賑款
,鄉下沒有看見發下一顆米花兒。何八爺從省裡販了七十擔大豆子回壟濟急,雲普叔只
借到五斗,價錢是六塊三,月息四分五。一家有八口人,後來連青草都吃光了,實在不
能再挨下去,才跪在何八爺面前加借了三斗豆子。八月裡華家堤掘出了觀音粉,壟上的
人都爭先恐後地跑去挖來吃,雲普叔帶著立秋挖了兩三擔回來,吃不到兩天,雲普爺爺
升天了,臨走還帶去了一個六歲的虎兒。
後來,壟上的饑民都走到死亡線上了,才由何八爺代替饑民向縣太爺擔保不會變亂
黨,再三地求了幾張護照,分途逃出境來。雲普叔一家被送到一個熱鬧的城裡,過了四
個月的饑民生活,年底才回家來。這都是去年啦!苦,又有誰能知道呢?
這時候,壟上的人都靠著臨時編些斗笠過活。下雨,一天每人能編十隻斗笠,就可
以撈到兩頓稀飯錢。雲普叔和立秋剖蔑;少普、雲普嬸和英英日夜不停地趕著編。編呀
,盡量地編呀!不編有什麼辦法呢?只要是有命挨到秋收。
春雨一連下了三十多天了,天氣又寒冷得這麼厲害,滿壟上的人,都懷著一種同樣
恐怖的心境。
「天啦!今年難道又要和去年一樣嗎?……」
註一 : 觀音粉:一種白色的細泥土。——原注。
註二 : 標線:即稻的穗子從禾苞中長出來。——原注。
二
天畢竟是睛和了,人們從蟄伏了三十多天的陰鬱底屋子裡爬出來。菜青色的臉膛,
都掛上了欣歡的微笑。孩子們一件一伴地跑來跑去,赤著腳在太陽底下踏著軟泥兒耍著
。
水全是那樣滿滿的,無論池塘裡、田中或是湖上。遍地都長滿了嫩草,沒有曬干的
雨點掛在草葉上,像一顆一顆的小銀珠。楊柳發芽了,在久雨初晴的春色中,這壟上,
是一切都有了欣欣開展的氣象。
人們立時開始喧嚷著,活躍著。展眼望去,田畦上時常有赤腳來往的人群,徘徊觀
望;三個五個一夥的,指指池塘又查查決口,談這談那,都準備著,計劃著,應該如何
動手做他們在這個時節裡的功夫。
斗笠的銷路突然地阻塞了,為了到處都天晴。男子們白天不能在家裡刮蔑,婦人和
孩子的工作,也無形中鬆散下來,生活的緊箍咒,隨即把這整個的農村牢牢地套住。努
力地下田去工作吧,工作時原不能不吃飯啊!
鎮日祈禱著天晴的雲普叔,他的目的總算是達到了。然而微笑是很吝嗇地只在他的
臉上輕輕地拂了一下,便隨著緊蹙的眉尖消逝了。棉袍還是不能脫下,太陽曬在他的身
上,只有那麼一點兒辣辣的難熬,他沒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擔心著,怎樣地才能夠渡過
這緊急的難關——飽飽地撈兩餐白米飯吃了,補一補精神,好到田中去。
斗笠的銷路沒有了,眼前的稀飯就起了巨大的恐慌,於是雲普叔更加焦急。他知道
他的命苦,生下來就沒有過過一時舒服的生涯。今年五十歲了,苦頭總算吃過不少,好
的日子卻還沒有看見過。算八字的先生都說:他的老晚景很好;然而那是五十五歲以後
的事情,他總不能十分相信。兩個兒子又都不懂事,處在這樣大劫數的年頭,要獨立支
持這麼一家六口,那是如何困難的事情啊!
