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 Bab 3

Bab Bab 3 · 第3章

手里提著一個紙包和一支長煙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

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是說︰

“阿!閏土哥,——你來了?……”

我接著便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涌出︰角雞,跳魚兒,貝殼, ,……但又

總覺得被什麼擋著似的,單在腦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臉上現出歡喜和淒涼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他的態度終

于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

“老爺!……”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我

也說不出話。

他回過頭去說,“水生,給老爺磕頭。”便拖出躲在背後的孩子來,這正是一

個廿年前的閏土,只是黃瘦些,頸子上沒有銀圈罷了。“這是第五個孩子,沒有見

過世面,躲躲閃閃……”

母親和宏兒下樓來了,他們大約也听到了聲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實在喜歡的不得了,知道老爺回來……”閏土說。

“阿,你怎的這樣客氣起來。你們先前不是哥弟稱呼麼?還是照舊︰迅哥兒。”

母親高興的說。

“阿呀,老太太真是……這成什麼規矩。那時是孩子,不懂事……”閏土說著,

又叫水生上來打拱,那孩子卻害羞,緊緊的只貼在他背後。

“他就是水生?第五個?都是生人,怕生也難怪的;還是宏兒和他去走走。”

母親說。

宏兒听得這話,便來招水生,水生卻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親叫閏土坐,

他遲疑了一回,終于就了坐,將長煙管靠在桌旁,遞過紙包來,說︰

“冬天沒有什麼東西了。這一點干青豆倒是自家曬在那里的,請老爺……”

我問問他的景況。他只是搖頭。

“非常難。第六個孩子也會幫忙了,卻總是吃不夠……又不太平……什麼地方

都要錢,沒有規定……收成又壞。種出東西來,挑去賣,總要捐幾回錢,折了本;

不去賣,又只能爛掉……”

他只是搖頭;臉上雖然刻著許多皺紋,卻全然不動,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約只

是覺得苦,卻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時,便拿起煙管來默默的吸煙了。

母親問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務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沒有吃過午飯,便叫他自

己到廚下炒飯吃去。

他出去了;母親和我都嘆息他的景況︰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

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母親對我說,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盡可以送他,可以

听他自己去揀擇。

下午,他揀好了幾件東西︰兩條長桌,四個椅子,一副香爐和燭台,一桿抬秤。

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們這里煮飯是燒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

們啟程的時候,他用船來載去。

夜間,我們又談些閑天,都是無關緊要的話;第二天早晨,他就領了水生回去

了。

又過了九日,是我們啟程的日期。閏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沒有同來,卻只帶著

一個五歲的女兒管船只。我們終日很忙碌,再沒有談天的工夫。來客也不少,有送

行的,有拿東西的,有送行兼拿東西的。待到傍晚我們上船的時候,這老屋里的所

有破舊大小粗細東西,已經一掃而空了。

我們的船向前走,兩岸的青山在黃昏中,都裝成了深黛顏色,連著退向船後梢

去。

宏兒和我靠著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風景,他忽然問道︰

“大伯!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你怎麼還沒有走就想回來了。”

“可是,水生約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睜著大的黑眼楮,痴痴的想。

我和母親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閏土來。母親說,那豆腐西施的楊二嫂,

自從我家收拾行李以來,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個碗碟來,

議論之後,便定說是閏土埋著的,他可以在運灰的時候,一齊搬回家里去;楊二嫂

發見了這件事,自己很以為功,便拿了那狗氣殺(這是我們這里養雞的器具,木盤

上面有著柵欄,內盛食料,雞可以伸進頸子去啄,狗卻不能,只能看著氣死),飛

也似的跑了,虧伊裝著這麼高低的小腳,竟跑得這樣快。

老屋離我愈遠了;故鄉的山水也都漸漸遠離了我,但我卻並不感到怎樣的留戀。

我只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牆,將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氣悶;那西瓜地上的銀

項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來十分清楚,現在卻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親和宏兒都睡著了。

我躺著,听船底潺潺的水聲,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

地步了,但我們的後輩還是一氣,宏兒不是正在想念水生麼。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

又大家隔膜起來……然而我又不願意他們因為要一氣,都如我的辛苦展轉而生活,

也不願意他們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願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