「總得想個辦法啦!」
雲普叔從來沒有自餒過,每每到了這樣的難關,他就把這句話不住地在自己的腦際
裡打磨旋,有時竟能想到一些很好的辦法。今天,他知道這個難關更緊了,於是又把這
句話兒運用到腦裡去旋轉。
「何八爺,李三爺,陳老爺……」
他一步一步地在戲台下踱來踱去,這些人的影子,一個個地浮上他的腦中。然而那
都是一些極難看的面孔,每一個都會使他感受到異樣的不安和恐懼。他只好搖頭歎氣地
把這些人統統丟開,將念頭轉向另一方面去。猛然地,他卻想到了一個例外的人:
「立秋,他現在就跑到玉五叔家中去看看好嗎?」
「去做什麼呢,爹?」
立秋坐在門檻邊剖蔑,漫無意識地反問他。
「明天的日腳很好啦!人家都準備下田了,我們也應當跟著動手。頭一天做功夫,
總得飽飽吃一餐,兆頭來能好一些,做起功夫來也比較起勁。家裡現在已經沒有了米,
所以……」
「我看玉五叔也不見得有辦法吧!」
「那末,你去看看也不要緊的婁!」
「這又何必空跑一趟呢?我看他們的情形,也並不見得比我們要好!」
「你總歡喜和老子對來!你能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嗎?我是叫你去一趟呀!」
「這是實在的事實啊!爹,他們恐怕比我們還要困難哩!」
「廢話!」
近來雲普叔常常會覺得自己的兒子變差了,什麼事情都歡喜和他抬槓。為了家中的
一些瑣事,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齟齬。兒子總是那樣懶懶地不肯做事,有時候簡直是個
忤逆的,不孝的東西!
玉五叔的家中並不見得會和自己一般地沒有辦法。因為除了玉五嬸以外,玉五叔的
家中沒有第三個要吃閒飯的人。去年全壟上的災民都出去逃難了,王五叔就沒有同去,
獨自不動地支持了一家兩口的生存。而且,也從來沒有看見他向人家借貸過。大前天在
渡口上曹炳生生肉鋪門前,還看見了他提著一隻籃子,買了一點酒肉,搖頭晃腦地過身
。他怎麼會沒有辦法呢?
於是雲普叔知道了,這一定又是兒子發了懶筋,不肯聽信自己的吩咐,不由的心頭
冒出火來:
「你到底去不去呢?狗養的東西,你總喜歡和老子對來!」
「去也是沒有辦法啦!」
「老子要你去就去,不許你說這些廢話,狗入的!」
立秋抬起頭來,將蔑刀輕輕放下,年輕人的一顆心裡蘊藏著深沉的隱痛。他不忍多
看父親焦急的面容,回轉身子來就走。
「你說:我爹爹叫我來的,多少請玉五叔幫忙一點,過了這一個難關之後,隨即就
替五叔送還來。」
「唔!……」
月亮剛從樹椏裡鑽出了半邊面孔來,一霎兒又被烏雲吞沒。沒有一顆星,四周黑得
像一塊漆板。
「玉五叔怎樣回答你的呢?」
「他沒有說多的話。他只說:請你致意你的爹爹,真是對不住得很,昨天我們還是
吃的老南瓜。今天,婁!就只有這一點點兒稀飯了!」
「你沒有說過我不久就還他嗎?」
「說過了的,他還把他的米桶給我看了。空空的!」
「那麼,他的女人哩?」
「沒有說話,笑著。」
「媽媽的!」雲普叔在小桌子上用力地擊了一拳。隨即憤憤地說道:「大前天我還
看見了他買肉吃,媽媽的!今天就說沒有米了,鬼才相信他!」
大家都沒有聲息。雲普嬸也圍了攏來,孩子們都豎著耳朵,聽爹爹和哥哥說話,偌
大的一所祠堂中,連一顆豆大的燈光都沒有。黑暗把大家的心緒,脅迫得一陣一陣地往
下沉落……
「那麼明天下田又怎麼辦呢?」
雲普嬸也非常耽心地問。
「媽媽的,只有大家都餓死!這雜種出外跑了這麼大半天,連一顆米花兒都弄不到
。」
「叫我又怎麼辦呢,爹?」
「死!狗入的東西!」
雲普叔狠狠的罵了這句之後,心中立刻就後悔起來:「死!」啊,認真地要兒子死
了又有什麼辦法呢?心中只感到一陣陣酸楚,撲撲地不覺吊下兩顆老淚!
「媽媽的!」
他順手摸著了旱煙管兒,返身朝外就走。
「到哪兒去呢,老頭子?」
「媽媽的!不出去明天吃土!」
大家用了沉痛的眼光,注視著雲普叔的背影,漸漸被黑暗吞蝕。孩子們漸次地和睡
魔接吻了,在後房中象獵狗一般地橫七豎八地倒著。堂屋中只剩了雲普嬸和立秋,在嚴
厲的恐怖中,張大那失去了神光的眼睛,期待著雲普叔的好消息回來。心上的弦,已經
重重地扣緊了。
深夜,雲普叔帶著哭喪的臉色跑回來,從背上卸下來一個小小的包袱:
「媽媽的,這是三塊六角錢的蠶豆!」
六條視線,一齊投射在這小小的包袱上,發出了幾許飢餓的光芒!雲普叔的眶兒裡
,還飽藏著一包滿滿的眼淚。
三
在田角的決口邊,立秋舉著無力的鋤頭,懶洋洋的揮動。田中過多的水,隨著鋤頭
的起落,漸漸地由決口溢入池塘。他渾身都覺得酥軟,手腕也那樣沒有力量,往常的勇
氣,現在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一切都渺茫喲!他悵望著原野。他覺得:現在已經不全是要下死力做功夫的時候了
;誰也沒有方法能夠保證這種工作,會有良好的效果。歷年的天災人禍,把這顆年輕人
的心房刺痛得深深的。眼前的一切,太使他感到渺茫了,而他又沒有方法能把自己的生
活改造,或是跳出這個不幸的圈圍。
他拖著鋤頭,邁步移過了第三條決口,過去的事件,像潮水般地湧上他的心頭。每
一鋤頭的落地,都像是打在自家的心上。父親老了,弟妹還是那麼年輕。這四五年來,
家中的末路,已經成為了如何也不可避免的事實。而出路還是那樣的迷茫。他不知道要
用什麼方法,才可以開拓出這條迷茫的出路。
無意識地,他又想起不久以前上屋癩大哥對他鬼鬼祟祟說的那些話來,現在如果細
細地把它回味,真有一些說不出來的道理:在這個年頭,不靠自己,還有什麼人好靠呢
?什麼人都是窮人的對頭,自己不起來幹一下子,一輩子也別想出頭。而且癩大哥還肯
定地說過:不久的世界,一定是我們窮人的!
這樣,又使立秋回想到四年前農民會當權的盛況:
「要是再有那樣的世界來喲!」
他微笑了。突然地有一條人影從他的身邊掠過,使他吃了一驚!回頭來看,正是他
所繫念的上屋癩老大。
「喂!大哥,到哪裡去呢?」
「呵!立秋,你們今天也下了田嗎?」
「是的,大哥!來,我們談談。」
立秋將鋤頭停住。
「你爹爹呢?」
「在那邊挑草皮子,還有少普。」
「你們這幾天怎樣過門的呀?」
「還不是苦,今天家裡已經沒有人編斗笠,我們三個都下田了,昨晚,爹爹跑到何
八那裡求借了一斗豆子回來,才算是把今天下田的一餐弄飽了,要不然……」
「還好還好!何八的豆子還肯借給你們!」
「誰願意去借他的東西!媽媽的,我爹爹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話!磕了頭!又加了價
!……唉!大哥,你們呢?」
「一樣地不能過門啊!」
沉靜了一剎那。癩大哥又恢復了他那種經常微笑的面容,向立秋點頭了一下:
「晚上我們再談吧,立秋!」
「好的。」
癩大哥匆匆走後,立秋的鋤頭,仍舊不住地在田邊揮動,一條決口又一條決口。太
陽高高地懸在當空,像是告訴著人們已經到了正午。大半年來不曾聽見過的歌聲,又悠
揚地交響著。人們都拖著疲倦的身子回來,很少的屋頂上,能有縷縷的炊煙冒出。
雲普叔渾身都發痛了,雖然昨天只挑了二三十擔草皮子。肩和兩腿的骨髓中間,象
著了無數的針刺,幾乎終夜都不能安眠。天亮爬起來,走路還是一陣陣地酸軟。然而,
他還是鎮靜著,盡量地在裝著沒事的樣子,生怕兒子們看見了氣餒!