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來了。閏土要香爐和燭台的時候,我還暗地里笑他,

以為他總是崇拜偶像,什麼時候都不忘卻。現在我所謂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

偶像麼?只是他的願望切近,我的願望茫遠罷了。

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

黃的圓月。我想︰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

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新青年》第九卷第一號。

え?︰作者在一九二九年五月四日致舒新城的信中說︰“‘ ’字是我據鄉下

人所說的聲音,生造出來的,讀如‘查’。……現在想起來,也許是獾罷。”

ぉ大祭祀的值年︰封建社會中的大家族,每年都有祭祀祖先的活動,費用從族

中“祭產”收入支取,由各房按年輪流主持,輪到的稱為“值年”。

お五行缺土︰舊社會所謂算“八字”的迷信說法。即用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

辛壬癸)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配,來記一個人出生的年、月、

日、時,各得兩字,合為“八字”;又認為它們在五行(金、木、水、火、土)中

各有所屬,如甲乙寅卯屬木,丙丁巳午屬火等等,如八個字能包括五者,就是五行

俱全。“五行缺土”,就是這八個字中沒有屬土的字,需用土或土作偏旁的字取名

等辦法來彌補。

か鬼見怕和觀音手,都是小貝殼的名稱。舊時浙江沿海的人把這種小貝殼用線

串在一起,戴在孩子的手腕或腳踝上,認為可以“避邪”。這類名稱多是根據“避

邪”的意思取的。

が西施︰春秋時越國的美女,後來用以泛稱一般美女。

き拿破侖(1769—1821)︰即拿破侖•波拿巴,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軍事

家、政治家。一七九九年擔任共和國執政。一八○四年建立法蘭西第一帝國,自稱

拿破侖一世。

ぎ華盛頓(1732—1799)︰即喬治•華盛頓,美國政治家。他曾領導一七七五

年至一七八三年美國反對英國殖民統治的獨立戰爭,勝利後任美國第一任總統。

く道台︰清朝官職道員的俗稱,分總管一個區域行政職務的道員和專掌某一特

定職務的道員。前者是省以下、府州以上的行政長官;後者掌管一省特定事務,如

督糧道、兵備道等。辛亥革命後,北洋軍閥政府也曾沿用此制,改稱道尹。

孔乙己

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台,櫃里面

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

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靠櫃外站著,熱熱的

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

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

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鎮口的咸亨酒店里當伙計,掌櫃說,樣子太傻,怕侍候不

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罷。外面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

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黃酒從壇子里舀出,看過壺子底里有水沒

有,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里,然後放心︰在這嚴重兼督下,羼水也很為難。所以

過了幾天,掌櫃又說我干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溫

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台里,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總覺得有

些單調,有些無聊。掌櫃是一副凶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

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

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雖然是長衫,可是又髒又破,似乎十

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為

他姓孔,別人便從描紅紙え上的“上大人孔乙己”這半懂不懂的話里,替他取下一

個綽號,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

“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櫃里說,“溫兩碗酒,要一碟

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

了!”孔乙己睜大眼楮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麼清白?我前天

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

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接連便是難懂的

話,什麼“君子固窮”ぉ,什麼“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

了快活的空氣。

听人家背地里談論,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終于沒有進學お,又不會營生;

于是愈過愈窮,弄到將要討飯了。幸而寫得一筆好字,便替人家鈔鈔書,換一碗飯

吃。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吃懶做。坐不到幾天,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

一齊失蹤。如是幾次,叫他鈔書的人也沒有了。孔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

偷竊的事。但他在我們店里,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雖然間或沒有現

錢,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

真認識字麼?”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

“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

層灰色,嘴里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

也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掌櫃是決不責備的。而且掌櫃見了孔乙己,也

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

有一回對我說道,“你讀過書麼?”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讀過書,……我便

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樣寫的?”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麼?便回

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寫罷?……我教給你,

記著!這些字應該記著。將來做掌櫃的時候,寫賬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櫃的等級

還很遠呢,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

“誰要你教,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麼?”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

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台,點頭說,“對呀對呀!……回字有四樣寫法か,你知道

麼?”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櫃上寫字,見我

毫不熱心,便又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鄰居孩子听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吃茴香豆,

一人一顆。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楮都望著碟子。孔乙己著了慌,伸開五指將

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

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が于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櫃正在慢慢的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

“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

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櫃說,“哦!”“他總

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里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麼?”