「到底老了啊!」他暗自地傷心著。
立秋從裡面捧出兩碗僅有的豆子來擺在桌子上,香氣把雲普叔的口水都饞得欲流出
來。三個人平均分配,一個只吃了上半碗,味道卻比平常的特別好吃。半碗,究竟不知
道塞在肚皮裡的哪一個角角兒。
勉強跑到田中去掙扎了一會兒,渾身就像馱著千斤閘一般地不能動彈。連一柄鋤頭
,一張病,都提不起來了,眼睛時時欲發昏,世界也像要天旋地圍了一樣。兜了三個圈
子,終於被肚子驅逐回來。
「這樣子下去,怎麼得了呢?」
孩子和大人都集在一塊,大大小小的眼睛裡通通冒出血紅的火焰來。互相地悵望了
一會兒,都覺得沒有什麼好說的話。
「天哪!……」
雲普叔咬緊牙關,鼓起了最後的勇氣來,又向何八爺的莊上走去。路上,他想定了
這一次見了八爺應當怎樣地向他開口,一步一步地打算得妥貼了,然後走進那座莊門。
「你到底有什麼事情呢,雲普?」
八爺坐在太師椅上問。
「我,我,我……」
「什麼?……」
「我想再向八爺……」
「豆子嗎?那不能再借給你了!壟上這麼多人口,我單養你一家!」
「我可以加利還八爺!」
「誰希罕你的利,人家就沒有利嗎?那不能行呀!」
「八爺!你老人家總得救救我,我們一家大小已經……」
「去,去!我哪裡管得了你這許多!去吧!」
「八爺,救救我!……」
雲普叔急的哭出聲來了。八爺的長工跑出來,把他推到大門外。
「號喪!你這老鬼!」
長工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隨即把大門掩上了。
雲普叔一步挨一步地走回來,自怨自艾地嘟噥著:為什麼不遵照預先想定的那些話
,一句一句地說出來,以致把事情弄得沒有一點結果。目前的難關,還有什麼方法能夠
渡過呢。
走到四方塘的口上,他突然地站住了腳,望了一望這油綠色的池塘。要不是丟不下
這大大小小的一群,他真想就是這麼跳下去,了卻他這條殘餘的生命!
雲普嬸和孩子們倚立在祠堂的門口,盼望著雲普叔的好消息。飢餓燃燒著每個人的
內心,像一片狂闊的火焰。眼量紅得發了昏,巴巴地,還望不見帶著喜信回來的雲普叔
。
天哪!假如這個時候有一位能夠給他們吃一頓飽飯的仙人!
鏡清禿子帶了一個滿面鬍鬚的人走進屋來,雲普叔的心中,就像有千萬把利刀在那
兒穿鑽。手腳不住地發抖,眼淚一串一串地滾下來。讓進了堂屋,隨便地拿了一條板凳
給他們坐下,自己另外一邊站著。雲普嬸還躲在裡面沒有起來,眼睛早已哭得紅腫了。
孩子們,小的兩個都躺著不能爬起來,臉上黃瘦得同枯萎了的菜葉一樣。
立秋靠著門邊,少普站在哥哥的後面,眼睛都濕潤潤的。他們失神地望了一望這滿
面鬍鬚的人,隨即又把頭轉向另一方面去。
沉寂了一會兒,那鬍子象耐不住似地:
「鏡清,那孩子現在在哪裡呢?」
「還在裡面啊!十歲,名叫英英姐。」禿子點點頭,像叫他不要性急。
雲普嬸從裡面踱出來,腳有一千斤重,手中拿著一身補好了的小衣褲,戰慄得失掉
了主持。一眼看見禿子,剛剛喊出一聲「鏡清伯!……」便哇的一聲,迸出了兩行如雨
的眼淚來,再說不出一句話了。雲普叔用袖子偷偷地捫著臉。立秋和少普也垂頭嗚咽地
飲泣著!
禿子慌張了,急急地瞧了那鬍子一眼,回頭對雲普嬸安慰似地說:
「嫂嫂!你何必要這樣傷心呢?英英同這位夏老爺去了,還不比在家裡好嗎!吃的
穿的,說不定還能落得一個好主子,享福一生。桂生家的菊兒,林道三家的桃秀,不都
是好好地去了嗎?並且,夏老爺……」
「伯伯!我,我現在是不能賣了她的!去年我們討米到湖北,那樣吃苦都沒有肯賣
。今年我更加不能賣了,她,我的英兒,我的肉!嗚!……」
「哦!」
夏鬍子盯了禿子一眼。
「雲普!怎麼?變了卦嗎?昨晚還說得好好的。……」禿子急急地追問雲普叔。話
還沒有說完,雲普嬸連哭帶罵地向雲普叔撲來了:
「老鬼!都是你不好!養不活兒女,做什麼雞巴人!沒有飯吃了來設法賣我的女兒
!你自己不死!老鬼,來!大家拚死了落得一個乾淨,想賣我女兒萬萬不能!」
「媽媽的!你昨晚不也說過了嗎?又不是我一個人作主的。禿子,你看她潑不潑!