“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服辯き,後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

“後來呢?”“後來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

是死了。”掌櫃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

中秋之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火,也須穿上

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听得一個聲音,

“溫一碗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

那孔乙己便在櫃台下對了門檻坐著。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

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溫一碗

酒。”掌櫃也伸出頭去,一面說,“孔乙己麼?你還欠十九個錢呢!”孔乙己很頹

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是現錢,酒要好。”掌櫃仍然同平常

一樣,笑著對他說,“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

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腿?”孔乙己低聲說道,

“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櫃,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

人,便和掌櫃都笑了。我溫了酒,端出去,放在門檻上。他從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

錢,放在我手里,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喝完酒,便

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到了年關,掌櫃取下粉板說,“孔乙己還

欠十九個錢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中秋可是

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于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ぎ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號。發表時篇末有作

者的附記如下︰“這一篇很拙的小說,還是去年冬天做成的。那時的意思,單在描

寫社會上的或一種生活,請讀者看看,並沒有別的深意。但用活字排印了發表,卻

已在這時候,——便是忽然有人用了小說盛行人身攻擊的時候。大抵著者走入暗路,

每每能引讀者的思想跟他墮落︰以為小說是一種潑穢水的器具,里面糟蹋的是誰。

這實在是一件極可嘆可憐的事。所以我在此聲明,免得發生猜度,害了讀者的人格。

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記。”

え描紅紙︰一種印有紅色楷字,供兒童摹寫毛筆字用的字帖。舊時最通行的一

種,印有“上大人孔(明代以前作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

禮也”這樣一些筆劃簡單、三字一句和似通非通的文字。

ぉ“君子固窮”︰語見《論語•衛靈公》。“固窮”即“固守其窮”,不以窮

困而改便操守的意思。

お進學︰明清科舉制度,童生經過縣考初試,府考復試,再參加由學政主持的

院考(道考),考取的列名府、縣學籍,叫進學,也就成了秀才。又規定每三年舉

行一次鄉試(省一級考試),由秀才或監生應考,取中的就是舉人。

か回字有四樣寫法︰回字通常只有三種寫法︰回、﹝外“た”內“巳”﹞、

﹝“面”之下部﹞。第四種寫作﹝外“囗”內“目”﹞(見《康熙字典•備考》),

極少見。

が“多乎哉?不多也”︰語見《論語•子罕》︰“大宰問于子貢曰︰‘夫子聖

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

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這里與原意無關。

き服辯︰又作伏辯,即認罪書。

ぎ據本篇發表時的作者《附記》(見注1),本文當作于一九一八年冬天。按︰

本書各篇最初發表時都未署寫作日期,現在篇末的日期為作者在編集時所補記。

藥

一

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游

的東西,什麼都睡著。華老栓忽然坐起身,擦著火柴,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茶館

的兩間屋子里,便彌滿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麼?”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里邊的小屋子里,也發出一

陣咳嗽。

“唔。”老栓一面听,一面應,一面扣上衣服;伸手過去說,“你給我罷。”

華大媽在枕頭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錢え,交給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

裝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兩下;便點上燈籠,吹熄燈盞,走向里屋子去了。那屋子

里面,正在 的響,接著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靜下去,才低低的叫道,

“小栓……你不要起來。……店麼?你娘會安排的。”

老栓听得兒子不再說話,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門,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

一無所有,只有一條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燈光照著他的兩腳,一前一後的走。有

時也遇到幾只狗,可是一只也沒有叫。天氣比屋子里冷多了;老栓倒覺爽快,仿佛

一旦變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給人生命的本領似的,跨步格外高遠。而且路也愈走

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專心走路,忽然吃了一驚,遠遠里看見一條丁字街,明明白白橫著。

他便退了幾步,尋到一家關著門的鋪子,蹩進檐下,靠門立住了。好一會,身上覺

得有些發冷。

“哼,老頭子。”

“倒高興……。”

老栓又吃一驚,睜眼看時,幾個人從他面前過去了。一個還回頭看他,樣子不

甚分明,但很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眼里閃出一種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燈籠,