」雲普叔連忙退了幾步,臉上滿糊著眼淚。
「走吧!鏡清。」
夏鬍子不耐煩似地起身說。禿子連忙把他攔住了:
「等一等吧,過一會兒她就會想清的。來!雲普,我和你到外面去說幾句話。」
禿子把雲普叔拉走了。雲普嬸還是嗚嗚地哭鬧著。立秋走上來扶住了她,坐在一條
短凳子上。他知道,這場悲劇構成的原因並不簡單,一家人足足的有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斗笠沒有人要,田中的耕種又不能荒蕪。所以昨晚鏡清禿子來遊說的時候,他並沒有
表示如何激烈的反對。雖然他傷心妹子,不願意妹子賣給人家,可是,除此以外,再沒
有方法能夠解救目前的危急。他在沉痛的矛盾心理中,憧憬一終夜,他不忍多看一眼那
快要被賣掉的妹子,天還沒有亮,他就爬起來。現在,母親既然這樣地傷心,他還有什
麼心肝敢說要把妹子賣掉呢?
「媽媽,算了吧!讓他們走好了。」
雲普嬸沒有回答。禿子和雲普叔也從頭門口走進來,大家又沉默了一會兒。
「嫂嫂!到底怎麼辦呢?」禿子說。
「鏡清伯伯呀!我的英英去了她還能回來嗎?」
「可以的,假如主子近的話。並且,你們還可以常常去看她!」
「遠呢?」
「不會的喲!嫂嫂。」
「都是這老鬼不好,他不早死!……」
英英抱著四喜兒從裡面跑出來了,很驚疑地接觸了這個奇異的環境!隨手將四喜兒
交給了媽媽,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圍張望。
大家又是一陣心痛,除了鏡清禿子和夏鬍子以外。
「就是她嗎?」夏鬍子被禿子拌了一下,望著英英說。
幾番談判的結果,夏鬍子一歲只肯出兩塊錢。英英是十歲,二十塊。另外雙方各給
禿子一塊錢的介紹費。
「啊啊!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喲!」
十九塊雪白的光洋,落到雲普叔的手上,他驚駭得同一隻木頭雞一樣。用袖子盡力
地把眼淚擦乾,仔細地將洋錢看了一會兒。
「天啊!這洋錢就是我的寶寶英英嗎?」
雲普嬸把掛好了的一套衣褲給英英換上,告訴她是到夏伯伯家中去吃幾天飯就轉來
,然而英英的眼淚究竟沒有方法止住。
「媽媽,我明天就可以回來嗎?我不要一個人吃飽飯啊!」
大家都目不轉睛地噙著淚水對英英注視著。再多看一兩眼吧,這是最後的相見啊!
禿子把英英帶走,雲普嬸真的發了瘋,幾回都想追上去。遠遠地還聽到英英回頭叫
了兩聲:
「媽媽呀!我不要一個人吃飽飯!」
「我明天就要轉來的呀!」
「……」
生活暫時地維持下來了,十九塊錢,只能買到兩擔多一點谷,五個人,可夠六七十
天的吃用。新的出路,還是欲靠父子們自己努力地開拓出來。
清明跑種期只差三天了,壟上都沒有一家人家有種穀,何八爺特為這件事親自到縣
庫裡去找太爺去商量。不及時下種,秋季便沒有收成。
大家都仔望著何八爺的好消息,不過這是不會失望的,因為年年都借到了。縣太爺
自己也明白:「官出於民,民出於土!」種子不設法,一年到了頭大家都撈不著好處的
。所以何八爺一說就很快地答應下來了。發一千擔種穀給曹家壟,由何八爺總管。
「媽媽的,種穀十一塊錢一擔,還要四分利,這完全是何八這狗雜種的盤剝!」
每個人都是這樣地憤罵,每個都在何八爺莊上挑出谷子來。
生活和工作,加緊地向這農村中捶擊起來。人們都在拚命地掙扎,因為他們已將一
切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這偉大的秋收。
四
插好田,剛剛扯好二頭草,天老爺又要和窮人們作對。一連十多天不見一點麻麻雨
,太陽懸在空中,像一團烈火一樣。田裡沒有水了,僅僅只泥土有些濕潤的。
賣了女兒,借了種穀,好容易才把田插好,雲普叔這時候已經忙碌得透不過氣來,
肥料還沒有著落,天又不肯下雨了,實在急人!假如真的要鬧天干的話,還得及早準備
一下哩!