已經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還在。仰起頭兩面一望,只見許多古怪的人,三三

兩兩,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楮再看,卻也看不出什麼別的奇怪。

沒有多久,又見幾個兵,在那邊走動;衣服前後的一個大白圓圈,遠地里也看

得清楚,走過面前的,並且看出號衣ぉ上暗紅的瓖邊。——一陣腳步聲響,一眨眼,

已經擁過了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進;將到丁

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個半圓。

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

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

都向後退;一直散到老栓立著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個渾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

兩把刀,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攤著;一只手卻撮著一個鮮紅

的饅頭お,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錢,抖抖的想交給他,卻又不敢去接他的東西。那人便焦急起

來,嚷道,“怕什麼?怎的不拿!”老栓還躊躇著;黑的人便搶過燈籠,一把扯下

紙罩,裹了饅頭,塞與老栓;一手抓過洋錢,捏一捏,轉身去了。嘴里哼著說,

“這老東西……。”

“這給誰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問他,但他並不答應;他的精神,

現在只在一個包上,仿佛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

他現在要將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里,收獲許多幸福。太陽也出來了;在

他面前,顯出一條大道,直到他家中,後面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亭口”這

四個黯淡的金字。

二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經收拾干淨,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發光。但是沒有

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飯,大粒的汗,從額上滾下,夾襖也帖住了脊心,

兩塊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個陽文的“八”字。老栓見這樣子,不免皺一皺展開

的眉心。他的女人,從灶下急急走出,睜著眼楮,嘴唇有些發抖。

“得了麼?”

“得了。”

兩個人一齊走進灶下,商量了一會;華大媽便出去了,不多時,拿著一片老荷

葉回來,攤在桌上。老栓也打開燈籠罩,用荷葉重新包了那紅的饅頭。小栓也吃完

飯,他的母親慌忙說︰“小栓——你坐著,不要到這里來。”一面整頓了灶火,老

栓便把一個碧綠的包,一個紅紅白白的破燈籠,一同塞在灶里;一陣紅黑的火焰過

去時,店屋里散滿了一種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們吃什麼點心呀?”這是駝背五少爺到了。這人每天總在茶館里過

日,來得最早,去得最遲,此時恰恰蹩到臨街的壁角的桌邊,便坐下問話,然而沒

有人答應他。“炒米粥麼?”仍然沒有人應。老栓匆匆走出,給他泡上茶。

“小栓進來罷!”華大媽叫小栓進了里面的屋子,中間放好一條凳,小栓坐了。

他的母親端過一碟烏黑的圓東西,輕輕說︰

“吃下去罷,——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這黑東西,看了一會,似乎拿著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說不出的奇怪。

十分小心的拗開了,焦皮里面竄出一道白氣,白氣散了,是兩半個白面的饅頭。—

—不多工夫,已經全在肚里了,卻全忘了什麼味;面前只剩下一張空盤。他的旁邊,

一面立著他的父親,一面立著他的母親,兩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上注進什麼

又要取出什麼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來,按著胸膛,又是一陣咳嗽。

“睡一會罷,——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親的話,咳著睡了。華大媽候他喘氣平靜,才輕輕的給他蓋上了滿

幅補釘的夾被。

三

店里坐著許多人,老栓也忙了,提著大銅壺,一趟一趟的給客人沖茶;兩個眼

眶,都圍著一圈黑線。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麼?——你生病麼?”一個花白胡子的人說。

“沒有。”

“沒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話。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兒子……”駝背五少爺話還未完,突然闖進了一個滿

臉橫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著紐扣,用很寬的玄色腰帶,胡亂捆在腰間。剛

進門,便對老栓嚷道︰

“吃了麼?好了麼?老栓,就是運氣了你!你運氣,要不是我信息靈……。”

老栓一手提了茶壺,一手恭恭敬敬的垂著;笑嘻嘻的听。滿座的人,也都恭恭

敬敬的听。華大媽也黑著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葉來,加上一個橄欖,老栓便

去沖了水。

“這是包好!這是與眾不同的。你想,趁熱的拿來,趁熱的吃下。”橫肉的人

只是嚷。

“真的呢,要沒有康大叔照顧,怎麼會這樣……”華大媽也很感激的謝他。

“包好,包好!這樣的趁熱吃下。這樣的人血饅頭,什麼癆病都包好!”

華大媽听到“癆病”這兩個字,變了一點臉色,似乎有些不高興;但又立刻堆

上笑,搭訕著走開了。這康大叔卻沒有覺察,仍然提高了喉嚨只是嚷,嚷得里面睡

著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來。

“原來你家小栓踫到了這樣的好運氣了。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

的笑著呢。”花白胡子一面說,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聲下氣的問道,“康大叔

——听說今天結果的一個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誰的孩子?究竟是什麼事?”

“誰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兒子麼?那個小家伙!”康大叔見眾人都聳起耳朵

听他,便格外高興,橫肉塊塊飽綻,越發大聲說,“這小東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

我可是這一回一點沒有得到好處;連剝下來的衣服,都給管牢的紅眼楮阿義拿去了。

——第一要算我們栓叔運氣;第二是夏三爺賞了二十五兩雪白的銀子,獨自落腰包,

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從小屋子里走出,兩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

碗冷飯,泡上熱水,坐下便吃。華大媽跟著他走,輕輕的問道,“小栓,你好些麼?

——你仍舊只是肚餓?……”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過臉,對眾人說,“夏三爺真

是乖角兒,要是他不先告官,連他滿門抄斬。現在怎樣?銀子!——這小東西也真

不成東西!關在勞里,還要勸勞頭造反。”

“阿呀,那還了得。”坐在後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很現出氣憤模樣。

“你要曉得紅眼楮阿義是去盤盤底細的,他卻和他攀談了。他說︰這大清的天

下是我們大家的。你想︰這是人話麼?紅眼楮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個老娘,可是沒

有料到他竟會這麼窮,榨不出一點油水,已經氣破肚皮了。他還要老虎頭上搔癢,

便給他兩個嘴巴!”

“義哥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他受用了。”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

“他這賤骨頭打不怕,還要說可憐可憐哩。”

花白胡子的人說,“打了這種東西,有什麼可憐呢?”

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冷笑著說,“你沒有听清我的話;看他神氣,是

說阿義可憐哩!”

听著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滯;話也停頓了。小栓已經吃完飯,吃得滿頭流

汗,頭上都冒出蒸氣來。

“阿義可憐——瘋話,簡直是發了瘋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說。

“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店里的坐客,便又現出活氣,談笑起來。小栓也趁著熱鬧,拚命咳嗽;康大叔

走上前,拍他肩膀說︰

“包好!小栓——你不要這麼咳。包好!”

“瘋了。”駝背五少爺點著頭說。

四

西關外靠著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塊官地;中間歪歪斜斜一條細路,是貪走便道

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卻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邊,都埋著死刑和瘐斃的人,

右邊是窮人的叢冢。兩面都已埋到層層疊疊,宛然闊人家里祝壽時的饅頭。

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楊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華大媽已

在右邊的一坐新墳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飯,哭了一場。化過紙か,呆呆的坐在

地上;仿佛等候什麼似的,但自己也說不出等候什麼。微風起來,吹動他短發,確

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來了一個女人,也是半白頭發,襤褸的衣裙;提一個破舊的朱漆圓籃,

外掛一串紙錠,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見華大媽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躊躇,慘白的

臉上,現出些羞愧的顏色;但終于硬著頭皮,走到左邊的一坐墳前,放下了籃子。

那墳與小栓的墳,一字兒排著,中間只隔一條小路。華大媽看他排好四碟菜,

一碗飯,立著哭了一通,化過紙錠;心里暗暗地想,“這墳里的也是兒子了。”那

老女人徘徊觀望了一回,忽然手腳有些發抖,蹌蹌踉踉退下幾步,瞪著眼只是發怔。

華大媽見這樣子,生怕他傷心到快要發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過小路,低

聲對他說,“你這位老奶奶不要傷心了,——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人點一點頭,眼楮仍然向上瞪著;也低聲吃吃的說道,“你看,——看這是

什麼呢?”

華大媽跟了他指頭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墳,這墳上草根還沒有全合,露出

一塊一塊的黃土,煞是難看。再往上仔細看時,卻不覺也吃一驚;——分明有一圈

紅白的花,圍著那尖圓的墳頂。

他們的眼楮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這紅白的花,卻還能明白看見。花也不很多,

圓圓的排成一個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齊。華大媽忙看他兒子和別人的墳,卻只有