他吩咐立秋到戲台上把車葉子取下,修修好。再過三天沒有雨,不車水是不可能的
事啊!
人們心中都祈禱著:天老爺啊,請你老人家可憐我們降一點兒雨沫吧!
一天,兩天,天老爺的心腸也真硬!人們的祈禱,他竟假裝沒有聽見,仍舊是萬里
無雲。火樣的太陽,將宇宙的存在都逗引得發了暴躁。什麼東西,在這個時候,也都現
出了由乾熱而枯萎的象徵。田中的泥土乾涸了,很多的已經綻破了不可彌縫的裂痕,張
開著,像一條一條的野獸的口,噴出來陣陣的熱氣。
實在沒有方法再挨延了,張家坨、新渡口都有了水車的響聲,禾苗垂頭喪氣地在向
人們衷告它的苦況。很多的葉子已經捲了筒。去年大水留下來的苦頭還沒有吃了,今年
誰還肯眼巴巴地望著它干死呢!就拚了性命也是要掙扎一下子的啊!
吃了早飯,雲普叔親自肩著長車,立秋抗了車架,少普提著幾串車葉子,默默地向
四方塘走來。太陽曬在背上,只感到一陣熱熱的刺痛,連地上的泥土,都燙得發了燒。
「媽媽的!怎麼這樣熱。」
四面都是水車聲音,池塘裡的水,盡量在用人工轉運到田中去。雲普叔的車子也安
置好了。三個人一齊踏上,車輪轉動著,水都由車箱子裡爬出來,爭先恐後地向田中飛
跑。
汗從每一個人的頭頂一直流到腳跟。太陽看看移到了當頂,火一般地燎燒著大地。
人們的口裡,時常有縷縷的青煙冒出。腳下也漸漸地沉重了,水車踏板就像一塊千斤重
的岩石,拚性命都踏不下來。一陣陣的酸痛,由腳筋傳佈到全身,到腦頂。又像是有人
拿著一把小刀子在那裡割肉挖筋一般的難過。尤其是少普,在他那還沒有發育得完全的
身體中,更加感受著異樣的苦痛。雲普叔又何嘗不是一樣呢?衰老的幾根腳骨頭,本來
踏上三五步就有些挨不起了的,然而,他不能氣餒呀!老天爺叫他吃苦,死也得去!兒
子們的勇氣,完全欲靠他自己鼓起來。況且,今天還是頭一次上緊,他怎麼好自己首先
叫苦呢?無論如何受罪,都得忍受下來喲!
「用勁呀,少普!……」
他常常是這樣地提醒著小的兒子,自己卻咬緊牙關地用力踏下去。真是痛的忍不住
了,才將那含蓄著很久了的眼淚流出來,和著汗珠兒一同滴下。
好容易雲普嬸的午飯送來了,父子們都從車上爬下來。
「天啊!你為什麼偏偏要和我們窮人作對呢?」
雲普叔撫摸著自己的腿子。少普哭喪臉地望著他的母親:
「媽媽,我的這兩條腿子已經沒有用了呢!」
「不要緊的喲!現在多吃一點飯,下午早些回來,憩息一會,就會好的。」
少普也沒有再作聲,順手拿起一隻碗來盛飯吃。
連日的辛勞,雲普叔和少普都弄得同跛腳人一樣了。天還一樣的狠心!一天功夫車
下來的水,僅僅只夠維持到一天禾苗的生命。立秋算是最能得力的人了,他沒有感到過
父親和弟弟那般的苦痛。然而,他總是懶懶地不肯十分努力做功夫,好像車水種田,並
不是他現在應做的事情一樣。常常不在家,有什麼事情要到處去尋找。因此使雲普叔加
倍地惱恨著:「這是一個懶精!忤逆不孝的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